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2章

沒必要從這裡引發事端。美寶飯店不愉快見面的第二天早上,網川浩一打來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石井良江,她雙目圓睜地看著真一遞出話筒。

「網川先生,就是寫那本書的人吧?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有一些原因。」

真一簡單回答後,看了一下客廳的時鐘,還不到上午八點。今天不用去有馬義男家打工,本來可以睡懶覺,但是被想出去散步的洛基吵醒了。他現在可沒有心情對著話筒說「早安」。

「你是怎麼知道這電話號碼的?」開口第一句話便質問。

「嚇到你了,我道歉。」網川低聲說道,「我是想跟你道歉,昨天真的是很失禮。」

真一無法判斷對方是故意壓抑平常自然的語調,還是真的心情沉重。

「與其對我,你不是更應該對有馬先生和那位足立女士道歉嗎?我只是陪同的。」

「我已經給他們兩位打過電話了。跟足立女士說過話,但是有馬先生不在家。這麼早就出門了嗎?他家是做生意的吧?」

「豆腐店已經收了,從機器到工具都賣給了原來的員工。不過由於長年的習慣,有馬先生起得很早。」

「是嗎……原來已經收了店面。」

口吻聽起來很傷感。真一對著抱著堆得滿滿的換洗衣物籃、一臉關切的良江點頭表示沒事。她無奈地走開了。

「總之你沒必要跟我道歉。我怕阿姨擔心,你的電話讓人很苦惱。」

「等一下,不要掛。」網川趕緊制止道,「我還有話說。」沉默片刻之後,他又繼續說道:「昨天……你們回去後,由美子很奇怪,既不跟我說話,又總是獨自在想什麼。」

真一對著牆壁皺眉道:「在我眼裡,那人一直都很奇怪。被媒體包圍得團團轉,卻整天躲在飯店裡,真不知道她的家人是怎麼想的。」

「她母親早就離開東京了,在某地的溫泉旅館幫忙。她父親也移到那裡跟她媽媽住在一起。她被獨自扔在這裡。」

「不是她母親把她扔在這裡,是你把她留了下來。由美子小姐還是離開東京,去跟她父母住在一起比較好!」

「讓她們母女住在一起舔舐傷口嗎?那樣她們會被逼得走投無路,最後又有人會自殺。」網川不等真一反駁便說,「打電話跟你說這些也沒用,我們待會兒可不可以見面?」

真一感到意外。「跟我見面幹什麼?又不像有馬先生和由美子小姐見面那樣有賣點!」

「你不應該對大人說那種諷刺的話。」網川冷靜言道,真一被自己的用詞喚起了昨天遭遇的不快,感覺有些生氣。「你因不幸事件失去了家人,你是受害者,也是勇敢的倖存者。」

在石井善之的建議下,真一讀過幾本有關ptsd的入門圖書,其中常見「倖存者」一詞。在這裡故意用這種新詞,顯見網川欺騙人的手段。真一打心底覺得不快,所以沉默不語。我才不會那麼輕易就中了你的懷柔伎倆!

網川期待真一能夠說些什麼,所以也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又繼續說道:「就這個意思而言,由美子也一樣。她也是受害者,你能明白嗎?為了安撫她內心的傷口,你的建議對她來說很重要。因為你最能理解由美子的傷痛。」

網川說話的時候,真一正在思考為什麼事到如今網川會拿由美子當藉口跟自己見面。他趕緊回想昨天在咖啡廳前發生的事。那名女攝影師,第一次見面時,真一覺得她很有魅力。和她之間的爭執、要求她交出底片、猶豫的她……

「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我必須徵求浩一的意見。」

真一睜開眼睛,對了,就是這個!

浩一,女攝影師當時是這麼喊的。看來他們很親近!普通人應該稱呼‘網川先生’才對,頂多也是直呼‘網川’。可她卻叫他‘浩一’。被真一指責,才不假思索說了出來吧?被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的由美子聽到了,由美子不禁呆住了。女攝影師一時之間也是一副被逮個正著的神情。那種表情被由美子以女性才有的因式分解方式加以分析,或許對網川和女攝影師之間的關係產生了懷疑。所以由美子才會變得奇怪,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網川並不知道咖啡廳前發生的事,但是他明白由美子不對勁。他很想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來問真一。

