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買房

戶村律師說石田直澄是「狀況下的犧牲者」,這一點確實有道理。但是石田直澄在案發之初的態度和之後的行為,似乎也超出了「單純的倒霉買方」的立場,不得不讓人起疑。六月二日晚,他在電話上給母親絹江留下「現在見警察就麻煩了」「我沒有殺人」「孩子拜託您了」等話以後,就下落不明。直到九月三十日晚上七點多,在江東區高橋的簡易旅館片倉屋接受警方的保護為止,他大概過了四個月的逃匿生活。

他為什麼要逃?

從正常的情況來判斷,光是逃匿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起疑。他自己也該知道逃匿後處境會更加麻煩。在他行蹤不明的期間,極少有媒體報道不把他當作荒川一家四口被殺命案的兇手。雖然大部分報道未指明身份,仍有部分報道刊出了他的真實姓名。在他逃匿後,搜查本部只到他家搜查一次。可是後來的報道多半確定他就是兇手一般。

從逃匿就是「心裡有鬼」的想法來看,石田確實有所心虛。在他逃匿整整一天後,搜查本部幾乎確定電梯攝像頭拍到的可疑中年男子就是他。另外,清楚地殘留在二〇二五號大門內側的男性右手指紋,經過比對,也與他留在家中日用品上的指紋一致。

通常在事件現場採下的指紋會重疊,舊的指紋上面覆蓋著新的指紋,辨識困難。在多人同住的房子裡發生的案件尤其如此。這些指紋稱為「潛在指紋」。

但是在二〇二五號發現的石田的指紋不一樣,屬於罕見的個例。它清晰可辨,就像整個右手按在大門後面一般,五個指紋和掌紋都清楚印下了。因為指紋毫無模糊的地方,再加上電梯內拍到的影像,媒體自然大肆報道。

搜查本部推測,這個掌紋是石田要離開二〇二五號時在玄關絆了一跤,或是穿錯鞋子身體一個踉蹌,伸手撐住門板以穩住身體所留下的。不論是哪一種情況,警方几乎可以確定命案當時,石田就在二〇二五號屋內。

後來根據石田的證詞,他在逃跑時,完全沒發現自己在門上留下了指紋,而且還被攝像頭拍下了影像。他說當時沒有從容到想起這些事情。換句話說,他的逃逸並非縝密思考後的選擇,只是情緒上的本能反應。

再看電梯錄影帶裡的中年男子影像——蜷身縮背,雙臂交抱,那姿勢會讓人猜想他的腹部、手臂或腰部受了傷。而且大門外和電梯內都留有血跡。那麼,六月二日那天石田直澄負傷了嗎?

當時因為不知道石田的血型,警方無法拿殘留的血跡和他的血型比對,唯一可靠的是他的家人和親近人士的證詞。如果石田受傷不輕——因為電梯內的血跡讓人猜想似乎有相當的出血量——那麼,他即使逃匿也會找醫生,這就會是很重要的資訊。當然若是他受了重傷,為了他的生命安全,警方更要儘快找到他。

「直到現在,我還是常常夢到當時的情形。我雖然沒看過現場,但是在夢中看到了好多血,大概是我老爸的血吧。」石田的兒子直己說。在父親藏匿無蹤的四個月裡,獨力守護著祖母和妹妹的他,在命案前一天的六月一日剛過二十歲生日。「二日中午我出去……和女朋友看電影,然後逛街,她請我吃飯慶祝我的生日,回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幾個嚴肅的陌生男子。

「我一開門,一個穿西裝、體格魁梧的男子就走過來確認我的名字。當時我猛然一想,是老爸出車禍了嗎?」但他仔細一聽,情況好像不對,不是車禍。「祖母在廚房裡,臉色慘白。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臉上血氣盡失。」

絹江看到直己,好像有了援軍一樣,露出放心的樣子。她抓著直己,沒頭沒腦地問:直澄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受重傷了?

「我中午就出去了,出門前沒看電視,並不知道千住北美好新城的命案。如果我在外面知道了這個命案,會立刻趕回家的。我後來也得知了老爸的指紋留在二〇二五號的事。那時,我對他是持批判態度的。」

直己安慰著祖母,但聽完一連串的事情後,就換他感到全身血氣盡失了。瞬間他覺得腳邊的地板沉沉下陷,一個踉蹌,回神時旁邊的警察正扶著自己。

「感覺好像這輩子完了。」

石田直澄中等身材,臉部輪廓鮮明,下巴線條剛硬。直己可能像死去的母親,比父親高一個頭,長臉,有點女性的味道。

談到父親和他遭遇的事件時,直己多半露出近乎「面無表情」的平淡神色。他不是「沒有感情」,事實上,他眼睛靈動,手腳不斷移位,時而低頭,時而仰頭,整個身體都在表達某種感情。因此,這時他「面無表情」,或許可以說是因為內心聚集了各種相反或相乘的感情,無法用一種表情形之於外來代表,才幹脆表現得無動於衷。

