第13章

本間打電話詢問對方住址,接電話的女子告訴他從新橋車站前的火車廣場該怎麼走過來。位於新橋車站日比谷出口前的這個廣場,展示著貨真價實的c11號蒸汽火車頭,雖然不如澀谷忠狗廣場那麼有名,但還算是一個相當熱門的約會見面場所。

拉海娜酒廊還在營業。接電話的女子語氣有些自傲地表示,他們開店已經十年了,老闆和媽媽桑都沒有換過人。

本間想真是太幸運了。因為特殊行業的變動十分劇烈,雖只過了兩年,他早已作好面對老闆或店名可能變更的心理準備。

大概是溝口律師交代過了,本間詢問關根彰子的就業經歷等資料時,那個姓澤木的女職員態度很親切。本間將這些資料整理如下:

一九八三年三月來到東京任職於葛西通商

一九八四年夏天起開始有信用卡借貸的問題,搬離宿舍,改住錦系町城堡公寓

一九八五年四月起於新宿三丁目的金牌酒廊兼職

一九八六年春因為勞累而感冒住院十天,經濟狀況愈發惡化

一九八七年一月討債公司變本加厲,不得已自葛西通商離職

一九八七年五月申告破產。搬離城堡公寓轉往金牌酒廊同事宮城富美惠家借住

一九八八年二月確定免責。辭去金牌酒廊工作,轉往新橋拉海娜酒廊。二月起自宮城家搬往川口公寓居住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母親於宇都宮發生意外並身故

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五日為保險金一事拜訪溝口律師

一九九〇三月十七日失蹤

本間決定根據這個表反向調查回去。先從拜訪溝口律師開始,接著調查拉海娜酒廊,然後視在拉海娜酒廊調查的結果,決定去宇都宮還是金牌酒廊,或拜訪當時讓關根彰子借住的同事宮城富美惠的家。

由於尋找呆呆未果,小智晚飯吃得不多,一臉難過的樣子。本間出門前到他房間瞄了一下,他正在跟朋友通電話。因為最近沒有時間照管他,電話佔線時間太長的事就放他一馬吧。

從家裡到車站,本間還是決定搭計程車,再改搭電車,所以感覺今天沒有用傘的必要。雖然還不能像平常一樣走路,但比起之前到今井事務機公司調查時,他至少可以不用依靠外物行動了。

栗坂和也提出要他幫忙是在這個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五,才第四天。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受傷的膝蓋不可能會有戲劇性的好轉,本間想,應該還是意志力的作用。

復健療程規定每星期兩次,原則上排在星期一和星期五,所以今天等於是逃課了。可是看這腿的狀況,本間倒是沒什麼罪惡感。他甚至覺得,比起那種無聊的療程,比起被理療師折磨,現在這樣反而更具療效。對於自己拼命找理由把行為正當化的想法,本間不禁苦笑。

「搞不好又要接到捱罵的電話了!」

雖說是復健,但不是在醫院裡做。從警察醫院出院後,朋友推薦了這家運動健身房,說不妨當作恢復身體機能的訓練去試試看。據說那裡跟幾家私立醫院有合作關係,可以和醫生聯絡,安排系統的訓練課程。

不管是公立還是私立,東京都內與郊外的醫療機構都面臨人手不足、資金短缺、裝置不夠等問題,最主要的原因為地價高漲。要想增加土地蓋新大樓、引進新裝置,動輒就要上億的花費,根本就是難以實現的夢想。所以復健設施成了首先被放棄的專案,只能朝委託他人經營或合作的方向發展了。

受理本間這一療程的治療師今年三十五歲,是位在大阪土生土長的女子,三年前結婚。她先生任職於在全國都有分支機構的外食產業,她因先生的調職而來到東京。此人個性爽朗大方,只是每次本間累得汗如雨下,她卻坐在櫃檯裡,一副事不關己的臉色說著風涼話:「不行呀,我就說東京的男人吃不了什麼苦。」聽著令人恨得牙癢!

