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發生後,千住北美好新城是如何迎接翌日六月二日星期天的呢?
夜間的暴風雨到早上就停息了,八點過後藍天露臉。小區綠地上的樹木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草坪上滿是散亂的殘花敗葉。管理公司的清潔人員正逢週日休假,沒來清理。這不合季節的颱風過後的景象,就原樣不動地維持了一天。
整個小區裡面,對命案訊息掌握最多也最準確的,是西棟管理員佐野利明。在他的心裡,二〇二五號屋內的三具屍體和墜樓的人不是小糸一家,這事情的重要性不下於小區綠地的慘重災情。身為管理員,對接下來該做什麼,他真是一片茫然。
這天早上,荒川北局正式成立「荒川區公寓大樓一家四口被殺命案」特別搜查本部,正式展開偵查。為了確認二〇二五號屋內遇害者的真實身份,必須查訪西棟全體住戶,警方要求佐野提供住戶名冊。
可是這事佐野不能做主。當初要住戶登記時,管理委員會就承諾:為了保護隱私權,絕不對外提供住戶資料。現在即使是警方要求,管理員恐怕也不能擅自做主交出名冊。
「我說要先和公司方面商量,可是公司星期天不上班。我打電話過去,請守衛用內線呼叫我所屬的大樓管理部或是工程部、清潔部等部門。」
可是這些部門都沒有人在,佐野只好請守衛利用公園房屋的緊急聯絡網呼叫大樓管理部部長。
「電話一直聯絡不上,我想讓警方在這裡乾等也不是辦法,於是打給總公司公園建設的大樓事業部。大樓事業部星期天照常上班,統籌千住北美好新城的建造與銷售的田中部長我見過,非常精明幹練,我想他可以提供一個好建議。」
時間接近上午九點,雖然警方還沒拿到住戶名冊,但查訪住戶的工作已經展開。住戶不停打電話到管理室,想知道警察逐戶查問的詳細原因。有的住戶甚至直接跑到管理室,想向坐鎮的警察打聽,可能是不滿意結果,竟然吵起來。
公園建設的大樓事業部已經有人上班。佐野焦急地跟接電話的職員說明狀況,對方大驚,一直問事情被報道沒有。佐野當時還沒看報紙,不知道有沒有登相關新聞。那人要佐野等一下,他先去拿報紙,佐野真想朝他吼:先幫我解決這邊的問題!
不久,那人回到電話上,放心地說事情還沒上報,然後叮囑佐野:不論警察怎麼問,都不能隨便回答有關銷售或管理的資料。佐野好不容易逮到對方說話的空當兒,一口氣講完有關名冊的事,但對方根本不考慮他的處境,只堅持不需要交出名冊這一點。
「我就問他我是否可以說是總公司命令不能交出名冊。」
對方立刻痛罵他,說哪有這麼清楚留人話柄的蠢蛋,叫他適當敷衍一下就好。
佐野還不放棄,說已經呼叫了公園房屋的管理部部長了,可是一直聯絡不上,而事情實在嚴重,情況也緊急,如果田中先生能來最好,請他幫忙聯絡一下。可是對方不聽這些,只匆匆說佐野得在現場適當協助警方,他們立刻派公關人員過去,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佐野不知如何是好。
「我從沒那麼氣憤過,可惜那傢伙沒說他是誰。」
佐野即使是外行,也知道如果有名冊,訪查住戶會更有效率。但他想到萬一提供名冊,事後公司方面控告他侵犯隱私就糟了。而且熟悉住戶背景的他,知道如果處理不好,有些住戶真的會控訴他。但什麼是適當敷衍呢?