對現在的網川浩一而言,好好抓住高井和明的唯一親妹妹,好好掌握這個深愛著哥哥、相信哥哥無辜、身上充滿悲劇色彩的可憐女子——由美子,從任何一個角度思考都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由美子依賴網川的事實,不知道為他的形象加了多少分。就是因為高井和明涉案的鐵證幾乎沒有,一個印象或是感情問題都能輕易改變輿論的看法。

拜飯田橋拱門飯店騷動所賜,由美子給人自私自利、不知反省的歇斯底里女人的印象。加上網川此後巧妙的演出,她那種無法以自身力量證明哥哥無辜的孤軍奮戰模樣,又讓她變成勇敢堅強的妹妹形象。這真是漂亮的手法。如今在四面楚歌之中,為了強調由美子為哥哥奮力的姿態,為了展現網川是幫她作戰的正義戰士,當初拱門那場騷動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真一心中不禁浮現不懷好意的好奇心。搞壞了重要旗幟由美子的心情,走紅的網川浩一一定很慌張。他想,看看網川的表情應該也不錯。

「好,反正我閒著也沒事,」真一答應得很乾脆,「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見面的話。只是為了小心起見,我先宣告不能有記者採訪。」

「當然,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網川也回答得乾脆,「我到你家附近,你來指定地點,哪裡比較好?」

有些猶豫之後,真一最後選擇了大川公園。那是整個案件的爆發點,而今已不見採訪的人群,也沒有看熱鬧的人。

約好的時間是十點,真一提前三十分鐘出門。他決定帶著洛基過去。良江總是說這傢伙的散步量不夠,作為出門的藉口正好,而且帶上它比獨自前往要安心許多。

用力拉著洛基,看著它健康有力的步伐,真一的心脫離現實,飄在各種推測和疑惑的雲層中。

動物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剛到石井家不久,心中還充滿不幸的感覺時,真一每次帶著洛基散步,心靈都有被療傷的感覺。摸著洛基柔順的長毛、臉頰摩挲洛基溼涼的鼻子、觸碰到洛基的腳時,一種生物的溫暖就流進真一心裡,帶給真一活下去的力量。而現在望著來回奔跑、不時高興地抬頭望真一的洛基,曾經激動的腦袋也能冷靜下來,站在遠一點的地方思考問題。

網川說得不錯,真一是倖存者。但他不是普通的倖存者,而是有責任的倖存者。因他不慎多言,使得全家遇害。他不加以訂正,也沒有藉口。

現在大家都閉口不提,只因樋口一夥剛剛被捕,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但就是有人拿真一的多言做文章,懷疑真一也參與了作案。而且不是陌生人或警察,而是親戚。真一的確常和父母吵架,有時覺得妹妹很煩人,拌嘴時還舉起手想打她。但在有青春期小孩的家庭,這也是常見的現象。偏偏連這一點都成為真一被另眼看待的理由。

周圍的目光就是這麼回事。人們對於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除非確定無法逃避,總是不願意面對。只會採用自己感覺舒服、能接受的最佳解釋當作「真實」。對於懷疑真一的人而言,比起認同真一因說錯話而引來禍事的可能性,直接採信真一也是同黨的說法覺得更安心。否定多言成為出事原因的不合理現實,將心中對父母和妹妹抱著殺意的不顯眼少年予以現實化,就能讓人生更容易接受嗎,只是為了這樣的理由?

然而這「只是如此」是個問題。對網川浩一而言,現在的真一是否也在做同樣的事?真一的確很討厭那人,就是看他不順眼,受不了他那種帥氣、醒目的正義形象。可是就這樣否定他,自己高高興興地陶醉其中,是不公平的。

網川真的是一個同情由美子,對高井和明蒙受的汙名感到憤慨,才勇敢地站出來對抗的人,還是一個立志做記者,為了等待出名的機會而自私自利的人呢?

至少最初明明因義憤填膺而開始行動,忽然間成了公眾人物,被捧得得意忘形,這毋庸置疑。人都是有弱點的,特別是自己的名字和長相為全國所知曉,可不是每人都會有的。網川失去了平衡,就算忘記了當初的目的和事情的輕重緩急,也不應該過於苛責他。

他一人站在由美子這邊,表現出白馬騎士的姿態,就算私底下跟別的女子交往,在由美子眼中是很不誠實的舉動,但他一開始並不是以由美子的情人出場,所以由美子其實也無權指責他是感情的叛徒。

