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崎跟著起身,拍拍雙手後大步走路。武上優哉地跟在後面。「到時把檔案交給‘建築師’,你也一起來吧。」
「於是我就成了同夥。」
「這樣你就更不好告密了。」
筱崎撓撓頭以示為難,武上趁機追問:「對了,你最近在煩惱些什麼?是關於女人的事嗎?」
武上也知道這是筱崎第一次參與這麼大的案件,卻缺乏戲劇性逮捕兇手的情節。整天埋首電腦畫面,連打個瞌睡都會夢見畫面中遇害女子的悲傷神情,難怪他會無精打采了。讓筱崎如此難過的其實是這一案件本身的殘酷。所以武上故意問「是關於女人的事嗎」,是因為這和目前的情況最不相干,而且能製造輕鬆的氣氛。
筱崎卻因此停下腳步,一臉發白。武上也吃驚地站住了,甚至還嚇得右腳跟踩到左腳。
「怎麼了?喂。」
因為武上的緊張神色,筱崎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直接。於是趕緊將眼鏡戴好,喃喃說聲「沒事」,快步走了起來。
「喂!慢點。」武上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走,「氣氛不太對勁哦。你是想掐著我的脖子不讓我好好呼吸嗎?最近我看你怪怪的,才故意問你。你究竟在煩惱些什麼?這是上司對屬下的質問。」
筱崎再次停下腳步。就像在教室裡尿溼褲子,以為不動同學就不會知道的小學生,僵硬地蜷在椅子上一樣,筱崎全身僵直不動。武上覺得既好笑又生氣又可悲,只好嘟著嘴沉默不語。
「其實……我去相親了。」筱崎低聲說,「不,不是去了,應該說是吹了。」
原來他真是為戀愛問題而煩惱!武上吃驚地反問:「什麼時候的事?」
筱崎小小的喉結上下游移。在他還沒回答前,武上已經急切地追問:「最近的事嗎?我看你有些不對勁,是從最近半個月前。是那個時候相親的?你看上了對方,但對方不喜歡你嗎?還是因為相親的事,跟你女朋友鬧翻了?」
「我沒有女朋友。」筱崎難為情地眨著眼睛說,「每次談戀愛都被甩,根本沒用。這樣下去肯定一輩子單身,所以親戚才會給我介紹物件。就是我嬸嬸。」
「哈!偏偏這種三姑六婆介紹的都沒好事。」
筱崎的臉色更加慘白。武上還沒明白這件事的重點,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你去相親是什麼時候?」武上又問了一次。
「九月十二日。」筱崎回答。
武上吞下了本想接著問出的話語,心想,什麼!九月十二日?
「就是大川公園找到右手那天。」筱崎說時還將頭轉往案發時垃圾箱所在的方向,「那天如果沒出事,本該是我休假。我已經請好假,為了相親被迫請假。」
「結果因為發現右手,相親也泡湯了?」
「沒錯。」
這又有什麼問題,值得他臉色不對勁?
「我對相親沒興趣,所以連送來的照片和簡歷也沒看。一方面也是因為很忙。我想當天到了現場只要板著臉,這件事就結束了。換言之,我還很高興因出了事被召回。只要說是工作,大家也會死心。我打電話向嬸嬸解釋後,根本就忘了相親的事,立刻回到警局報到。對於女方的名字、長相和家庭狀況等也一概不清楚,幾乎是白紙一張。」一如自我激勵一般,筱崎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大概是在兩個星期前,嬸嬸又打電話給我。又是相親的事。這次我說時機不對,斷然回絕了,但是她不斷向我道歉,說上次她錯了,沒想到會出那種事,這回她一定會好好調查對方的家世背景。我問怎麼回事,結果……」
武上就像剛開始感冒一樣,背上感覺一陣寒冷。
「沒錯。」筱崎看出了武上的臉色,點頭說,「我也不相信。和我相親的女方,叫高井由美子,就是練馬區蕎麥麵店老闆的女兒。」
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原來如此……所以你……那次相親不是取消了嗎?你也沒必要跟對方見面,不是嗎?」
儘管這是個可怕的巧合,但事情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太在意。然而筱崎卻摘下眼鏡、揉揉眼睛,無精打采地搖搖頭說:「要是這樣就好了。」
「還有後續發展嗎?」
「聽我嬸嬸說,女方現在想跟我見面。」
「什麼意思?」
「當初相親時,對方以為我只是個地方公務員。發生那件事後,可能是我嬸嬸說漏了嘴,告訴她我是墨東警局的刑警,又被分配到大川公園事件的特調總部。」
武上也很難想象筱崎的嬸嬸對這種事口風會很緊,至少也會對高井家說:「人生真是諷刺!」
「自從高井和明死後,他們家便陷入一片混亂,根本沒空想起我的事。最近總算安定一點了,話是這麼說,但聽說蕎麥麵店始終關著,高井和明的父親病倒了住院,他的母親和妹妹為了躲避媒體到處躲藏。」
