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買房

「我老爸剛上班時在配送部門。」

石田直己小時候喜歡聽父親講公司裡的工作。

「小學生不都是這樣嗎,都覺得自己的父親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等自己稍微長大一點後,才會思考父親的工作內容:如果是消防員就引以為傲,如果是普通公司職員就覺得有點無聊,也有點抬不起頭來。不過在十歲以前,大家總是認為父親是最偉大的吧。我也一樣。」

配送部是最難自動化的終端部門。進貨的原料也好,出貨的成品也好,很多都是必須小心處理的危險品。裝貨、卸貨、運送到需要的部門、送進倉庫保管,一切都只能仰賴人力,這是一個分配最多新進員工的部門。

在眾多新進人員中,石田直澄很突出。工作熱心、學習努力——老員工對他的評價都很高。他還勇於挑戰駕駛執照等種種證照考試,也通過了單位內的資格考試,甚至拿到了補助金去參加那些考試。他二十二歲時考取了大貨車駕照,被調到配送部車輛科。他也開油罐車,是配送部門的明星。

「他沒有目標,也沒有專長,只是藉著集體就業來到東京,以後過的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的人生——慢慢地出人頭地。就是那種故事嘛!」直己像回到了兒時,笑得很愉快,「小時候的我,真的很崇拜老爸,覺得他很棒。那真是甜美的時光。」

不久,直澄在車輛科上司的介紹下相親。女方是上司的遠親,叫田中幸子,在荒川區的信用合作社上班。他們交往兩個月後決定結婚。這時,他才告知松江市的雙親。

「我當時只想到:啊!他終究要在那邊組織家庭了嗎?他真的不再回來這裡了嗎?」絹江說。

不過,直隆和絹江很滿意幸子的人品,非常中意這樁婚事。

「我覺得她是個好媳婦,我們真的很高興。」

直澄結婚後搬出單身宿舍,住進公司宿舍。就在那時,直隆的身體狀況開始惡化,松江的店幾乎處於必須交給別人的狀態。絹江沒跟直澄說這件事,她和直隆商量著善後對策。

「我丈夫年輕時腎臟就不好,住院好幾次。可能是直澄結婚後,他感到放鬆了,病況便惡化到必須洗腎的地步。他並不那麼老啊!可是病了之後,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現在回想起來,直澄在東京決定他的人生,我丈夫對此雖然感到安心,但也覺得失望吧,因為我也是這樣。」

結果,直隆沒看到長孫直己就去世了。那時幸子懷孕八個月。

直澄為父親的死號啕大哭。絹江和幸子伸手撫慰他時還被他甩開。他一味痛哭,像唸咒似的不停地說:「我沒出息啊!」問他怎麼沒出息,為什麼這麼說,他只是搖頭。

絹江已有心理準備:直澄對石田屋的存續毫無興趣。不但如此,他還勸母親離開石田屋,儘快到東京去。

絹江無意離開松江。但是有一個問題,她也無法獨力撐起石田屋。

最後,石田屋交給了親戚,絹江只帶了隨身物品和手邊的存款,在市內租了一間小房子。她的身體還很健朗,就守著丈夫和祖宗的牌位,到另一家老字號點心鋪謀生了。

「松江市內有很多點心鋪,只要有做點心的經驗,工作很好找。」

在東京的小夫妻頻繁地和獨自留在故鄉的母親聯絡,各自忙碌地過活。絹江常常上東京住幾天,逗弄孫子為樂。在丈夫已經去世的現在,這是她唯一的生活樂趣。但是不論兒媳怎麼勸,她都不肯搬過來同住。

「我不是不滿意幸子……」這個勤勉的女人的視線落在操勞過度的乾枯雙手上,結結巴巴地說,「只是我一想到直隆……想起他說的‘沒有安身之處’,就不由得難過起來。」

如果住到東京的兒子家,不管實際情況怎麼樣,還是會給他們添麻煩。

「我總覺得直隆去世以後還在嘆息:‘我還是寄人籬下嗎?’唉,或許只是我自己這麼想,只要繳了房租,擁有這間屋子,裡面雖然只有他的牌位和我,也是我們的家,而不必顧忌任何人。所以我不能離開松江租的房子。」

