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媽媽

六月二日那天緊急住院後,寶井綾子在醫院整整住了一個星期。

幸好及時被送進醫院,她住院以後,身體狀況立刻開始好轉。當高燒退了、激烈的咳嗽發作間隔也拉長後,她便沉沉睡去。看著她的睡臉,康隆聽到母親低聲說「一定累壞了」。

佑介交給母親照顧,綾子似乎很放心,並沒有擔心孩子的情況而問東問西,自己反而像回到了孩童狀態似的,對病床邊的護士和父親說些幼稚而任性的撒嬌話。

康隆心想,姐姐卸下心裡的重擔了。那天晚上,只有康隆聽到邊咳邊嘔吐的她在高燒囈語中傾吐出來的話。一切說出來的瞬間,壓在綾子身上的重擔立刻移轉到了康隆肩上。

誰叫我那麼傻!康隆自嘲地想,我主動把背靠過去說要幫她。

綾子住院期間,康隆進進出出醫院幫她帶換洗衣物,極力避免姐弟倆單獨相處的機會。只有那次除外——綾子住院的第四天,即他聽說綾子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以下的翌日,他放學時順便帶了她愛吃的冰淇淋去。

綾子靠在床頭,高興地吃著她最喜愛的薄荷口味冰淇淋。康隆留意著她的情況,也拿起湯匙一起吃,可是幾乎食不知味,本該在口中立即融化的冰淇淋哽在喉嚨。

「姐。」病房裡漸漸西斜的陽光染紅了窗簾,康隆小聲喚著。綾子抬起臉,瘦削的尖下巴使她看起來像個小姑娘。「你記不記得你被送來醫院那晚跟我說的話?」

綾子慢慢地眨眼,用湯匙攪弄著杯裡的冰淇淋,舀了一大匙放進嘴裡。「記得啊。」她也小聲地回答,「那不是高燒時做的噩夢吧?」她看著康隆的臉。

他也盯著姐姐的眼睛。「那不是你捏造的故事吧?」

綾子舔著幹皴的嘴唇,融化了的冰淇淋沾在下巴尖上。「如果那是捏造的,不知有多好啊!」

「唉……」

「我在這裡看不到新聞,現在怎麼樣了?你都知道吧?」

康隆點點頭。「報道很多。」

綾子表情畏怯地問:「鬧得很大?」

「那當然,是大新聞啊!四個人都——」康隆轉頭看向病房門口,護士正好經過。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護士隨時會進來量體溫和檢查情況。康隆迅速起身關門,關門前還探頭出去四下張望。走廊上沒有人影。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康隆突然有點時空錯置的感覺,差點笑出來。

他上中學二年級時和好朋友玩過逃票的遊戲,兩人只買站臺票就上車,到站時再混過檢票員的視線順利出站。這是很老套的逃票手法,兩個人逃掉的車費加起來也不過一千元左右,但一路上可以嚐到極大的刺激感和緊張感。

那時電車速度一放慢就心跳加速,廣播一說到站了就背脊發涼。康隆此刻感受到的緊張跟當時無異,只是使他心臟加速悸動的「理由」大不相同——一個只是逃票,一個卻是殺人。蓄意逃漏五百元車費的恐懼,和知道至親殺了人的恐懼不可能相同,但身體的反應都一樣:只是心跳加速而已。

或許人是出乎意料的單純。

「康隆……」綾子小聲喚他。姐姐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尤其是生下佑介以後,總是隨佑介叫他「舅舅」。「對不起。」綾子說。

康隆心想姐姐什麼時候會跟他道歉呢?她總是在惹下麻煩而必須推他出面善後時,會說對不起。

綾子上中學時,每次學校找家長去,她就會先跟康隆解釋,央求他去向父母說好話,然後笑著說「謝了」「對不起哦」「我只能依賴你嘛」。她偷東西要接受輔導時,也央求康隆在她快要捱揍時過去救她。某次睦夫氣得揮拳要打綾子,康隆就擋在前面捱了那一拳,門牙斷了一顆。綾子還沒決定和那傢伙——八代佑司——結婚,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的時候,也是先讓康隆知道,要他轉告父母。「我對姐姐真是仁至義盡得自己都驚訝。我寶井康隆真是全日本最好的弟弟。別笑,真的!」

可是這回不是好笑的事——既不是姐姐偷了東西,也不是輔導老師要找家長溝通。

是殺人的大事啊!

