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5章

離下一次截稿,時間還很充裕,但前畑滋子這個星期幾乎全心全意在寫稿,三餐都是在外面吃或買回來,家裡也沒有打掃,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只有洗衣服一項,如果不洗,家居服恐怕不夠穿,反正又是自動洗衣機代勞,就勉強做做。

昭二見狀也不生氣,還很支援滋子。他會牽制動輒嘮叨的母親,幫滋子作掩護:「滋子現在做的事對社會具有重大意義。大家都在看她的表現。前畑家能娶到這麼厲害的兒媳婦,你應該覺得驕傲才對。一點家事,我會幫忙做的,不用太計較。」

他還對滋子說:「你知道嗎?爸媽其實對你在《日本時事紀錄》上的連載受到矚目感到很驕傲,還影印了好幾份拿到居民活動中心分發呢。我在一旁看了都覺得好笑。」

滋子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昭二的溫柔。他無邪的熱誠毫不虛假,讚美滋子的興奮神情也不帶絲毫自誇。深夜滋子獨自泡在浴缸裡,想起昭二種種的好,不禁微笑不已。

然而昭二一早便出門去工廠,沒人跟滋子說些無關緊要的事,她可以不聽哪裡有人又在稱讚她的連載或是關心她現在的寫作進度。從此刻起至少有十小時,她只需想著文章如何繼續,只需一個人靜靜地面對自己。想到這一點,滋子就覺得很輕鬆。總算沒有人會妨礙她工作了!

這個時候,昭二就像站在一對希望獨處的恩愛情侶身邊卻不解風情的友人一樣。好不容易這位遲鈍的友人終於離開了,於是情侶四目相對,臉上浮現害羞的笑容。滋子開啟電腦面對正在寫作的文章,不禁莞爾一笑。我們終於又能獨處了。

這是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昭二出門前很高興地說,今天會晚點回家,因為附近的酒友約他出去喝一杯。「他們都說想見見我的才女老婆,可是我說你很忙拒絕了。」

真是謝謝了。幸好昭二不是那種喜歡跟好奇心旺盛的朋友炫耀自己妻子的丈夫。滋子心想反正是週末,也該讓昭二輕鬆一下,因此囑咐一句「別喝太多」,高高興興地送丈夫出門。

剩下自己一人後,她首先又沖泡了一杯咖啡。正當咖啡發出香氣時,電話鈴聲響了。這是今天早上第一通來電,滋子心想,到底是誰呢?

電話鈴聲響了三聲,滋子才拿起話筒。原來是平常疏於聯絡,頂多寄張賀卡問候的同學打來的。大概是從同學會的通訊簿上找到滋子電話號碼的吧。對方興奮尖叫著自顧說話,說是前天晚上看見滋子參加的電視節目了。

電視節目是晚上十點開播的新聞節目,女主持人跟滋子同齡,內容主要都是談些嚴肅的話題。滋子參加的是該節目的特別專題,大約只有十五分鐘。她走在大川公園裡,談論對連環女子誘拐殺人案的看法。沒有記者採訪她,只有攝像師在後面跟拍。當初聽到這個策劃案時,滋子以一個外行要在鏡頭前自言自語太困難為由而拒絕。但是在《日本時事紀錄》的總編手島的強力勸說下,她還是答應了。

實際上場時,她覺得自己表現不錯,還聽說電視臺的人也稱讚她的演出。大概對方也不只是客套,因為昨天又接到電視臺的邀請,希望今後每次《日本時事紀錄》有新的連載時,都能以同樣形式錄製該節目。當然她也會答應。

只不過電視臺認為只是和連載同時進行,似乎沒什麼特色,好像另有想法。就在昨天新聞節目製作人的邀約中,包括了由滋子訪問受害者家屬,直接問出他們心聲的計劃。首先考慮採訪的物件就是古川鞠子的外祖父有馬義男。

訪問受害者家屬是滋子在撰寫連載時既定的計劃,儘管努力想實現,卻很難達成。站在家屬的立場,當然不希望對媒體說什麼,這一點她能理解。更何況要家屬們在電視鏡頭前說話,簡直是天方夜譚。雖然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但是她還記得和坂木達夫的約定。

