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直澄在九月二十日清晨來到了片倉屋。片倉信子正給那段時間常常睡在旅館裡的父親送早飯過來,在門口遇到了杵在那裡的他。
信子向來不和住宿的客人寒暄。她絲毫不想繼承這份家業,也就覺得沒有必要學習任何技巧,更不需要累積待客經驗。母親也嚴格叮囑過她,不許在住宿的男客面前徘徊。所以她弓著背,迅速閃過正仰望著「片倉屋尚有空床」招牌的石田身邊。
送早飯本來是母親的事。但家裡要是平靜無事,父親也不用睡在旅館這邊了。
距離祖母多惠子那次病倒住院已經三個月了。祖母說她肚子疼、眼睛模糊、手腳麻痺,家人和醫生從食物中毒懷疑到是否罹患了嚴重的肝病,擔心不已。幸好醫生為她止痛後,腹痛停止了,她雖然又發燒了幾天,但身體漸漸康復。這段時間做的各種健康檢查也都正常,除了血糖較高外,她或許比兒子義文還健康。
「大概是吃壞了肚子。」多惠子愉快地對信子說。既然是吃壞了肚子,生病就不是她自身的問題了,而是媳婦幸惠的錯,所以她很高興。
「片倉多惠子女士,你才六十八歲哪。現在這時代,不到七十歲還不能算是老人家。今後你要好好注意身體,努力活到一百歲哦。」主治醫生誇張地說完,多惠子歡天喜地地出院了。婆媳戰爭也從那天開始了。
「我是吃壞了肚子才住院的,很難過哦,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頭!」多惠子到處這麼跟鄰居說,由此惹惱了幸惠。信子好幾次聽到母親抱怨:「哼,好像我故意拿壞了的東西給她吃似的。我們不都吃一樣的東西嗎?只有她不舒服,怎麼會是吃壞了肚子呢?」
多惠子越是向鄰居訴苦,幸惠的不滿就越深,她最後甚至說:「媽是為了毀謗我而故意裝病的,她根本在說謊!」
義文夾在母親和妻子之間,越來越難辦。以前老是充當和事佬的他,這次居然勃然大怒,痛罵了幸惠一頓。
捱了罵的幸惠看到丈夫做出不同以往的舉動,內心覺得受到了莫大的打擊。「你要幫媽撐腰是嗎?你那麼袒護媽,好,那我走!」幸惠胡亂一氣地說完,真的衝出了家門,身上還套著圍裙、穿著涼鞋。
信子那天放學後還要參加社團活動,慢跑訓練後回家一看,廚房裡沒有燒水,母親也不見蹤影。她問了待在旅館櫃檯後的父親,才知道父母吵架了。「別管她,等她頭腦清醒後就會回來的,反正她也沒有地方可去。」
信子心想:的確,母親的孃家在福島,距離很遠。就算有錢坐電車回去,也無法長久待在哥哥嫂嫂當家的孃家。真的是慘到如父親說的沒有地方可去了,她一時覺得母親很可憐。
同時她也覺得餓壞了。隨後從補習班回來的弟弟春樹,也像餓鬼般肚子扁扁的。可是祖母和父親都沒有要動手做飯的意思,姐弟倆只好隨便炒些剩飯。他們吃完炒飯洗好盤子時,幸惠回來了,一臉疲累。她沒問孩子吃過晚飯沒有,也沒為她不在家而抱歉,直接鑽進房間睡覺了。不久,義文在旅館打烊後回來,知道幸惠已經回家在屋裡睡覺,又立刻折返旅館了。
多惠子心情愉快,那天晚上看電視到深夜。第二天早上起來時她斜眼看著幸惠,什麼也沒說,只在吃早飯時對信子和春樹說:「昨天你們媽媽不在,吃晚飯很麻煩吧。」然後各給他們一千元零用錢。信子起初說不要,但她硬塞給了信子。春樹則高高興興地收下了,事後信子打了他一下,說男孩都是蠢蛋。
戰端就是這樣開啟的。幸惠和多惠子為一點芝麻小事就會發生正面衝突。幸惠自認多年來的忍耐已達極限,而多惠子認為:「我會先死,你就不能先聽我的嗎?」兩人之間毫無妥協的餘地。每次發生衝突,不是有人摔門而出,就是有人絕食,窩在屋裡矇頭大睡。
七月初又發生衝突時,多惠子喊著「既然我那麼累贅,死了算啦」,又摔門而出,家人還請附近的派出所把她找了回來。信子第二天上學時很尷尬。祖母是在一站之隔的小鋼珠店裡想中頭獎時被警方找到並送回家的,偏偏那家小鋼珠店是同學的父親開的。
「片倉家的老太太?以前就常來啊。珠子不出來的時候還會氣得敲打機臺,真讓人傷腦筋。」