佐野一籌莫展,去找東棟的管理員佐佐木和中棟的管理員島崎商量。兩人都說最好不要交出名冊,但又沒有其他好主意。佐野很過意不去,他實在很想協助警方查案。
佐佐木聽佐野講完和總公司職員的對話後,說總公司會這樣神經質,可能是因為目前正在銷售相模原超高層公寓大樓。佐野早已忘記這事,聽他說起,心想原來如此。
站在公園建設的角度,他們確實有理由擔心。當初風風光光推出的大型超高層公寓大樓住宅小區千住北美好新城,發生了住戶一家四口遇害的罕見慘案,這可能會嚴重破壞超高層公寓大樓的形象。各界對於超高層公寓大樓是否是合適的居住空間,看法較傾向於負面,比如:超高層大樓的電梯犯罪發生率較高;高樓層住戶的心理負擔較大,有人嫌上上下下麻煩而懶得出門,容易形成繭居族;還有,住戶之間不易產生一體感,彼此漠不關心,隔壁發生事情也不會察覺到,即使察覺到也不會伸手幫忙。
「這件命案正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在神不知鬼不覺中,二〇二五號竟然換了人住!」
公園建設的公關人員飛速趕來,自是當然。但公園房屋的大樓管理部部長井出康文倒是先趕到現場。他在品川區的家中接到呼叫,知道事情後立刻奔往千住北美好新城。
井出康文四十二歲,和妻子及兩個女兒同住。他在公園房屋是少見的外來人員,早稻田大學政經系畢業,在大阪一家大都市銀行服務十年後,被獵頭公司挖到公園房屋。
「我們是十點左右看到井出部長的吧。田中部長我見過幾次,至於井出部長,這是第二次見到。」
佐野對這位直屬最高上司,不如對總公司的大樓事業部部長熟。其實也難怪,像千住北美好新城這樣大規模的小區,在建造、公開銷售期間以及交房時,總公司的大樓事業部部長常到現場督導。但是掌控管理業務的管理部部長,不見得會到每個小區露面。這時井出也把佐野的直屬上司科長叫到現場,他認為負責該地區的科長理應更清楚現場的情況。
井出一到現場就聽取了佐野的報告,對於是否提供住戶名冊,他指示立刻召集小區緊急理事會會議討論。幸好那天是星期天,理事多半在家。他認為經過理事會討論後,如果多數人同意交出名冊,就沒有問題;如果不同意,他們也可以獲得警方的諒解。
佐野等人遵照指示,分頭聯絡各棟樓的理事。等到人數足夠召開緊急理事會後,會議就在中棟的會議室舉行。
井出部長另外還下了重要指示,即通過管理室的有線電視專屬頻道,向所有住戶播放通知:西棟二〇二五號發生命案,目前大樓內並無危險,警方正逐戶查訪,請住戶不要驚慌,儘量配合警方偵查。他還讓管理室積極呼籲住戶,如果有人目擊或聽到任何有關命案的線索,請與管理室聯絡。由於這時已經有電視臺的採訪車開到小區大門外,本來不知道發生了命案的住戶也開始惶惑不安,井出的這個指示正是恰當之舉。
緊急理事會會議在上午十一點開始,正午過後得出結果:不提供住戶名冊。
這時負責千住北美好新城管理業務的科長已經趕到,管理室的工作就交給他和佐野處理,井出則參加理事會會議。
「老實說,這個結果很意外。」井出說,「五六年前吧,我們管理的港區大樓也發生同樣的問題。那邊的住戶不到五十戶,規模大不相同,但是情況非常類似。當時發生的是搶劫行兇案,警方要求提供住戶名冊作為調查資料,住戶們也是召開理事會會議,但只有一個人反對。」他說,大部分人都希望儘早抓到兇手,因此傾向於全面協助警方。「我想,這次千住北美好新城的住戶想抓到兇手的心情也是相同的。但是,可以說是因為公民意識覺醒吧,他們認為即使面對查案工作,仍不應該公開與案件沒有直接關係的住戶的個人資訊。」
理事之中的一些人,尤其年長的,認為應該協助警方,不該過於注重隱私,而讓警方看到住戶名冊也沒什麼不妥。他們人數不多,但態度強硬。為了說服他們,反對的理事強調了下面這兩條。
第一是千住北美好新城不是普通的公寓大樓,而是相當於一個村鎮規模的小區,住戶名冊等於戶籍名簿。有哪個村鎮發生命案後,村鎮長會把整個村鎮的戶籍名簿交給警方?這樣做是不是過頭了?
