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0章

網川浩一接受了知名女主播的專訪。地點不是在演播室,而是北海道著名的滑雪休閒飯店。木屋式的室內裝潢,大型壁爐裡燃著柴火。窗外是一片白雪風光。女主播穿著鮮豔的混色編織毛衣,耳垂上的大耳環閃閃發光;網川浩一則是簡單的藍灰色羊毛衫搭配牛仔褲,悠閒地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

每當壁爐裡的火光搖動,面對面坐著的兩人臉上就會出現些微陰影。桌上還有未喝過的雞尾酒。兩人說話的聲音有時小得近乎低語,表現出親密、優雅、奢侈與安靜的氛圍。作為一個半小時的訪談節目,開支實在不小。

「混賬!」前畑滋子對著電視畫面大罵。

滋子在赤井市臨近綠色大道的一家商務旅館的房間裡收看該節目。並非事前檢視過節目預告,而是外出簡單地吃了晚餐,回來一開啟電視便偶然看到。在距離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最後現身的場所不到兩公里的地方,看著網川浩一清晰的臉頰、一臉愁容地訴說的電視畫面,感覺相當諷刺。這一陣網川幾乎上遍了所有電視和雜誌,所以這其實也不能說是偶然。

這個節目跟網川以往參加的新聞節目不太一樣,主要是以他為賣點。因此女主播問的問題也跟案件無關,都是網川年少時的回憶、人生目標、喜歡的異性型別等。網川始終一副自然清新的表情,時而羞澀地回答問題。這個為了幫童年好友洗刷罪名而閃亮登場的無名青年,似乎在短期之內成了十足的明星。

滋子從房間的小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一邊開啟,一邊坐在床上。一如配合滋子,畫面中的網川也伸手取桌上的雞尾酒杯。清澈的綠色液體,很漂亮,那是什麼?女主播問。網川回答:「吉姆雷特,以前我就很喜歡喝。」簡直就像是硬漢小說中出現的私家偵探一樣!

「可惡!」滋子不禁又開口大罵,「你這騙子!」

口出惡言的臉就映在油漆斑駁的牆面鏡子裡。滋子忽然覺得很羞愧,卻又按捺不住怒氣,空出來的手只好拼命撓頭。

《日本時事紀錄》的連載遇到了挫折。寫完高井由美子引發騷動的始末並刊登後,滋子便沒有新的稿子,她已經寫不出來了。

都怪網川浩一那本可惡的新書——《另一起殺人事件》。

今天是一月二十二日,剛好是一個月前的事。網川上電視翻閱第二天即將上市的新書,滋子當場愣住,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胸口太過痛苦,她才發現自己停止了呼吸,這時已因氧氣不足而頭昏眼花。

那人……什麼時候寫了這本書?

網川帶由美子來跟滋子分道揚鑣,並宣佈為了幫高井和明申冤,這次要自行執筆,是在他上電視的幾天前。《另一起殺人事件》不算很厚,以四百字稿紙來計算,頂多三百五十頁。可是要在三四天內完成似乎不太可能,何況只是完稿,要印成書,還必須有校稿、印刷、裝訂、配送等流程,再怎麼趕工都要一個月時間。

換言之,網川浩一在毅然決然宣佈分道揚鑣之前早就寫好了稿子,到滋子家大放厥詞時,他的書可能已經印成了。

怎麼會有這麼睜眼說瞎話的人!

去年年底,應該是十二月初,高井由美子第一次致電滋子,兩人約好在三鄉市高速巴士車站見面。從那時起,網川浩一就和她在一起。那天網川說是偶然遇見由美子,而由美子慌亂的樣子也不像是演戲,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但是冷靜想想,他當時應該已經開始寫了,就算已經寫了一半也不稀奇。同時也在考慮問世的時機。

因此他才會想接近由美子吧?為了讓自己的書能夠賣得更好,他需要由美子的幫助。不,應該說打著由美子的旗號會更具效果,所以他在由美子身邊打探,找尋接近的機會。

不僅如此,新年之後在飯田橋飯店發生了騷動。那天的確是滋子告訴網川關於有馬義男他們在飯店聚會的訊息。之前還跟真一商量過,她的記憶應該沒錯。

但是仔細想想,真一且不說,為什麼自己會將那種訊息透露給網川?滋子實在弄不明白。是知道訊息的第二天,還是更晚以後?滋子和由美子見面,當時網川也來了。在那種場合之下,絕不會提到那件事,因為那不該讓由美子知道。大概是之後的電話吧?當時網川說是怕滋子擔心,經常打來電話告知由美子的近況。因為對方是網川,滋子才不小心說漏嘴了吧。

想到這裡,滋子心中不免湧起更多疑問。一開始網川是否就別有用心呢?比方說他曾說過:「這次案件的受害者家屬很多,不知道有沒有成立受害者家屬協會之類的組織呢?」「滋子姐不去採訪家屬嗎?不是有機會嗎?」

當初就是他故意投石問路,不是嗎?

