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綾子

綾子出院回家後,寶井康隆每天都惴惴不安。

不管他願不願意,有關荒川一家四口被殺命案的後續報道不斷地傳進他的耳朵。對真相還一無所知的父母和社會上的大多數人一樣,對事件的發展非常關心,這讓康隆更感惶惑。每當父母談到命案調查出現意外的發展時,他即使已經聽綾子說過了,也不得不裝出驚訝的樣子。即使報道有錯,他也不能更正,因為絕對不能讓父母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每一天都是刺激的延續。

康隆覺得很不可思議,當事人綾子看起來像是輕鬆地走在危險的空中鋼索上。是身處轟炸中心區反而大膽了嗎?也說不定她把秘密向康隆吐露後,就把心理重擔移到他的肩上,自己倒落得輕鬆自在了。

可是康隆幾乎要被知道綾子的秘密,以及要告知父母這個秘密的重擔壓垮了。綾子什麼也不說,只是不時地投給他一道頗具意味的目光——還沒告訴爸媽嗎?還沒說嗎?很好。她似乎想都沒想到,康隆煩惱到了晚上睡不著覺的地步。

一股腦地把秘密全盤托出,一時是輕鬆愉快,可是康隆想到以後的情形就忍不住害怕。幸好警方的偵查方向好像錯了,還沒有人注意到綾子的存在。如果保持緘默,事情可能就這樣結束了。但這還是不對吧?只要那個代替綾子揹負著嫌疑逃匿的石田直澄還在的話……

康隆保守秘密憋得難過,就想對悠然且一無所知的父母發脾氣。他們曾經那麼擔心暴風雨之夜綾子跑去哪裡了,為什麼渾身溼透染上了肺炎,又為什麼要帶佑介出去,可是等她一恢復健康,就全都忘了,不再追問她那些問題,自顧自地回到正常的生活裡。他們是不是過分輕鬆了些?

他也忘不了在醫院和綾子爭執時她說的話。「整天窩在家裡的你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你這個沒真正和女孩交往過的笨蛋根本不懂。」這些話讓他嚴重受傷,因為這揭露了他所害怕的事情——這的確是事實。

綾子緊急住院那天,他想趕在截稿期限前交稿而奮筆疾書的稿子終究沒有寫完,因此社團同仁一起對他施壓,除了要他擔任夏季集訓營的幹事外,還要他供給《織網人》秋季特刊相當於該次脫稿量兩倍的稿子。

一進入七月,學校很快就放暑假了。即使守著秘密重新過平靜的生活,康隆的稿子依然沒有進展。他自己也想過,是題材選得不好。現實與非現實。真實與虛擬。這正是康隆現在的處境。

電視、報紙沒有一天不釋出荒川命案的後續報道。影像裡事件就像電影劇情般遙遠而曲折離奇,康隆聽了專家、論者的分析後,不知不覺陷入其中。

接下來的瞬問,他又會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般清醒過來,眨著眼睛思索:這樁命案的兇手是我姐姐——遇害的人裡面我至少知道一個——我知道八代佑司——我知道他跨過我們家的門檻坐在那張沙發上——我清楚記得和他視線相對時他眼神的空洞。

一瞬間,康隆的心思又一轉,覺得電視這樣大肆報道的事件,不可能和寶食堂、和他們這個家有關。電視裡發生的事情雖然就在客廳的電視畫面上,但實際上是距離很遠的「故事」。或許是電視收錄了綾子說的「故事」,而真的綾子和真的寶井家都不可能走到電視裡面。

他這樣東想西想,無法作出判斷。到底哪個是真的?是姐姐的經歷,還是電視報道?此刻坐在這裡看電視的我,是那個聽過姐姐坦白的我嗎?

