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就在於「周圍的人及時發現」。高井和明在初二時被柿崎老師發現之前,一直被當作遲鈍的小孩。因此在他柔弱的心底應該刻下了不少傷痕。這些傷痕是否讓高井和明與栗橋浩美——一個少年時代活在陽光下、備受謳歌的男孩之間,產生了奇妙而扭曲的關係?這是滋子的想法。
越想下去,就越覺得恐怖。人們都以為自己眼中所見和別人看到的是一樣的。別說是意識中的「以為」,只要內心決定是這樣,就幾乎不再重新思考該想法。例如寫出一個「朝」字,一旦自己認識這個字後,便很自然地認為在一起上課的同學看到的「朝」字,也許不完全一樣但形狀應該類似。
這種說法對無法將「朝」字辨認為「朝」的同學亦然。大家都能輕易記住這個複雜的漢字,做夢也沒想到只有自己覺得十分困難。於是只好自認頭腦愚笨,而大家都很厲害。而現實生活中,周圍的人也開始罵他是「笨蛋」,經常嘲笑他。
高井和明被柿崎老師解救後,回過頭來看長期囚禁自己的透明監牢,大概會不寒而慄吧。自己眼中所見居然和別人看到的不一樣。原來不是自己愚笨,而是看的和別人不一樣,自然反應也就不同了。想到少年高井發現這一點時的安心感,滋子就覺得心痛。雖然安心,卻也挽回不了過去的時光。那段傷感的孩童及少年時期,被嘲笑為笨蛋且不受重視,在憐憫與同情中存活的高井和明,不難想象其心中應該留有無法治癒的傷痛。一如被破壞的可能性、短路的線路板,視覺障礙或許能在康復訓練中消失,但無法恢復成原來的情況,還是會留下一些缺憾。
他會那麼執著於童年玩伴、如明星般的栗橋浩美,是否就是因為無法撫平傷口呢?栗橋浩美擁有高井和明挽不回的黃金時光,所以高井跟他無法相離。
青年時期的栗橋浩美,在滋子眼中不過是隻自尊心肥大的喪家犬。或許進了不錯的大學,卻什麼也沒學到,之後茫茫然進了一色證券這種大公司。在社會大學中,過去從未戰敗過的他吃驚地發現周圍有許多更優秀的人。甚至發現他必須對能力比自己差(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上司低頭、必須做些小孩子也能做的雜事才能領到薪水。在公司裡,他和其他年輕的員工不過只是稱不上戰鬥力的小小零件、根本得不到任何特殊對待時,他感到生氣,然後抱著「老子才不想做這種事」的夜郎自大的心態離開了公司。這種情況在現代社會中司空見慣。認為自己不適合從事平凡工作,想脫離無聊的日常生活也無妨,但這些人最後卻無所事事,過著遊手好閒的日子。滿街都是這種「優秀」的年輕人!
但是高井和明對那樣的栗橋浩美並沒有感到幻滅。儘管栗橋浩美成為無業青年,對高井和明而言還是個英雄,所以他依然跟隨其後,願意協助栗橋浩美。如果高井和明的意志堅定一點,或許他的人生路會有不同的展開,或許他能在某個時間點跳離這個危險而暴力的遊戲、主動報警。
不管看任何報道或採訪,都可以找到許多關於栗橋浩美的物證,但是有關高井和明涉案的證據卻異常短缺。聽說這也讓調查總部感到頭疼。
木村莊司失去聯絡後,在家裡等候丈夫歸來的木村太太接到變聲器電話那晚,高井和明身在東京的家裡。這麼一來,怎麼想應該都是栗橋浩美一人犯下的罪行。而高井和明到了第二天才離開家,沒有告訴家人那晚他在哪裡度過。隔了一天的十一月五日才和栗橋浩美一起死在赤井山中的綠色大道上。車禍身故之前,在他們去過的加油站,高井和明安撫神情異常的栗橋浩美,這一點已被證實。
滋子心想,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是否都是這種形態?總是栗橋浩美在前面橫衝直撞,而高井和明追在後面收拾殘局呢?
