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那一週星期三的事。
足立好子為了做晚飯,比丈夫和兩名員工早一個小時離廠回家,撫摸著時而還會疼痛的左膝走進了廚房。工廠早在十年前就改成了水泥結構,但住宅還是有三十五年曆史的木質老房子,到了這個季節冷得厲害。好子快步走在沒有一點火苗的寒冷廚房裡,不禁打了一個大噴嚏。
她趕緊開啟電暖氣開關,將裝滿的水壺放在爐子上。火苗的色澤給人溫暖的感覺。很想坐下來好好休息,但對回到家就是家庭主婦的好子而言,這種奢侈是不被允許的。開啟冰箱和儲藏室,拿出晚餐的材料。今天特別冷,所以晚上吃燒酒湯。通常中午便決定晚餐吃什麼,是三人份的晚餐。
去年九月初,好子在送貨途中出了車禍,左膝複雜性骨折,在醫院住了將近兩個月。治療又苦又累,之後的康復訓練更是難熬。
忽然間被迫獨自過日子的丈夫其實也很辛苦。少了好子,飲食起居立刻就變得乏善可陳。
個性傳統的丈夫最討厭一個人吃飯。丈夫繼承了家裡的印刷廠,目前雖為虧損而苦,但在好子嫁進來之前生意興隆,聽說員工旅遊還一起去過夏威夷呢。當然員工人數和今天的不能比,平時不是週末假日的話肯定加班到深夜,所以員工都在廠裡用餐。丈夫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幾乎沒有獨自吃過飯。
好子住院期間,丈夫常常面對著無人的桌子說自己好像被獨自囚禁似的,想來也是怕寂寞。兩個女兒又都嫁到遠方,加上孩子也小,根本不能指望她們。好子躺在病床上,幾乎不敢面對為這些事抱怨的丈夫。治療之外,就屬這件事最讓她難受了。
不過後來丈夫倒是找到了解決方法。廠裡的兩名員工,一名已經有了家室,另一名則是上高中夜校的二十歲小夥,姓增本,有著現代年輕人難得的老實。丈夫決定和增本一起吃飯。反正增本也是一個人過日子,加上薪水不高,能夠省下餐費也不無小補,所以也就愉快地接受了新的習慣。
兩個男人不習慣做飯,做的菜也千奇百怪,但比起一個人枯燥無味的飲食生活,這樣要有意思得多。
到了十月二十日,好子終於可以出院了,增本已經十分習慣足立家的廚房。剛出院那段時間,好子也很高興有人幫忙料理家事。等好子康復後,增本還是維持跟他們一起吃飯的習慣。
廚房逐漸暖和起來。好子洗了蔬菜,燒熱鍋子,動作熟練地準備晚餐。這時客廳陳舊的咕咕鐘響了,是七點鐘。好子將火勢關小,走進客廳開啟電視。丈夫和增本快回家了。
電視畫面上是平時只在晚上十點以後新聞節目中出現的女主播。好子以為自己弄錯了日期,仔細一看原來是特別節目。是有關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初之間,聳人聽聞的連環誘拐殺人案的報道。
哎呀!
好子坐在暖桌前,直盯著電視。螢幕上出現了兩個年輕男子的臉部特寫。現在全日本大概沒有人不認識這兩人吧。
右邊臉形較長、面貌端正的是栗橋浩美,左邊胖胖的、眼小眉垂的是高井和明。就目前所知,這兩人殺了三四個人,而且好像是為了好玩而殺人。
好子知道高井,不認識栗橋浩美,卻認識他母親栗橋壽美子。住院期間,兩人的病床曾相鄰。壽美子因為從家裡的樓梯摔下來而住院,不知該說是智商問題還是精神出了狀況,因誘拐了來看門診的小孩而被轉到其他病房。此後好子曾經看到高井和明到壽美子所住的單人病房探望。
不僅如此,好子還跟他說過話。雖然只是在電梯前聊了兩三句,但感覺高井是個性格很好的年輕人,連護士長也那麼說。護士長還告訴好子:「高井和明和栗橋壽美子的兒子從小認識,常常替對母親冷淡的兒子來探望壽美子。」在好子聽來的對話中,高井和明總是很親切地叫栗橋壽美子「阿姨、阿姨」,看起來很有愛心。
好子出院回家不久後的十一月五日,看見這則臨時新聞,不禁吃驚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一開始她是為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出車禍殞命而驚訝;可是比起此後真正的驚訝,這還只是小巫見大巫。那個高井和明居然和栗橋浩美聯手誘拐了好幾個女孩,將她們關起來虐待凌辱,最後還棄屍,打電話捉弄女孩的家人,打電話到電視臺吹噓自己的惡言惡行!