這事要怎麼告訴父母?這話要怎樣才能準確傳達呢?

聽了綾子的坦白後,康隆拼命蒐集命案的相關報道,看新聞,並試著觀測搜查在朝哪個方向進行。對綾子來說,幸運的是,警方的目標指向逃離現場的可疑中年男子。知道那個中年男子就是那套房子的「買方」後,各界對他的懷疑更深。不到幾天的工夫,所有報道幾乎都把他視為命案兇手了。

在安靜的病房裡,康隆放低聲音說明了這一切。綾子專心聽著,可能是累了,聽到一半便躺下來了。

「這麼看來,我暫時不會被抓了。」她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咕噥著。

「你聲音太大了。」康隆提醒她。緊急呼叫鈴的麥克風就裝在天花板上。

「那個大叔是這樣的人啊……」綾子口中的大叔,大概是逃離現場的買方石田直澄。

「姐,你認識石田?」

「那天晚上算是初次認識,但以前見過。」

「在哪裡?」

「有一次我去看佑司時,他們站在大門口。看起來像在爭吵,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什麼時候?」

綾子想了一下。「一個月前吧。」

到了這個地步,有個問題就不得不問了。康隆在偏袒至親的情感和堅守「良心」的理智之間搖擺,努力擠出聲音來:「姐,我可以問你嗎?」

綾子轉頭望著康隆。

「你想向警方自首,老實說出真相,還是就這樣保持沉默?你選哪一個?」

她似乎想對這個問題暫時保持沉默,沒有回答。

「如果能夠,我會掩護你。」康隆說。他是很想說得堅定有力,但因為壓著嗓子,聲音聽起來或許缺乏魄力。「可是,如果你保持沉默,這個石田就麻煩了。而你去投案的話,他或許就不用四處躲躲藏藏了。」他把需要思考的問題拋到綾子面前,希望她好好想一想。

但是,回應他的是「感情」。

「我不想離開佑介,不想。」綾子仰望著天花板。康隆凝視著她,只見她流出淚來,淚水順著眼角流到耳垂。「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可是我不想離開佑介。要是離開孩子,我會死。」綾子拉起罩著白色床單的毛毯矇住臉,在毛毯下低喃,「康隆,對不起,對不起!」

康隆也想哭,但在這裡一起發愁,也無法改變現狀。他拼命鼓勵自己,又問道:「只要你不說真話,石田就會一直是嫌疑人,那樣好嗎?姐,你不痛苦嗎?」

綾子在毛毯下哭了。她抽抽搭搭,像在責備康隆似的說道:「你問我幹什麼?痛苦?我早就痛苦死了!」

陪著哭泣不停的綾子,康隆茫然呆坐。晚餐時間已近,走廊裡漸漸熱鬧起來:手推車的輪子轉動聲,餐具的碰撞聲,電梯的運轉聲。

「真想殺了他!」話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

綾子悄悄拉下毯子,露出淚溼的臉龐。她氣色如土,嘴唇發抖。「康隆——」

「真想殺了八代佑司!」

綾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已經死了。」

康隆用胳膊擦擦臉,站起身來。「我去洗把臉,順便拿晚飯來,你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粥吧?」

康隆走出病房,一陣激動襲上心頭。他握著門把呆立,渾身發抖。

綾子緊急住院那晚說出夢囈似的那些話時,他還沒有充分的現實感。住院這件事本身就不是日常瑣事,因此在那期間交談的話語和做出的動作,感覺都像是過一段時間就會忘記的夢幻般不可確信。

