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綾子

「他母親是做什麼的?」

綾子聳聳肩。「我問過,他只說是做生意的,沒有詳說。他提到母親時整張臉都扭曲了,嘴唇緊閉,目露兇光,樣子很可怕。」綾子轉動一下眼睛,突然站起來說,「佑介哭了。」

康隆豎起耳朵,沒有聽到哭聲。隔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姐姐在她的房間裡叫佑介的聲音,隨即又有佑介響應似的哭聲。

這種事情常有。綾子的耳朵可以捕捉到別人都聽不到的佑介的嗚咽聲,那種敏感度和精確的指向性,連軍用雷達都比不上。

康隆對此感到佩服,敏子則得意地說「那是母親的本能」。他雖然覺得自己確實比不上,但對那種炫耀態度不以為然。尤其是看到母親在沒有子女而感到寂寞的姑媽面前,表露出「這世上最偉大的就是生了孩子的女人」的得意表情時,他更是感覺如鰻在喉。

母親若是知道八代佑司的母親——如果相信他的話——生性淫亂,生了一大堆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任憑這些孩子被戶籍上的父親虐待,會說什麼?康隆心想,她一定會說「那種女人沒有做母親的資格」。

可是不管你同不同意,女人只要懷孕生下孩子,就是母親。婦產科醫生、社會福利局、民生委員、各路神靈等,不論是誰,在那個女人成為母親之時都不能否定她的母親資格。

唯一有權否定的是被生下來的孩子。只有孩子有那個機會和權利。按照八代佑司的說法,他是在擺脫了義務教育的束縛後立刻行使那個權利的,但他因此變得幸福了嗎?離家出走六年後的今天,他成了遇害者之一。生下他不管的母親和虐待他的父親,或許還安穩地活在世上。

康隆並不知道。八代佑司拋舍了他的至親後,得到了自由,可是他的人生並沒有走向稍微好一點的方向。為什麼會這樣呢?

綾子腳步很輕地回來了,小心地半開著房門,笑了笑。「不要緊,他又睡了。小孩整天都在睡。他會做夢嗎?」一副滿足快樂的母親表情。

「姐,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和不相干的外人住在一起的?」

綾子本來坐回床上了,立刻又站起來。「什麼時候?」她不時注意剛剛才哄睡的佑介那邊。

「佑介不要緊吧?我們好好談一下吧,你不就是要找我商量的嗎?」

康隆知道,她剛才回房看過佑介的睡臉後,又恢復了防衛的心態。她先前走進這個房間時,心裡充滿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假裝不知道而抱持沉默的想法。可是看過嬰兒的睡臉後,她又強烈地覺得不想和孩子分離,覺得讓孩子變成殺人兇手的兒子太可憐。她一直在這兩種感情之間搖擺。但是康隆也跟著一起搖擺就不妥了。

「談什麼?」綾子沉沉坐下,「我向警方自首就好了,是吧?」

「是!現在就去。趁你還沒改變心意,我陪你去。換衣服吧。」

綾子瞪著康隆。康隆毫不退縮地回看她。

「姐姐,你太任性了。」他平靜地說,「明明知道那傢伙是那種人,還跟他生小孩。明明家裡人都說跟那傢伙分手更好,你就是不聽,一直追著他不放,最後事情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做的好事,那無辜的石田直澄不得不逃匿。你多任性自私啊……」

綾子激動地打斷他的話:「不是這樣的!是他說要掩護我的!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說?」她快要哭出來了,「石田先生要掩護我和佑介。是他跟我說:‘外界一定都會懷疑我的,你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忘掉這件事。孩子需要母親……大家都會認為那是意外。反正我已無家可歸,不要緊。’」

康隆凝視著姐姐的眼睛。綾子低下頭,他還是追著窺看她的眼睛。

「知道了吧!你都聽到了,明白了吧!」綾子雙手猛搓著臉。

「可是這樣做對嗎?你因為無法假裝不知道,無法忘記,才向我吐露實情吧?你自己也很茫然吧?這樣一直讓石田先生掩護下去行嗎?」

「是石田先生說孩子很可憐,要我千萬別去自首。」綾子頑固地聳著肩膀說,「我答應了他。他說孩子無辜,我這個做母親的不能離開他。」

「石田先生是為姐姐著想。可是我覺得這樣做不對。你讓別人背黑鍋,他不是更難受嗎?」

綾子猛然抬起臉。「石田先生說他不是為了我而掩護我,是為了孩子而掩護我。所以即使難過,為了佑介,我……」

這不變成兜圈子了?綾子心裡的糾結成為兩人對話之間來來去去的內容。

康隆只好開啟全新的另一扇門:「姐,八代佑司哪一點好?」

「現在怎麼還問這個?」

「你是知道那傢伙的成長經歷而同情他嗎?」

「不是。」她用力搖頭,「我在懷佑介以前,不知道他的童年是那樣的,也不知道他現在和別人住在一起。我懷孕後,告訴他我要生下孩子,想和他住在一起。可他說他沒有做父親的資格,也不想要家庭。那時他才告訴我一切。」