東京吸納各地來的人,很快就能將他們同化。奇怪的是,偏偏關西人始終能保持本色,他們的關西口音也擁有強韌的生命力,儘管語尾變化是「標準語」,但音調還是一如從前,一聽就知道來自關西。本間對此不禁產生一抹憧憬的感覺,自己雖然是東京出生的,卻不是東京人,偏偏對於自己的籍貫地又沒有可稱作「故鄉」的認同感。

本間的父親是東北鄉下貧苦農家的三男,二十歲那年來到戰敗後的東京找工作餬口,當上了警察。應該說他是想到東京來,所以才當了警察。當時的東京有嚴重的糧食不足問題,因此對外來人口有所限制,唯有答應當警察才能無條件遷居到東京。

父親並非抱著什麼堅定的目標,也不是為了維護社會正義,只是為了餬口、為了明天的生活而當警察的。

本間想,這也難怪。當時的日本人失去了過去堅守的生活信條,就像是沒人操縱的木偶一樣,只能茫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一時之間不可能找到新的生活目標。

父親就這樣抱著當初的想法,平淡地過著他的警察歲月。反而是母親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本間居然受到父親的薰陶與感化,也當上了警察。

「畢竟是流著同樣的血吧。」母親說話時的神情帶著些許不安。

因為自己是過來人,她一開始便對兒媳千鶴子有著奇妙的同情。

「如果想分手,沒關係,直說無妨。千鶴子撫養小智長大成人需要的贍養費,我會幫你跟俊介要的。」母親甚至還如此公開宣佈,本間聽了不免有些憤憤,但當時千鶴子卻一笑置之。

如今他的父母和千鶴子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們三個都是北方人。母親和父親是同鄉,千鶴子出生於新潟縣的大雪地帶。每次回老家,在聊天的時候,本間總是突然會有種抽離的感覺——四個人中,只有我沒有故鄉的記憶,我沒有根的印象。

千鶴子說過:「你不就是東京人嗎?」但本間從來沒有這種意識。他認為自己的家所在的地理上的東京,和所謂「東京人」、「東京之子」的東京,在定義上有著不言而喻的差異。固然俗話說「沒有連續住上三代,就稱不上江戶人」,但這種差異是無法用如此膚淺的方式界定的。

本間覺得關鍵在於人能否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和東京是連在一起的」。而這種時刻的「東京」才是「故鄉的東京」「能夠生養與教育下一代的東京」。

然而,現在的東京已經變成人們無法紮根與生存的土地了,既沒有泥土味,也不再下雨,而是一塊無法耕作的荒地。它有的只是作為大都市的機能性罷了。

就像汽車一樣,無論裝置再豪華,效能再棒,人們還是不能在車裡生活。汽車只是偶爾乘坐,為了方便而使用,偶爾開去整修、清洗,到了使用年限或用膩了便換新車。汽車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

東京亦然,只是剛好沒有其他車的效能比東京這輛更好,就算有,也只是某些特性較強。大多數人已經用慣了,其實只是把它當作隨時可以替換的備用品看待。

人們對於隨時可以買來新的替換的東西是沒有歸屬感的,不會將這樣的東西稱為故鄉。

因此,現在東京的人都是失根的草木,大部分人賴以生存的其實是父母甚至祖父母所擁有的根源記憶。

但是這些根源其實多半很脆弱,來自故鄉的呼喚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沙啞,所以失根的人數有增無減,本間認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正因這樣,當他為了工作奔走在大都會之中,聽許多人說話,從他們的言語內容、語尾變化、音調變化、遣詞用字,很明顯能感受到對方的故鄉在何處時,他就會有種傷感的情緒。一如同伴在一起玩耍,隨著天色漸晚,一個個朋友被母親的呼喚聲叫回家,沒有人來叫自己回去,最後竟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種孩子般的心情。

晚上八點三十分,本間推開拉海娜酒廊大門時,前來迎接他的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就帶著點博多地方的口音。是啊,九州島也是吸引力很強的土地,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在那裡出生的人。

本間不禁想,在這裡上班時,關根彰子是否也曾提起故鄉宇都宮呢?

「如果猜錯了,對不起,請問你是警察嗎?」和本間面對面不到五分鐘,拉海娜的媽媽桑便這麼問。

「猜中了!」本間笑著說,「你怎麼知道的?」

對方聳了一下裸露的肩膀。她穿著一件露單肩的連衣裙,可以看見光滑圓潤的右肩和半爿鎖骨。脖子上有一顆小黑痣,正好在衣服的延長線上,說不定是故意點上去的。

二十疊大小的狹長空間裡,有一個馬蹄形的吧檯和兩個包廂。裝潢很簡潔,牆上只掛了一張海報大小的巨幅樹木照片。

員工只有大概是在這裡打工的年輕男孩和兩名年輕女孩,一位是那個有博多口音的小姐,另一位則像是這裡的老大姐。

本間坐在吧檯最靠邊的位置,吧檯裡面除了媽媽桑,還有一位從這裡只能看到側臉的調酒師。他長得有點像井坂,本間感覺很有趣。

酒廊外面掛有招牌,但看起來並沒有喧囂的感覺。和巴克斯不一樣,這裡沒有卡拉ok裝置。作為一間酒廊,這裡的裝潢和擺設並沒有花費太多金錢。吧檯另一邊放著一個笨重的大花瓶,裡面插著花,仔細一看才知道是假花。如果是高階酒廊,就一定會插鮮花。

