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信子一隻手放開傘,拍拍父親的後背,「我去派出所吧?」
石田直澄伸著脖子看她。「是小姑娘記得我的面目?」
義文快得驚人地立刻否認:「不,是我發現的。你第一天來時,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可是你那時身體情況很糟,我怕認錯人,就決定觀察一陣再說。」
「這樣啊。」石田直澄說著把頭倒回到枕頭上。
信子很驚訝。爸爸是想搶功嗎?明明是我先發現這人的。可是看到父親的臉色相當陰沉、嚴肅,她不敢當場爭辯。她是第一次看到父親的表情這麼可怕,就連母親和祖母吵架時,他也沒以這麼凝重的表情斥責過她們。
「我看不報警不行。」信子坐立不安地說。
「是啊,石田先生,我們要報警,你不要恨我們啊。」義文終於說,「你真的是石田直澄嗎?告訴我實話,你是殺了他們才逃的嗎?如果是這樣,被逮捕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爸,你說夠了沒有?別再磨磨蹭蹭啦!」信子很生氣。到了這個地步,爸爸還擔心認錯人。怎麼會弄錯呢?他本人都承認了。而且,萬一這人撒了彌天大謊,在沒弄清楚情況以前,報警還是比不報警好。這是公民的義務。「如果認錯了,出醜也沒關係。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閉嘴!到一邊去!」義文厲聲呵斥。信子嚇一跳,乖乖沉默下來。
石田直澄看看義文又看看信子,因發燒而朦朧的眼神清亮了些許。「我真的是石田直澄。老闆,你們沒有認錯人。我也不會因為被你們發現而恨你們,請放心。」
義文微微垂下眼睛。信子終於明白,父親這麼慎重,不只是怕認錯人,還擔心報警會惹來石田直澄的怨恨。真是沒用!幹嗎害怕那種蠢事呢?一旦被警察逮捕了,這個叫石田的人還能做什麼?
信子腦子漲得發熱,沒聽到石田直澄細碎、模糊的話語。當她看到父親突然坐到床邊時,驚聲大喊:「爸!你幹什麼?快走呀!」
義文看了信子一眼,再度俯視著石田。他壓低嗓子問:「你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不會信,可是……」
「怎麼啦,爸!」信子拍著父親的後背。父親轉頭看著她說:「他說他沒有殺任何人。」
信子抱著腦袋。這種時候,即將被逮捕的人都會這樣說,不是嗎?
但義文不這麼想。他很嚴肅地問石田:「那你為什麼要逃?你不逃,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石田直澄眨著眼睛,舔著幹皴嘴唇的舌尖幾乎泛灰。
「警察一開始也沒說你是兇手,不是嗎?」義文又說,「而且你不是也受傷了?那棟大樓裡的攝像頭拍到的你,看起來好像受傷了。」
石田從薄薄的被子裡伸出右手。他的手掌內側有被利刃劃過的醜陋傷疤。義文抓住他的手指仔細檢查傷勢。
「說真的,這傷不縫合可不行啊。」
「我不能去看醫生,所以傷口一直好不了。」
「是被誰劃傷的,還是自己弄的?」
石田沒有回答。他垂下眼睛,既迷惘又困惑,一臉戰戰兢兢的表情。他的臉頰瘦削,信子可以清楚看見他的眼珠在半開的眼皮下轉動的樣子。
他終於抬起眼睛,問了一個意外的問題:「老闆或許很清楚。請你告訴我,要騙警察很難嗎?」
義文有點詫異,坐在床邊抱著雙臂,微微偏著頭。
「這個啊,我對警察不是很瞭解,因為我們這裡不曾有客人被警方帶走過。」
「這樣啊……」
義文穩穩地坐在那裡,信子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身處狀況之外。
「你……是不是在掩護某個人?」義文說,「你因此才要逃的,是不是?我總覺得是這樣。」
「爸……」
「等一下。」義文阻止了信子,「他不會再逃了,他的身體太差了。」
「這不是逃不逃的問題,而是我們知道多少都沒有用。我們聽了又能怎樣?」
「是啊,小姑娘說得對。」石田直澄平靜地說,「老闆,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他從枕邊抽出揉成一團的襯衫,掏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顫抖地翻找著,然後遞給義文。「你能幫我打這個電話嗎?我打的話會顯得很怪,因為過去一直沒打過。」
記事本上有寫著人名和電話號碼的髒髒的字跡。
「對方是有個小嬰兒的女人,她要是接了電話,你就告訴她說石田被逮捕了。」
「只要這樣說就行了?你不跟她說話行嗎?」
「我什麼也不能說,只能道歉。老闆,我也累了。說真的,我是想被人發現報警,可是這樣做等於是背叛了我的承諾,當時我可是那麼承諾的。」石田一口氣說完,差點喘不過氣來。
「這是你的家人嗎?」
「不是。」