就連平常經常親切探訪他們家的派出所警察石川的關切,她現在也覺得很煩。每次他在路上招呼她「喲,信子,奶奶後來怎麼樣了」時,她都覺得丟臉極了。
母親和妻子一產生激烈衝突,義文就會躲到旅館去。有時候還會回家吃飯,而如果她們吵得太厲害,他就乾脆躲在旅館不回家,三餐都在店裡解決,還和醉酒了的失業住宿客下棋。信子一埋怨,他就說他支援哪一邊都不對,只能乾脆保持沉默。信子覺得父親一點也不像成熟的成年人。
春樹只要有吃的就什麼都不管,對家裡的事毫不在意。信子掛慮盤踞在母親心裡的陰影,卻無能為力。家庭不和似乎也影響了生意,加上經濟不景氣的氣氛也籠罩在老舊的市區一帶,那些固定投宿片倉屋旅館的勞工接連失業,旅館裡客人稀少的日子越來越多。
但是黑夜過去,黎明依然會來,每天的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婆媳前天晚上又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義文照例躲到了旅館裡,昨天一整天都不理會家人。幸惠覺得有些內疚,這天早上特地做好了早飯,叫信子給父親送過去。
白飯、大醬湯和納豆。信子快步走向旅館櫃檯,無視那個茫然佇立的人。那人卻出聲喃喃自語:「啊,大醬湯啊!」
信子不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信子只覺得他就是勞動階層的大叔——滿臉風霜,穿著短袖白襯衫、寬鬆的棉褲,雖然繫著皮帶,腳上卻是骯髒的木屐。
他說到「大醬湯」時,聲音裡充滿了期待和懷念。信子霎時忘記了對客人的警戒,正眼打量他。
他看起來相當疲累,至少是餓極了的樣子。一時間,她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是他看起來很像那些投宿片倉屋的客人,於是她以為剛才那是自己的錯覺。
「我們不供應早飯。」看到那人飢渴地盯著飯盒,信子趕緊說,「這是自家吃的。」
這時義文在櫃檯那邊喊:「信子,有客人嗎?」
信子經過這寒酸的中年人身邊,奔向義文。因為跑得太快,大醬湯灑出了一半。
那人跟在她後面進來了。她把早飯放在櫃檯後面的茶几上時,義文幫他辦了入住手續。不用登記也不給房間鑰匙,只是告訴他空房間(正確來說是空床位)和共用的盥洗室在哪裡,預收了部分房錢。可是那人磨磨蹭蹭地耗費了不少時間。他搜遍口袋,湊足了零錢,動作遲緩,手指有點奇怪。
目送他走上通往二樓房間的樓梯時,信子對父親說:「看來又是酒精中毒的人。」
然而義文一邊數錢一邊搖頭:「不一樣,他只是臉曬壞了,眼白部分還很清澈。」說完他抬起臉,看著空空的樓梯,「他是營養失調。大概是這一陣經濟不景氣,他沒有工作,剛過這種生活還不習慣吧。」語氣中並沒有特別的感情。不論是對待生疏的新客人還是熟稔的老顧客,義文既不同情也不輕視。信子從不曾聽過父親數落客人什麼。他只有在客人不遵守規定——弄髒廁所、打架爭吵、破壞用品、帶女人進來,或是隻付一個人的錢卻一堆人輪流住——的時候才生氣,除此之外,不管他們做什麼,比如喝酒與賭博,他都視若無睹。
「爸,你覺不覺得在哪裡見過這人?」
信子一說,義文的視線本能地落到壓在櫃檯辦公桌塑膠桌墊下的警方通緝單上。單子上列著一個二十三歲的搶劫殺人犯,以及在千葉製造炸彈恐怖事件的嫌疑團夥的照片,其中並沒有符合那個身體情況不好的中年人的照片。義文確定以後說:「我不覺得。」
信子那天上學後,數學抽考分數特別差,在籃球隊做練習時也備受屈辱。等到一天結束回家時,她已經忘了那個看到大醬湯時露出懷念之情的客人。
暑氣猶盛的九月,日子很平靜。信子常常給父親送早飯和晚飯,但都沒有見到旅館裡的客人。他們都是一大早出去,運氣好的話能找到工作,忙個一整天。即使沒有工作,白天他們也不會回旅館。
大約在發生大醬湯事件的十天後,下午四點時信子有事到旅館找父親。她看到那個大醬湯大叔坐在門口茫然地抽菸,有點驚訝。他看起來好像比上次看到時更衰弱了。信子心想,是因為生病不能工作嗎?他付得出房錢嗎?