否則就算沒有當過記者,滋子也不可能主動開口提供這麼大的訊息。我做事確實是有些粗心大意,但還沒有笨到如此毫無防備的地步!

當時就是太相信網川了。滋子看著彷徨無助的由美子心生擔憂,心想有網川相陪就令人安心了。因此才會大意漏了口風。騷動之後,網川承認是他將聚會的事告訴了由美子,特地跑來道歉。道歉的方式和誠實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打心裡在反省,滋子也就沒有繼續追究,沒再責怪他。

然而如今回想,那些都是事先計劃好的表演。

最大的問題是,就算由美子當場引發騷動,如果沒有被報道,就不會出問題。可是這事卻被報道了,因為當時旁邊剛好有寫真週刊的攝影師,而且時機抓得就是那麼準!

當時還以為是偶然。東京這麼小,攝影師那麼多,寫真週刊的雜誌也不少。所以只能說是不走運!

但其實不然,現在回過頭來思考,一切昭然若揭。那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網川事先向寫真週刊雜誌社透露了訊息,攝影師才會埋伏在現場。網川早就算計到若知道家屬有聚會,由美子肯定坐立難安;或者他在由美子耳邊說了些慫恿的話,而且用的是由美子絕對不會以為自己「被慫恿」的方式。事後網川還不忘跑到因自己所作所為而意志消沉的由美子面前,表現出安慰保護她的樣子。由美子根本就不會想到是受煽動才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只會更加感謝網川,更加依賴他。

真是卑鄙狡猾!

不,還是說……滋子試著讓自己恢復冷靜。就算是網川浩一這種有著惡魔般心機的人,他的主張——他在電視上和書裡提到「高井和明無辜」、「真兇x另有其人,還活得好好的」等說法,如果具有強烈的說服力,而他只是為了強力推銷這些說法才利用身邊的人,那還情有可原。所以《另一起殺人事件》一齣版,滋子便買來讀了。

一開始是快速瀏覽,第二次則是一條條列出網川主張的「真兇x存在說」仔細閱讀。網川認為,高井和明或許有不在場證明,他涉案的證據幾乎沒有,高井家人申冤的呼聲,一些報了案的未遂事件中提到的一名兇手跟栗橋浩美外形相同,而另一名兇手則跟高井迥異,而且根據打到hbs特別節目的電話可以推測出兩名兇手之間的關係。

滋子覺得上述每一點都顯得有些脆弱。那些遭到襲擊、好不容易逃離險境的女子的證詞,並非具有百分之百的可信度。人的記憶和錄影帶不一樣。至於不在場證明和物證,只要警方查出更切實的證據,都可以推翻。就算兇手們曾經致電hbs,只憑發生過一次的事件,就斷定之後重撥電話的人是主要兇手,未免太過草率。人際關係常常會因狀況、局面,甚至當天個人的情緒而不同。也許這天剛好高井和明腦袋機靈,能夠指出栗橋浩美所犯的過失,並且漂亮地幫他收拾善後。而平時對高井頤使氣指的栗橋,因為覺得很沒有面子,於是又打電話給有馬義男出氣。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滋子立刻開始寫駁斥的文章,而且寫完後立即拿去給手島過目。沒想到手島只是微微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反駁的力度不夠」,便將稿子退了回來。「只是為了情緒而反駁沒有用。」

「為什麼?哪裡力度不夠?就算是網川浩一的主張,也不完全就以證據說話,他也是為了自己的情緒在說話。」

「他是被允許的。」手島冷靜地看著滋子,「他是栗橋和高井的童年好友,他很清楚他們生前的情況。就算是感情用事,大家還是願意聽他的。我認識的某某人不可能做出那麼可怕的事。他曾經偷偷揹著父母養流浪狗。在學校是飼養小鳥的負責人,對待同學很友善。他只要列出他們做過了什麼事,就是‘證據’。」

