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沒有照片的家庭

在早川社長的唆使下,替換小糸信治一家住進西棟二〇二五號的一家四口,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警方找到早川社長做了筆錄後,初步得知了他們的身份。早川社長說他們是他的朋友,姓砂川。「戶主砂川信夫在和我們有業務往來的搬家公司服務,帶領著一批打工的弟兄。我們是這樣認識的。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委託他幫忙,不是蓄意佔住。砂川也很清楚情況,願意幫忙。」早川社長解釋,一九九五年九月左右,砂川信夫來了他的辦公室。「他說因為腰痛,不能再幹搬家的活兒,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工作介紹給他。我一時也沒有門路,幫不上忙。剛才也說過,我和砂川只在工作上有往來,交情並不深。」

砂川信夫好像也常去早川社長情婦經營的麻將館,但不是好顧客。

「他說家裡有老人要照顧,醫藥費是個沉重的負擔。不過他並不愛發牢騷,工作也認真,我還挺喜歡他的。只是現在經濟那麼不景氣,他四十多歲的人,沒有專長,又有腰痛的老毛病,是不好找工作。他自己也說,要不是腰痛,想去開計程車,因為那是算日薪的。聽他的口氣,好像年輕時開過計程車。」

早川社長當時只希望砂川信夫能幸運地找到工作,隨即忘了他來求助這回事。過了年後的一月中旬,砂川又來找他。

「他這次來說房東要趕他搬家,可是家裡有老母親,沒地方住很麻煩。工作只能將就著做,沒辦法,他要照顧老母親。老婆白天在超市當收銀員,晚上到酒館打工,很辛苦呢。」

一九九六年的這時候,早川社長已經有關於二〇二五號的計劃,正在找尋必要時得住進小糸家的家庭。

「家裡有個病弱的老人,剛好可以大大為難買方。於是我跟砂川提起這事,他立刻答應了。當然,我跟他明說過這是違法行為,他說沒關係,可能相當缺錢吧。」

不過早川社長也很介意砂川現在的房東為什麼要趕他們搬家。

「他說老母親的腿力不行,買了輪椅給她坐。可是公寓的房間高低不平,空間也不夠迴轉。他沒跟房東說一聲,就把門檻敲掉、把地板填平了,這樣就違反租約了。真是麻煩,他擅自改裝房子,已經違約,房租又老是遲繳,房東早就在找機會趕他們走了。還有,他們住在二樓,老母親的輪椅整天在一樓的天花板上咕嚕咕嚕響,一樓的房客受不了,三天兩頭向房東抗議,房東當然更惱火。」說到這情形的時候,早川社長笑得很厲害,他繼續說道,「我不是挖苦他,如果砂川家繼續住在那公寓裡,房東也可能要強迫他們搬家。不論搬到哪裡都不幸運的人,運氣就是壞到底。」

就這樣,砂川信夫和他的家人按照早川社長的指示,搬進了二〇二五號。

「我要小糸趁夜搬走前,先到我的辦公室和砂川家的人見個面。砂川家只有他和老婆兩個人來,老母親不方便出門,兒子要上班。小糸家也是夫妻兩個人來,孩子還小,所以沒來。小糸太太不滿意砂川夫婦,見面時一直沒好氣地斜著眼。等砂川夫婦回去後,她就氣呼呼地跟我說,不希望讓那種人動用他們家貴重的傢俱和餐具,一絲一毫都不能碰。好凶啊!」

在第七章「買方」中已說過,小糸信治夫婦和二〇二五號的佔住人見過幾次,早川社長介紹他們是「砂川夫婦」。這兩家相處得不好嗎?

早川社長手邊的二〇二五號偽造租約上,附有租房人砂川信夫的戶口簿。直到此時,我們才能得知全家被殺害的二〇二五號佔住人整個「家庭」成員的全名。

根據戶口簿的記載,戶主砂川信夫,一九五〇年八月二十九日生,死亡時四十六歲。妻子砂川裡子,一九四八年二月十五日生,比丈夫大兩歲。他們兩人死在客廳。

兒子砂川毅,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生,死亡時二十一歲,就是從陽臺墜地身亡的年輕人。