然而這是事實,是必須面對的事實。寶井綾子,他唯一的姐姐,殺了人!儘管死的是死不足惜的人,但確實是她下的手。

綾子說:「我把他推下陽臺,感覺那時不這麼做我自己會被殺掉。我揮著被他抓住的手臂,他的眼睛兇狠得像野獸的一樣。我只記得拼命揮動手臂,他就掉下去了……」

康隆心想,如果時間能夠倒轉,他願意代替姐姐到那地方,揮動自己的手臂,痛毆那個傢伙,並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摔到地獄的深淵。不,應該回到更早以前,在那傢伙遇到姐姐以前就毀了他的人生,抹去他的存在。

站在雪白潔淨的醫院走廊裡,康隆感覺像是失去了方向。這是事實。他找不到要去的方向:我必須保護姐姐,我必須掩護姐姐。可是,可是……

那真的對嗎?

康隆額頭抵著牆壁,閉上眼睛。八代佑司的臉浮現在眼前:姐姐的情人,佑介的父親,也是姐姐殺了的人。

康隆沒有跟他親切交談過,他們只在寶井家見過一次,而且他那次來訪是為了宣告他無意和綾子結婚。雖然綾子的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的孩子,他卻來告訴他們:「我完全無意和綾子結婚。」

康隆清楚記得,父母迎接女兒結婚物件的緊張感瞬間鬆弛下來時是怎樣的表情。母親驚愕得不敢相信,還差點笑出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母親還傻傻地問他,口氣少有的客氣,可見她的慌亂。

八代佑司低下頭。他坐在椅子上,額頭幾乎碰到膝蓋地深深鞠躬道歉。「我不是對綾子不滿意,而是我不想結婚,不想有家庭,這是我的人生原則。所以,我不能娶綾子。」

「啊!」母親愣愣地應了一聲,便沉默不語。

父親先前一直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抬起,交抱在胸前,說道:「你覺得這種理由可以讓人心服嗎?你的原則比綾子的心情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重要嗎?」

父親直視著八代佑司。康隆心想,如果自己是八代佑司,一定會把視線挪開。他無法直直回視,他心虛愧疚。

可是八代佑司不一樣。他揚起下巴,迎接著父親的視線。「是不能服人,但也沒有辦法。我無意違反自己的原則,我已經跟綾子說過了。」

父親突然無力地鬆開雙臂,立刻轉頭看女兒的臉。

綾子垮著肩膀,睜著空洞的眼睛,茫然望著桌子。康隆發現姐姐的眼眶有些溼潤。那是當然,這樣還能不流淚嗎?

可是她的眼眶始終只是溼潤而已,淚水沒有順著臉頰流下來,僅僅留在眼眶裡。康隆認為那是姐姐對一切都已死心的表現。

他終於明白姐姐之前格外安靜緊張的緣由了。她等待的是八代佑司的這些話和這個態度。綾子已經料想到,他今天會在這裡說這些話,因為他已經告訴她打算這麼說。

但另一方面,她還是抱著一絲期待,希望他的人生原則會有所改變,這是因為八代佑司特地到寶井家來了。他如果百分之百要拋棄綾子和孩子,早就逃之夭夭了,不會特地上門來解釋。他既然要來,表示他還有一般人的感情。他應該還有對綾子和孩子的愛——是同情也好責任也好,這時什麼都好,只要是人的感情。

直到剛才,綾子還那樣期望。她雖然已經預想到八代佑司的無情話語和殘忍態度,卻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八代佑司毫不猶豫地摧毀了綾子的期望,侃侃而談自己的原則——你要是不接受,我也沒辦法。

只有到這一瞬間,綾子才對一切死了心:啊,這下都無所謂了,無依無靠了。現在沾溼她眼睛的淚水,一定和家人還不知情時她獨自苦悶地流下的淚水不同。這不是悲傷憤怒的淚水,而是伴隨著割離之痛的淚水。

