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是這樣。」
「你想出來就出來嘛,開啟門,很簡單。」
「我要是想,自然會那麼做。但是現在我還想待在這裡。」
「就算拖延時間,你也逃不出去。」
「你真的這麼想嗎?」
他的語氣充滿了自信,讓真一有些退縮。
「警察不是包圍你了嗎?」
「就物理現象而言,是的。但也只是那樣而已。」
「其他還有什麼?」
「我只是說人的心是無法逮捕或關起來的。」
網川大笑。他很愉快。就算落到這步田地,他好像還是很愉快。
「我打電話給你,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在我被關進監獄之前,暫時不能跟外界通電話了。」
又在說理論了。他只是不服輸。他在實況轉播的現場節目,在全國觀眾面前,被滋子姐剝掉了假面具。他現在想挽回一點失去的分數。卑鄙的渾蛋!他就是不懂得收手。
可為什麼自己還是很不安呢?
「我還要繼續寫。」網川說,「我還要創作今後的劇情,創作給大眾看的劇本。我要為那些願意聽我發言的年輕人創作劇本。誰也不能阻止我。我所說的話將成為照亮人們內心黑暗的明燈,為他們指出一條道路。這次本來也做得很好。」網川有些懊悔。「只是讓高井由美子自殺壞了事。我失算了。自從那之後情勢就變了,我承認。我應該更謹慎行事,但是我已經受不了她了。千萬不能被感情左右,這是我獲得的重要教訓。」
彷彿是指導重要球賽失利的教練,被記者詢問失敗原因一樣。「是的,我們今天輸了,但是明天我們一定會加油!」
「隨便你怎麼說!」真一有些不耐煩,「殺了這麼多人,你將被判死刑。什麼教訓,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必要了。」
「當然有。就算是死刑,到判決也要十年吧?還是十五年?不,應該是二十年。然後到行刑還要花時間。我還能做很多事。」
真一舉手擦拭臉上的汗。義男將臉湊到真一身邊,耳朵靠近手機。水野久美在一旁發抖。
「法院審判應該也很有趣吧?」網川繼續說,「大家都會聽我說話,都想知道只有我最清楚的真相。要想還原事情的原貌,就必須要我合作。記者也會爭相跟我見面。犯罪心理學家都想分析我。於是我的所作所為會留下記錄,書也會出好幾本。當然我也會寫。但是我會讓想寫的人寫,想採訪的人來問我,我會回答所有問題,但是回答每個人的內容都不一樣。我只回答他們想要的答案。然後看看他們寫出來的書和我的書,和我真實的告白有多大的出入,讓他們成為笑柄。愚笨的社會大眾不能分析理解我,只能承認我的存在!」
真一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怒氣了,只剩下一個單純的疑問。他問:「你是什麼人?」
究竟想幹什麼?
「我是網川浩一。」他回答,「誰也忘不了這個名字。」
真一閉上眼睛,想切斷電話。
「還有樋口惠。」網川說。
「你說什麼?」
「她在hbs旁邊停車場我的車裡等我。我本想今晚的節目一結束,要一邊吃飯一邊聽她說話。」
「聽她說話……」
「還記得在大川公園碰面的事吧?她來請求我,幫她寫樋口秀幸的書。我答應了,後來也跟她聯絡過。這一陣子你不覺得她很少出現在你身邊嗎?我說幫她寫書,她的心情也比較穩定了。」
真一感覺血在下降,從腰部以下向外流出。就算是呼吸也吸不到氧氣,空氣也到達不了心臟。
「我是想停在電視臺的停車場,但是被警方監視著,我不想被人看見和她在一起,只好停在外面。她乖乖地在那裡等我,大概還不知道現在的情況。她說在我到之前,她要在車裡睡覺。」網川說,「她已經不會再靠近你了。這是你們見面說話的最後機會。今後就算你怎麼跟她聯絡,她也不會理你。」
「為什麼我要……」
「去跟她見面說說話吧。不然你做不好心理準備。我要寫樋口秀幸的書,會充分採納他女兒的說法。到時我不會採訪你。你做的事也許是個失誤,卻是很大的失誤。你家人的死,你要負很大的責任,我會這麼寫。我不想聽你的說法,光是這點事實就足夠了。」
水野久美碰了碰真一的手。真一空出來的手抓住她的手,緊緊握著。
「我是覺得不先說一聲不公平,在我被抓之前先告訴你這件事。」網川說了停車場的位置,「我換了車,但停車場不大,一輛一輛地找也能找到樋口惠。我看你乾脆跪下來求她吧。請她叫我別寫這本書。反正沒人看見,做任何事也不會丟臉。」
他在大笑。
「你只是想說這些嗎?再見了。」