第四個人——早川社長口中的「老媽媽」,砂川信夫的母親砂川都梅,就是死在六疊大的和室裡的老太太,一九一〇年四月四日生,死亡時八十六歲。

早川社長說:「我也知道小糸太太神經緊繃的原因。他們是趁夜逃走,二〇二五號的傢俱、衣服、擺飾、餐具等幾乎都留下來了。我囑咐他們只能帶必需的行李,不能讓鄰居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砂川一家又是什麼時候搬進來的。那個小區雖然很大,但即使是晚上帶著大件行李離開,也難保不被人注意,所以我特地囑咐他們絕對不能帶皮箱,留下來的東西我負責保管,也會交代砂川他們小心使用。」

但是小糸靜子堅持不能把東西交給砂川夫妻。

「她說誰知道那種窮人會不會偷東西,於是我幾次保證不會發生那種事情。那個太太還真是苛刻,不準砂川他們睡在床上,只能睡地板;也不能泡浴缸,免得弄髒弄亂。當她知道砂川家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兒子和一個快九十歲的老太太也要一起來住時,更氣得咆哮。到最後我不得不威脅她,說她再囉唆的話我就放手不管了,而我如果放手,她就得永遠跟那套豪宅說再見。她那張刀子嘴總算乖乖閉上了。」

前面也說過,夜逃以後,小糸夫妻還數次回二〇二五號檢視,鄰居中也有人目擊。鄰居看到砂川裡子和小糸靜子站在二〇二五號門前說話,以為是姐妹吵架,且很自然地認為砂川裡子是姐姐、小糸靜子是妹妹。

「是小糸太太打扮比較年輕的關係。」早川社長說,「不過砂川把戶口簿拿給我時,我還驚訝他老婆才四十八歲。我以為更老呢!女人日子過得苦,是會比男人老三倍。我對此並不在意,人家的老婆嘛!我在意的是砂川太太能不能把佔住人的角色扮演妥當,她會不會盡量讓那房子保持乾淨,以免和小糸太太發生糾紛。」

早川社長說小糸夫妻去二〇二五號檢視,也是擔心同一件事。

「小糸太太不相信我,也討厭砂川家的人,當然會去檢視。我覺得很不妥,告訴她被鄰居看到就麻煩了,萬一被執行法官看到就更糟糕。她就說她會一大早或是很晚時才去——不能不去。」

就早川社長所見,砂川家的人謹遵指示,將房子保持得很乾淨。

「砂川暫時不再找工作——當時他的工作就是住在那套房子裡。要應付買方石田先生,戶主失業在家比較好。他說他整天在家打掃,實際上我也去看過,那裡乾淨得就像附有傢俱的樣板間一樣。」

砂川裡子白天在超市工作,晚上還到酒館打工。早川社長不能完全負擔砂川家的生活費,裡子也無意這樣要求。

「小糸太太抱怨老太太的輪椅會傷到地板。我想她們吵架可能是為了這個吧。」

小糸靜子確認了這一點。

「一提到這件事,我就生氣。」她氣憤地說,「我確實抱怨過幾次輪椅的事情。那個老太婆又不是腰腿無力到不能自主行走,他們太寵她了。我只是告訴他們,在屋子裡不要用輪椅。」

是不是和砂川夫婦合不來呢?

「在許多事情上,他們的想法和價值觀都和我們不同。我也問過早川社長能不能找別人。」

早川社長不理會她。

「他挖苦我說:‘太太,不會有西裝革履的有錢人幹這種勾當吧。’」

事實上,早川社長清楚地告訴她:「你還搞不清楚自己處在什麼境地嗎?」

不過小糸靜子不記得早川社長這句露骨的諷刺話。

「他是取笑過我千金小姐出身,不諳世事。」

客觀地看,保持傢俱清潔,不要弄壞地板,這幾乎都是正規(而且挑剔)的房東對正規房客的要求。這或許是小糸靜子還未確切認識到自己已幹下叫人霸住二〇二五號、向買方施壓的「壞事」的證據之一。

「我總覺得那些人非常詭異。一開始就有著不尋常的氣氛,不正經——該說是素質低吧。」小糸靜子痛罵砂川一家,「所以後來那麼多事弄清楚後,我反而不太驚訝,還有鬱憤得以發洩的感覺。當時我還跟我丈夫說:‘看!跟我說的一樣吧,我就覺得那一家人不對勁。’不過以同情的眼光來看,他們家雖然窮,但只要不做佔住那種違法的事情,別人也不會對他們怎樣。也沒有人強迫他們這麼做啊。墮落的人終究是自甘墮落嘛!」