趕緊結束和同學的通話後,滋子邊喝咖啡邊看電腦,閱讀截至昨天完成的文章。她的寫作進度比雜誌連載的速度快很多,目前正在著手寫第四回。第一回是探訪赤井山綠色大道的車禍現場,並說明她寫作失蹤女子報告文學的動機與連環女子誘拐殺人案的關聯性。第二、三回則是以時間順序記錄從案發到栗橋浩美、高井和明車禍死亡的經過,將整體事件做概要性說明。這篇報道正式深入專題將從第四回開始。

終於要開始探索藏在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內心世界的黑暗了。滋子必須根據自己的想法串起調查得來的資訊。因為是連載,採訪和執筆必須同時進行,比較辛苦。但是總編手島卻說:「你必須經歷這個暗中摸索的過程,找出通往該事件核心的通道,這篇報道才有意義。將所有難解的部分剔除,像法院判決書一樣只記錄事實部分的文章根本毫無用處。」

第一回的稿子,滋子吃了不少苦頭,因為無法勾勒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這兩個年輕人的具體形象。而手島卻說這樣就可以了,而且還重複過好幾次。對於滋子的這篇報道,他強烈主張這樣就夠了。

「處理這種破天荒的案件,如果作者一開頭就擺出‘我什麼都知道,所有謎團我都已經解開了’的態度,或許讀者第一次肯看,但是讀過之後一定會將雜誌扔進垃圾桶,心想憑什麼自以為全天下就你知道實情,還不是想利用這個案件打響自己的知名度!豈不是自討沒趣!」

「可是,雜誌的報道不就是提供給讀者資訊嗎?」

滋子一反擊,手島便冷笑道:「資訊?那我倒要問問你,什麼叫資訊?像你過去寫的那些美食介紹、新的減肥妙方嗎?沒錯,介紹臺場時髦漂亮的熱門約會景點、某部日劇拍攝現場的浪漫飯店,或是推薦讀者閱讀哪本書並飲用英國進口的香草茶就能讓自己更加感性等,像這些風花雪月也可算是一種資訊。因為有讀者喜歡,處理這種資訊自然也很簡單。女性雜誌的撰稿人很好當,不用做什麼調查,只要隨便問問,甚至是人云亦云就能寫成文字刊載。而讀者不管這些東西是胡編還是瞎扯,只要是雜誌上刊登的就認為是‘資訊’而甘心接受。只要我們什麼都不說,反正他們就是想獲取‘資訊’,隨便我們投什麼球他們都會接。」

滋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臉頰開始發熱,太陽穴附近隱隱作痛。怒氣逐漸湧現,氣得她無言以對。

「太侮辱人了!」渾身顫抖的滋子好不容易擠出話來,「你說的話不是對我,而是對所有女性雜誌撰稿人的侮辱!」

手島不為所動。「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我們從來沒有未經調查就推薦商品或是人云亦云地介紹商店。我們都會好好地親自確認!」

「確認?怎麼確認?你們吃過那家店的菜,還是穿過那家名牌的衣服?」

「可以的話就會那麼做。」

「我就說嘛。那樣還算簡單,何況你們也樂於接受。可是減肥妙方呢?你們也會嘗試嗎?試用過十天還是半個月,確定自己瘦了兩公斤,不,還是發現這種減肥法根本沒效果!你們試用過嗎?另外真情與假愛的分辨方法呢?你是真的試過,查證之後才當作‘資訊’寫出來的,還是說你是這樣分辨戀情,才很幸運地跟你先生結婚的呢?」

「這……」滋子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莎柏琳娜》才不會有那種無聊的報道。滋子其實很想這麼回話,但說不出口。她的確寫過幾次那種型別的文章。可那是她的工作,她是被迫寫的。編輯說讀者想看,她便相信了。

當場質疑「讀者真的想看這種東西嗎」?這不是她的責任。如果真的考慮該做與否,那恐怕一份工作也接不到。

她很想這麼說。可是她也知道越說越會被嘲笑是藉口,所以只能用力咬著嘴唇忍耐。

「你知道一直幫我們雜誌寫文章的西澤小姐嗎?」手島又問。

「當然知道。」

大概在半年前,西澤曾就都市裡日益增加的虐童案發表詳實的報道,獲得很高的評價。之後出的書成為非文學類的暢銷書,銷售創下紀錄,還獲得非文學類新人獎殊榮。西澤比滋子小五歲,工作表現十分傑出。