康隆通過電視和報紙,一路追蹤遇害者中有三個人的身份調查回歸白紙狀態、必須重新辨認的過程。這其中有綾子說得不夠清楚的部分,也有她說得比較詳細的部分。到了最後,只剩下寶井家知道是「八代佑司」的年輕人身份不明時,他才真正感到害怕。

看來只是時間問題,八代佑司的真正親人遲早會現身。警方公佈這些資訊後,家中有兒子外出未歸的人必會露面查詢。

他自己都很意外會感到這樣強烈的恐懼。

八代佑司雖然只到過寶井家一次,但他確實在康隆眼前說話、呼吸、走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隻住在姐姐想象世界裡的情人。但他還是無法和康隆心裡的那個八代佑司血脈相通。那個他沒有體溫。母親以一種文學性的咒罵方式,痛斥過那個讓自己女兒懷孕又甩掉了她的冷血的人沒有體溫,但康隆想的不是這個意思。

康隆覺得八代佑司這個「人」就像劣質動畫的主角般,活在二維空間裡,沒有過去,也沒有任何經歷。畫得像真人,卻終究只是畫。他看起來在動,那不過是觀者的錯覺罷了。

綾子聽八代佑司說過許多學生時代的事情、工作經歷等,她也跟康隆說了。可是不論聽了多少,康隆依舊覺得他的存在像卡通動畫。動畫主角都有編劇群編造出來的身世和經歷,這和憑空捏造的沒什麼不同。

這種奇妙的感覺在某種程度上也讓康隆感到釋然。因為感覺八代佑司像動畫角色,他就無法鮮明地想象綾子把他從二十樓陽臺推下去的情景。聽到綾子坦承「我殺了那個人」,他即使知道這是真的,仍無法從心裡接受殺人的沉重和綾子手染血汙的事實。再往回想,他也無法想象綾子和八代佑司談情說愛、相擁共眠的樣子。

綾子和康隆姐弟感情甚好,但氣質相差很大。康隆念中學時就已確信,姐姐雖然可愛開朗,但是他會選擇和姐姐完全不同的女孩當女朋友。同樣,綾子也一定會選擇和康隆完全不同的男孩當情人或丈夫。

那時康隆也確信,將來伴在姐姐身旁的人,自己絕對和他合不來,感情不會好。因此,他很難想象綾子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生動畫面。

結果事實不只是那樣,綾子的生活裡不但真的出現了八代佑司那樣的男人,她還生下了他的孩子,最後還殺了他。然而,對這一切康隆都沒有真實感,總覺得有「無所謂」的部分。那不過是動畫角色消失了……或許就因為這樣,他沒有向父母說出事實,只是旁觀時間的消逝。

康隆突然想到,不是隻有他有這種感覺,說不定姐姐也如此。當然,綾子坦承殺了人時的激動模樣不是假裝的,她真的愛過八代佑司,全心全意地愛過。但是她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自己親手殺了那個擁有真正血肉之軀的八代佑司——即使是為了自衛——的心理負荷呢?

她可能感覺不到吧?至少,可能感覺不到道義上的沉重負荷吧?但即使她的人格有缺陷,也不可能對人的生死無動於衷,因為康隆至今也忘不了她在外公猝死時的反應。

康隆心想,對姐姐來說,八代佑司可能也是二維空間裡的人。她愛戀他時,以及親手殺死他的瞬間,還存在著令她激動的感情。但是二維空間裡的人,切掉開關就消失了。而在綾子的手中,確確實實有一個有實際存在感的三維空間的「生命」——嬰兒佑介。此刻,她的心思都在佑介身上。

旁人看來,大概難以諒解他們姐弟倆的這種心思。康隆希望現狀不變,希望事情就此結束。

但如果八代佑司的生身父母和家人露面了,或是抱著他被冷凍儲存的屍體痛哭的母親出現了,康隆姐弟此刻安然居住的世界就會被擊得粉碎。八代佑司不是動畫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有懷胎十月將他生下、幫他換洗尿布、帶他去打預防針、替他膝蓋擦傷時塗紅藥水、為他縫補制服的母親。這些事實擺在眼前的瞬間,綾子就成了真正的殺人兇手,康隆也成了掩護姐姐的共犯。

康隆發現,能讓人以人的形式存在於這世上的是「過去」。這個「過去」不是經歷、生活等表層事物,而是「血緣」。你在哪裡出生的,被誰養大,和誰一起生活,這些都是過去,能讓人從二維空間跨入三維空間而「存在」。割捨這些的人幾乎如同影子,因為本體和被割捨掉的東西一起消失了。

八代佑司家人的出現,就是他本體的出現。綾子承受得了嗎?至少,康隆承受不了。他太害怕看到那傢伙的母親傷心痛哭的樣子了。

與命案有關而害怕真相被發現,不相干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這種心理,或許還會覺得那是一堆歪理。但是康隆夜裡噩夢中出現的,不再是登門造訪的表情肅穆的警察,或八代佑司慘白的臉,而是八代悲傷地要安葬骨灰的母親。