她這番任性逞強的話,總讓人感到令人畏怯的回聲。

「小糸夫妻為錢所困,繳不起貸款,落到房子被法院拍賣的地步,卻還嫌砂川家窮困卑賤,有這種道理嗎?可是做壞事的是我和砂川夫婦,我們也只能採取一般明理人的態度,不計較她說什麼。現在想起來,小糸太太老是說矛盾的話,大概是想逃避現實。」

讀者應該還記得在第四章「鄰居」中提到,西棟八一〇號的女孩筱田泉在垃圾堆置場遇到了小糸孝弘,想撿走他丟棄的新的(看起來還是全新的)收錄機,並和阻止她的小糸靜子發生了爭執。筱田泉對這事記憶鮮明。她說:「很可怕,感覺那歇斯底里的小糸靜子會隨時轉過身來打我。」

這件事發生在早川社長指示小糸一家趁夜逃走前不久。當時,經濟壓力已經大到無法承受的程度,小糸靜子會變得神經質也是無奈。奇怪的是這臺新收錄機的出處。

筆者直接問她本人,她只說「我不記得有那件事」。不過意外的是,早川社長倒知道內情。

他先宣告這是聽她丈夫小糸信治說的。「那時她也向地下錢莊和信用卡公司借錢——都是小額借款,總之是因為缺生活費而借的——頻頻被人催著還錢。唉,這還是和‘收購公司’有關。公司寬鬆地核發信用卡後,要持卡人用卡去買家電產品,再用以物償債的方式,把買來的東西交給公司換取現金以償還借款。其實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還錢,可是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判斷就會失準,連那樣精明的太太也會陷入這種窘境。」

那麼,全新的收錄機應該要交給收購業者,怎麼會扔掉呢?

「就是啊,不知情的兒子拆了包裝。」

筆者聽了早川社長的說辭後,再度向小糸靜子求證,她依然堅持說不記得有那件事。這時,最迅速、確切的方法就是直接問小糸孝弘。

可是沒有監護人小糸靜子的同意,不能夠採訪孝弘。經過多番交涉,小糸靜子終於通知說孝弘願意說了,可以見他。但他希望採訪時母親不要在場。

他的記憶也鮮明得不輸筱田泉。自己的母親不忌諱別人的眼光而發怒吼叫,這一定對他的心理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

——收錄機那件事和早川社長推測的一樣嗎?

「是的。那時我們家裡堆著各種家電產品,媽媽說絕對不能動那些東西。收錄機放的位置比較偏,我以為沒關係。」

他是個聰明的少年,長相酷似母親,身材像父親。

「我撕開了包裝,媽媽回來看到後非常生氣。我想恢復包裝原狀,可是怎麼弄都不行,媽媽就變得歇斯底里,吼著說拿去扔掉。我想她也不知該怎麼辦,因為我拆了必須原封不動交給別人的東西。」

當時他並不知道母親聽命於收購公司以信用卡買家電產品,只是每天冷眼旁觀送來的收錄機、電子鍋和迷你組合音響等,再觀察來收貨的人時,感覺很不對勁。

「媽媽很怕那些人,他們像黑道人物一樣。我也很害怕。」

通過小孩的眼睛,似乎可以窺見當時小糸家所處的狀況。這也讓人想起小糸家還住在二〇二五號時,鄰居說看到過像是黑道角色的人出入小區。

——當被告知必須趁夜逃走時,你有什麼感受?

「爸媽沒有跟我說要‘趁夜逃走’,只是說必須暫時空下這套房子。而且也不能讓鄰居知道我們不在這裡,所以只能帶著隨身用品悄悄離開。」他無奈地笑笑,笑起來時眼尾的線條比母親的更柔和,「可是我知道這就是逃走。傻瓜也知道啦,這種事情!」

他接著說:「感覺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經完蛋了。」

——你還只是中學生啊。

「我想在這種家庭長大,將來也不會像樣的。」

——不像樣?

「嗯,父母為我鋪設的軌道歪了,所以身處這種環境的我將來也會不像樣,就好像抽到了下下籤一樣。」

——很有意思的想法。

「是。我們做子女的一切都由父母決定,自己不能選擇。父母一旦失敗,孩子就要承擔一切後果。」孝弘淡淡地說完,又冒出令人意外的話來。他說逃走以後,砂川家人住進去以來,他好幾次回到二〇二五號,但都是一個人去的。「逃走時很匆忙,參考書和體育服這些不太重要的東西還是忘了帶,必須回去拿。雖然可以託媽媽去拿,但是我也想知道那房子怎樣了。那時我還不知道爸媽有什麼計劃,去到二〇二五號看到陌生的阿姨時,嚇了一大跳。我以為裡面沒有人。我自己有一把鑰匙。」

——那位阿姨是砂川裡子吧?