但是滋子不一樣,只是個陌生人。甚至連栗橋、高井親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聽過。

「如果沒有更堅實的理論基礎加以對抗,是說不過去的。讀者也不會想讀你的文章。你仔細想想,讀者會說:‘前畑滋子所寫的東西,原來只是羅列一些推測而已!她根本就不知道兇手的心理,只是憑想象亂寫!’」

「那我該怎麼辦?」

「你怎麼會問我?」

手島一副不屑的表情,讓滋子的背部生起一股寒意。

「怎麼?大小姐的繡花枕頭就這麼點看頭?你還真是花拳繡腿。」手島說完冷笑一聲,「當初你是怎麼建立栗橋和高井形象的?這一點難道完全沒有被懷疑嗎?你一字一句刻畫的栗橋和高井扭曲的共存狀態,並非採訪他們的現實生活寫出來的,一開始不也都是你在腦海中創造出來的嗎?而當另一個更合理的主張一齣現,你就完全無招架之力了嗎?」

「可是警方……一開始也說是他們兩人犯的案。」

「警方可不是為了你的報道在辦案。我們拿給你的調查資訊也不是全部。聽說現在調查總部意見分歧。而且在網川出現之前,調查總部就有一小部分人對高井涉案表示懷疑。」

「這種事我怎會知道?警察又不接受我的採訪。」

「這才叫藉口。到現在說這種話有什麼意義,這位太太?」

滋子幾乎是逃走般離開會議室,回到家,從此一行字也沒寫。之後出版社打來電話明確地拒絕她:「反正手島也不急。寫不出來的話就只好停止連載了。」

在網川浩一初出茅廬時,前畑的公婆還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傢伙,這種人肯定是為了賺錢」,就結果而言算是站在滋子這邊。昭二也在一旁敲邊鼓說:「事到如今還說高井和明是無辜的,簡直在說夢話。為了伸張正義,滋子你一定要加油。」

可是隨著網川露臉的機會增多,加上他又擅長表現自己,最近滋子的公婆完全成了他的「信徒」,逐漸改口道:「既然是童年好友說的,應該是有什麼根據。既然本人都死了,一開始就判人死刑不太好吧。」最後甚至還勸滋子改變論調,否則就跟不上潮流了。滋子發覺這對他們而言只是趕流行而已時,不禁錯愕。可這也是正常的吧?社會大眾隔岸觀火能抱多少關心,其實頂多也只是如此。

還好昭二沒有表現出那麼露骨的變節,但內心產生動搖卻是事實。「你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太好?」他會擔心地詢問,也會簡單地用二分法安慰:「你是親警方派,網川那傢伙是反警方派嘛。」滋子一聽便大聲反駁:「我可沒有對著警方拼命搖尾巴!」於是兩人大吵一架,這是昨天的事。自從上次吵架以來,彼此都慎重行事以免發生衝突,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早上,昭二生著悶氣吃完早飯,一句招呼也不打就去工廠了,之後滋子趕緊收拾行李。一開始她沒有想要去哪裡,只是一心想離開前畑家。留下字條說「我出去採訪」,便離開了。

她先來到東京車站,獨自在八重洲地下街亂逛,思索著目的地。忽然間想起了赤井市的鬼屋,胸口感覺喘不過氣來。那是報道中使用過的場景。儘管滋子的報道不像網川的書那麼熱鬧登場,卻也靜靜地獲得好評,滋子也上過電視。當時也是在鬼屋做現場轉播的。對了,那就再去一次吧,一如回到原點,我想再次接觸那裡的空氣!

就這樣滋子午後來到了赤井市。訂好飯店,租好汽車便直接前往鬼屋。冬日的晴天,天空像是洗過一樣湛藍,片片浮雲悠閒地散佈其間。在這種天氣裡,鬼屋看起來遠不如滋子想象般充滿刺激。開發不順的倒霉土地,至今還散發著貧困的氣息,但是被周圍青山的綠意滋潤,在森林的保護下,看起來似乎逐漸迴歸自然了。這景色一點也不難看,甚至令人安心。山林原諒人類的錯誤,隨時都歡迎回歸自然。

但這也證明了當時滋子在報道中描寫的情景和氣氛已蕩然無存。難道這裡本就是這樣?第一次來訪是去年十一月中旬,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當時滋子看到「被當作是充滿殺意的舞臺」的情景,難道真是腦中的妄想?

