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子比較實際,她擦掉眼淚,果決地問:「綾子,你想生下來?」
綾子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
「為什麼要生?因為是他的孩子?你以為只要有孩子,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
如此殘酷的問題,連綾子也感到畏怯。「那樣……那樣說的話,你是要我打掉孩子?我不想啊!」她語無倫次地回答。
敏子緊盯著她的臉又問:「真的?你真的想保住這個孩子?」
「真的!」
「你為什麼想生?因為是他的孩子?你不是聽到那傢伙說的話了?他把你當成什麼了?你被那個男人甩啦,知道嗎?為什麼還要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這也是我的孩子啊。」綾子滿臉都是淚水,大喊道,「我不能殺了他!絕對不能!」
睦夫幽幽地說:「我看生下來對綾子的身體更好,生下來再送人也好——」
綾子激烈地打斷他的話:「我不!我要親自撫養他,我絕不放手,這是我的孩子!我要說幾次你們才懂?」
敏子站起來,繞過桌子,坐到女兒旁邊。她摟著綾子,溫和地說:「我知道,我們很理解你的心情。好了,別再哭了……」
之後的半個月裡,在康隆看不見的地方,父母和姐姐、父母兩人、母親和姐姐談個不停。最後的結論是,綾子把孩子生下來,就當是寶井家的孩子,大家一起疼他養育他。
這樣,綾子應該可以忘記八代佑司,走上和他無關的人生道路了。
綾子進入分娩室時,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敏子憂心忡忡地對康隆說:「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很擔心。」
「擔心什麼?」
「你看,綾子真的死心了嗎?」
「死心——和那傢伙?」
「嗯。」
「死心啦!絕對。他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他不要孩子。」
「話是這麼說……可是,也有別的意思啊。」
「別的意思?」
「綾子不會和那人斷了關係吧?」
敏子提起綾子曾經袒護八代佑司似的這麼說:他不知道家庭的溫暖,很可憐。
「我很在意那番話。她好像不認為那人性情乖僻,也不覺得自己被那個玩弄女人、不負責任的男人騙了。我知道,有些處境和綾子一樣的女人,即使被騙了,也不會怪罪對方,總認為對方是拴不住的男人,應該隨他去。可是我們絕對不能同情他,現在如果表示同情,綾子又割捨不下了。」
「媽……」
「綾子太善良,還為那個男人難過,說什麼他不知道家庭的好,養成了冷酷的心性,其實是個可憐人。可是這種想法很容易讓人掉入陷阱,就是以為自己可以為那種人做些什麼的陷阱,以為他會因此為自己、為孩子做些什麼的陷阱。這才是真正可怕的陷阱。」
堅強好勝的母親露出恐懼的眼神。康隆也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
「綾子這樣的女人根本無法左右八代佑司那種人,怎麼做都沒用,不惹上他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覺得這種結果最理想。再說,現在的未婚媽媽也不少啊。」
「是啊,是啊。」康隆用力點頭,像鼓勵母親似的。
「問題是,綾子真的會這麼想嗎?我很擔心:她和孩子在我們家過得越幸福,就越會開始想八代佑司。現在她嘴裡說已經不想那個人了,可是心裡怎麼想,誰知道?她很可能還掛念著他,那種心情比依戀還難擺脫。」
康隆笑著說姐姐很聰明,應該沒問題。敏子無法立刻恢復笑容,直到護士推開產房大門走出來說「恭喜,是個男孩」時,她才露出夾帶著嘆息的微笑……
康隆在病房裡看著慢慢把食物送進嘴裡的綾子,想起母親當時的憂慮。母親憂慮的事情成真。姐姐沒有和八代佑司分手,還和他繼續來往,瞞著家裡抱著佑介去看他。結果她自己還陷入了殺人的困境。
「命案那晚的情形,你可以再說詳細一點嗎?」康隆一說,綾子愕然抬頭,「前些時候你病況還很嚴重,無法對我細說。可是我還有很多地方想知道,可以嗎?」
綾子放下湯匙,垂下憔悴的下巴。「非現在不可嗎?」
「沒有其他人在,不是更好嗎?」
「你沒向爸媽告狀吧?」
康隆微微苦笑,「告狀」這種幼稚的詞還真像綾子用的。
「什麼也沒講。」
「為什麼不講?」
「你得肺炎都快死了,爸媽照顧佑介正手忙腳亂,我不想多惹他們操心。」
當警察依循線索查出姐姐涉案後,父母也會知道一切的,康隆決定保持沉默到那時。現在搜查之手還沒觸及她,到時再說吧。
「你費心了。」綾子微微縮著脖子。
「再說,如果要告訴爸媽,還是姐姐你自己講吧。」
「知道我為什麼要先跟你說嗎?」
「比較輕鬆啊。」
綾子微笑著說:「是啊。」
「可是要掩護姐姐,光靠我的力量不夠,爸媽也必須幫忙才行。」
「那你去說啊。」
「你希望這樣?」
綾子想了一下——不,是假裝思考。「嗯,拜託囉。」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好好說清楚。還有,你什麼時候又開始和那傢伙見面的?」