不過有一件事倒是可以很確定,即由美子的立足點。不管多麼痛苦、現實有多麼殘酷,一旦決定不再逃避,她就必須面對一切。就算網川是好心人,有馬義男不是心腸邪惡的壞人,她也不能依賴他們。可以接受幫助,但不能依賴他們、躲在他們身後——這是她唯一不該做的事。

如果網川真的同情由美子,真的是為童年好友、由美子的哥哥著想而行動,那麼對由美子沒有任何愛意也是沒辦法的。所以拿這件事來指責網川是不對的。的確他掌控著由美子,也很需要由美子,但是隻要由美子有個人意志,不願意被他利用,就只會贏得他的協助。重要的是,由美子才是掌舵的人。

到達大川公園,坐在約好的涼亭等待時,真一已經決定直接詢問網川:你怎麼對待由美子?為了不傷害由美子,你必須從「白馬騎士」的寶座上下來;為了從根本上獲得她的信賴,首先必須說服她擁有自立能力。這才是身為「倖存者」的真一所能給予的最誠實的建議!

坐在真一腳邊的洛基忽然抬起頭。順著它視線的方向,正好看見網川從公園內的便道上走過來。

今天也穿得很帥氣,皮外套看起來很高貴,戴著墨鏡,下巴微微翹起,像滑行般輕快地走來。因為採訪的關係,他來過好幾次,所以一聽就知道真一指定的涼亭在哪裡。他走路的樣子從容悠閒,還沒發現真一已經到了。真一本想舉手知會他……

可是看著網川,不知不覺手卻握緊了洛基脖子上的繩索。

心臟跳動得很厲害,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感情像一群紙做的蛇,順著喉嚨爬上來呢?呼之欲出的反感,究竟來自哪裡?

網川像個模特兒般走了過來。我還是無法信任這傢伙!毫無來由的強烈直覺打擊著真一。所有的理由、冷靜的推論和反省都一掃而空。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麼討厭對方?

忽然間洛基「汪」地叫了一聲。網川停下腳步,將墨鏡拿下來,眯眼看著真一,然後加快腳步。

真一安撫著洛基的脖子。洛基一向很乖,很少像剛才那樣吠叫。洛基抬起烏亮的眼睛看著真一,表情好像充滿了疑問。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網川說著,動作輕巧地坐在真一對面。見真一沉默,他又對著洛基微笑道:「不錯的狗嘛,你的寵物?」

真一內心的激動還未平復,不想看網川。網川伸出手來想觸控洛基。真一條件反射般撥掉他的手,動作比想象中要粗魯許多。

網川睜大眼睛,好像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似的看著真一,然後又看看自己被撥開的手。

「這狗很怕生。」真一簡短地說道,並拉著項圈,將洛基拉到腳邊。「我是騙阿姨說帶狗出來散步,才能出來的。」

心臟依然跳動得很厲害,感覺還是有些不愉快。就像飛蟲粘在紗窗上一樣,為什麼這樣的疑問會不停在真一心中出現?

網川一臉微笑,彷彿隨時都在注意周邊是否有攝影機待命,他總是準備好專業的標準笑容。

「我小時候也養過狗,名叫阿瑟,是條狼狗。一條很聰明,值得信賴的好狗。」語氣聽起來很懷念,「和阿瑟在一起,就會覺得這世上沒什麼好怕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棒的夥伴!」

真一很自然地問道:「比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還好嗎?」

瞬間網川的臉上失去了表情。就像按了電腦鍵盤一樣,出現了整頁的空白。真一也嚇了一跳,雖然只是一瞬間,也是他頭一次看見網川如此毫無防備的臉。

「沒錯。狗比較特別,尤其對小孩子而言。」網川恢復了笑臉,接著又修正道,「不過栗橋和和明也是很好的朋友。」

「想來也是吧,當然。」真一故意語帶諷刺,誇張地點頭道。只是沒有產生剛才的效果。剛才只是幸運的一擊。

「謝謝你出來。」網川正式道謝,「你好像不太相信我,我知道。我們能這樣見面很好。」

「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說這種話對我沒用。」

網川笑了出來。「我倒不是要討好你。不過,算了。」

「由美子小姐今天在做什麼?」

「做什麼?她在飯店。說是頭有點痛想休息。」網川聳聳肩,「從昨天起就這樣了。」

「你懷疑有馬先生和我蠱惑了她什麼?」

「我想‘蠱惑’不是適當的字眼。」

真一有些困惑,在前不久剛做過的客觀的反省和幾乎是本能的反感之中搖擺不定。他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但是該怎麼開始,他不知道。就像和比自己高強的對手下棋一樣,剛放下第一顆棋子,就受到完美的反擊!

