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2章

那天,塚田真一午後便一直和有馬義男在一起。他們去找房地產中介,老人要找新的住處。

「既然關了店,一個人住在那裡太不划算了。我想在真智子的醫院附近找房子。」

聽義男這麼說,即便沒有受委託,真一還是決定陪老人一同前去,他不忍心讓義男獨自找房子。雖然是他多事,但也沒什麼不好。實際上,這幾乎是義男頭一次獨自過日子,很多事都不懂,還要真一多多教他。

「過去我雖然隻身一人,但是一開店孝夫就來了,早飯午飯我們都一起吃。」

「是嗎……那麼會很寂寞嘍。」

「只要真智子出院就好了。」

「木田先生在哪裡開店?」

「就在附近,說是找到好的店面了。」

真一本來想問為什麼不用原來的店面,但他沒有說出口。那樣說是不行的,應該不行。

兩人跑了許多家中介公司,看過許多房子。拿了一些中意的廣告單,義男的手冊上也記了不少地址。老人收在背心胸前口袋的小手冊,是大豆批發商送給客戶的贈品。老人一邊用短小的鉛筆認真寫一邊說:「銀行、合作金庫送的不好用呀。」

到了傍晚,義男說要直接去醫院看真智子。

「如果可以,我也一起去好嗎?」

義男高興地說:「那等真智子吃過晚飯,我們一起去找地方吃飯。今天你陪我走了半天,我請客。」

「沒關係,是我自己跟來的。」

「你別這麼說。」

古川真智子躺在四人病房的靠窗床位,安靜地看著電視。除了乍看之下臉色不好、瘦了些外,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傷勢已大致好了,只是走路還不是很穩。

真一跟她打招呼,義男溫柔地跟她說話,她都沒有開口。模糊的視線不知道看著哪裡。有時焦點對上了,有時又變得迷濛,也不知道是根據什麼轉變的,外人根本無法得知。義男不管這些,一邊喂真智子吃晚飯,一邊高興地說找房子及木田下週開店等訊息。

義男對真智子說了聲「我明天再來」,並對病房裡其他人點頭致意,和真一一起離開病房時已過了六點半。下樓梯時,義男說:「主治醫生說真智子已經好了許多。」

「那……」

「嗯,看她那樣,有點難以相信吧。可是她好了許多。事實上她聽得見我們的對話,也知道我們是誰,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事。醫生說她都知道,只是沒有勇氣跨出來而已。」

是嗎,真一點點頭。

「人的心一旦遇見太過悲傷的事,或是很可怕的事,就會關閉。可是並沒有全部壞掉。也許有一部分是真的壞了,但是真智子還有其他沒事的部分。醫生說該擔心的反而是腳,她那樣恐怕無法自己做康復治療,所以出院之後可能還得依靠輪椅一陣子。」

「這樣的話,房子得寬敞一點才行,最好是無障礙空間。」

「是啊,問題是房租怎麼算。」

「古川先生……我是說鞠子小姐的父親,真的一點都不能指望嗎?」

義男搖頭道:「他說要幫忙,我拒絕了。我太心急了吧。」

「他叫古川茂吧?他對真智子女士應該也有責任吧?」

「一提到責任,他就覺得麻煩。但是那人,」義男下了最後一級階梯,往普通出口走去,「那人還是會內疚。我最近覺得我得承認這一點才行。以前因為太生氣,沒辦法這麼想。」他低聲說:「畢竟阿茂也失去了心愛的女兒。」

走出醫院大樓時,真一將手機開了機,剛才在醫院裡一直關著。他見有水野久美來電留言的訊號,是十分鐘前打來的。

真一回電時,久美問他現在在何處。

「在路上,跟有馬先生一起。」

「兩個人要去哪裡呢?」

「說是要吃晚飯,你想來嗎?」

義男在旁邊笑道:「我請客。」

「來不來?」

「我是很想跟你們在一起。」久美快速說道,「但又想看電視。現在開始的特別節目,前畑小姐也上了節目,跟網川一起。」

一時之間真一說不出話來。「為什麼?」

「不知道。既然是hbs,肯定會提到由美子小姐自殺的事情。我很擔心,所以打電話給你。有馬先生應該不想再看這種節目吧?」

義男說要看。「在路上買些東西,回我家看吧。隨便什麼都好,只要扔進鍋裡煮來吃。」

久美也跑來了,三人一起看電視。真一心想滋子比他想象的要有精神,久美也這麼認為,但她憂鬱地說:「就是瘦了。」

「網川浩一也很憔悴。」

「當然。」

看起來這節目不會有新的發現或進展,倒是由美子的死帶來很大的反響,許多觀眾表示意見,其中不乏對網川的責備。這讓真一十分意外,也覺得新鮮。

就這樣看到最後時,新鮮感蕩然無存!