一開始她還懷疑,若是栗橋浩美就算了,自己所知的高井和明是個身形龐大、一臉害羞笑容的大男孩,生性不可能那麼殘暴。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可是後續報道不斷讓好子的希望破滅。造成兩人車禍身故的是高井和明的車,後備廂則裝著一個名叫木村莊司的川崎上班族的屍體。車禍發生前,兩人在綠色大道高速公路的加油站加油時,加油站的員工還親眼目睹他們相當親密。前一天晚上在冰川高原車站附近的餐廳也有服務員看見他們在停車場說話。怎麼看兩人都是一起行動的。
從栗橋浩美初臺的住所發現了大量照片,被拍攝的七名女子之中,已確知三人的身份。她們都是失蹤的女子。那裡是栗橋浩美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住戶出面作證說在附近見過高井和明。栗橋浩美手機的通話記錄也有許多是打給高井和明的。
同夥,這個詞在任何一則新聞、任何一篇報道中,都輕易作為說明兩人之間關係的名詞。
醫院護士長說得沒錯,他們倆從小就認識,但是彼此的關係並非對等:栗橋是老大,高井和明是屬下,甚至只能算是跟班。栗橋成績優秀,是班上受歡迎的人物,高井則是學習落後、常受欺負的可憐蟲。
這些殘酷行為的主事是栗橋,高井被他牽著鼻子走,受影響而越陷越深。
好子不明白,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人是會變的。小時候是成績優異的學生,長大後也可能不成才、不長進。小時候難以管教的人,也可能長大後對社會很有貢獻。小時候的高井和明或許是栗橋浩美的跟班,卻不表示二十歲以後依然如此。人是會成長的,要維持一成不變才更困難。
每個人小時候都有害怕的人,或是對某些同學總是抬不起頭來;相反,也會欺負更弱小、條件差的同學。這種關係也許不會隨著成長而漸漸退色,但也不會那麼頻繁。至少好子這麼認為。
好子沒有養育過男孩,她生的都是女兒,但是照顧像增本這樣的年輕人卻經驗豐富。地方小工廠的老闆和老闆娘,有很多機會比年輕員工的父母更能就近關心他們的日常交友、金錢出入和感情生活等方面。據她的經驗,稱「高井和明過了二十歲還不敢反抗栗橋浩美,於是接二連三殺人」的說法,儘管出自有名的評論家、主播或記者之口,但在好子聽來就像是編造出來的故事一樣。
十一月五日以後,好子住過的醫院來了許多警察,媒體人員也大批趕到。目前好子仍然每隔十天前來複診,因此常聽到住院期間熟識的護士長、護士抱怨根本無法好好工作。但其實她們在某種意義上很興奮,能夠和平時無緣的人接觸、面對著照相機和話筒說話,似乎也很陶醉。而且比起好子,這些護士擁有關於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更豐富的資訊,可談論的內容堆得像山一樣多。
和好子同病房的病人,還有些仍在住院。來門診時也順便探望她們,大家見面還是十分興奮,病房的氣氛馬上活躍起來。
據她們的說法,警方感興趣的是高井和明和栗橋壽美子說了些什麼、他的態度如何、幾月幾日的幾點來過等。另外還不厭其煩地調查栗橋浩美有沒有來過。當然不包括送壽美子來住院那一次。
媒體關注的焦點一開始也跟警方的一樣,但自從有名患者不小心說漏了嘴,洩露了壽美子誘拐小孩未遂事件後,媒體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事實上,對醫院而言,這是醫院管理不當的問題,當然不希望外界知道此事,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壽美子引起的事件其實也不是很嚴重,好子認為沒有必要鬧得這麼大,因為跟事件本身也沒什麼關係。但是現實卻不是這樣,壽美子的腦子有問題正好為栗橋浩美的犯罪提供了證據,社會新聞光是針對這個話題就炒了一個星期。
就連之前同住一間病房的病人也都異口同聲地批評好子想法簡單。以前睡在好子前面床位的女中學生,看起來很聰明,卻故意說些心理學等難詞,又是什麼遺傳、幼兒期怎樣的人會成為罪犯。好子只能一臉無奈地看著照顧女學生的母親,那位母親正一臉驕傲地看著女兒大放厥詞。
在好子聽來,她們說的不過都是些空想或謠言的綜合。甚至連摔斷了腰椎、躺在床上不能動的老太太也聲稱在上廁所途中遇見過高井和明,讓好子覺得有些悲傷。這時警方和媒體還沒上門找好子,所以她們提醒好子可能有人會上門,到時被問到什麼要告訴她們云云,使得好子回家時心情十分沉重。
過了幾天,果真來了兩名刑警,說是按順序調查曾經和栗橋壽美子同病房的病人。兩人都穿著整齊的西裝,打領帶,腳上穿的也不是破鞋,而是看起來很舒適的上等皮鞋。好子心想,電視上的警察電影都是騙人的嘛。