這時,有馬義男從真一僵直的手中取過電話。
「你還在吧?」老人奮力呼喚道。
「咦?」
「我是有馬義男,古川鞠子的外公。」
「嘿……你跟塚田交上朋友了嗎?」
義男沒有回答。他緊緊抓住手機,沒有顫抖也毫不畏懼,一句一句像在宣告般,鏗鏘有力地說道:「我不想跟你說話,但是有話必須先說清楚。所以我要說了。」
網川沉默以對。
「以前你對我說了不少話,現在又說了不少話。自大輕狂、裝模作樣、自以為是地說了不少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哦?」網川冷靜地回應,「那你說我是什麼東西,有馬先生?」
有馬義男回答:「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個殺人犯!」
真一甚至看不出義男在憤怒。長期以來困擾義男身心的謎終於解開了。義男現在的眼睛甚至可說是明亮有神。
「人不是為了好玩、為了愉快、為了讓眾人喜愛追著跑,只要能出名就是對的。像你這樣隨心所欲胡作非為也不行。那是錯的,絕對是錯的!你欺騙了許多人,而謊言是會被拆穿的。一定會露出馬腳。我告訴你,網川,真實這東西,不管被你扔得多遠,它一定會找到路回家,回到你身邊。」
真一聽著,用心聽著,只是聽著義男的話。
「你剛才開口閉口提到‘大眾’,說什麼愚笨的大眾、想向大眾表現什麼。你說的‘大眾’究竟是什麼?我不懂。在你尚未出生的很久以前,我們經歷了幾乎亡國的大戰。那時候被你一概稱為‘大眾’的人,哪裡也沒有!我們雖然都是日本國民,但是在即將餓死、燒死的時候,大家都是一個個人,很辛苦、很害怕。你隨便用‘大眾’、‘年輕人’等字眼,把他們說成一氣,那都是幻想,只是存在於你腦裡的幻想。大概是誰曾經說過‘大眾’的幻想,而你只是借來一用。這就是你最拿手的,你只是有樣學樣!」
網川提高音量說:「前畑滋子是騙子,我不是模仿犯!」
「你給我閉嘴聽好!」義男大喝一聲,「你那麼殘忍地殺害的人,並非是你所謂的‘大眾’之中可以取代的零件。他們每一個都是好端端的人!他們遇害後,還有其他人為他們傷心難過。就算是你也一樣。不管再怎麼掙扎、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過也是一個人。不過是個扭曲、壞掉、長大後卻什麼大事都不會做的可憐人。而且你還把這樣的形象暴露在全國每一個人眼前。那些直盯著你看的人,絕對不是你腦中幻想的‘大眾’那樣的濫好人!」
義男重新握好手機,提高音量,好像眼前就是網川躲藏的器材室,他正對著大門喊話。他定睛繼續說道:「你剛才說自己的名字將不會被遺忘吧?你說過吧?你錯了。大家都會忘記。你的事大家都不會記住。一個偷偷摸摸、卑鄙無恥、愛說謊的殺人犯,大家都會忘記。我們都是這樣忘記不需要的繼續活下去,忘掉過去的事繼續活下去。就像戰爭的記憶也是這樣處理,忘掉之後活到現在。而你忘不掉吧?而且你會因為大家都忘了你、好像你一開始就沒有活在這世上而煩惱痛苦。你會因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而煩惱。那就是你將受到的最大的懲罰。」
網川說了些話,但因為聲音太小,真一無法聽清。
「不要瞧不起社會,不要太小看了這人世。你就是沒有大人教,從小就是沒有人告訴你這些道理,才會變成這樣。你這不是人的殺人犯,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說完義男將手機遞出去。真一接過之後,用力按下結束鍵,將電話切斷。
「要去嗎?」
「我去去就回來。」
不知何時起,外面下起了雨夾雪。真一站在門口,將外套扣好。
「帶這把傘去。」義男拿出一把塑膠傘,「還有錢。」
「不用了,坐電車的錢我有。」
「這種天氣,會發生什麼事還不知道。還是帶著吧。」義男起身找錢包,回到客廳到處翻看,然後拿來了皺成一團的一萬元和五千元鈔票各一張及一些零錢。
水野久美對著真一點頭,真一從義男手上接過錢。
「這些錢算是我借的。」
真一看了看天空撐開傘,冰冷的雨夾雪打在臉頰上。
「你會馬上回來嗎?」久美問。
「嗯。」
久美笑得像個勇敢的小孩,點點頭說:「那我等你。」
「嗯。」
那個停車場位於地形複雜的赤坂一帶。的確是個很小的投幣式停車場。
隔著不斷落下的雨絲,可以看見前方聳立的hbs辦公大樓。所有的窗戶都亮著,探照燈的光線照亮了天空。