「我通知你的家人來接你,好嗎?由他們陪你去投案。」
「不會有人來的。」
義文想說什麼,但只是搖搖頭。
「那麼,打這個電話就夠了?」
「拜託了。」
義文站起來,這時才發現自己面臨著困難的抉擇。信子想笑:爸爸人再好,也不會把石田一個人留在這裡吧?總要派人監視他。但是派誰呢?我可不能獨自留下來。
「我去打。」信子伸手接過父親手上的記事本。
義文神情凝重地說:「去跟媽媽說一聲,就說我在這裡。」
信子跑下樓,櫃檯和大廳裡都沒有人影。櫃檯旁邊雖然有一部粉紅色的電話,但她覺得還是應該先去告訴母親,於是跑回家去了。
然而母親不在家。廚房已經收拾乾淨,煎好的鍋貼不在桌上。祖母也不在。她聽到祖母的房間裡有低低的電視聲響,就跑進去了。
「你媽回孃家了。」信子剛要開口問時,祖母很乾脆地告訴她,「可能不再回來了。」
信子呆呆地張著嘴,望著祖母。「奶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多惠子回頭看著電視,沒有回答。畫面上是回放的電視劇,女主角在嘶聲哭喊。
「媽媽真的走了?」
不可能!媽媽不會回福島的。至少不會不跟我們姐弟說一聲就回去。她只是出去冷靜一下,奶奶不懷好意,才故意這麼說的。
信子突然覺得很累。旅館那邊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家裡這邊都在做什麼啊!她回到廚房,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該做的事情,又看著手中的記事本。
上面寫著「寶井綾子」,電話號碼是〇三開頭。她拿起電話,按下號碼,感到手指在顫抖。
鈴聲響了好幾遍,一直沒人接聽。果然被騙了!強烈的疑惑猛然向信子襲來。那個大叔說謊了,他是殺人兇手。他利用打電話當藉口支開我,然後趁機殺死我爸爸,說不定這一刻正要逃走……
就在她要結束通話電話折返旅館的瞬間,聽到了話筒裡傳來咔嚓一聲,還有人的聲音。
「喂?」
是女人的聲音。信子的心臟彷彿要從嘴裡蹦出來。通了!真的通了!
「喂,是哪位?」
很可愛的聲音。石田說是「有個小嬰兒的女人」,可是從這聲音聽起來對方還像個高中女學生。
「呃,呃……」信子說不出話來,對方又「喂」了一聲。「你是寶井綾子小姐嗎?」她勉勉強強擠出了這句話。
「是,請問你有什麼事?」
信子聽到電話中傳來嬰兒的哭聲,怔然一驚。確實有個嬰兒,他沒有說謊。「你是寶井綾子小姐吧?」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堅定,念出了記事本上的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沒錯吧?」
對方的聲音帶著警戒:「是的,有什麼事?」
「你認識石田直澄嗎?」
電話那邊突然一片漆黑。雖然信子不可能看到,但她就是看到了。就像保險絲突然燒壞了,光亮消失,黑暗襲來,對方的沉默是那麼突然、深沉。
「他託我打這個電話。」信子像要穿透這片黑暗,儘量清楚地大聲說,「他就要被警方逮捕了。就……這樣……」信子猶豫著要不要說自己家是片倉屋旅館,石田就住在這裡。她本能地湧起不想暴露身份的警戒,以致有點不知所云。「我不是要搞惡作劇,是石田先生託我打這個電話的。他叫我告訴寶井小姐,說他被逮捕了。」
「你等一下。」一陣刺耳的聲音,寶井綾子好像放下了聽筒。電話中遠遠傳來嬰兒的哭聲,她似乎還在尖聲呼喚什麼人。
信子不是隻等了一下。她看著掛在牆上的鐘,整整等了三分鐘。
「喂?」換了一個男孩的聲音,好像也是高中生,「喂,你是哪一位?」
信子不想回答。「是石田直澄先生託我打這個電話的。」她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真的嗎?」
「真的!他就要被警察逮捕了。」
「他因為自己要被逮捕,才叫你通知這邊嗎?」
「是的。」
「為什麼?自己既然要被逮捕了,不會先逃跑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受託。」
信子想結束通話電話,不想再捲入這件事。媽媽離家出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真想快點報警。
「石田先生現在在哪裡?」
「我不能說。」
男孩旁邊好像站著剛才那個女人——寶井綾子,她似乎在哭著說:「怎麼辦?他明明說過不會打電話的。」
「我想見石田先生。」
「這個我可不知道。反正我打了電話就好。」信子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覺得話筒好像拖著什麼似的很沉重。她把手掌貼在牛仔褲上擦掉了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