他以短兵相接的方式問道:「網川先生有情人嗎?」

網川驚訝地不停眨眼。「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由美子小姐是你的情人嗎?」

網川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低垂。

「你不必演戲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實情。」

網川苦笑道:「你還年輕,不,應該說是年齡還小。你有沒有女朋友?」

「現在不是在談論我的事!」

網川用食指摩挲鼻子,然後停在臉上思索片刻,最後說:「喜歡人有好幾種形式。」接著他慢慢道來:「戀愛也有各式各樣的色彩。有濃有淡,形狀也各不相同。有時自以為是愛情,但其實只是友情,甚至是類似親情。兩人之間也會有幾乎感覺是相同色彩的愛情產生,不是嗎?」

真一腦海中浮現出網川對著一群補習學校學生高談闊論的畫面。只可惜真一已不是小孩,不會被這種說話方式所蠱惑。

「演講到此為止。」真一阻止道,「我只是很單純的詢問。你和由美子小姐都住在飯店,在外人眼中就像是情侶,這是常識性的判斷。」

「我們住在不同的房間。」

真一冷笑道:「你們到底是不是情侶?你除了由美子小姐是否還有其他親密的女性朋友?」

「為什麼問這些?」

「我認為由美子小姐躲著你發呆,或許是感覺被你背叛了。」

真一提起女攝影師。網川面無表情,但是聽到女攝影師喊出「浩一」讓由美子倒吸一口氣,他的眉頭稍稍皺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復笑臉,邊嘆息邊說:「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怎麼能這麼說?由美子小姐十分依賴你。如果被你拋棄,她就只剩一個人。她會緊跟著你也是當然的。」

「叫我‘浩一’的其他女子也是有的啊。」

「就算如此,由美子小姐過去沒遇見過這種情況。或許她本來就在懷疑你和那女攝影師之間的關係。懷疑得到證實,她可能十分震驚。」

「我和她又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網川恢復一向的冷靜,一雙長腿交錯地坐在長椅上。「由美子依賴我,我也很清楚。」他微微仰望天空,輕聲說,「我也想配合她。我是真的這麼想,但是……」

真一搶先說道:「沒有一點愛情嗎?」

網川看著真一,嘆道:「沒錯,不是戀愛。由美子卻不這麼認為。她對我和對她自己的感情都有所誤解。事實上從不久前開始我們之間就發生了許多問題。」

「由美子小姐認為你和她是情侶嗎?」

網川低著頭說:「是的。」

「那也是沒辦法。誰叫你一直都做出讓她產生那種誤解的行為。」

網川慢慢地搖搖頭。「這才是誤會。我從來沒那樣做。」

「你撒謊!」真一說得斬釘截鐵。熱血上湧,喉嚨有些乾燥。

網川撓著頭,有些哀傷地看著真一。帶著同情的眼色讓真一幾乎顫抖。

「你因失去家人而受傷了。」網川幽幽說道,「由美子也是一樣。換作是你,如果身邊有個盡心盡力為你治療心靈創傷的醫生,而且又是個漂亮的女醫生,你會怎樣?就算對方認為你是受害者,向你伸出援手,難道你就有自信敢說不會誤解那雙手的溫暖意義嗎?」

真一正視網川。「你不是醫生,也不是治療心靈創傷的專家。自以為是也請適可而止。」

為了抑制聲音的顫動,真一的話是從齒縫間迸出來的。否則他擔心會因憤怒而動粗。現在任何一絲客觀的見解都已蕩然無存。明知道體內有一個真一不斷揮手跟自己說「這樣不行、退後」,但真一已經回不去了。本能和感情用事已經大於一切。

網川凝視著真一,然後關愛道:「真是可憐,你也需要幫助。現在的你就像是刺蝟一樣充滿攻擊性……」

真一握緊了拳頭。腦海中快於光速運作的放映機,在眼底播出了他揮拳痛毆網川的畫面。但現實中他沒有動拳。

洛基在一旁低吼。它低著頭,背部和脖子的筋骨隆起,隨時準備用力撲向網川。

主人的想法能傳達給狗兒,狗兒也能讀懂主人的心思。洛基也能察覺對面的人是真一的敵人。

真一慢慢放開拳頭,安撫洛基。網川見狀,明智地一根手指也不敢動。看來洛基的恫嚇產生了充分的效果。

真一目光低垂,窺探網川的表情。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狗身上的網川,只讓真一看到他微微低下的臉頰。雖然只有幾秒,就像剛才觀察網川走路一樣,真一又看見了網川的「空當」。