不用到處找,一眼就能看見網川的車。憑著停車場微弱的光線,真一發現了窩在後排座位、蓋著小毯子睡覺的樋口惠。
他用力敲打車窗,不停地敲。好不容易樋口惠的頭動了,看向這裡。
真一撐著傘,彎下身靠近窗戶。樋口惠眨了眨眼睛,然後搖搖頭看了看周圍。最先看的是車前的時鐘,時間已近午夜。
匆忙之際不知道如何操作,樋口惠好不容易開啟車窗。
「幹嗎?」剛睡醒的沙啞聲音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網川不會來了。」真一說。
「什麼?」
「我想你還不知道情況,總之他不會來了。待會兒你可以聽聽收音機!」
「怎麼回事?」
真一將傘從右手換到左手。天氣雖然很冷,還好雨勢並不激烈,也沒風。聲音不太大也能將話說清楚。
「我還是不能原諒你!」樋口惠嚴厲地仰望真一。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可是我不能幫你,一如我不能幫助你父親。我做不到,你去找別人幫忙吧。」
樋口惠揉著眼睛,一副好像做了夢的樣子。
「但是你要小心點。」真一繼續說,「這世上有很多壞人。有些人會在像我這樣有了難過的事、不知道該怎麼才好而迷惘時,想壓榨我們、欺騙我們、利用我們。」
雨繼續下著,凍成了銀色線條。
「應該也有很多人不是那樣。你該去找那些人,找真正可以幫助你的人。我能說的就是這些。」
樋口惠凝視著真一,過了一會兒才問:「網川先生呢?」
「他不會來了。他不能幫助你。本來他就無意幫助你,只是為了自己想做的事打算利用你罷了。」
「可是我……」
「去找肯聽你說話的人吧。去找願意為你幫你父親奮戰的人吧。只要去找,應該就能找到。」
「那我就要說,我要對那些人說,你其實是壞人!」
「好,你就去說吧。那是你的說法。」
「說謊也可以嗎?」
「可以。」真一想要微笑,卻笑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他換手撐那把有馬義男借的雨傘。「如果說謊能讓你消氣,那就說吧,我無所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有……」
「還有?」
「真實不管被扔得多遠,最後還是會找到路回家。所以沒關係,我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了。」
樋口惠的臉上浮現出真一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前不久,她和一名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見面時,那女孩似乎很擔心她,緊張憔悴的臉上浮現出想要安慰她的神情。只有那一刻,她曾微微露出這種表情。
「如果你一直在這裡,待會兒警察會來找網川的車。」
「警察?」
「你不想被牽扯吧?趕快離開。有地方去嗎?」
「我媽那裡。」
「那就去吧。帶錢了嗎?如果很遠就得搭電車。」
樋口惠沒有回答。真一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皺成一團的紙鈔。
「這不是我的錢,是跟有馬先生借的。」
樋口惠嘟著嘴問:「不會以後還要我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至少該知道是跟誰借的錢。」
「這是他借給你的,不是嗎?我拿了,你沒問題嗎?」
「放心好了。有馬先生知道我會這麼做才借給我的。他就是這種人。」
樋口惠收下了錢。
「要乖乖回家。」
說完,真一轉身離開,走出停車場,前往車站。他沒有回頭,但還是看見了樋口惠。陰暗中的樋口惠的臉深深烙在他的腦海裡。過去他看過好幾次,一邊害怕、一邊生氣、一邊逃跑,她逼問的臉、諂媚的臉、責備的臉。因為就像噩夢一樣,真一從沒有仔細看過身為一個人時的樋口惠的五官、身影和聲音。每次看她都感到新的威脅,每次遇見她,都因驚嚇而有了新的傷口。
但這次不一樣,遠離她坐上電車、走在冰雨淋漓的夜路上,很長一段時間真一的眼底依然浮現她的臉。
終於可以跟她告別了。
凌晨四點二十六分,網川浩一開啟器材室的門,向等待已久的警方投降。此時距他和前畑滋子決鬥,已經過了七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