但是沒隔幾年,她就改變心意上了東京,和直澄一家一起生活。

「因為幸子突然去世了……」

幸子在生下由香利三天後,因蜘蛛膜下腔出血猝逝。

「幸子臨盆時,有很多地方需要幫忙,於是我來了東京。那時幸子的母親正好住院,家裡人手不夠。幸子死後,她母親傷心過度,也跟著女兒去了,那時真的都是傷心事啊!」

幸子給直澄留下了三歲的兒子和剛出生的女兒。

「已經不是囉唆的時候了,我只好帶著直隆的牌位來東京。從那以後,除了掃墓,我沒再回過鬆江。」

絹江搬來同住不久,石田一家搬出公司宿舍,住進足立區內的出租公寓。住在公司宿舍裡,眷屬相互往來,生活上較有照應,但相應地壓力也大。直澄心想,要讓還不習慣大都市生活的母親承擔所有家務,至少該讓她遠離那些壓力。

「我們在那公寓住了三四年,房子很好,我很喜歡。附近有家小醫院,直己和由香利生病時都找那邊的兒科醫生,我記得她姓木村,是位女醫生。

「我很喜歡那裡,可是那時……昭和……五十七八年吧,卻有傳言說日泰公司要遷廠。直澄回家時我就問他,公司要搬到很遠的地方,以後該怎麼辦。他說車輛科的同事都認為在哪裡都能做司機,如果公司要搬走,就趁這機會辭職算了,他自己也考慮這麼做。」

我們在第一章已經敘述過,日泰合成染料公司遷廠賣地、原址改建成千住北美好新城的經過。正式決定遷廠賣地是在昭和五十八年,但公司內部更早的時候就有傳言,因此絹江的記憶無誤。

昭和五十八年時,一九七六年出生的直己已經七歲,晚三年出生的由香利尚未滿四歲。兄妹倆緊接而來的上學教育費,讓石田直澄相當煩惱。

「公司要搬到千葉縣的市原,那裡本來就有公司的廠房和空地,才要搬過去。公司在說明會上也說,那邊面積很大,還夠建宿舍和公園,學校也有新開的,員工可以安心地帶家眷過去。我是覺得千葉那邊比嘈雜的東京好,所以直澄說要辭職時我非常反對。」

絹江是老思想的人,她認為高中畢業就離家上東京就業的直澄,對栽培他成為成熟社會人的日泰公司應該心存感激。

「你上班十年來,公司讓你學習,還付你薪水。現在十年過去了,你終於成為可用之材,公司正仰仗你時,你卻要背棄它,這怎麼行呢?」

石田直澄對他的工作、待遇和新的工作地點並沒有不滿,只是他的直屬上司,也就是他和幸子的媒人,想趁這個機會獨立,要請他幫忙。

結果,石田直澄雖然離了職,卻也沒去上司創辦的獨立公司,反而成為三和通運的僱員。這之間的經過,意外地竟然有人很清楚,他就是也熟悉日泰遷廠賣地一事的榮町的町會長有吉房雄。有吉那時在當地的商店街榮華路上經營餐飲店,石田常和他的上司一起光顧。

「二〇二五號命案裡的那個石田很可疑,八卦週刊寫了一大堆,我一看就立刻想了起來:就是那個石田司機呀!」

有吉認識石田的訊息立刻傳開了,許多媒體聞風而來採訪。

「和記者談過後,我還真想起了不少事情。石田來我們店裡——那位上司,我不便說出他的姓名,他本人也不願意這樣吧。被人知道和石田有關,恐怕也麻煩。對,就在日泰要遷廠的訊息傳出來前一陣,那位上司和石田常常來我們店裡,面色凝重地談事情。上司說個不停,石田默默點頭聽著。通常客人沒招呼我,我就不去打攪——吧檯的客人另當別論——我雖然好奇他們在談什麼,可是不知道談話內容。後來聽記者說起石田的經歷,又聽他以前的同事說了一些事,我才知道那時上司在勸他。」