綾子舔舔乾燥的嘴唇,頓了頓,好像還是有點愧疚。「剛才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又要和他見面呢?」
康隆嘆了口氣。「好吧,理由何在?」
綾子端起餐盒放到床頭櫃上。她還很虛弱,幾乎拿不穩餐盒,康隆趕緊伸手扶住。
「我很擔心呀。」綾子喃喃說道,「你不也是這樣嗎?看到迷惘或寂寞的人,你也沒辦法掉頭不管吧?我擔心佑司,無法放著他一個人不管呀。」
康隆突然覺得身體沉重,彷彿連人帶椅子沉入地板下。事情的發展太像畫畫了,輕率中又帶著一點愉悅。媽媽果然厲害,他心想。果然和媽媽憂慮的一樣,她早就看穿了。
「因為那傢伙不知道家庭的溫暖嗎……」
康隆的咕噥讓綾子精神一振,她興奮地說:「是啊。你也這麼想?他並不是骨子裡無情的人,只是不知道什麼是溫暖。我想幫他,我一定能幫他做什麼。我……他說過和我在一起時有不一樣的感覺。我相信他,忘不了他。」
康隆想說的雖然很多,但是說了會岔開主題。他只有壓抑自己,質問綾子:「你不是跟他分手了嗎?就在那傢伙來我們家宣稱無意跟你結婚時。」
「嗯……他走了以後,我是不想再和他見面。」
「什麼時候舊情復燃的?」
「很久以後,生下佑介一個多月以後吧。」
「怎麼聯絡的?」
「打電話,打到他的手機上。」
「為什麼要打電話?」
綾子緊緊閉口,伸著下巴,瞪著罩了白色罩單的毯子。她不是討厭毯子,她真正想瞪的是康隆。
「想告訴他寶寶平安無事生下,養得很好?」
她沒有回答。
「你想知道那傢伙現在怎樣了?你以為他新交了女朋友嗎?」
還是沒回答。
「還是……你想說你仍然喜歡他?」
綾子縮回下巴,認真地看著康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對,你說的都對!可是,你、根、本、不、懂!」
冷不防她這麼一反擊,康隆有些驚愕。「幹嗎?幹嗎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說你根本不知道真相,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康隆心想姐姐真是不講理,血液急衝腦門,張嘴反駁道:「是啊,我是不懂!殺人的心情啊!姐,你沒忘了自己做過的事情吧?說什麼喜歡他、放不下他,結果卻殺了——」
康隆突然噤聲。晚餐時分整個醫院雖然亂鬨鬨的,但是不小心大聲嚷嚷,誰知道話會傳進什麼人的耳朵?
綾子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垮在那裡,臉色霎時變得像紙一般慘白,雙手抓著毯子發抖。
「對不起。」康隆趕緊說。他自己也覺得彷彿反覆急速升降一般頭暈噁心。姐弟倆好像被塞在了茫無目標的小船上,漂流到了大海里。
「你根本就不懂!」綾子牙齒打戰,聲音發抖,「你還沒有真心喜歡過一個人。你喜歡窩在家裡,恐怕沒有真正和女孩交往過。傻瓜!你這樣的人怎麼會理解我的心情呢?」像變戲法似的,她的淚珠滾滾落下。她把毯子拉到頭頂,憋著聲音哭泣。
康隆再度覺得連人帶椅子陷入了地板下。在被惹哭姐姐的罪惡感擊垮前,他自己也深深受傷。
怎麼會這樣?他撫摸著自己的臉,指尖顫抖。「總之,是你主動打電話給他的?」他鼓起勇氣問。綾子依然蓋著毯子不動。
「結果,他見了你,不再躲著你?從那以後,你們就常常見面?」
躲在毯子下的綾子終於點了點頭。
「他就住在那棟大樓裡?你去過幾次?」
綾子在毯子下說了些什麼。康隆反問:「什麼?」她胡亂地扯下毯子,使勁呼氣。
「我連那晚只去過兩次。第一次去時我很驚訝,那真是很漂亮的大樓。他是跟我分手後才搬過去的。」
康隆暗自嘆氣。要是在以前,只要八代佑司搬了家,綾子再想見他,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或許兩人就會永遠分手了。可是現在有手機,綾子可以毫不費力地聯絡到他,結果舊情復燃。
「那傢伙為什麼搬家?」
康隆心想,八代佑司也可能想忘記綾子做個了斷。會因失戀而搬家的,不只是女孩。雖然,八代佑司的情況並不是「失戀」。
綾子凝視著天花板,茫然地回答:「配合他爸爸的工作……」
康隆撲哧一笑。「什麼?這是成年男人說的話嗎?因為父親調職,他便也要搬家,哼!這裡面絕對有問題。是不是就因為這樣,父子大吵一架後,他失手殺了自己的父母和祖母?他!」
綾子對弟弟的挑釁語氣面無表情,仰望著天花板。那種有意味的沉默阻止了康隆往下說,他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我……」綾子小聲說。康隆走近床邊。她沉著因生病而憔悴的臉,專注地凝視著天花板,那樣子就好像有一張臉在上面,如果瞪輸了那張臉就糟了。「我還有事情沒跟你說。」
「啊?」
「起初跟你說的時候,我竟是那樣的狀態,沒辦法好好說清楚。」
「可是,我只問了我該問的。你去見那傢伙,抱著佑介想和他重修舊好,組織三人家庭。可是,那天晚上你偷偷跑去一看,他家裡一塌糊塗,他父母和祖母的屍體躺在各個房間。他還想殺你和佑介,你為了保護自己和孩子,才把他推下陽臺——」
「不!」綾子斷然否定,「不是!他殺的不是他父母和祖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