但八代佑司的身份一直沒有查明,康隆噩夢中的情景也一直止於夢境。搜查本部沒有停止辨認身份,只是一直沒有找到符合的人。

會有這樣的事嗎?這不就像八代佑司真的是憑空塑造出來的角色嗎?……

「這社會真的有很多失蹤的兒子呢!我很詫異。」綾子抱著佑介,額頭冒汗。雖然已進入九月,陽光還是很烈。

康隆和她並肩走著,把陽傘遮在佑介頭上。佑介的痱子很嚴重,綾子要康隆陪她一起去看醫生。他正有話要和姐姐說,覺得正好。

出門時敏子還笑他們:「康隆變成好舅舅了,只要是佑介的事,他都毫無怨言地幫綾子做。」

那家醫院也為佑介做過新生兒健康診查,醫生和護士都認識綾子,和她不停地說笑,還提供紙尿布的試用品,氣氛很熱鬧。康隆獨自坐在候診室裡,慶幸那裡沒擺電視機。在回家的路上,他主動說道:「他的身份還沒查出來……」

綾子一邊逗弄佑介一邊說:「很多人去詢問,都是家裡有人出走的人。將來我絕對不會讓佑介離家出走,我會好好養他。」

康隆咽回想問的「姐,你都不怕嗎」這句話。他們停下來等綠燈,綾子用鼻頭輕輕頂著佑介的小鼻子,臉上沒有一絲恐懼感和罪惡感。

「事情會怎樣呢?」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這時綠燈亮了,綾子跨出步伐。

「會怎樣呢?阿康,你不是沒跟任何人說嗎?」她最近很少叫康隆「阿康」,語氣雖輕,但嘴角有一絲怒意。

康隆也有點不高興。剎那間,他有點氣惱把重擔移到他肩上、抱著佑介,一臉母親的溫柔笑容的綾子。「我想過報警。」

綾子突然停下腳步,康隆撐著的陽傘鉤住了她的頭髮。她瞪著康隆。「幹嗎要這樣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你。」康隆憋屈得語無倫次。他過去和她吵過幾百次架,氣勢被她壓過這還是第一次。

「阿康,你不想幫我和佑介啦?你不是答應過我嗎?」

「我……」

「我不想站在這麼熱的地方說話,對佑介太殘忍。我要走了。」

她噔噔噔大步前行,康隆趕忙追上去幫他們打傘。他們拐過轉角時碰到了附近香菸店的老闆娘,她輪流看看康隆、綾子和佑介,調侃康隆說:「啊呀,好年輕的爸爸啊。」

綾子笑開了臉說著「你好」,腳步也放慢了一些。姐弟倆又並肩而行。看不到老闆娘的身影后,綾子又嘟著嘴說:「那個老闆娘很多嘴,可要小心她!就是她說我是養私生子的壞女孩,把媽氣死了。」她用棉紗手帕擦擦佑介微微冒汗的小額頭,又笑開了臉,「我是無所謂,只要有佑介,我就是幸福的人,什麼都不怕。」

即使八代佑司不在也一樣?康隆在心中問著:即使他死了——把他殺了也一樣嗎?