就有吉房雄所見,石田似乎不太感興趣。

「我聽說他的孩子還小,而日泰畢竟是家大公司,他不可能特地辭掉大公司的工作,去跟要獨立創業的上司打拼。上司這樣勸他,他不是很為難嗎?」

後來這位上司帶了幾個屬下另立門戶,這在公司內算是一種造反行為,因此沒有跟去而留在日泰公司的車輛科員工也都備受質疑,待不下去了。

「石田最後還是因此辭職了。還真是倒霉!」

有吉房雄記得石田辭職前幾天,獨自一人到店裡來了。

「他說集體就業上東京以來,公司一直很照顧他,這家店他也常來,現在卻要離開了,還真覺得很寂寞。‘來,請老闆喝一杯!’他還說已經決定到物流公司去上班,總公司在晴海還是東雲,所以他要搬去千葉的浦安。」

有吉的記憶非常準確,後來他對照週刊的報道,一一想起了這些詳細的地名。

「他說要離開這邊很難過。那時我們已經掌握了訊息,知道日泰原址要改建公寓大樓。我就跟他說:‘你去物流公司當司機,憑真本事賺錢,等存夠了錢,再買套在原址蓋的高階公寓搬回來住不就好了嗎?’他興奮地說:‘是嗎?要蓋宏偉壯麗的大樓嗎?了不起!’」有吉房雄話鋒很健,「石田還說,不管那高階大樓帶來多少新住戶,本地人還是會排斥他們的,因為土地總是比人親。我說沒那回事,客人來了都一樣。他還是笑著說:‘真的嗎?不會融合的!那些住在高階大樓裡的有錢人!’結果說這話的人也想加入那些有錢人的行列,打算買一套裡面的房子。」

昭和六十一年到六十二年間,從有吉房雄的餐飲店窗外,可以清楚地看見千住北美好新城東西兩棟高塔架起鋼骨的情形。

「隨著鋼骨越架越高,我覺得自己這邊越來越矮,很無趣,就討厭起它來了。」

由於手邊查到的資料有限,筆者不能確定石田直澄在千住北美好新城興建時是否來看過。而且根據石田家人的證詞,他們知道西棟二〇二五號是在它成為法拍屋以後。但是有吉房雄則稱,在千住北美好新城興建期間,他曾經在榮華路上看到過石田直澄。

「我記得突然碰到他,嚇一大跳,問他怎麼會來。他笑著說:‘蓋得好高啊。’我開玩笑說,我們這邊的光線變差了,受不了啊。他說:‘別這麼說,真服了它!’那時我覺得他好像有煩惱,後來回想起來才發現,他從那時起就決心要買那棟大樓的房子了,就像燃起了一種執念,只是沒想到也為此而捲進了那個命案。人啊,還是不要太執著於一件事為好,真的。」

石田直澄真的從那時起就很關心在日泰原址建的千住北美好新城了?

石田家的人透露的資訊和有吉房雄的記憶有相當的差異。首先,絹江說:「直澄轉到三和通運上班後,薪水增加很多。雖然是僱員,但論件計酬,做得越勤,就賺得越多。所以直澄也得意地說可以貸款買房子了,便好幾次帶著孩子到埼玉與千葉郊外的售房工地看房子。」

直己對此也有記憶。「我說想養狗,像聖伯納那樣的大型狗。老爸說那就需要院子了,所以我們看的都是獨門獨院的房子,根本沒考慮公寓房。」

石田在三和通運的司機同事也想起這樣一段談話:「石田到我們公司半年後,有次喝酒時說也該買套自己的房子了。我有個親戚在房地產公司上班,或許可以提供他想要的資訊,於是我就介紹給了他。他們談了兩三次都沒有結果,後來石田很愧疚地跟我說,那家房地產公司的價格太高,他付不起。」