刑警問話語氣客氣,容易理解,讓好子毫不緊張地暢所欲言。大概警方也事先做過調查,對於好子的回答並不驚訝。說到出院那天,在大廳第三次看見高井和明時,他心不在焉、臉色蒼白地到達醫院,刑警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的樣子真的很奇怪。好像後面有誰在追他,他拼命想逃開一樣。」
刑警將好子說的內容記在本子上。因為他們認真記錄,好子信心更強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去問栗橋壽美子應該就會知道。你們去見過壽美子了嗎?」
新聞報道說栗橋夫婦離家出走,行蹤不明。但是警方應該知道他們的下落吧。
較年長的刑警簡單地回答了有關訊問壽美子的內容。因她的精神狀況不好,提供的證詞不是很清楚。好子為栗橋壽美子的現況感到心痛。
約兩個小時後問話結束,刑警便回去了,從此再也沒有來過或打來電話,好子開始有些後悔。當初應該語氣更強烈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才對:高井和明看起來不像是壞人,就像是個身形龐大、個性溫柔的大男孩。難得的機會,自己卻這樣浪費了。
隨著一陣腳步聲,丈夫和增本在客廳入口探頭進來。
「下班了。喂,晚餐吃什麼?」丈夫問。
這個人都有外孫了還像個小孩一樣,每晚都這麼問。今天晚上有什麼菜?有沒有我愛吃的?
一聽好子回答「燒酒湯」,丈夫高興地去洗手間洗臉。跟在後面的增本則看了看電視,並問好子:「老闆娘,這是那起案件的特別節目嗎?」
「好像是吧。」好子回到廚房,背對著增本說,「吃飯時不要討論這種令人難過的話題,換個臺吧。」
增本沒有回答,反而津津有味地站著繼續看電視。好子將涼拌青菜裝碟,切好泡菜,並從冰箱裡拿出啤酒,身手利落地忙碌。
「老闆娘!」增本目不斜視地看著電視畫面,大喊,「這……有點怪!」
「怪?我不喜歡聽殺人的新聞,你趕快轉到別的臺吧。」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增本走向廚房說,「這個新聞跟其他的不太一樣。」
「不一樣?電視臺的報道不都一樣嗎?」
「不對,這名主播明明說真兇另有其人。」增本瞪大眼睛指著電視說,「你看,老闆娘!」
好子看向電視,這時特寫鏡頭中的主播正好說道:「現在警方的看法真的沒有問題嗎?沒有看錯什麼證據嗎?我們hbs通過獨家採訪,有了新的推論。」
瞬間隨著思緒轉變,畫面也變了,跳出充滿螢幕的大字:「連環殺人案的主要嫌疑人還活著」。
那天的晚餐食不知味。大家坐在一起,但好子始終看著電視。她像個機器女傭一樣幫丈夫、增本添飯,眼睛卻始終盯著電視。
「上次電視臺播類似的特別節目,是因為兇手打來電話吧。那次是哪個電視臺?」
「好像也是hbs。」
兩人的交談聽起來就像是擾人的噪音一樣。
一、一連串案件背後,潛藏著過去的搜尋中沒有浮出的第三者。這個人物我們暫稱為x。
二、案件的真兇是x和栗橋浩美,而且主要兇手是x。
三、高井和明沒有參與一連串犯罪,但是因為發現栗橋浩美涉案,有可能受到x和栗橋的脅迫。
hbs的主張大致可分為上面三點,證明其推論的看法如下:
一、顯示高井和明主動涉案的證據很少。
二、被認定為兇手誘拐、殺害的受害者之中,已確定身份、知道失蹤日期及場所的是下列五名受害者:
古川鞠子
一九九六年六月八日凌晨一點左右
東京都內東中野車站附近
日高千秋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傍晚?
東京都內新宿車站附近
木村莊司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
群馬縣冰川高原或湖畔地帶
伊藤敦子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五日下午?
群馬縣涉川市山中
三宅綠
一九九三年六月一日下午?
東京都田無市
就目前所知,上面任何一個案例,栗橋浩美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但高井和明的不在場證明則尚未確認,換言之,還停留在可能有或沒有的階段。
三、高井和明的家人竭力主張高井和這些案件無關。
四、在hbs獨家調查中發現同一兇手犯下的未遂事件中,受害者的證詞提到:「當時兩名兇手之中,其中一人的年齡、長相和高井和明完全不同,很難說是同一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