「最近她名氣大增。過去女性雜誌對枯燥的非文學類作品連書皮也不會翻一下,現在卻頻頻跟她接觸。曾有本雜誌讓她列出五本成為知性女人必讀的書,西澤說她覺得很蠢,幾乎笑不出來了。只是想到如果自己的推薦能讓更多人閱讀書籍,還是提供了五個書名。雜誌出版了,剛好遇到負責該欄目的編輯,西澤便問對方是否讀過她所列的五本書。沒想到對方笑著說‘怎麼可能?我要有時間讀書就不必麻煩你了’。」

手島發出急促的爆笑聲。

「你認為這種工作‘帶給讀者資訊’吧,也希望繼續以這種方式寫這篇報道?但其實沒必要。關於兇手的心理與動機,羅列警方的說法、著名犯罪心理學專家的意見及女性主義評論家的看法等,毫無意義。如果想寫這些,就請你給別的雜誌社投稿吧。」

滋子從事文字工作已經十年了,其間不乏有許多好事,不愉快的經歷也不在少數。生性好強的滋子從來沒哭過,尤其是在人前懊悔地落淚。但此時她眼眶泛紅,淚水快滴落下來。因為不甘心在手島面前哭泣,她想抬起下巴好噙住淚水,但又擔心淚水會滴下來,趕緊低下頭不停地眨眼睛。

照理說都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內心不會柔弱到被人說兩句重話就輕易受傷。但還是有如錐心刺骨,都怪手島根本不瞭解與贊同滋子過去的工作和人生,完全拿她當用過即扔的垃圾一樣看待。

決定這篇報道上《日本時事紀錄》之前,其實有一段曲折的過程。其間滋子也很苦惱,最後還是落得忘恩負義的結局。最早勸滋子出書寫失蹤女子報告文學的《莎柏琳娜》前主編板垣一定會認為滋子背叛了他。他介紹的連載媒體是他學弟擔任總編的女性雜誌,才創刊不久,性質和《莎柏琳娜》很接近。因為經常談論社會時事的話題,如果能刊登滋子的連載,對彼此都有好處。但是滋子考慮了一整晚還是拒絕了。她還是希望找一家更專業的時事媒體。

「滋子,你是因為那是本女性雜誌才拒絕的嗎?」

被板垣這麼一問,滋子立刻否認,並說是因為對方提供的版面太小,不夠連載一次的分量。一般的女性雜誌因有廣告、贊助商的關係,無法給予這類報道太多的篇幅。

最後板垣放棄了,但似乎不太相信滋子的說法。當第一回連載在《日本時事紀錄》刊出時,板垣曾打電話來詢問這件事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滋子據實以答,但接這通電話令人難過,因為她知道將失去一位曾經信任、尊敬、依賴的戰友、同志兼導師。

歷經這段痛苦的掙扎,好不容易來到《日本時事紀錄》,沒想到滋子的工作和想法竟被全盤否定。怎麼會有這麼過分的事!

「要哭要叫是你的自由,但請到我不在的地方做!」手島起身離開,「不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的人,自然也寫不出好的報道。這是我根據經驗獲得的信念。對不起,我不打算做任何妥協。」

滋子一人被留在會議室一角,聽見門砰然關上。

發行《日本時事紀錄》的是飛翔出版社,可謂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出版社。辦公大樓固然是出版社名下蓋的,但年久失修,殘破不堪。

滋子帶著這篇文章所找的出版社,都是曾經合作過的女性雜誌或畫報,換言之就是有點關係的地方。每一家都是大出版社,旗下擁有兩本以上雜誌。在那些雜誌都沒有具體答覆她之前,耳聞滋子手上有這篇文字的手島不請自來,雙方立刻達成連載協議。

滋子當時純粹只是很高興,心想對方是專業的新聞雜誌。她還跟昭二握著手分享快樂。可是獨自一人置身於這間又髒又陰暗的小會議室時,她不禁開始懷疑當初的選擇,越想越難過。我究竟在這種地方幹什麼?被人如此對待還能忍受,我真的有那麼強烈的寫作動力嗎?