固然這裡不能說是很大眾化,卻是生客難得上門的一家店,就像是公司的中層主管,薪水不是很高的那種,偷偷保留給自己一個人享受的酒廊。現在坐在店裡面的四名客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屬於同一個團體。

這是一個能讓人數少的酒客感覺輕鬆的地方,所以才能維持十多年吧。

本間只是開口說「認識以前在這裡工作的女子」,但是媽媽桑大概已經心知肚明,提出第一個疑問之後,便接著問:「你要找誰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知道我是警察。」本間說,「也許我只是跟以前在這裡上班的女子交往過,來到這裡懷念舊情而已。」

大笑之後,媽媽桑說:「像我們這種店不會有那麼奇特的客人來。而且我大概都掌握店裡小姐與男人的關係,不認識的男人想來這裡詐騙,門兒都沒有!」

「掌握?」本間用手指稍微撓了一下太陽穴,「該不會是斡旋吧?」

「死相!會說這種話的人,肯定就是警察。」

本間故意做出吧檯上有什麼東西被拍落的搞笑動作。

「你不出示證件嗎?」

「怕嚇到其他客人。」

「說得也是,會掃興的。」

媽媽桑說完,咬著塗有粉色口紅的嘴唇,想了一下問:「你是櫻田門的人?還是這附近的……對了,你是丸之內警局的吧?」

「丸之內警局的人會到這一帶喝酒嗎?」

「因為不是轄區,所以才能放鬆吧。當然,他們不會說自己是警察,可我們就是看得出來。」

「為什麼?」

「氣味吧。你們的眼神都很犀利,不像一般的客人。」媽媽桑夾緊手臂,做出觀察四周的表情。

「謝謝你啊。」

「你是櫻田門的嗎?」

「嗯。」

「是刑警嗎?應該不是重案組的吧,因為那裡的人不會一副上班族的打扮。」

「是刑警。」

沒有刑警證件的搜查行動。本間還是摸索著從西裝內袋掏出沒有頭銜的名片放在吧檯上,媽媽桑雙手拿起檢視。

「本間先生嗎?請問有什麼事?跟在我們這裡上過班的小姐有關係嗎?」

本間在凳子上重新坐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到兩年前的三月為止,曾在這裡工作過的關根彰子小姐?」

媽媽桑先是看著本間的臉,然後轉向調酒師的方向。側著臉的他大概也在豎耳傾聽,這時也轉過頭來。

「菊地師傅,你聽見了嗎?說是要找彰子。」媽媽桑對調酒師說。

調酒師沒有停止擦拭酒杯的動作,點了點頭。「嗯,我聽見了。」

「看來你們還對這個名字很有印象。」本間說。

「因為薪水還沒結算,就跑得無消無息了嘛。」

「就是說嘛。」

媽媽桑探出了身體,因為緊壓著吧檯,肩帶深深陷入了左肩的肉裡。

「這種事我們店裡可是頭一次發生。我常說自己很會看人,就是太相信自己了,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

媽媽桑將右手放在心臟上方,彷彿那打擊還留在胸口似的,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睜大眼睛問:「你在找彰子嗎?」

「沒錯。」

「那女孩犯了什麼罪?」

「不,沒有,所以我才沒出示證件。」

在這裡,還是拿和也出來當擋箭牌吧。

「她和我的侄子訂了婚,可是好像臨時變卦,不見人影。我侄子心想人跑了也沒辦法,其實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但借給她的錢總得要回來吧,所以才要找她。我侄子嘴裡是說‘欠債不還的人死了算了’,可是站在我這個媒人的立場,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散了。」

媽媽桑和調酒師又對視了一眼。從正面來看,調酒師長得比井坂帥多了。

「彰子訂婚了呀。」媽媽桑輕聲地自言自語。

「你的侄子也是警察嗎?」

「不是,他在銀行服務。」

「是嗎……彰子要嫁給銀行的人當太太呀。」

「她看起來不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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