「一開始不也都是你在腦海中創造出來的嗎?」

滋子意志消沉地回到飯店。她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或是望著窗外發呆,無所事事地打發下午的時光。

電視上,女主播因網川的發言而大笑。一向不參加綜藝節目、強調專業形象的女主播,笑的樣子也充滿了知性。網川究竟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全國觀眾似乎都忘了這個年輕男子當初是打著什麼旗號出現的。難道只有滋子認為,就他出現在媒體上的目的而言,除非連環誘拐殺人案完全破案,他這樣在電視上談笑風生、插科打諢是不應該的?

滋子將空罐子扔進垃圾桶,站起來關掉電視。反正節目也快接近尾聲了。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將近十一點。

忽然間她想,再去一次鬼屋吧。她很清楚鬼屋之名的由來。在陽光消失的深夜,那裡即使有再多的鬼魂出現,哪怕鬼魂充滿了惡意,都不能對現在她空虛的心靈造成任何傷害。誰也無法傷害空虛。但是如果栗橋和高井被這赤井山的什麼東西吸引,就算只剩下一點,她也希望能夠有感受。那個像磁鐵般的東西,會不會只在半夜才會露臉呢?幸好租的車還沒還,她抓了外套便衝出房間。

白天走過一次的道路,到了晚上卻完全變了樣,滋子差點迷路了。難怪人說走山路必須小心。

半路上她臨時起意到路邊的二十四小時商店買了大型手電筒。山路鋪了柏油,但坡很陡,路況比在白天要難走許多。滋子有種硬要闖入某種不可理解的禁區一樣的心情,她拉緊了外套的領口。

鬼屋沒有任何燈光,夜間無法像白天一樣可以邊開車邊抬頭看高聳如骨骸的鋼筋,只能順路前進。這種摸索前進的感覺增加了滋子內心的不安。這種時候來這裡還是第一次。過去從未想過在三更半夜到此一訪。

車前燈的光線中浮現出一塊以前見過的木板。據說這塊寫著「前面就是鬼屋」的木板,是在這裡成為靈異熱門景點時,當地的年輕人立的。白天絲毫不會注意這塊廣告牌,現在卻像是在他鄉遇見嚮導一樣,備感安心。

下車之後靠著手電筒的光線前進,發現前面的黑暗中也有手電筒燈光搖曳,還有吉他聲。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還能聽見人聲。

看來有人先來了。滋子走過去,並且故意大揮手臂,好讓對方注意到自己。在夜空下,當鬼屋的鋼筋近到清晰可見的距離時,只見在水泥地基上坐著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穿著牛仔褲的長腿在那裡晃啊晃。

「你們好。」滋子出聲打招呼。

一看不是那種接觸之後會令人後悔的型別,滋子先鬆了一口氣。三人之中,一個是男孩,兩個是女孩。腿上抱著吉他的是男孩。

「你好。」女孩們回答。聲音尖銳高亢,是很流行的可愛型別。夜晚冰冷,撥出來的氣息是白色的。

「這麼冷,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滋子一邊注意腳底下,一邊向他們靠近。其中一個女孩,長髮中分,一邊吐著白氣一邊笑道:「你還不是一樣。阿姨來這邊幹什麼?」

阿姨?滋子苦笑著拉緊大衣的領子,試圖擋住寒氣。

「我是來看夜裡的鬼屋,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

「你對靈異現象有興趣嗎?」

長髮女孩眼睛一亮。也許是手電筒的燈光,或是月光剛好映進眼裡,也可能是她的好奇心在內心深處閃爍了一下。

「這個嘛……如果靈魂真的存在,又有人具有靈異力量可以自由召喚靈魂,我倒是有很多事情想麻煩他幫我問問。」

長髮女孩往下一跳,靠著地基盤起雙臂,分別看了同伴一眼後,對滋子說:「我可以,因為我是女巫。」

滋子聽了真想笑,但忍住了笑意。難道說剛才這女孩眼中的亮光,跟這裡被稱為鬼屋有關?