很好,她終於回答了康隆最初的問題。綾子戀愛以後,康隆也忘了他最熟悉的「操縱姐姐法」。

「他離家出走後,就立刻和……砂川以及秋吉勝子他們住在一起了嗎?」

「不是……他們住在一起差不多四年,從佑司十七歲時開始。他們也說好不是像家人一樣住在一起,算是分租房間。佑司也希望這樣。每個月固定付一些錢,有免費的三餐,有人做清潔打掃工作。因為有那個戶口簿,佑司他們看起來像和樂融融的家庭,其實不是。」

「他為什麼要——租房子住?他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可以獨立生活了嗎?」

「事情沒有那麼順利。經濟形勢不好,供吃供住的工作也少,超市的工作也不供食宿。他原來工作的小鋼珠店提供住宿,但是他被裁員了。他真的沒有地方可去。砂川先生就邀他暫時住到他家,砂川先生那時也在小鋼珠店工作。」

砂川告訴他可以先住到他家,找到新工作、存夠租房子的錢再搬走。當時砂川和秋吉勝子已經同居,住在東京下落合的老舊出租公寓裡。

「他去看過,那裡雖然又破又舊,但是很寬敞。那房子因為遺產糾紛,要拆不拆的,砂川就以幫忙管理和打掃為條件,用極低的價錢租了下來。」

「他從那時開始就和有糾紛的不動產扯上關係了。」康隆不覺嘀咕道。難怪後來更乾脆地接下了類似佔住的工作。

「那時候那個老太太也和他們住一起嗎?」

綾子點點頭。「對。她總是笑嘻嘻的,可是話都說不明白。砂川先生說她是兩年前他還開卡車時在濱松撿回來的。當時砂川看到她茫然地坐在火車站的停車場裡,招呼她時她哭著說要回家。砂川要送她去派出所,她害怕地說不去,像孩子一樣鬧著。砂川先生也是好人……換了你和我,一定安慰老婆婆後就把她交給了警察,因為不知道她是什麼來歷,不可能帶回自己家去。可是砂川先生不一樣,他覺得老太太很可憐,也不知道警察會怎麼處理,於是讓她坐上了卡車,把她帶回自己家裡。同居的秋吉勝子人也很好,不但沒生氣,還幫著照顧老太太,還說好像多了個媽媽。佑司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察覺她好像受傷了,記憶力不對勁……」

總之,八代佑司就租住在了這個三人之家,三年後遇到了綾子。

「因為住得還不錯,就一直住在一起,還一起搬到了那棟荒川公寓大樓裡。」

綾子搖著頭說:「我不知道。佑司住在下落合的時候我沒見過砂川,他也沒帶我去他住的地方看過。電話聯絡時也都是打手機。」

「那傢伙做什麼工作?我一直聽你說他在上班,究竟是做什麼的?」

綾子移開視線。「我勸過他別做了。」

哼……康隆心想。

「好像是金融方面的。工作很累,收入不多,一天到晚發脾氣。」

肯定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工作。就職的公司確實對他突然沒去上班或失蹤了也沒覺得奇怪。

「姐,你是在酒廊認識他的?」

「酒廊!」綾子露出久已不見的笑容,「哪有那麼老氣!他在新宿的保齡球館跟我搭訕。他們一堆人,我們也一堆人。他好像和公司的人一起去的。」

即使在現在的狀況下,想起當時的情景,綾子一樣感到甜蜜、快樂。

「你們因此談戀愛,有了佑介。」康隆輕輕地說,「太快了,真的。」

綾子的笑容消失了。「是我不好,但我是真心的。」

康隆急忙說:「我無意說你輕率。」

他在心裡想: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不是輕率,因為我還沒真正戀愛過。說真的,我也沒有資格責備你一直不放棄那傢伙,對他緊追不放。我如果處在同樣的立場,或許會做同樣的事。

但最可怕的,或許是我一次戀愛都不曾體驗就老了。我可能無法和任何人戀愛。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戀愛是什麼。雖然我的大腦知道念念不忘某個人併為他哭泣、痛苦的感覺,比什麼都不知道的要好,可是我的大腦並沒有教我如何才能戀愛。

「有了佑介時……」綾子的聲音讓康隆回過神來,「佑司就和我談過,說他不會和我結婚,有孩子是個錯誤。可是我說要生下來,便求他來我們家一趟,讓家人看看孩子的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他這才到我們家來的。」

就是八代佑司來訪的那次。

「如果佑司那天爽約沒來我們家,或許我就死心了,知道永遠拿他沒辦法了。可是他來了,和爸媽見了面,捱了罵後默默地回去了。我忍不住難過。他不是和我玩玩就要甩掉我,他只是害怕擁有家庭,害怕做父親。真的!他沒有騙我。我忘不了他。我心想,我一定要和他組織家庭,給他小時候沒有得到的家庭溫暖。我要做他的太太,也要做他的媽媽。」

康隆想起了母親說的話:綾子如果以為自己可以幫助、拯救像八代佑司那樣的男人,麻煩就大了,因為那比對他依戀不捨還要難解決。

康隆凝視著姐姐,忍不住想,這事本來可以有好結果的——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只要事情發展的順序稍微不同。

