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4章

「那還不是一樣!」

「不,完全不一樣。」網川目光銳利地瞪著真一,「我不想和你爭論,因為你不是當事人。固然你是第一發現者,但也僅止於此。或許你真的也是殘酷犯罪的犧牲品,但並不表示你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評判跟你毫無關係的案件!請你停止以受害者的論調來責備由美子。」

真一腦中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前網川的臉扭曲得十分厲害。

「網川先生!」由美子抓著網川的手臂,泣不成聲地說道,「不要再說了。塚田小弟沒有錯,錯的是我不該有所隱瞞。」

「不,不對。」網川抬起下巴,神情顯得更加凌厲,「塚田小弟沒有錯,由美子也沒有錯。大家都沒錯卻都很痛苦,因為大家在彼此傷害。我希望到此為止,大家必須停止才行。」

真一不停地眨眼,不管怎麼眨,網川的臉看起來還是有些傾斜。那是因為真一的心傾斜了。

「對不起!」由美子臉色蒼白地道歉,「我想痛改前非。為了證明哥哥的無辜,我必須振作才行,我必須堅強才行。」

由美子邊說邊撩起遮住臉的頭髮,拉高的大衣袖口露出了包著繃帶的左手腕。

「那是怎麼了?」真一問,自己也覺得說話聲不太一樣,好像多了些顫音,「你的手臂怎麼了?」

由美子慌張地將袖口拉回,藏住了繃帶。

「你是想自殺嗎?」

由美子沉默地低著頭,網川開口答道:「沒錯。飯田橋的事被寫真週刊大肆渲染了一番,眼前一片黑暗就……」

「是割腕嗎?」

「沒錯,用刮鬍刀。」

真一沒有對著網川而是面對由美子問道:「你是來真的嗎?」

「塚田小弟!」網川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我是在問由美子小姐,不是問你。」真一的視線完全沒有離開由美子。由美子依然想躲在網川背後。

「當然是來真的,那還用說!」網川難掩怒氣地說,「誰會拿割腕開玩笑!像你這樣的小鬼是不會懂的。算了,由美子,我們走!跟他說什麼都沒有用。」

網川摟著由美子的肩膀轉過身去。看著由美子瘦弱的背影貼近網川,真一不禁大聲喊道:「由美子小姐,你跟樋口惠根本沒什麼兩樣!」

忽然間由美子步伐凌亂,差點踩空。網川趕緊扶住她,兩人漸漸遠離真一。

「在大川公園和樋口惠相遇時,你不也是這麼想嗎?那傢伙逃避現實,只顧及自己的方便。當時你和樋口惠還不是一夥的,你們並非同類。但現在不同了,你和那傢伙一樣,是一丘之貉。」

網川和由美子走到了滋子家的公寓大門口。網川用力推開大門,將由美子往門裡推。

「那傢伙和你都只看見自己想要的,只知道自己希望的,根本不管現實情況是多麼扭曲。不管怎麼拖累周圍、讓別人狼狽,只要能說出自己的想法強迫別人接受,你們都無所謂,不是嗎?」

網川猛然回頭逼視真一,用力關上大門。

「自私鬼!」真一大聲怒吼,聲音卻被呼嘯的北風一帶而過。

前畑滋子送石井夫婦來到門口,忽然聽見粗暴的敲門聲,開啟門一看是網川浩一。眼睛低垂的由美子幾乎被他擁在懷裡。

「怎麼了?」滋子不禁大聲問道。正在狹小的客廳穿大衣的石井夫婦驚訝地看著她們。

「對不起。」網川語帶怒氣地道歉,並越過滋子的肩膀朝石井夫婦點點頭,打了一個不太禮貌的招呼。

「由美子有些不舒服,我們上來得有些急。可以打擾一下嗎?」

一時之間這周發生的事、對眼前幾乎要哭出來的由美子的擔心、也想聯絡由美子和網川好好談一談的心情等全部忘了,滋子只覺得油然升起一股反感。這傢伙算什麼?上門演這出戲,打算幹嗎?雖然只是一瞬間,強烈的反感竟是那麼鮮明,連滋子也嚇了一跳。

「我們正好要告辭。」石井太太大概是顧及滋子的心情,穩重地說道。然後回頭看著丈夫說:「我們該走了。」

「塚田小弟在汽車那邊等你們。」不知為何,網川始終眼神嚴厲,語氣也很不友善,「不快去的話,恐怕他會感冒。」

石井夫婦一臉詫異地詢問網川:「真一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向兩位報告他在下面。」

石井夫婦對視一眼,趕緊打完招呼便下樓了。先後進入客廳的網川和由美子仍穿著大衣、圍著圍巾,也不打算坐下。滋子已不再驚訝,只是剛才明顯的反感還無法完全擺脫,腦子一下子還不能轉過來。

「不先坐下來再說嗎?」

對兩人招呼一聲後,滋子穿越客廳來到視窗。往下一看,石井夫婦的車就停在那裡,正準備倒車上公路。因為位於正上方,無法看清石井夫婦和真一的表情。

儘管空間狹窄,石井夫婦卻一次便倒車成功,發出引擎聲揚長而去。滋子目送他們,心想剛才應該到樓下跟真一說說話才對。

回過頭一看,網川和由美子總算是坐下來了,但表情仍然嚴肅。

「你們和真一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滋子在窗邊問道。

「我們有些意見不合。」網川皺著眉頭回答,「那傢伙對由美子說了過分的話。」

「是我不對。」

「你沒有錯。」

滋子嘆了一口氣。真一不得不離開這裡,就是因為由美子引起的騷動。手島命令滋子停止原先的報道,必須以一次連載對讀者說明飯田橋事件的經過,也是因為由美子。而由美子鬧出這種事,都是因為網川不小心說漏了嘴,透露了受害者家屬在飯田橋飯店聚會的訊息。眼前這兩人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現在又想幹什麼?