幾天後的晚上,康隆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綾子在門外叫他。

「阿康,我可以進來嗎?」

因為第二天是餐館公休日,晚飯後難得父母一起出去了。康隆看到門縫外的綾子,立刻明白姐姐也在等待他們獨處交談的難得機會。

「佑介呢?」

「睡了。不要緊,門開著,他一哭我馬上會聽到。好熱,開冷氣吧。」綾子說著走到窗邊。在她按冷氣的遙控器、關窗的時候,康隆沉默不語。他想先聽聽綾子會說什麼。

綾子坐在康隆的床上,仔細扯平純棉連衣裙上的皺褶,然後抬起臉問道:「你還記得中學時的常盤老師嗎?」

康隆對此沒有記憶。「你的班主任老師?」

「不是,他是我的升學指導老師。他好像是主任,教社會學的老師。」

「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裡了。」

「大概是調到別的學校了。你……很幸運。」

康隆猜不出姐姐要說什麼,只好微笑。

「常盤老師聽我說不想升高中、討厭上學時很生氣,他說我將來一定沒出息。我也脾氣衝,頂嘴說:「不上學怎麼就會沒出息?我就不讀高中,做個有出息的人給你看!’」

綾子又在扯平連衣裙上的皺褶。是因為這樣才可以低著頭吧。「可是我真的如同老師說的,成了沒出息的人。」

康隆還是耐著性子保持沉默。

「很奇怪吧。我一想到警察就害怕。我不想離開佑介,不想被抓。可是我最不想的是:當我被抓了,人家都知道我是殺人兇手時,常盤老師會說:‘寶井綾子果然像我說的沒有出息。’我討厭這樣,可是沒有辦法。我可以想象得到常盤老師知道他說對了時的得意表情。」綾子雙手亂搔著腦袋,「我就是無法忍受這個!我最討厭那個老師了。」

康隆很理解這種心情,於是說:「早稻田和東京大學畢業的也有沒出息的人啊。」

綾子使勁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你腦筋好,知道我的意思。可是單單知道,還是不一樣。」這時她終於正面看著康隆,「我該怎麼辦?我不能這樣沉默著躲下去吧?我……我殺了人。」

她說話的方式太過頹喪,聲音也沙啞,康隆不由得胸口一緊,一時說不出話來。剎那間,他從心裡對自己生姐姐的氣感到慚愧。

「我被抓了會判什麼刑?會坐牢嗎?佑介……佑介會說話以前我回得來嗎?」

康隆振作精神,故意開朗地對兩眼溼潤的姐姐說道:「那傢伙的身份不會查明的。」

綾子點點頭。

「我想那傢伙跟姐姐說的‘八代佑司’不是真名吧。」

「怎麼會?那是他的真名。他爸媽幫他取的名字。」

「他只跟你說真話嗎?」

「也不是。你有點不懷好意嘛。」綾子責備似的瞪著他,但立刻笑了,「我看過他的戶籍謄本,知道那是真名。」

康隆睜大了眼睛。「在哪裡?什麼時候?他是哪裡人?」

「開始交往半年後吧。他跟我提到了他的家人——很可怕的家庭。他很氣惱他父母。他爸爸酒精中毒,他說他已經五六年沒回家了,可能早就死了——死了倒好。」

「他是為了確定這個才去拿戶籍謄本的?」

「嗯。他只是想知道情況,可又不願意回家,我說去拿戶籍謄本不就知道了。」綾子長長嘆了口氣,「我只是開玩笑罷了,可是他當真要去拿戶籍謄本。在埼玉縣的田山市。你知道嗎?」

田山市在可以輕鬆往返東京市中心的通勤圈內。乘京濱東北線,從秋葉原站坐到田山站只要一個多小時。那傢伙是那麼近的地方的人,康隆感到很意外。

「你們去了田山市公所?」

「對呀,我們開車去的,停車場沒有空位,真慘……他嘴裡一直抱怨不停。誰叫他討厭坐電車!連公交車那種大眾交通工具他都嫌棄。」

康隆有點冷冷地想,我也不喜歡多人共乘的交通工具。

「專程開車去拿戶籍謄本,還不如直接到他家看看……」

「我說了,他討厭回家嘛。」

從剛才到現在,綾子一直叫八代佑司為「他」,像是害怕一不小心說出那個名字,會讓死者聽到。

「拿到謄本了嗎?」

「當然拿到了。」

就謄本上所見,八代佑司的父母都還健在。

「他還有一個弟弟,年齡差很多,小他十歲吧。我問他:‘小弟怎麼了?你不擔心嗎?哥哥不在,他或許會感到寂寞吧。’他聽了就說:‘怎麼可能?’好像我的話很蠢似的。他說:‘我弟弟和我雖然屬於同一戶籍,但彼此沒有關係。我媽很淫亂,老和不同的男人胡來,生了好幾個孩子。現在戶籍裡只有我和弟弟,另外還有多少我都弄不清楚。我連自己是不是父母所生都不知道。老爸有事沒事就打我,老媽也不會維護我。」

他由此才離家出走,再也不回去了?

「他多大離家的?」

「中學一畢業,十五歲吧。」

比現在的康隆還小。如果他跟綾子說的家庭情況全都是真的,他的十五歲一定比康隆現在的日子更混亂、更令人憤怒,也更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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