「我們剛才在舉行招魂會。」長髮女孩用手臂碰了一下旁邊的短髮女孩,說,「你說是不是?」

短髮女孩沒有看朋友而是盯著滋子。她看得很仔細,然後也從水泥地基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滋子說:「你該不會上過電視吧?」

滋子給予肯定。她就是在這裡錄節目的,有人在這裡認出她來也是理所當然。

「是新聞節目吧?我看了。你就是站在這裡報道的吧?」

女孩的臉蛋很可愛,而且是目前最流行的「巴掌臉」。這裡光線不夠,但女孩看起來幾乎沒有化妝。包裹在牛仔褲裡的長腿形狀很美,可見她的身材也不錯。

仔細觀察女孩的臉,奇怪的是滋子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也許是認錯人了,畢竟這類女孩現在比比皆是。

短髮女孩用戴著毛線手套的手拍打胸口,有點嗆到。「那則報道是關於那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吧?他們死在綠色大道上,死之前還來過這裡,所以你才會來這邊拍攝,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的,沒錯。」滋子深深點頭,並向女孩靠過去。然後她忽然間想到了,不禁大聲說:「你就是加油站的那個女孩!」

女孩清澈的眼睛瞪大了。「對!」她也升高八度大聲說,「我是蘆原君惠。拍攝那節目時,我說了一些話。你還記得嗎?」

跟吉他青年和長髮女孩道別後,滋子載著蘆原君惠下山。據君惠的說法,另外兩人是開車上來的,不用擔心他們怎麼回家。

可是那自稱「女巫」的女孩對於被放鴿子,似乎很不高興。

「這樣會害你們友情破裂,真的可以嗎?」滋子擔心地詢問。君惠苦笑著搖搖頭,說:「沒關係,反正我們的友情沒那麼深。」

感情一般的朋友,會在三更半夜到鬼屋一遊,這對滋子這代人而言只能說是奇怪!

蘆原君惠是當地高二學生,同行的長髮女孩是她同學。她們一起行動,是在君惠成為該案件的目擊者,時而被警方訊問,時而成為各媒體記者採訪的物件之後。

「她叫上總步,人有點怪。」

「是啊,自我介紹說是‘女巫’。」

君惠坐在副駕駛座上竊笑。「她常說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鬼魂。不過不能笑她,畢竟有一段時間她安慰了我。」

下山途中,滋子用手機打電話到君惠家,說明自己的身份和在鬼屋遇見君惠的經過。君惠的母親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媽媽知道我晚上出來散步的事。她本來很生氣,但是醫生說逼我停止反而不好,她才不管的。」

兩人來到滋子住宿的飯店對面的一家餐廳。說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客人這麼少真令人擔心它的生意。

「醫生?」

「嗯,我在那個案件之後,身體出了點狀況。」君惠聳了聳瘦弱的肩膀,「晚上睡不著,飯也吃不下。人瘦了很多。」

那時滋子看見的她的確臉頰更飽滿一些,身體看起來也更健康。

「算是一種ptsd?」

滋子的問話,君惠似乎一聽就懂。大概是從醫生那裡聽來的。

「我不只是目擊到兇手們的車禍,之前還見過活著的他們。我跟你說過嗎?」

當然。栗橋和高井在前往鬼屋前,曾在綠色大道入口的加油站加過油。

君惠戴著顯眼戒指的手指,不斷撥弄頭髮,另一隻手則把玩著裝有牛奶咖啡的馬克杯把手。

「我和那種殘酷的兇手僅隔著十釐米交談。萬一他們沒有發生車禍,或許我也會慘遭毒手。兇手看著我,好像在打量我。想到這些我就十分痛苦。」

滋子靜靜地點頭道:「你乖乖去看醫生是對的。因為你的心靈也受到了相當的傷害。」

君惠的眼睛不斷眨動。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不該在這種時間還去鬼屋混?尤其又跟那麼奇怪的朋友。」