「這輩子完了——沒錯,我只能這麼想。誰叫我父親做出這種事情!」

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直己懷疑父親嗎?他非常乾脆地點點頭。

「沒錯,我起初是懷疑老爸的,可以說已認定是老爸做的。真的很抱歉……可是,當時的我就像剛才說的,對老爸是抱持批判態度的。」

直己受到的打擊太深。當他跌坐下來時電話響了,他清楚地感覺到屋內的警官都繃緊了神經。

「我拿起話筒,所有的人都看著我。我心想說不定是我老爸,可是我的喉嚨竟乾澀得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不是直澄打來的。是由香利。

「我全忘了,我答應要去接她的。」

讀高二的由香利參加了學校的管樂社團,這個活動頻繁、水平也高的社團,組織研習也嚴格。這天,由香利和幾個朋友一起到同學家進行特別練習。

「那個同學和只為興趣而玩音樂的由香利不同,是有志成為音樂家的女孩,家裡有隔音裝置。每逢假日,幾個合得來的朋友就聚到她家盡情練習。她們通常會練到很晚,所以都是由香利打電話給我,我再開車去接她。那天她比我先出去,出門前還特別提醒我:‘你要去約會,可別忘了晚上來接我哦。’」

她同學家在舞濱站附近,距離石田家約十五分鐘的車程。

「由香利好像也對這案子一無所知,她說還有一個朋友要搭便車……她什麼都不知道,聲音很快活。而我……喉嚨像哽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直己向注視著他的警察搖搖頭,表示不是父親打來的,但對方仍然一副查問的表情,他只好掩住話筒說話。

「我告訴他們是我妹妹。他們好像先前就已聽祖母說過由香利在同學家,於是說派一個人和我一起去接妹妹。我心想:啊?我不能一個人去!」

由香利在電話另一頭感到奇怪,便問哥哥在和誰說話。

「我有點慌亂地說,我有事情要跟她說,總之我現在就去接她,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那時我覺得妹妹好可憐……忍不住對父親生起氣來。」

「我嚇呆了。真的嚇呆了。」石田由香利說,「老哥常來接我,朋友都很羨慕,我也引以為傲。那天晚上我也是以平常心等候,卻看到哥哥和一個陌生人一起前來,而且臉色很可怕。」

由香利和沉穩溫和的直己不一樣,她活潑多話,有點靜不下來,表情變化多端,不停撥頭髮、摸臉頰、拍裙子上看不見的灰塵,非常可愛。這時的她正值說「老爸」「奶奶」「老哥」的年齡,當嘴裡偶爾溜出正經的「父親」「祖母」「哥哥」等字眼時,都會不好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在家備受寵愛」「不太堅強」。然而,歷經一連串的打擊後,現在的她依然保持著從前的開朗。

「因為我的朋友也在車上,不能詳說情況。回到家後,奶奶才哭著告訴我二〇二五號的事情,說爸爸好像跟那有關,現在躲起來了。」

直己明說他初聽此事時是懷疑父親的,由香利又如何呢?

「爸爸不回家還逃跑,事情會更麻煩呢。可是我……我沒像哥哥那樣氣惱爸爸,只是……只是感到很不安。」

她是不是懷疑父親殺了人而感到不安?她凝視著指尖一會兒,小聲回答說:「殺人是我無法想象的事情。再說那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吧?總覺得像小說或是電視劇一樣,不是真的。我沒有親眼看見,很難相信那種事。」她微微偏著頭繼續說,「那時候,我強烈覺得想得到那種大樓公寓根本就錯了。」

石田直澄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〇年)出生於島根縣松江市。松江市盛產日式點心,母親絹江是一家小點心鋪老闆的女兒,父親直隆是店裡的點心師傅,入贅女方家裡。石田是絹江孃家的姓。

直隆生在島根隔壁的鳥取縣,家裡從事漁業。他是六兄妹中的老大,中學畢業後離家謀生,做過許多工作,最後在石田屋當點心師傅安定下來。結婚時他二十八歲,絹江二十歲。

絹江回憶當時說道:「我父親也是入贅的。我們石田家一直都只生女兒,女婿都是招贅的。當我生下直澄時,親戚都高興得不得了。」

在祝福中出生的直澄,很早就清楚自己的角色,不是幫忙看店就是做點心,非常伶俐。

「他小時候長得很快,個頭比附近的小孩都大,因此他彎腰練習做小點心的樣子挺惹人笑。」

絹江的父母在七十多歲時相繼病歿,她和直隆夫妻倆接下店鋪。那時直澄已經讀高中,還是熱心幫助家裡。石田屋的經營狀況良好,他可以去讀大學,但他自己沒有這個打算。他早已認定自己將來要繼承家業,書隨便讀讀就好,因此高中時熱衷運動,參加游泳社,還是縣運會的游泳選手。