第二,警方已經擁有相關資料。一般來說,警察都會挨家挨戶查訪管區內的住戶,在承諾「不對外公開」的情況下,編制記錄家庭成員、戶主職業等資訊的名冊,交由派出所保管。據說阪神大地震時,這個居民名冊在確認市民安危時幫了很大的忙。警方有了這個名冊,拿不到美好新城的住戶名冊也無妨。
這兩條合情合理的意見駁倒了贊成派,並很快表決通過。但這時的決定雖然和事件主軸沒有多大關係,卻又引發了另一個騷動,這事以後再詳述,在此我們再回到二〇二五號及其周邊的情況。
搜查本部的警察兵分三路,在東西棟和中棟同時展開住戶查訪工作。此外,他們也開始查訪小區周圍和車站的計程車招呼站。荒川北局自然是總動員,警視廳本部和鄰近各局也都派人支援。隔天星期一上學時,小區及附近的小孩紛紛在自己就讀的中小學裡,興奮地談論「昨天來的那些警察」。
西棟二〇二五號所在的二十樓是關鍵,尤其是緊鄰命案現場的二〇二四號和發現電梯地板上有血跡的二〇二三號的葛西美枝子,查訪起來較費工夫。
「警方真的是翻來覆去地問同一件事。」葛西美枝子眉頭微蹙,「從我離開公司回到家裡,到電梯老不下來等得我心煩氣躁的過程,我都重複講了十幾遍。」
警方尤其注重她說經過二〇二五號時,看到有條腿橫過正門微開的門縫的證詞。警察詳細地追問她:「確實看見了嗎?是男人的腿還是女人的腿?屋內有聲音嗎?」
她有點害怕起來。「我也沒撒謊,只是說出看到的事實而已,應該沒什麼好害怕的。警察的態度很仔細,也很關切。可是當我知道是四人遇害的重大命案後,想到我那時看到的說不定就是兇手,不由得感到自己有一份責任,這才發覺自己牽扯上大事了。」
她的丈夫葛西一之也同時接受查問。關於美枝子回家的時間和聽到救護車聲的時間,兩人的證詞沒有矛盾之處。對於二〇二五號住戶,兩人也幾乎沒有印象。
「我和我丈夫都喜歡公寓大樓生活,因為省去了和左鄰右舍打交道的麻煩。我們對二〇二五號、二〇二四號和二〇二二號都一無所知,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這時,搜查本部還不知道住在二〇二五號的不是住戶名冊裡的小糸信治一家,查訪時主要詢問的是二〇二五號住戶的長相、年齡、人數、親友往來情況,以及最近有什麼可疑舉止、不尋常的動靜等。
可是葛西美枝子不認識小糸信治一家,甚至連那套房子裡有沒有住人都不清楚。「我是個編輯,上班時間不規律。我丈夫是做服裝生意的,經常要去國外的服裝廠和客戶的服飾店,忙得差點要過勞死了。我們的休假時間也說不準,每天從大清早忙到半夜三更,哪有時間和鄰居打交道?我們根本就沒有輕鬆休閒的餘地。在大門口碰到別人或同乘電梯時,頂多點個頭而已,至於對方是同樓層的人還是來訪的客人,我不得而知。在這兒,我確實認識的人就只有西棟的管理員佐野。」
最近這層樓有人搬家嗎?看到過二〇二五號搬東西出去嗎?晚上回家時發現有人不自然地扛出大件行李嗎?每個問題葛西夫婦聽了都面面相覷,只能回答「沒看到」「不記得」。
「那時我只納悶為什麼要問這些,可能和命案有關吧。」
警察再次確認美枝子看到了「橫過門縫的腿」這一點,抄下她回來時坐的計程車車牌號後,終於結束了查訪——費時近兩個小時。
「我和我丈夫說是因為我看到一些跡象,警方才問得比較慎重。可是要打聽住在二〇二五號的人的情況,去看管理室的住戶名冊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二〇二四號的情況如何呢?