而且他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網川的眼眸裡跳躍著一種不該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情感,一種不搭調的東西,一如嬰兒床上的水果刀或花束中的冰錐一樣刺眼醒目。

網川覺得這一切很好玩。

真一幾乎像是親手觸控般真實地感覺到對方的愉悅、歡喜和快樂。

這人像玩玩具般以言語激怒我、擾亂我、刺激我,他玩得很高興。

原來一開始這傢伙就是期待這種情況而來的。

「真是不錯的狗。」網川溫和地安撫著洛基,「塚田小弟,至少你不孤單。有這麼棒的夥伴,你可以安心了。」

真一從腳底生出一股寒意。

這傢伙早就算計好這一切。

真一睜開眼睛立刻說道:「果然沒錯。你是故意的,不是我想得太多。」

網川一臉驚訝地問:「你說什麼?」

「你是故意那麼做的,飯田橋拱門飯店的騷動。你故意將那天有馬先生他們的聚會告訴了由美子小姐,然後煽動她。你知道會發生那樣的騷動,為了引起騷動,你故意告訴她的!」

沒錯。所有事情都起源於那件事,結果都是中了網川的詭計而發生的。

拱門飯店騷動之前,網川就經常陪著由美子和滋子姐聯絡。那也是網川為了寫自己的報道所做的準備。為了蒐集案件調查情況的資訊、觀察輿論動向,跟在正在寫熱門報道的滋子姐身邊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滋子姐那麼大方,又是第一次從事這種性質的工作,現在回想起來,連外行真一都覺得她太不嚴謹了。網川知道這點,利用滋子姐作為資訊來源,等到時機一成熟,便以拱門事件為由將由美子從滋子姐那裡拉到自己身邊。

於是他成了媒體的寵兒。

由美子成了他的俘虜。

他身邊有一堆書迷。

但是這還不夠,網川很貪心。他連最難馴服的真一和有馬義男都想打敗,也想將前畑滋子拉到他旗下。他有計劃地依序制定戰略,總有一天要將所有人控制在手中。這就是網川的願望,他玩得很高興。現在的真一就像匹野馬,還需要時間才能被馴服。因為野性難馴所以更有意思,所以這傢伙高興得不得了。

這就是他的真面目。

直覺的旋渦排山倒海而來,讓真一說不出話來。網川向前探身好像要對真一說什麼,忽然間睜大了眼睛直視真一身後。

「你的朋友嗎?」視線固定在真一身後,網川問道。

真一回過頭,越過涼亭後面的樹叢,看見了樋口惠。他毫不驚訝。對網川如閃電一擊的洞察,已經讓他無暇顧及其他情感了。

樋口惠跟平時一樣瞪著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真一還來不及反應,她已經快步走過來。不是靠近真一,而是走向網川。

「你就是網川浩一嗎?」她問。她穿著新的藍色上衣和沒有折邊的牛仔褲。臉色依然不好,頭髮好像剛剛修剪過。

「是的。」網川一邊起身一邊回答,「你是塚田小弟的朋友嗎?」

樋口惠看也不看真一就回答:「我是他的敵人。」然後緊緊盯著網川說:「我想寫一本那樣的書。我想寫我爸爸的事,你可以幫我嗎?」

真一嚇得說不出話來。感覺好像臉被打了,想站穩腳跟,結果又被絆倒一樣。她竟然說「我爸爸」、「幫我寫我爸爸的事」……

「你是塚田小弟的敵人?」

網川浩一看看真一又看看樋口惠,表情雖然很嚴肅,但眼睛深處又跳出那種光芒。這下子好玩了,這傢伙可高興了。

「你該不會是塚田家案件的關係人之一?」

「沒錯。」樋口惠毫不在意地點頭,完全無視真一的存在,「我爸爸是主要嫌疑人,樋口秀幸。他那麼做是有理由的,是有原因的。老實說爸爸根本不會殺人,這一點我想請你寫成書解釋給大家聽。」

「開什麼玩笑!」真一終於說出話來,「我不允許這種事。誰會答應你做這種事!」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勇者物語》《無名之毒》《火車》《誰?》《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