綾子割離的不是八代佑司這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愛上他以來對他懷著的柔美感情和燦爛的未來之夢。沒錯,她割離了自己的一部分身心。

那有多痛啊?但綾子只是眼眶溼潤地靜靜坐著。她雙手捧腹,像護衛著孕育在裡面的嬰兒,又像在尋求嬰兒的溫暖慰藉。

想起當時的情景,康隆的眼睛也溼潤了。他用力吸了口氣,拭去淚水,重重地發出嘆息聲,快步走開。

推著餐車的員工正好坐電梯上來,康隆接過綾子的餐盒,向右折返。餐盒冒著溫熱的蒸氣,很香。最近醫院供應的伙食改善很多,冷食熱食都有。

那天,八代佑司沒吃寶井家準備的任何東西,連敏子端上的熱茶和康隆泡的咖啡都沒碰。在說是頑強還不如說是面無表情、坦然地述說自己人生「原則」的八代佑司面前,那些東西慢慢冷卻。兀自冒著蒸氣漸漸變冷的飲料,和對它們不屑一顧的八代佑司的冷酷表情,形成了鮮明而奇妙的對比。

「好任性自私的人啊!」睦夫這麼批評八代佑司。幾乎也只能這樣形容他了。「既然一開始就不想組織家庭,為什麼還和綾子有這麼深的關係?你又不是小孩,怎麼不知道她可能懷孕?」

面對睦夫的質問,八代佑司不動聲色。他的臉非常光滑,內心的情感——後悔、愧疚、憤怒、悲傷、衝擊等,在他那種男人中少見的細嫩額頭和臉頰上沒有留下一條皺紋。

八代佑司的樣子,讓身為科幻迷的康隆突然想到「克隆人」——人造的人類,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假人。當然,他們沒有生殖能力。因此,面對睦夫的質問,這樣的八代佑司如此回答就不奇怪:「我沒想過那件事,因為我根本就不會生……」

但是現實中的八代佑司不是克隆人,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他說:「我根本不想要孩子。那是不小心的。」

睦夫張著大嘴愣在那裡。不小心?好像操作機械一樣。「對不起,我按錯鍵了。」

「她要生孩子了——是你的孩子!和你血脈相連啊!你不痛惜嗎?你要拋棄她嗎?」敏子忍不住嘀咕,語氣中帶有懇求。她雙手緊握,像是要防止自己做出什麼急躁的動作——撲向八代佑司,或是抓著他的肩膀搖晃。

八代佑司望了敏子一眼,立刻移開視線。那一瞬間,康隆抱著一絲期待:他是不是有些動搖?為母親的話感到心痛?

然而不是這麼回事。八代佑司的眼中露出強烈的輕蔑之色,他討厭為女兒哭泣的母親的模樣。

這下完了,康隆心想。

「我看再說什麼也沒用了。」睦夫無力地說。八代佑司默默地輕輕點頭,然後起身,靜靜走出客廳。沒有人送他,綾子也沒有。

驚愕之餘,沉默籠罩著寶井家的客廳,甚於憤怒和悲傷,那是碰到某種極難理解的奇妙生物時的感覺。康隆不停地想著克隆人的問題。

「對不起,」綾子輕輕地說,「你們不要生他的氣。」

睦夫慢慢扭轉身子面對女兒,表情像捱打了一般。「你還要袒護他?」

「不是。」綾子捧著肚子搖頭,「我不是袒護他,我只是說了真話。他很可憐,跟父母相處不好,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也不知道家庭、父母、兒女帶來的親情溫暖。沒有人教他。他也很迷惘,不知道怎麼面對有孩子這件事,說話才會那樣冷酷。真的……」

說著說著,她哭了出來。

康隆認為那是因為太天真才有的解釋。姐姐太善良了。

睦夫搖搖頭。他知道女兒有天大的誤解,可是他也不知該怎麼說才能讓她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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