滋子還是開始撰寫報道,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堅持下去。她的文章總是不合手島的意,儘管她也希望連載取消,彼此落得輕鬆,但是沒寫出第一回文字也沒得商量。於是字裡行間反映出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的情緒,反映出「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如今寫這些也不能挽回受害者的生命,偏偏又必須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繼續寫這篇報道」的無奈。

沒想到手島認可了這篇文章,不禁讓滋子覺得對方被狐仙附身了。

「我現在總算是有些明白了。」滋子微笑對著電腦螢幕上自己的身影,心想。

手島想說的其實就是「老老實實地寫出整個過程」。不是徵詢專家學者的意見後,照本宣科毫不咀嚼地寫成文字,而是要將自己不斷摸索、逐漸理解的心路歷程報道出來。

第四回連載的開頭,讓滋子陷入困境。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究竟該讓誰成為主軸,如何下筆呢?根據過去採訪所得的資訊,栗橋浩美一向學習好,又是運動好手,而高井和明則正好相反,是沒有出息的差生。兩人從小在一起玩,在他們二十幾年的短暫人生中,都是相互扶持幾乎不曾悖離,最後還攜手犯下重大罪行。到底是誰牽引著誰?誰的影響更大?該怎麼寫才能正確描述他們的故事?

過去已經有許多報章雜誌提到一個事實:少年時代的高井和明患有視覺障礙。視覺功能完全正常,但其實左眼球根本沒有發揮作用,完全是靠右眼球認識外界環境。所以認知上產生偏差,以致不能正確讀寫文字,顯得比其他小朋友學習能力低下。乍聽之下,這種說法令人難以置信。實際上這種功能障礙在日本還未受到重視,而美國早已開始研究,甚至設定了專門恢復功能障礙的訓練機構。

將高井和明從這個煩惱中救出來的是他初二參加游泳社時的顧問柿崎老師。滋子很希望採訪柿崎老師,也不斷聯絡對方,但始終沒有獲得面談的機會。由於知道柿崎老師目前的住址與任教的學校,好幾次還試著直接突擊,但都被躲開了。滋子相信高井和明的視覺障礙對他日後的影響及他與栗橋浩美之間的關係有著深遠的意義,不能採訪到柿崎老師著實令人扼腕。

取而代之的是她訪問到了在高井和栗橋二年級和三年級時擔任他們班主任的女老師。女老師目前已五十了,當年還是三十出頭,正值壯年。她說完全不清楚高井和明有視覺障礙,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慚愧不已。

據她所說,當時的高井和明是個聽話但反應遲鈍的孩子。而栗橋浩美則靈敏機智、十分可愛,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學生。而且兩人看起來感情並不特別好。

「說起來似乎栗橋同學還經常欺負高井同學。」

高井和明是個孤獨的孩子,好像沒什麼朋友。當時學校每年會對學生做一次問卷調查,內容不外乎「你最尊敬的人是誰」、「你喜歡爸爸還是媽媽」、「你最要好的朋友是誰?請寫出他的名字」等。答卷人必須寫上自己的姓名。回收的問卷再經由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分析討論,作為家庭訪問和個人面談的重要參考資料。

二年級和三年級時,沒有一名同學在「最要好的朋友」一欄填寫「高井和明」。當時高井和明連續兩年填的都是「栗橋浩美」,而栗橋浩美從來沒有寫高井和明的名字。女老師還記得曾和年級主任討論過此事。

「高井和明填寫的最尊敬的人是爸爸和媽媽,在說明原因時則回答‘因為他們認真工作’。你也知道,他們家是開蕎麥麵店的。這答案令人會心一笑。只是他的字寫得太醜,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明白。我把他叫來批評了一頓,還請他媽媽來學校,特別給了一本練習簿,請他們回家練字。」

和高井和明一樣有視覺障礙的人,通常可以輕易地寫出複雜的反向文字。事實上,對他們而言,反向文字才是他們眼中所見文字的正常形態,所以能毫無困難地寫出來。只要再有美術方面的天賦,就能利用此「特長」,長大後成為設計方面的專業人士。這些人對於自己有異於常人的視覺障礙,似乎也就不太在意了。

總之,這種視覺障礙並非眼睛的功能失調,而是大腦的問題。左眼無法辨識東西,就等於右腦主宰左眼的功能停止了。如果是右眼有問題,就是左腦停止機能。只要做適當的康復訓練,喚起停止作用的腦功能,恢復的效果會十分驚人。尤其是小孩,只要周圍的人及時發現,這不是太過困難的康復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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