一如二〇二五號的格局,它也是千住北美好新城中最寬敞的房子,裡面住的是女企業家北畠敦子,四十一歲,離婚,撫養著兩個小孩,小孩分別讀小學四年級和二年級。六十七歲的母親與她同住,幫忙照顧小孩和家事。他們一家本來預定六月二日星期天要去東京迪斯尼樂園遊玩。
「我們根本不知道晚上的騷動。」一頭直髮、言語謹慎的北畠敦子說道,「因為我們家計劃去迪斯尼玩,孩子們從前一天就興奮不已,擔心萬一下雨就要取消計劃,都忙著在家裡掛上用面巾紙做的晴天娃娃。即使二日清晨看到警察,他們還是忙著到處掛紙娃娃,那樣子挺好玩的。」
北畠家迫不及待地等著暴風雨停息的兩個小孩,在六點左右就知道隔壁鄰居家發生事情了。
「好像是老大叫醒我媽的。他清早起來上廁所時,聽到屋外很嘈雜,就從門上的窺孔往外看,看到了警察。我媽於是出去詢問情況,結果嚇了一大跳。警察說:‘昨晚開始事情就鬧得那麼大,怎麼都沒察覺呢?’我媽一陣臉紅。可是這棟樓的隔音效果很好,幾乎聽不到左鄰右舍或上下樓層的聲音。如果是我睡在那個靠近走廊的房間裡,或許可以聽見一點動靜,偏偏是我媽睡那個房間,她耳朵有點背。」
北畠敦子不安地觀察狀況時,小區專屬頻道播出了大樓內發生命案的通知。不久,電視臺也播出了這個新聞。因此她不得不跟又哭又鬧的孩子說,迪斯尼之行必須延期。
「我想警察一定會來問些什麼,畢竟我們就住在隔壁。」
北畠敦子是西麻布的酒吧餐廳「瓦爾康」的老闆。瓦爾康是家有限公司,她和家人所居住的千住北美好新城二〇二四號名義上也是瓦爾康所有。他們在去年十二月遷入。
「我們家只有女人和小孩,因此特別在意居家安全。我們也是很滿意千住北美好新城這一點才搬進來的,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家有小孩,當然會認識孩子朋友的父母,至於其他無謂的人際往來就一概免了。我媽也認同這一點。不過,畢竟是我媽在家裡打理一切,小區的事或多或少都聽過看過,應該比我熟悉小區的情況。所以警察還沒來問,我就先問她是否知道隔壁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北畠敦子的母親智惠子,和女兒正好相反,幾乎一輩子都待在家裡照顧家庭,自然能以不同的角度知曉鄰居的動靜。當女兒問起時,智惠子說隔壁是個大家庭,其中有個坐輪椅的老太太。
「我聽了覺得好笑,就跟我媽說:‘你說是老太太,那她一定有相當歲數了。’我媽就說:‘她的年紀確實比我大,而且很瘦,好像有病。’她還說這一陣好幾次看到像是她媳婦的人用輪椅推著她出去。」
這對不久後來查問的警察來說,是很珍貴的資訊。二〇二五號確實有一具老太太的屍體,在儲藏室裡也搜出了一張摺疊式輪椅。北畠智惠子口中像是「媳婦」的那名女性的身材和穿著,也讓警方聯想到二〇二五號屋內的中年女性屍體。從智惠子的證詞可知,至少老太太和中年女人並非昨夜來訪的外人,而是住在二〇二五號已有一段時間的神秘住戶。
饒有意味的一點是,智惠子不斷強調隔壁「是個大家庭」「家中人口好像很多」。前面說過,智惠子有點耳背,加上有些緊張,和警方對話時不時需要敦子轉述。但是她頭腦清楚,觀察力和記憶力都很敏銳,能一一舉出隔壁眾人的特徵。
•坐輪椅的老太太。
•像是她兒子的中年上班族,近五十歲。這人早上出門上班時,即使穿著西裝也不打領帶。而且,常在倒垃圾的地方碰到他。
•大概是那男人太太的中年女人,經常推著老太太出來,沒有化妝,身材臃腫,有點邋遢。
•像是中年夫婦的妹妹的女人,三十五歲不到,穿著時髦,化妝很濃,給人印象不太好,別人跟她打招呼都不答理。