「你們和真一吵架了?」

「也不算是吵架。」網川認真地反駁,「他大概是誤會了。還是個小孩,沒辦法。」

由美子沉默不語,沒有看滋子,始終盯著網川。

沒辦法,把大家的情緒都破壞了,並不能讓事情有所進展。「算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說。既然來了正好,我也想跟兩位談談。」

在收拾桌子、幫由美子和網川泡咖啡的同時,滋子說明目前的情況。兩人認真傾聽著。當滋子敘述告一段落時,網川嚴肅地抬起頭說:「前畑小姐,關於你的報道是你個人的自由。」

滋子微微笑道:「你還真會說話。」

一股金屬般冰冷的空氣降臨在三人周圍。不對,從網川和由美子進入房間起,或許這股空氣便存在了,只是過去的惰性令滋子沒有發覺。

「這次騷動有一個明顯的事實吧?」網川說。

「什麼事實?」

網川瞄了一眼垂頭喪氣的由美子,然後直視著坐在斜對面的滋子。

「前畑小姐對於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是同夥的推測毫不懷疑,對嗎?」

滋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著網川說下去。

「如果是這樣,那麼由美子對前畑小姐就沒有任何指望了。不管由美子為你的報道提供多少資訊,也無助於證明高井和明無辜。」

「原來如此。」滋子說完,只見由美子因這句話將脖子縮得更緊了。「所以呢?」滋子催促網川,「你的結論是什麼?」

「今後由美子將不再幫助你了。此前由美子對你提供的任何證詞都拒絕用在你的報道中。」網川為表慎重而再一次詢問:「沒錯吧,由美子?」

滋子看著低著頭的高井由美子,想起去年年底她第一次打來電話時的情景、在三鄉市車站見面的經過及當時她孤苦無依、走投無路的眼神。

滋子並不想說什麼,只是不由得開口叫道:「由美子……」

「你欺騙了由美子!」網川先發制人地說道。

「我欺騙了她?」

「沒錯。我想你也不用特意回憶,從第一次你和由美子接觸起我就跟你們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你聽由美子說話,假裝同情她,其實是為了親耳聽到她的聲音,作為你報道中的上好材料!」

網川用力撥出一口氣、晃動一下肩膀後,又換成了嘲笑的表情:「那也難怪,全日本的記者哪一個不睜大了眼睛想採訪栗橋和高井的家屬!比你有能力、有經驗、有成績的人拼命摸索方法,最後卻只能放棄。而你只是因為由美子想找根救命索,剛好送上門來,便交了好運。當然不能放棄這天外飛來的幸運。我要是你,肯定也跟你有一樣的想法。所以你明明毫不認為和明可能不是兇手卻隱藏不說,故意假裝相信由美子的說法想留住她。」

滋子感覺自己的膝蓋正在顫抖。「我從來沒有那樣機關算盡地跟她來往!」

「是嗎?」網川斜著嘴角說,「也許你只是沒有發覺罷了,但其實已經病入膏肓。你的做法根本就是機關算盡!」

「你說話未免太過分!」滋子終於怒不可遏。之前始終像是忽然捱了一拳,因衝擊太大而感到混亂。

「你不明白嗎?」網川抬起下巴,目光銳利地繼續說道,「你一直對由美子很過分。由美子或許是被你騙了,也可能感覺到被你利用。但是為了主張和明無辜,她需要你這個視窗,所以只好忍耐,裝作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是這出戲到此已經結束。」

滋子雙臂交抱。若不這麼壓住手臂,她怕會想亂扔或破壞什麼東西。

「由美子鬧出飯田橋飯店的騷動,並被那樣報道,讓你不得不保護自己專業報道記者的身份,跳出來發表真正的心聲。你根本不相信高井由美子的說法,對於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犯下一連串案子的事實認定毫無異議。既然如此,由美子當然也沒必要忍耐跟你來往。」

「換言之,你們今天來是跟我斷交的了?」滋子毅然決然抬起頭,「是這樣嗎,由美子?」

由美子雙手掩面。網川立刻接道:「請你不要威脅由美子!」

「我沒有威脅。我只是不想聽你的說法,想聽由美子親口說。」

「由美子對於以這種形式跟你決裂感到很悲傷。請你不要再折磨她了。」

「對不起。」從掩著臉的指縫中,由美子低喃道。這個只知道歉的女人令滋子十分生氣。

「今後打算怎麼辦?」滋子好不容易剋制住情緒,說出話來。沒錯,她想知道這點,看看他們的目的何在。

「為了證明和明的無辜,找到其他方法了嗎?有什麼新的手段嗎?」

由美子輕輕放下手,露出了臉。她沒有看滋子,而是看著網川。一直以來她都只盯著網川。

網川再一次直視著由美子的眼睛進行確認後,轉過頭對滋子宣佈:「我將開始寫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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