當時石田買房子,似乎專注於獨門獨院的住宅。

「他是想買有屬於自己的地皮的房子,我聽他說過。」有吉房雄堅持他先前的說法,「就算是你,現在也不見得會跟家人說真心話吧。他老早就想要那棟大樓的房子,只是怕人家笑他不自量力。真相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來。不論別人怎麼說,我那時確實見過石田。這是事實。」

或許真的如有吉所言,真相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來。那麼,石田家一直專注於找獨門獨院的房子,最後卻沒有買,原因何在?

按理來說,如果真的照直澄從日泰跳槽到三和通運時所期望的,買一棟獨門獨院的房子安定下來的話,十年後,石田家也不會捲入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棟二〇二五號的命案了。

「真的,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如果買下房子就好了。本來就打算買的嘛!可是,剛好那時——不是發生了一件命案嗎?」石田絹江說道,「神奈川縣的哪裡啊……是大船還是厚木吧。那也是一棟獨門獨院的房子,丈夫在外地上班,家中只有母女兩人。小偷闖進屋後,發現屋裡只有女人,於是變偷為搶,最後還殺了那對母女。」

藉著絹江的記憶,筆者查出了那是昭和六十二年八月發生在神奈川縣藤澤市的盜竊殺人案。兇手是闖空門的慣偷,前科累累,以前的犯案手法還算溫和,唯獨犯下此案時非常兇殘,現場令人不忍卒睹。這是轟動一時的案件。

「直澄相當害怕,他說:‘奶奶,我們興致勃勃地要買房子,恐怕不妥哦。多數時候我晚上不在家,這樣就只剩下你們祖孫,要是強盜來了就不妙啦。’」

發生盜竊殺人命案的那戶人家不在熱鬧的藤澤市區,而在稍微偏僻的新興住宅區,這點也讓直澄擔心。

「那時我們看的房子都是新開發的住宅區,密度不大,感覺住起來是會很舒服。但是發生這件事後,我們反而擔心住宅棟距太大,到時喊救命也沒人來,這不是很恐怖嗎?」

藤澤這件命案中,鄰居聽到母女求救的慘叫聲並沒有立刻打一一〇報警,這是一大問題。新興住宅區里人情淡薄、鄰居疏於往來,這被視為命案的遠因。

「幸子死後,對直澄來說兒女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因此他在這方面特別謹慎。藤澤案子發生後,他就覺得獨門獨院的房子不好,買房子的熱情一下冷掉了。」

對普通市民來說,買房是一輩子的大事,一旦因為某個原因錯過了時機,就很難再有下文。石田家也一樣。他們曾經熱衷去看各處建築工地和預售房,一旦失去熱忱後,突然覺得累了,買房子的事就中途作罷。

「那時我們住在浦安的公寓裡,房東很好,生活設施很健全,買東西方便,小孩上學也近。既然不買獨門獨院的房子了,住公寓的話,到處都是一樣的水泥盒子,不必勉強去買,就繼續住在這裡不是很好嗎?」石田絹江自嘲地笑笑,「我們決定不搬家,繼續住在這裡時,由香利跟我說:‘奶奶,我們不搬家太好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這裡離迪斯尼樂園很近。小孩都是這樣。」

買房子時除了需要慎重的計劃和資金外,還必須想得開,絹江繼續說道:「我們就這樣想開了,而且直己和由香利也慢慢長大了,上學需要花錢,我們一時也顧不上買房子的事。但等到直己上了大學,經濟情況稍微安定一點後,直澄又開始想買房子了。我覺得奇怪:怎麼現在還在想?」

距離最初的買房熱十多年後,石田直澄又想買房子的心態就由他的兒子直己來解釋吧。只因為他說:「是我促成老爸執意要買房子的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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