一開始應該只是栗橋浩美一個人犯案,就是那些遺留在他房間裡的照片和錄影帶裡的女子。栗橋浩美誘拐了她們,將她們監禁、拷打虐待、殺害之後棄屍,不斷經由殺人來滿足他的自尊心。雖然栗橋浩美的理智也知道這些行為有多麼骯髒、卑鄙與可惡,但是他「憤怒的自尊心」已超越了理性,不希望他停止那些罪行。
既然社會不肯接納他、給予他期望的地位,與其卑微地努力,還不如自己建立小王國,自立為王要快些。成為國王就能掌握眾人的生殺大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時那些成為犧牲品的年輕女子,其實不過是身為年輕男人的栗橋浩美出於本能選擇的物件罷了。如果他有戀童癖就會鎖定小孩,如果是同性戀就會對年輕男孩下手。因此滋子對於一部分女性將這次的事件歸咎於「以女性為消費品的大男子社會風潮的產物」,其實不太贊同。日本社會崇尚大男子主義是事實,男性之中將女人視為玩物的想法也的確根深蒂固,自然不可否認這是醞釀性暴力犯罪的溫床。但如果硬要如此以偏概全,不禁令人懷疑是否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栗橋浩美的動機其實很簡單,就是他對不能滿足其所求的既有現實表現出來的憤怒。而高井和明只是盲目地跟隨其後,幫他安撫情緒,卻不知如何消弭他的憤怒。於是兩人無法停下腳步。這是滋子的想法,也許錯了,但目前只能這麼認為。她也決定將該想法寫入文章。
正當開始敲打鍵盤時,電話鈴聲響了。滋子順手拿起話筒,隨便答了一聲:「喂。」
「請問……」是女人的聲音,感覺很年輕。《日本時事紀錄》的編輯部裡沒有年輕女孩。
「喂,請問哪裡找?」
滋子不甚客氣的語氣讓對方吸了一口氣,接著對方趕緊問:「請問你是前畑滋子小姐嗎?」
「我是。」
「你是寫報道文章的人吧?」
「對。」
「我………」猶豫片刻之後,對方聲音顫抖地說,「我叫高井由美子,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滋子不禁將話筒拿開,眼睜睜地看著。話筒依然只是話筒,不可能咧嘴露牙忽然冒出一句「我是開玩笑的」。這是真實人生,並非在夢境中。
「喂、喂、喂?前畑小姐,電話斷了嗎?喂、喂、喂?」年輕女孩不斷呼叫,滋子趕緊將話筒放回耳邊。
「對不起,我有點吃驚。」滋子如實說道,「電話還通著,我沒有結束通話。聽得很清楚。」
這時聽見對方安心的嘆息聲,聲音有些顫抖。
「還好……忽然打電話給你,也許很失禮。但是我實在很想跟你說說話,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你不必在意。你怎麼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
「哦,一開始我是打《日本時事紀錄》的編輯部,就在雜誌後面有雜誌社的直撥號碼。是總編接的電話,他讓我直接跟你聯絡,給了我這個號碼。」
滋子不禁苦笑,的確很像是手島的做法。不管高井由美子什麼時候打電話給編輯部,他也不會事先通知滋子一聲。
「我不是惡作劇亂打電話,我真的是高井由美子。我想告訴你的是……」
滋子打斷了對方的傾訴:「高井小姐,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們能不能見個面?」
對方驚喜地說:「你願意跟我見面嗎?」
「當然,我也一直希望有機會能跟你和你的父母談談。」
撰寫這篇報道和進行採訪的過程中,和栗橋浩美、高井和明的家人見面應該是最困難的一環。因此現在的情況對滋子而言,簡直是天降鴻福。
正因如此,就必須更加謹慎對待這份幸運。高井由美子的目的何在?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日本時事紀錄》?