「嗯。」

——她看到你也嚇一跳?

「她問我是誰家的孩子。我的心跳得很厲害,沒有說話。她就問我是不是小糸家的孩子。」

——她讓你進屋了嗎?

「我說有東西忘了拿,她就開門說‘進來、進來’,好像怕人家看到。」

小糸孝弘去翻找自己房間的壁櫥和鞋櫃時,砂川裡子完全沒有阻止他。

「不久,從前面的房間裡出來一個坐著輪椅的老婆婆,我又嚇了一跳。」

——是砂川都梅嗎?

「她向我打招呼了。老婆婆身軀瘦小,滿臉皺紋,有點恐怖,不過一直笑眯眯的。」

——她笑眯眯的,是因為知道你是誰嗎?

「好像不是,她似乎誤以為我是什麼人。阿姨走到老婆婆身邊大聲說:‘媽,這是小糸家的少爺。’說了好幾遍。可是老婆婆好像耳朵不好,還是誤會的樣子。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跟我說抱歉。」

——砂川都梅好像有老年痴呆症。

「對啊,我後來聽說了。」

——砂川裡子沒有趕你走,還很親切地對待你?

「對,她看我要拿走的東西很多,就說裝進袋子裡更好拿,還幫我用繩子綁好。」

——孝弘君,你當時不會很困惑嗎?又不知道他們是誰!你沒有問砂川裡子她是誰、為什麼在這套房子裡嗎?

「有點難以啟齒。氣氛怪怪的,我怕問了會對不起爸媽。」

——說的也是。

「不過我在找東西的時候,阿姨說他們向我爸媽借住這套房子,要我回去後替他們問候我爸媽。」

——你相信嗎?

「才不!哪有自己都逃走了還把房子租給別人住的?所以我就說:‘騙人,阿姨騙我!’」

——那砂川裡子說了什麼?

「她好像為難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相當不高興,感覺她把我當成很不懂事的小孩,認為跟我說真話我也不懂似的。我討厭人家糊弄我,收好東西就要走,這時阿姨說在我爸媽同意以前,我不能一個人再去那裡。」

——她是叫你不要接近二〇二五號?

「對。我沒有回答轉身就走,剛走出大門時聽到老婆婆在後面喊‘佑司、佑司’,然後又聽到阿姨說‘那個孩子不是佑司’。我覺得奇怪,可是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只想儘快離開那裡,便拔腿跑向電梯。」

自己原來的家住著不認識的人,對此感到害怕的小糸孝弘瞞著父母自己回去過二〇二五號一事。他相信如果明說的話,一定會狠狠捱罵。

——二〇二五號裡面住著不認識的人,那時你對這個情形怎麼看的?有能說服你自己的想法嗎?

「怎麼看?很茫然。」他激烈地搖頭,斷然說道,「只是感覺不痛快,但多想也沒用!因為爸媽只會吵架,不可能好好地向我說明。」

——當時是住在日野的外公外婆家嗎?

「對,從那地方去學校很遠,我每天都累死了。我跟媽媽說我很想自己一個人住。」

——你自己一個人?租公寓住嗎?

「嗯。」

——為什麼?

「因為上學太辛苦了。我想住在學校附近。」

——你父母說了什麼嗎?

「我沒跟爸爸說,只跟媽媽說。媽媽反對。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會這樣。」

——即使知道會遭到反對也要說說看?

「對,就是想說嘛。」

——你是希望他們知道你上學很累嗎?

「不是。我是想讓他們知道,我再也不想跟他們住在一起了。」

他沒用激烈的語氣,只是乾脆地說了出來。他說「不想跟他們住在一起」的瞬間,瘦削的肩膀微微聳起,但沉靜的表情幾乎沒變。

——你想離開父母?

「我覺得夠多了。」

——什麼「夠多」?

「各種失敗啊,蠢事啊。」

——你是指父母陷入經濟窘境嗎?

「是啊。還不止這樣。」他一副筋疲力盡的表情,「剛才說的收錄機的事情就很蠢吧?那樣做也不可能還清多如山高的借款啊。可是媽媽卻不在乎地接受那種方法,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這批評甚為辛辣。

「我爸媽只會耍嘴皮子。他們好像嘴巴上很了得,就自以為了不起,可是做出來的事都很愚蠢。我已經厭煩老是被捲入裡面。」

——可是你父母很擔心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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