「所以我生下佑介後,又和他聯絡上了。」

八代佑司從下落合搬到荒川的千住北美好新城,過著佔住的生活。

「砂川他們做了這種奇怪的工作後,佑司很生氣,不想再和他們交往,要搬出去住。可是砂川他們缺錢,勸阻佑司搬出去。他們要靠他的薪水過活。搬到荒川后,砂川和勝子常常跟佑司拿錢。」

他們沒有正式工作,又帶著需要看護的老人,經濟拮据也是當然。對砂川信夫和秋吉勝子來說,依賴他們過去照顧過的八代佑司,也很理所當然。雖然沒有血緣,但是彼此相處得像家人……然而這種親密關係在八代佑司身上行不通,這是他最厭惡的「家庭」親密關係。

「他本來就是討厭家庭才離家出走的,砂川他們卻像依靠家人般依靠他,讓他又氣惱又害怕。就是啊!他害怕極了,這樣下去他會被砂川他們牢牢抓著不放。」

讓我獨立!給我自由!

「我叫他只帶一包衣服離開那裡到我們家,說爸媽一定會諒解的。可是,不行。」

當然不行!這樣的話又被另一個「家庭」套住了。康隆很理解八代佑司那時的恐懼。

他心想,姐姐看起來像是和八代佑司心意相通,其實完全不理解他的感受,否則不會叫他離開砂川到我們家來。

說來奇怪,渴望逃離家庭桎梏、努力獨立自主的明明應該是「女人」,可是想要回歸血緣和親子關係的也是「女人」。男人呢……卻只是一個勁兒地想逃,像我一樣。

「我現在才知道我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綾子繼續說。她眼神空洞,臉色慘白。「我問他:‘那要怎麼辦?要離開砂川他們就走!你是男人,快點做個決定!’他就說沒有錢,如果有足夠的錢,去哪裡都行,或許可以和我們共度像樣的人生。」

我們。佑司、綾子和佑介。

「佑司說他也不想和我分手,說他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就感到安心,還說可以和我在一起組織家庭。他看到佑介,又想和我在一起了。真的!那時候是個機會。」

但那樣做需要錢……

「我覺得有沒有錢無所謂,只要回我們家就好。可是佑司做不出那種沒面子的事。」

康隆心想,那也是。說沒面子還輕了點,心裡的感受其實更深。

為什麼綾子不明白呢?

「我們煩惱了好幾個星期。就在五月連續假期結束的時候,他很興奮地說想到弄到大錢的方法了。但他沒告訴我是什麼方法。」綾子一時停頓不語,然後像鼓起勇氣似的嘆了口氣,「所以我不知道佑司去騙石田說,只要付一千萬元,他們就搬出二〇二五號。可是我有不祥的預感,神經繃得很緊。那天,就是下大雨那天,我們約好中午見面,可是他爽約了。我一直打他的手機,他都不回。我很不安,按捺不住就跑去找他了。」

「你帶著佑介?」

「對啊,我和他見面時都帶著佑介。他要發怒的時候,看到佑介的臉就會平靜下來。」

至少,綾子這麼相信。

康隆看著閉嘴不語的綾子。屋裡一片寂靜,只聽見鬧鐘的滴答聲。「你去二〇二五號的時候,砂川他們三個已經被殺了?」

綾子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腳邊。康隆繼續問:「他想瞞著砂川他們向石田直澄騙取一千萬元的搬遷費?如果順利拿到,確實很棒。但終究是沒有策劃好的計劃。」

「石田先生覺得很奇怪,去找砂川談,事情便穿幫了。砂川先生,」綾子低下頭喃喃說,「果然……」

於是,就做了死亡的清算。

「我進去後——差點癱在那裡。」綾子的語氣平板得沒有高低起伏,「他像著了魔似的在陽臺上割塑膠布。狂風暴雨中,他溼透了的頭髮飛舞亂揚。他想把屍體包起來扔掉。」

綾子雙手按在嘴邊,像要嘔吐。康隆猜那天晚上的情景已烙刻在她的眼睛裡,永遠不會消失。

可是康隆怎麼也想象不出,那個感覺不到體溫的八代佑司像惡魔般雙眼斜吊、瘋狂揮舞著利刀切割要包裹屍體的塑膠布的樣子。他可以想象綾子嚐到的恐懼,但是很難去感受那天晚上籠罩在八代佑司身上的高亢氣氛、迫切感、勝利感和焦躁感。幾乎不可能。是因為康隆有八代佑司沒有的東西,還是因為康隆沒有八代佑司有的東西?到底是哪一種,他不知道。康隆像忘掉了所有語言似的丟出他唯一的問題:「姐姐,你當時為什麼不跑?」

綾子無力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實,她還是覺得八代佑司可憐。她無法丟下他不管。

「石田先生已經在那裡了?」

「他是有事來的。」綾子哽咽著說,「他人很好,擔心砂川知道那一千萬元的事後,和佑司會起什麼衝突。他那天也是一直打電話到二〇二五號和佑司的手機上,但一直沒人接。和我一樣,他有不祥的預感,便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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