「我不是模仿犯!」網川浩一大吼。

他蒼白的臉被特寫後,畫面馬上轉換成廣告。是清涼飲品的廣告。

沒有人說話,下一個廣告開始了。這次是汽車,深藍色的轎車正在行駛。

砰的一聲,真一回過神來,趕緊轉過頭。原來是將碗筷收回廚房的久美打破了盤子。

「有沒有受……」

久美推開上前關切詢問的真一,衝向有馬義男。「有馬先生,有馬先生!振作點!振作點!」

義男的臉就像剛才電視上網川的一樣慘白,鐵灰色的嘴唇抽搐般顫動,身體維持坐姿,手卻緊緊握著無法開啟。

「呼吸,有馬先生呼吸呀。快呼吸!」

「救……救護車!」久美爬向電話。

「沒……沒……沒事了。」義男的下巴動了,呻吟道,「我沒事,你們放心。」用力眨眼睛之後,義男渾身震顫。他緩緩張開手指,盯著看是否還能活動。「沒事了,我沒有停止呼吸。」義男分別看了看兩人說道。

廣告結束後,畫面又回到剛才的演播室。座位上只有主播向坂和製作人。工作人員從鏡頭前穿過。向坂對著畫面外的人在講話。

「又開始轉播了。」真一說,「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那真的是現場直播……」

製作人開始對著鏡頭說話,看起來很鎮定,但畢竟還是緊張。畫面一角的工作人員還在跑來跑去。

「怎麼會是這樣?」義男說,「怎麼會是這樣!原來那人是兇手?全都是那傢伙乾的!」

網川浩一衝出演播室後,滋子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回到化妝室。他們要求沒有人來接她時,一定要留在這裡。即使沒這麼要求,滋子一個人哪裡也不敢去。她全身不停地發抖,別說是坐下,連拉把椅子都動不了。最後她當場蹲下,抱著膝蓋。

外面走廊上有人跑過去。有人說話:「在哪裡?」「這邊這邊。」「攝影機拍過去,在四樓,四樓!」

檔案夾留在演播室了,但重要的書還抱在懷裡。滋子抱著書閉上了眼睛。啊,謝謝,謝天謝地。成功了,我成功了!我辦到了!

電話鈴聲響了,響個不停。那是滋子留在化妝室的手機。站起來會頭暈,她無法走近去接。手機還在響。斷了,然後又開始響,不停地響。

好不容易滋子抓到手機了。放在耳邊時,還是蹲著沒起身。

「喂!」是男人的聲音。她還以為是手島。

「喂?喂?滋子,滋子,是你嗎?滋子,你在那裡嗎?」

不是手島,是前畑昭二。

「滋子,你是滋子吧?回答我,快回答我!」

「喂……」滋子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跟剛才完全不同,原來是因為沒有通過話筒。真奇怪,不過是上了兩個小時的節目,自己真正的聲音已經聽不慣了。「昭二?」

