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我什麼?我一切都做得好好的,是他們把我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
——可是你終究還沒有獨自生活。二〇二五號發生命案,警察要到你外公外婆家檢視時,你父母急忙帶著你逃跑,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吧?
「嗯……」
——我想那是很難過的經歷,不過,那時你還是跟父母一起行動了。
「他們硬把我帶走的。」
——哦?你母親不是這樣說的。
「她怎麼說?」
——你母親想阻止要逃跑的父親,她說她並不想逃,可是你說不管父親的話,他很可憐。你們才一起走的。
小糸孝弘像趕蒼蠅似的扭扭頭,籲口氣。「唉!撒那樣的謊。」
——你母親撒了謊嗎?
「我只能說是媽媽自己想的。她就是這樣: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認定,然後就說得和真的一樣。」
——那麼在你看來,那天逃匿的真相是什麼?
「就是被強行帶走的嘛!爸爸說我一個人留下來不好,孩子必須跟著父母。我雖然不願意,還是乖乖跟著,心想反正逃不了多久就會被逮捕的。」
——你很冷靜呢。
「我只是厭煩而已。」
——逃匿時,你母親怕你父親絕望之餘會做出什麼事情來,非常害怕。
「我看不出她害怕。」
——你母親說,你父親最後願意去警局,是因為你的勸說。
小糸孝弘垂下眼睛,第一次讓人感到沒有防備的小孩的脆弱。
「我沒有說服他……」
——可是你勸過你父親吧?你說了什麼?
「我只是說我很擔心。」
——擔心。擔心誰?
「住在二〇二五號裡的人啊。聽說他們都被殺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太……震驚了,真的很擔心。」
——照前面說的,你只見過砂川裡子和都梅,而且只見過一次。再說,你對她們印象不怎麼好,不是嗎?
小糸孝弘低著頭沉默不語。大約過了一分半鐘,他眨了幾次眼。或許是為了掩飾淚水,但是當時實在難以清楚判斷。
「我後來還見過阿姨幾次。」
——砂川裡子?
「嗯,我又去了二〇二五號。」
——不是隻有一次嗎?
「嗯,我記得去了四五次,或者更多吧。」
——你去幹什麼?又去拿東西嗎?
小糸孝弘不停地用手指搓揉鼻子,又窸窸窣窣地吸鼻子。
「我第二次去時,是想問他們可不可以還一個房間給我。」
——把你在二〇二五號的房間還給你?
「是。」
——當時你已經知道砂川裡子他們為什麼住在那裡了?
「我還不知道。只是覺得只要堅持說那個房間是我的,或許可以要回來,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用。」
——那是你要求租公寓獨自生活的願望無法達成以後的事嗎?你以為獨自搬回二〇二五號就可以獨自生活了?
「嗯,是啊。那比從外公家去學校輕鬆多了。」
——砂川裡子怎麼說?
「她很為難。」
——她沒有生氣或笑你?
「沒有,因為我拼命地說明我的想法。」
——她都仔細聽了?
「比我媽好多了。」
——可是,你想一個人回到二〇二五號和陌生的砂川家一起生活嗎?
「那不會很難吧。」
——是嗎?我想這跟和家人一起生活很不同。
「會嗎?我覺得和父母一起生活更難受呢。只因為他們是父母,我是小孩,我就得任憑他們莫名其妙地安排我的一切。如果和外人住在一起,只要遵守規定,反而輕鬆。」
——你把這話跟砂川裡子說了嗎?
「說了。」
——她很驚訝?
「她說:‘跟我們一樣啊!’」
——「跟我們一樣啊!」這話……
「嗯,可是那時我還不知道阿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對砂川家也一無所知。接著她告訴我,他們其實也沒有血緣關係,只是住在一起,她的名字也不叫砂川裡子。」
——這下換你吃驚了?
「嗯,我嚇一大跳。只有那位大叔真的是砂川信夫本人,阿姨只是借用了大叔家人的名義——說是為了這套房子——我聽了一時還不明白。」
——可是聽了這話以後,你不會更想獨自搬回二〇二五號嗎?
「想啊。可是阿姨跟我說事情沒那麼簡單……這時她才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他們為什麼住在二〇二五號,還有拍賣、佔住等事情。」
小糸孝弘不是從父母口中,而是從佔住人之一砂川裡子那裡知道這一連串內幕的。
「她說她理解我的心情,可是這事早川社長有安排,他們不能把我納入這個家庭。聽了她的解釋後,我也知道沒辦法了。」
——你很失望?
「可是也有點高興,我發現還是有人和我的感覺一樣。」
——你是指覺得和外人一起生活比和家人一起生活幸福嗎?
「對。我雖然是小孩,可是想離開爸媽,希望從爸媽的束縛下獲得解放。一般的小孩不都這麼希望嗎?」
——這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的遭遇不尋常吧?
「我現在還是這樣想:人生很荒謬!」
——那要看你怎麼想了。你後來又去過二〇二五號幾次?