義文不在櫃檯裡,也不在後面的房間裡。保險公司的人來辦理火險更新了,需要用印鑑,這是義文在管。信子想叫父親,但是看到大醬湯大叔就在旁邊,不好意思大聲呼喊。
這時,手上拿著香菸的大叔突然轉頭柔聲對信子說:「老闆去買香菸了。」
信子想起日語老師曾經說過,人無法做「看」這個單純的動作,人能夠做的是「觀察」「貶抑」「評價」「瞪」「凝視」等帶有某種意義的眼球轉動活動,而不能單純地「看」。事實上,大醬湯大叔的眼球也是捉住了信子,進行了只有他了解的某種活動。
「哦。」信子往前努努下巴致意,轉身走出旅館。
「小姑娘,你是老闆的女兒吧?」
信子再次努努下巴點點頭。母親要是看見她這沒禮貌的樣子,肯定會罵她。可是她不想看見大叔的眼睛,也不想不看他的眼睛,只好這樣做。
「就是呢。」大叔說。他像是很珍惜地抽著快抽完的煙,指頭都快燒焦了。信子趁著他滿口煙霧、來不及說話,迅速往外走去。
她還是覺得在哪裡見過他。到底是在哪裡?而且此人身體情況很糟,臉色黃中帶黑,肝大概很差。
信子每天都像普通的初中一年級少女那樣忙碌。因為年輕,她的腦中和心裡甚至沒有永遠保鮮的記憶冰箱,有的只是一時的保管架,來自外面的資訊很快就會被新的資訊取代。剛剛發生的事情,才一天工夫就會變成很久以前的事情。因此荒川發生一家四口被殺命案、關係人石田直澄逃匿等訊息,一時充斥於電視新聞節目,這時她卻無法立刻想起,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留意,總覺得此人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從父親的應對方式,還有那人動作遲緩的樣子來看,他都不像片倉屋或高橋附近其他簡易旅館的常客。為什麼覺得這張臉眼熟呢?
那個星期天,信子去了附近的美容院剪頭髮。她是想去時髦的美髮沙龍,可是這家美容院就在家的附近,師傅和母親很熟,她不能隨便換地方。這裡的客人都是大媽,供客人閱讀的雜誌也不是《儂儂》或《安安》,都是些不入流的八卦週刊。老闆還很小氣,不捨得買新的,擺的都是舊雜誌。信子覺得無聊,所以每次都帶著自己的書去看。師傅就有點不高興地邊說「阿信好用功呀」,邊讓剪下的髮絲掉在書頁之間,把書弄髒,這讓信子很無奈。
這天美容院裡人很多,信子坐在角落的圓板凳上翻著過期的週刊。大概要等一個小時吧,她挑著內容東翻西看地等待,突然看到了——
那個大叔的臉。
結果,信子那天沒剪頭髮就回家了。在美容院師傅和其他客人的大聲說笑中,她冷汗直冒地坐了一段時間,然後拿著雜誌離開了。六月出版的寫真週刊上,清楚地登著那個大叔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起來比現在健康很多,也顯得年輕一些,但是嚴肅的長相和眼鼻的特徵是一樣的。
信子不敢去旅館。她害怕看到他又坐在旅館門口。如果她糊里糊塗地帶著雜誌去旅館找父親,搞不好父女兩人都有殺身之禍。這時的信子認定石田便是殺害了那四個人的兇手。她只是看到了雜誌上的照片,並沒有詳細閱讀報道,不知石田直澄不是「兇案嫌疑人」,而是隻清楚命案詳情但隱匿行蹤的關係人。
信子跑回家,看到母親在廚房抱頭痛哭。水龍頭開著沒關,平底鍋裡是剛煎好的鍋貼,桌上和地板上灑滿了麵粉。
祖母坐在廚房對面的走廊上,臉上也沾著麵粉。信子走近時,幸惠只是哭。多惠子則望著信子。「信子,你媽打我。」她像個孩子似的說。
信子轉頭看母親。母親垂著雙手,眨著哭紅的眼睛,沒看信子就直直走出了廚房。