君惠笑了出來,趕緊用手遮住嘴巴。滋子也笑了。

「小步說她可以看見附在我身上的不好的東西,只要按她的話去做,就能幫我消災解厄。」

「如果她真的做得到,你就應該更健康才對。」

「沒錯。我當時真的相信了一段時間。今晚只是懶得拒絕才跟他們去的。」

「去幹什麼?真的是招魂會嗎?」

「小步說她感覺到今晚好像可以控制附在鬼屋的怨靈。同去的男孩是她的男朋友。每次都是男孩彈吉他,小步一副神情恍惚的樣子。」

滋子攪著咖啡,稍稍壓低聲音說:「蘆原小姐,你相信小步的時候,是不是付過她錢?」

君惠沉默著舔了舔嘴唇,滋子不必多問也知道答案了。

「今後還是別跟她來往為好。」

君惠認真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喝咖啡。滋子從皮包裡取出香菸點燃。

「前畑小姐,今晚為什麼去鬼屋呢?」

滋子笑著回答:「我在想如果那裡附了什麼,不知道能不能也附在我身上。」

君惠皺起可愛的眉毛,於是滋子趕緊搖頭,揮開煙說:「對不起,我不是亂說,我真是這麼想的。」

君惠說她沒有讀過滋子的連載,完全不知道文章的走向變得很奇怪,也不知道原因就出在高井由美子在飯田橋飯店鬧出的騷動上。

「你知道網川浩一這人嗎?」

君惠搖搖頭。「醫生讓我儘量不要回想案件,也不要靠近有關的訊息。那人是誰?」

「跟我一樣寫文章的人。」滋子只簡單地回答。她不知道網川宣揚的「真兇x存在說」對為案件後遺症所困的君惠心靈是否有影響。

「前畑小姐真的相信有‘女巫’這種具有招魂能力的人嗎?」

「嗯,我相信。只是說招來的是不是‘靈魂’就另當別論了。但是我確信有人具有一般稱為招魂現象的能力或技術。」

君惠又皺起了眉頭,或許是覺得女記者的話有些艱澀難懂。

「我現在對於小步所做的幾乎都不相信……但她算是一種流行吧。」

「感覺也是。在學校就是有人喜歡對老師說這些,製造氣氛。」

「你也很清楚嘛。」

「我以前有類似這樣的朋友。」

「是嗎……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或許也有女巫體質。」

滋子不發一語地看著君惠。君惠不安地撥弄頭髮,沒有看滋子,而是對著無人的櫃檯繼續說道:「初二的時候,朋友失蹤了。說是朋友,其實交情也不是特別好。」

那女孩名叫嘉浦舞衣,在學校裡被當作問題學生。

「應該說是不良少女,平時就不怎麼喜歡上學。不但染頭髮、穿耳洞,還常常跟男孩玩,甚至因為偷東西被輔導過。」

三年前的三月初,舞衣離家出走了。當初她家裡來電詢問知不知道她的行蹤時,誰也沒有認真看待這件事。

「感覺很平常。可是那天半夜,我做夢了。」

那是在一片黑暗之中,聽見舞衣尖叫的噩夢。

「地點在哪裡,知道嗎?」滋子問。她不是敷衍一問,而是君惠口吻認真,引發了她的不安。

君惠搖搖頭。「好像是鬼屋,我不清楚……」

「確定是舞衣的聲音嗎?」

君惠頭搖得更厲害了。「又沒有確切的證據。」

滋子安慰道:「但對你而言,那就是事實。」

君惠眼角溼潤。滋子不禁同情起她來。對於她,沒有人肯關心,沒有人願意積極伸出援手。但她也是這一連串案件造成的精神失衡者之一!只因和栗橋、高井有過短暫接觸、親眼目睹他們的死,在君惠心中已經形成某種傷害,而且在她不算長久的人生軌跡中不斷回溯並變形。

「我……我覺得那就是舞衣。我在想當時舞衣應該出事了。」不知不覺間聲音也變得興奮,「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就是一種感覺。也許是這方面的線路忽然通了,那是跟黑暗恐怖的事物有關的線路。所以前畑小姐,我更害怕了。當然那兩名兇手已經死了……」

「對,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不在人世間了。」滋子語氣決然。

君惠猛然探出身子,像被什麼附身似的兩手抓住桌子。「可是也許留下了什麼東西,」她幾乎是在喊,「靈魂……還是什麼邪惡的力量,這些東西可能留在了我的線路中。」

滋子儘可能溫柔地問道:「如果是這樣,會變成怎樣呢?」

君惠隻手遮住嘴巴說:「我可能會再度召喚那種人,可能會跟那種人見面。於是下一次……」

「下一次?」

「下一次就輪到我被殺。」

滋子沉默著凝視蘆原君惠,悲傷而清醒地想著,得趕緊送她回家才行。可是就在這時,她又閃過一個新想法。

第二天前畑滋子打電話到蘆原君惠家,想和君惠的母親聊聊。她是上午打的電話,居然是君惠本人接的。

君惠的聲音倒是很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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