•像是中年夫婦的兒子的年輕男人,二十歲左右,常常穿西裝,不像是學生,也不太理人。
•像是中年夫婦的小兒子的男孩,中學生,很有禮貌,給人印象良好。就讀的學校好像很遠,很早就乘電梯下樓。
另外還有一個她只在走廊上見過一兩次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有時早上看到他穿西裝上班,有時看到他穿著家居服在電梯間拿傘當高爾夫球杆揮,可能是中年夫婦的親戚。
智惠子的觀察如此細膩,不但警察驚訝,連北畠敦子也訝異不已。
「我差點說:‘媽,你實在太閒了。’」敦子笑著說,「可是我不能笑她。說我媽的世界狹窄,這就是證據。也多虧我媽能忍受這個狹窄的世界,我才能放心出去工作。」
智惠子不是對二〇二五號特別有興趣而仔細觀察他們,只是平常買東西、清掃房子或是為了其他瑣事出出進進時看到他們,比如和他們同乘電梯、倒垃圾時擦身而過,僅此而已。
之後,敦子想試探一下,便問她二〇二三號葛西家是什麼情況。
「那家好像只有夫妻兩人,回來都很晚。太太比你回來得還晚,而且常常叫外賣。」
「於是我就跟她說,多虧有媽媽在,我不用叫外賣。啊呀,抱歉,這和命案沒關係。」
話說回來,如果二〇二五號真如北畠智惠子所說是住了七個人,確實是現在少見的大家庭。而且其中四人——老太太、中年夫婦和年輕男人——和這次發現的四具屍體有重合。
不過,警察更仔細地問過後,發現智惠子的證詞還有需要增補的地方,那就是她從來沒有看到隔壁這個大家庭聚集過。
一般家庭孩子大了,就很少有全家一起外出的機會,但是別人從沒見過全家人齊聚在門口或電梯間,這也很不可思議。警方再問下去,又發現另一個問題,就是智惠子看到這七個人的時間有落差。
北畠家是一九九五年底搬進二〇二四號,距離命案發生只有半年。空揮高爾夫球杆的四十歲男人、時髦的三十多歲女人和給人好印象的中學生,是他們剛搬進來不久時看到的,而五十歲的中年人、坐輪椅的老太太、推輪椅的中年女人和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則是一九九六年初春以後看到的。
「警察問我們去年搬來時有沒有到隔壁拜訪,如果拜訪過,肯定比在走廊上看到的要清楚。可惜我沒去,我只去了管理室。我說過,我們家和外人交往時非常慎重。」
北畠敦子說她會這樣,也是因為過去的痛苦經歷。
「我離婚後和媽媽同住,在最初搬去住的公寓大樓就吃到了苦頭。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時我也因為家裡只有女人和小孩而緊張,而且我常常不在家,就想請鄰居幫忙照應,沒想到卻引狼入室。」
隔壁的人發現北畠家沒有男人,敦子又頗富有後,便伸出魔爪。
「那人自稱是建築師,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家工作,太太在外面上班。起初我覺得他人不錯,我媽的個性也很好,大家就很自然地相互往來。可是他臉皮漸漸厚起來,沒事就到我們家裡轉悠,籠絡我的孩子……後來更是藉口老婆不在家,想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徑自買了東西帶到我們家吃。店裡打烊後我回家時都過了午夜兩點,他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按對講機邀我喝一杯。他總是笑吟吟的,又會奉承人,可是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就在她想跟他說明白不要再繼續這種無謂的交往時,他倒先露出馬腳了,說是為了擴大事業,還差一些資金,正在煩惱,問她是否能看在鄰居的交情上通融一點。