「幹嗎吵架?這次又為了什麼?」信子傷心地啞聲問。
多惠子一副準備細說從頭的樣子,清清喉嚨,站起身來扶著椅子坐下,開始訴苦。「你媽又要做鍋貼!昨天不是才吃過嗎?油膩的東西對老年人不好。可是她老是做,就是想要我早點死嘛!我這樣說,你媽就打我啦。」
信子感到厭倦極了。剛煎好的鍋貼傻瓜似的排得整整齊齊,她真想一把抓起朝牆壁摔過去,但是她使勁用右手握緊左手裡的雜誌,忍耐下來了。
「我們可能都要被人殺了,你們還吵什麼!」信子向祖母吼完,走出廚房。
祖母叫她,不知說了什麼,信子自己都快哭出來了,沒聽清楚。
片倉屋沒有後門,出入一定要從前門。信子感到心臟快要蹦到嘴邊了,跳動聲很大。她停下來,伸直背脊探看,門口沒有人。裡面的電視開著,她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父親的後腦勺,於是一口氣跑過去。
義文一開始不太明白信子說的話,她又急又委屈。等到義文弄懂了,臉色比信子的還蒼白。
「爸,怎麼辦?要去報警嗎?」
「不,你待在這裡。」義文繃著臉,說他先去看看情況。
「不,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我跟你一起去,必要時我還可以大聲呼救。」
「蠢話!」
義文躡手躡腳地上了樓。信子看看櫃檯四周,抄起放在旁邊的塑膠傘,緊跟在父親後面。
義文彎腰弓背地站在二樓的客房門口,一下子伸頭、一下子彎腰,檢視上下鋪並列排著的房間裡面。
「這裡嗎?」信子悄悄湊到他背後說,他嚇得往前跳出半步。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個動靜,睡在最裡面那張床的下鋪的客人,窸窸窣窣地翻動毯子望向他們——是那個大醬湯大叔,他一臉憔悴。簡陋的客房裡一時瀰漫著病房的味道。
信子聽到父親的喉嚨咕嘟一聲。「啊,先生。」
他應該知道旅館老闆是在叫他,可是他的眼睛不是看著義文,而是看著信子。如果按照那位日語老師的說法,他的眼睛不只是看,還在等待信子,等待信子手上的傘。
「你是石田直澄吧?我在週刊上看到了你的照片。」
他沉默不語,等待的眼神又投向信子的傘。信子閃電般想到:我不能讓他搶走這把傘打我。我的臂力很強,和班上軟弱的男生比腕力時從沒輸過,我怎麼會輸給他?
他在扁扁的枕頭上動動腦袋,看起來像是在點頭。「對,我是石田直澄。」
他病了,一副努力想要爬起來的樣子。義文出人意料地伸手過去,幫助想從又硬又薄的被子裡起身的他,彎下腰用力撐起他的上身。
「你病了。」義文說著,仔細打量這個自稱是石田直澄的人。信子還緊緊握著塑膠傘,緊張得手心溼黏。
石田直澄還是看著信子手中的傘,但眼神不再「等待」。「別擔心,我不會亂來,我不會那樣做。」他無力地說。
但是怎能相信涉嫌殺害了四個人的兇手的話?信子反而更加戒備。
石田直澄露出苦笑,對義文說:「老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你哪裡不舒服?」義文問。
「我也不知道。以前肝就不好,六月逃出來以後就一直沒好好過日子,得了更多毛病。」
「爸,」信子很焦慮,「我去打一一〇。」
沒想到義文背對著她,繼續問石田直澄:「你到現在都沒被發現?」
「沒有。至今一次也沒有。」
「真的?」
「我自己老早就希望被發現,但奇怪得很,就是沒被發現,也沒被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