直澄十七歲那年夏天,鳥取老家來信說祖父去世了。鳥取老家由直隆的大弟弟繼承,他打電話來告知情況時,絹江問個仔細,才知道公公半年前就已住院,而且直隆應該知道此事。

直隆入贅以後,和鳥取老家疏於往來,絹江陪他回老家的次數也數得出來。即使中元節或過年,他們回老家親戚的態度也都很冷淡,大家無話可談,氣氛悶得很。絹江心想這樣也好,不回去倒自在,只是想到直隆知道親生父親重病住院,礙於入贅女方的立場不能去探望,就覺得對他很抱歉。

但是直隆告訴絹江不要多心。

「就算我是入贅的,現在也已經當家做主了,石田家親戚的眼光也不像以前那樣苛刻了。我如果願意,隨時都可以回鳥取老家,也可以去探望老父親。我只是不想去,才沒去。」

那時絹江才知道直隆身世的秘密。

「他們家六個兄弟姐妹,只有他是不同的母親生的,我的婆婆是直隆的生母離家以後被娶進門的。」

直隆的生母為什麼要離開鳥取老家呢?

「他老是說他真正的母親被趕出家門了,我很好奇。雖然有些顧忌——畢竟結婚二十年來他都瞞著我不想說——最後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他是不是父母相處不好。他說不是,他們只是試婚而已。」

在昭和二十年以前,是有所謂的「試婚」風俗。男方在正式迎娶女方以前,先讓女方到男方家試婚一段時間。女方如果能習慣未來的婆家生活,就和男方正式結婚;如果不能習慣,就被遣返孃家。這在現代,肯定引得部分女性團體大肆抗議。

「試婚後,他的生母因為和未來的婆婆合不來,只好被遣返孃家。但那時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直隆,於是生下孩子才走的,後來也改嫁了別人。」

因此,石田直隆常常落寞地說,他從沒見過生母,父親也從沒真心疼愛過他。

「他跟我說:‘古語講女人沒有安身之處,其實我這個男人才是真的沒有安身之處。有人說這裡不是你的家嗎,我只有苦笑。這個家也是石田家寄放在我手上的,我還是沒有家啊!我也說不上自己是無情還是可憐。」

結果,直隆還是沒有參加父親的葬禮。

「當時直澄也覺得很奇怪,問父親為什麼不去參加葬禮。父親只說了聲‘很苦啊’,就陷入沉思。直澄正值最容易體會‘人生’和‘生存價值’這些詞語的年齡,父親的言行讓他想了許多。」

沒隔多久,直澄就告訴父母他不想當點心師傅,而要離家獨立生活。直隆和絹江大驚。

「我趕緊問他:‘你不是要繼承這家店嗎?’我不是要強迫他,因為他從小就一直這樣打算啊。我真的很訝異,到底怎麼了?」

直澄沒有詳細說明為什麼突然改變人生道路的理由,只說自己已經考慮一陣了,他很羨慕那些到外面的世界去工作的朋友。

「我不是不明白年輕人憧憬大都市的心情,不能一概說那不對。如果是集體就業,學校方面會安排,我也放心。我丈夫也說,離家一段時間對男孩來說或許不錯。可是這還是跟以前計劃的完全不同,我很氣餒,狠狠責備了直澄一頓。」

但是,他的決心沒變。直隆較早放棄勸說,最後絹江也投降了。在頻頻叮嚀將來一定要回來後,他們同意直澄離鄉就業。

在學校的協助下,直澄找到了幾個優良的就業單位,幾乎都是大阪和神戶的公司。父母都以為直澄會去,沒想到他去了東京。為什麼去東京呢?

「他那時的頑固,連我們做父母的也不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丈夫好像知道一些,我是完全不懂。」

石田直澄為什麼突然放棄繼承家業的計劃?他為什麼特意走向距離上和心理上都感覺最遠的東京?直隆又是如何察知兒子的心情的?

絹江整整等了二十年,才從直澄口中問出這些緣由。

就這樣,石田直澄高中畢業後,便到東京就業了。

「他過去一直想當點心師傅,便沒有接受別的職業訓練,我真擔心他能做什麼。」

石田直澄工作的地方在東京都荒川區,是一家合成染料公司。公司原來叫日本染料株式會社,昭和四十年和同行業的泰成化學株式會社合併,成為日泰株式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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