「他說要一百萬呢。他以為我是傻瓜嗎?真把我看扁了。」
北畠敦子當面乾脆地拒絕了他,還說以後也不必這樣殷勤來往。身為女人,她採取了果斷的行為,但是對方並不善罷甘休。
「那天以後,他不斷騷擾我們,有時打無聲電話,有時弄壞我們的信箱,有時甚至等我回家或孩子放學時故意跟在後面,又或者偷竊、弄壞孩子的腳踏車,什麼都做得出來。可是他又是管理委員會的理事,在理事會上捏造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說我們家的孩子吵得他晚上睡不著,說我常帶不同的男人回來,搞壞大樓的風氣。我也找了律師,可是這樣相持下去真的很累。結果住了不到一年,我就搬離了那棟大樓。」
那時瓦爾康的經營剛上軌道,搬家費很高,這還給兩個幼兒期的孩子在精神上留下了後遺症。
「從此以後,我決定不做沒必要的睦鄰工作,搬到新家時也不跟左鄰右舍打招呼。只有女人和小孩的家庭,有可能遭遇的危險比想象的多。我不在乎人家怎麼看我們,只要和管理員以及管理公司關係良好就行。我現在還是這麼想,這個時代鄰居不能依靠,而必須對其提高警戒,最好保持一點排他心理。」
因為這個緣故,北畠家沒能掌握有關二〇二五號的準確資訊。警方能夠理解,也對他們過去的遭遇寄予同情,但是對智惠子證詞的細節部分依然再三查問。他們最想知道的是,智惠子年前看到的三個人和初春後看到的四個人是否在一起過。
在整個命案已經查清楚的現在回頭來看,警方問這個問題的意圖很清楚。
智惠子年前看到的三個人可能是小糸信治一家,初春後看到的四個人就是那四個死者。這兩家人以初春為界,不知什麼原因和以什麼方式更替入住。
警方無法立即判斷房子換人住,是否因為兩個家庭之間有關係,但從小糸家沒有知會管理員就偷偷搬走,而這家人悄悄搬進來住的情況看,很可能有不能公開的隱情。那麼這兩家人之間有什麼關聯呢?
北畠智惠子把兩家人看成一家人,是因為見過他們三三兩兩地出入過二〇二五號。問題是這三三兩兩是怎樣的組合?
智惠子的記憶力雖然很好,但還是不容易確切地一一想起看到的情況。在警方的引導下,本來明白的細節反而變得模糊散亂,她唯一清楚記得的,是上個星期的事。
「我媽說她看到隔壁的媳婦和那個穿著時髦的女人在電梯間講話。」
那天,北畠智惠子買東西回來,一個人坐電梯上樓。電梯門開啟後她走了出來,發現二十樓的走廊裡有兩個女人面對面。啊呀,那不是隔壁的太太和她妹妹嗎?她心想。時間是下午三點左右。較年長的「太太」穿著襯衫和長褲,繫著圍裙。「妹妹」穿著亮粉色長袖套裝,挽著手提包,妝化得很精緻,但智惠子走近一看,才有點驚訝地發現她不像三十多歲,而像是有四十多歲。智惠子隨意地跟兩個人點個頭便走了過去。
警方問智惠子當時那兩個人是什麼樣子。
「我媽不願意說人家壞話,有些為難。我告訴她只要說出她的感覺就是,她才肯說。」
智惠子說總覺得她們像在吵架,「妹妹」臉色帶怒。
這時警方已確信這個「妹妹」是小糸靜子。搜查本部已派人到她孃家,相信只要問清楚小糸家的人,就可以查清四個遇害者的身份。
「我媽很擔心,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安慰她說這是協助辦案,是件好事,沒什麼好擔心的。」
警察要走時,北畠敦子問他們說天氣變好了,是否可以照預定計劃帶小孩去東京迪斯尼樂園。警察笑著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