「滋子!」昭二像吠叫般大聲呼喚,「太好了!你沒事吧?你還好吧?現在在哪裡?在安全的地方嗎?啊?」

滋子發出抽搐的哭聲,趕緊按住嘴巴說:「嗯……我還好。」

「你一個人嗎?在哪裡?」

「還在電視臺,我在化妝室。」

「你不能一個人,太危險了。我馬上去那裡,你別走,等我,滋子!」

「昭二!」滋子邊哭邊笑道,「我沒事了,我很好。」

「你胡說什麼!網川還在那裡。電視還在播,說不知道他在哪裡躲著。他還在電視臺。」

是這麼回事嗎?難怪剛才四樓吵著要攝像機。

「這我就安心了,昭二。電視上說那傢伙還在電視臺嗎?」

「嗯,他衝出演播室,正要往下跑時被擋住了。好像是要往外逃,哪有這麼好的事!電視上說他好像被關在哪裡了,還不知道詳細情況。」

「一團亂吧。不過那傢伙不在這裡,我想也不在這一層樓。因為很安靜。」

「是嗎?」昭二發出一聲安心的長嘆,「但我還是要過去。如果說是滋子的丈夫,他們會讓我進去吧。」

「我不知道。」滋子又笑了,淚水溢位了眼眶,「可是我覺得警方也正趕過來,應該不會讓你進來。本來警方就在監視網川浩一了。」

「是這樣嗎?」

「嗯。」

「這麼說來,警方也在懷疑他?」

「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可這是秘密,我答應警方不說出去。」

「你和警方?」

「嗯。」

停頓了一下,昭二才興奮地說道:「滋子,你做得太好了!」

「是嗎?」

「嗯,太棒了,你真的太棒了!是你……讓那傢伙說出真相的!」

「說得也是。」滋子說。她真的哭了,泣不成聲。

「沒錯。」昭二說,「是你讓那傢伙說出了真相。」

滋子還在哭。

「你太棒了,做得好。你很努力!」

「嗯。」

「所以夠了。在網川被捕前,你要躲好。躲起來不要被他發現。因為是他,千萬別大意。誰知道他會用什麼骯髒的手段逃跑,你要躲好,知道嗎?在我去之前,要躲好!在我叫你之前,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來!聽見了沒有?」

滋子回答:「嗯。」

網川浩一躲在hbs總部四樓的器材室,沒有人質。他獨自躲進這裡面,反鎖了唯一一扇門。先是電視臺的警衛,接著是調查總部監視網川的刑警,包圍在外後對網川喊話,但是沒得到回應。

hbs變更了預定播出的所有節目,從網川躲藏的器材室所在的四樓進行直播,和特別節目所在的演播室交錯報道最新情況。其他電視臺也暫停了預播的節目,開始播新聞快報。hbs新聞演播室的電視牆上,不斷出現各家電視臺的轉播畫面。除了hbs螢幕播出網川浩一所在的四樓情況外,其他電視則不斷轉換各式各樣的畫面:新聞演播室、hbs門前的轉播、剛才特別節目的錄影帶、網川浩一的照片、過去他參加的其他臺的節目錄影帶、和女主播對談時說笑的網川、為高井和明申冤時的網川……

有的電視播出了古川鞠子的笑臉,也有的是日高千秋正經八百的制服照。在不斷轉換的畫面中,有時是網川和鞠子排列在一起出現,有時則是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並列。

手機響的時候,真一還跟有馬義男在一起。水野久美也在身邊,她坐在電視機前,緊靠著真一,抓著他的手臂。

「誰呀?」真一一接電話,久美便問。義男則看著電視。

「喂……喂?」

沒有聲音。真一和久美互視一眼,正要說「可能打錯了」,卻聽見「你是塚田小弟吧」。

真一感覺胸口好像被踢了一腳。受到沉重打擊的心臟,抗議般猛烈跳動。

「你是塚田吧?聽得見我說話嗎?」

是網川浩一。

「誰打來的?」久美又問,真一面有懼色地跳開。

「是誰打來的?」

真一俯視手中的手機,慢慢拿到耳邊。

「喂……喂?」沒錯,他不可能弄錯。

義男納悶地看著兩人,久美只覺得不應該跟真一分開,於是用力抓著真一的手臂不放。

真一輕輕推開她,後退一步,緩緩說道:「我聽得見。我是塚田,你是網川先生吧?」

久美兩手按住臉頰,一時之間好像真一就是網川浩一本人似的,就像變魔術般網川和真一互換了,而久美不願意觸碰那麼可怕的人,於是後退。

義男站起來走到真一身邊。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真一,一邊摸索著遙控器將電視關掉。

「沒錯,是我。」網川回答,語氣很冷靜。他已經恢復真一不喜歡但已經聽慣的豁達口吻。

「你現在在哪裡?」

網川故意笑出聲。「你明知故問吧?不是看了電視嗎?我在hbs,被包圍了,出不去。」

「電視上說你是自己把自己鎖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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