「阿姨說我想獨處的時候就可以過去,她把裡面的房間空給了我。所以,我放學後常常跑去那邊,直到傍晚阿姨要我回家時才走。」
——她說很晚了,讓你趕快回日野的家?
「對。不過她常常留我吃飯。」
——砂川裡子幫你準備吃的東西?
「嗯,她說男孩很容易餓。可是她也在上班,好像很忙,我有點不好意思。」
——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在酒館打工。
「是啊。我去二〇二五號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或四點半,那時她回來了,又要照顧老婆婆,又要準備晚飯。」
——你見到了其他人嗎?砂川信夫和砂川毅?
「我見過大叔兩次。」
——感覺怎麼樣?
「人有一點陰沉,可是對我很好,還把我當大人似的說:‘你也很辛苦呢。’」
——砂川毅呢?
小糸孝弘的臉上突然罩上烏雲,視線落在膝蓋上,眼珠在眼皮下骨碌骨碌地轉。
——你沒見到他?
「沒有。」
——你對他沒興趣嗎?他是處境幾乎和你一樣、也有同樣感受的年輕人啊。你認為父母沒有權利左右子女的人生,他不是最能認同你的觀念的人嗎?
「……我不知道。」
——他也住在二〇二五號吧?
「阿姨說他幾乎只是回來睡覺。」
——砂川裡子怎麼看砂川毅?
「我不知道。她……好像很擔心。」
——她沒說他們吵過架?
「她沒跟我說。」
——我們再回到原來的話題。你父母帶著你離開日野的家逃匿,你聽到二〇二五號發生了命案時,跟父親說你很擔心砂川家的人,說想確定一下他們是不是真的遇害了?
「是。」
——你父親聽了怎麼樣?他也擔心砂川他們嗎?
「他說和那幫傢伙扯上關係是個錯誤。」
欠缺抑揚頓挫的語氣。即使是引用父親的話,小糸孝弘也不忍心用「那幫人」來形容砂川一家。
——你父親聽你說認識砂川家的人時不詫異嗎?
「那時他似乎沒有精力注意這件事。」
——可是你父親還是去見警方了。
「這樣逃匿,人家會認為是爸爸殺了砂川一家,因為那時還沒人知道買方石田也逃匿了。」
——你父親並沒有殺害砂川一家的動機啊。
「我不知道。或許有。爸爸很討厭砂川家的人。」
——為什麼討厭?跟你一樣,他也知道砂川家的特殊情況?
「他不知道。爸媽都是看了新聞報道後,才知道砂川家不是一般的家庭。這點事前只有我知道。」
——你沒告訴父母?
「沒有那個必要。」
——聽了你的話,覺得至少在當時,你對砂川裡子好像比對父母有親近感。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少年歪著頭,臉色陰沉,突然像嗆到似的繼續說,「我不知道是不是親近感。只是阿姨願意好好聽我說話,會整個兒聽完我說的話,不會像我媽那樣,只照她喜歡的意思扭曲我的話。我們很容易溝通。她雖然不瞭解我,可是不像我媽只聽自己想聽的話。」
事實上,砂川一家的屍體被運走後,搜查二〇二五號的警察很快就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這個家庭不正常,有一種暫時居住的感覺,傢俱和電器像是別人寄放的東西。事實上,走廊旁邊的臥室裡、沙發和桌子上都蓋上了布罩,不像使用過,反倒像是被保管的樣子。
儲藏室裡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更強烈,幾本家庭相簿整整齊齊塞在紙箱裡。我們先說結論,這些相簿是小糸家留下來的,因此照片上都是小糸家的人,並沒有已死的砂川家的人。
砂川都梅陳屍的和室壁櫥裡,只有一些隨身換洗衣物,都以手提袋和大紙袋裝著。客廳的桌子鋪著很大的桌巾,一塵不染。組合音響的電源拔掉了,除了電線收好外,還罩上了塑膠套(上面濺有許多血跡)。怎麼看都覺得生活在這屋裡的人如同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堆雞蛋上,不敢弄壞弄髒任何東西。
此時,警察找不到這些死者的照片。他們究竟是誰?翻遍整套房子,就是找不到一張他們的照片,也沒有別處寄來的信件。後來警方抓到了早川社長,從偽造的租約和戶口簿查明死者的身份後,還是沒有找到他們的照片。要從他們死後的臉龐推斷生前的表情,需要很大的想象力。二〇二五號姓砂川的這四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是沒有長相的人。
大家能清楚看見他們的長相,是在報紙開始大肆報道以後。
「媒體開始騷動時,整個日本不感到驚訝的,大概只有我。」小糸孝弘微笑著說。
——是啊。就連早川社長也相當驚訝。你是砂川一家死前唯一和他們分享秘密的人。
少年臉上的淡淡笑容消失了,換上一副快哭的表情。「可是,我不能獨處了。阿姨已經不在了。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