只不過現在質問這些,很可能破壞了難得的機會。到時候再詳細追問便是,滋子保持輕鬆自然的語氣說:「高井小姐,我們在哪裡見面好呢?你來指定方便的地點吧,我哪裡都能飛奔過去。」
「地點……哪裡比較好呢?」
「要我到你現在所在的地方嗎?」
「不,這裡不行。這件事我沒讓我媽媽知道。」
「你跟令堂在一起嗎?」
「嗯……這裡是媽媽老朋友的家,我們借住在這裡。」
「在東京嗎?」
「不是,東京太危險了。在埼玉,你聽過三鄉市嗎?」
「我知道那裡。我就住在葛飾區,離那兒不遠。你父親呢?」
「爸爸的高血壓更嚴重了,現在住在之前住過的醫院裡。雖然離家不遠……但是我和媽媽都沒辦法照顧他,因為媒體追得太兇了。爸爸那裡,儘管院長嚴禁外人進去,但聽說電視臺的人還是闖了進去。」
「真是過分,又不是你們的錯。你們一定很擔心令尊的病吧。」
高井由美子發出哭泣的聲音,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那我去找你吧。我開車去接你,附近有沒有明顯的建築或公園之類適合碰面的場所?」
「明顯的建築……」
「車站或飯店不行,你應該也不想在那種地方等我吧?」
綠色大道車禍以來,幾天之後高井和明的遺體被送回家屬身邊。高井家沒有通知外人,舉辦了小型葬禮,結果卻被八卦新聞報社拍了照片刊登出來。住在殯儀館附近的學生還將告別式的過程拍成錄影帶賣給了跟該事件關係密切的hbs電視臺。社會新聞播出的畫面中,雖然將高井夫婦和由美子的眼部進行模糊處理,但外形還是很好辨認。報紙方面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儘管照片不是很清晰,但某家週刊還將同一張照片放大刊登。所以說高井夫婦和由美子的長相基本是公開了。
實際上該報道已經過了一個月,加上又不是有名的電視明星,路上的行人應該不會特別注意到高井由美子。只是對由美子而言,內心承受的壓力依然不減。只要擦肩而過的十人、五十人或一百人中有一人有所察覺,那一瞬間她便要崩潰了。
討論半天的結果,離由美子寄居的地方約五分鐘車程有一個高速巴士車站,兩人決定在車站大廳見面。那裡白天出入的人不多,又方便滋子停車接由美子。高井由美子沒有手機,滋子讓她到了車站大廳立刻找公用電話,打滋子的手機,告知該公用電話的號碼。
「你最好能儘量在公用電話旁邊守候。有什麼事我會打那部電話。」
「嗯……」
「你有墨鏡嗎?」
「有副便宜貨。」
「沒關係,你就戴上吧。這樣我好當作目標找你。我呢……我會穿黃色毛衣。黃色圓領,胸口縫著一隻很大的泰迪熊。那是去年聖誕節我先生送的禮物,只是那麼花哨可愛的衣服不適合我這種年齡的人穿。沒想到現在竟派上用場了。」
為了鼓勵對方,滋子故意說笑,但對方似乎不為所動。於是滋子繼續正經地說下去:「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去接你的。也會用安全的方法送你回家。萬一今晚談得太晚,你也可以住在我家。總之安心出門就對了。先跟令堂說到朋友家吧。事後再跟她解釋,我想她就不會擔心了。」
說到這裡,內心湧起一股情感,讓滋子不得不溫柔地加了一句:「謝謝你打電話過來。」
高井由美子好像還說了些什麼,但是聽不清楚。滋子確認過見面的地點後,掛了電話。
滋子心跳得厲害,想到這或許是個獨家,不禁拍拍額頭笑了出來。我又不是記者,算哪門子獨家嘛。
過去只有警方才能夠直接向栗橋浩美、高井和明的家人問話,而且還只限於特調總部的刑警。關於兇手家人對兇手所作所為的看法,警方絕不會對社會大眾及媒體透露隻字片語。滋子或許是單槍匹馬突破了封鎖線,當然覺得興奮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