任何統計報告或新聞報道都不會公佈兇殺案的兇手家屬遭受的二度傷害。偏偏現實人生的殘酷就在這裡。這次的案件中,犯案的兇手一起死亡,留給活著的家人更多痛苦。因為本該由兇手揹負的重擔都得由他們承擔。
「栗橋浩美家是開藥店的吧?」
「沒錯。就在高井和明家的蕎麥麵店附近。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玩。」
「他家也停業了嗎?」
「好像他的父母都行蹤不明。我看過調查報告和搜查記錄,在他死後,他的母親精神就出了問題。」
武上重新端詳筱崎。
「高井的妹妹……是叫由美子吧?她應該也很難受。可是她現在卻想跟相親告吹的物件見面,這是怎麼回事?」
筱崎抬頭看著天空。「聽嬸嬸說,她一直強調她哥哥不可能是兇手。」
武上沉默地拿出香菸,一隻手把玩著百元打火機。
「聽說她是這麼說的:‘我哥哥是無辜的。車禍時他和栗橋浩美在一起,一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但跟殺人絕對無關。他一定也不知道車的後備廂裡裝著木村莊司的屍體。’」
「也就是說他哥哥不是那種人。」武上低喃道,並點著打火機。微弱的火焰一下子就被寒風吹熄了。
「所以她才想跟我見面,因為我是刑警。假如我是報紙或電視臺記者,她應該也會想見面。就她而言,不管是警察還是媒體,只要有人肯聽她說話,讓她有所宣洩就好。」
「你打算跟她見面嗎?」
這一次,筱崎沉默不語。
「你打算跟她見面,才會這麼沒有精神?因為你不知道見了面該如何說話,該怎麼應對。我說得沒錯吧?」
筱崎目光四處游移,不知為什麼盯上了武上手中的香菸,於是問道:「不行嗎?」
「不行!不準跟她見面,這是命令。」
「可是……」
「你見了她又能怎樣?你能幫她做什麼?」
「或許能夠說明情況讓她接受。」
「接受?接受什麼?說什麼蠢話!」武上不屑地說,「任你說破了嘴,也沒有辦法讓別人接受。只要高井由美子認定她哥哥無辜,外人根本奈何不了她。這種事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明白嗎?」
「可是如果不能面對事實,今後她的人生道路也會走偏的。」
「又不是寫作文,話別說得那麼好聽。」武上越聽越生氣,隨手將夾在手指間的香菸扔在地上。「你聽清楚了!人要面對事實,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沒有人能面對事實。事實只有一個,也的確存在;但對於事實的解釋因人而異,相關人士說法都不相同。大家都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正面。畢竟人們只看想看的那一面,只相信願意相信的部分。」
不知是寒冷還是興奮,筱崎微微顫抖。
「高井由美子相信什麼,那是她的自由。她認定她哥哥無辜,就隨便她也無妨。到了必須面對現實的時候,她或許會改變想法。也許她會改稱哥哥固然不是無辜的,但卻是被栗橋浩美利用的犧牲品。也許會認為她哥哥身為栗橋浩美的朋友,想要阻止對方的所作所為,只是力量不夠。甚至她也可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氣憤地認為哥哥是個懦弱、無能、陰險狡詐的罪犯,害得她也跟著受苦!任何一種情況都有可能,也都無所謂。只要高井由美子自己能夠接受就好。如果說她始終認為哥哥無辜,為此申請訴訟或傷害其他人的肉體與精神,那麼也只有成為她訴訟的物件才能讓她停止這些行為、對她提出忠告。但能做的也僅止於此,卻不能也不應該深入她的內心。儘管你是善意的,也只能說是多事。我很能體會你關心相親甚至可能會結婚的物件的心情。這種關心在我們的工作上十分必要。但是你去見高井由美子,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讓她受傷更深,更加確信自己認定的‘事實’。反而讓她更加容易走偏人生路,不是嗎?」
一個穿著風衣、豎起衣領的年輕職員快步經過武上和筱崎身旁,踩著落葉發出沙沙聲響,還以一副「你們在爭執什麼」的眼神看了武上一眼,並對筱崎投以同情的目光。
筱崎慢慢開口,隨著白色的霧氣,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或許是錯了。」
「沒錯,你錯了。」武上盛氣凌人地回答,並又叼起了一根香菸。因為太過用力,香菸都彎曲了。
「她會……認為她哥哥無辜,也是出於無奈。畢竟情況就是這樣,對於高井和明的調查還有很多模糊不清的部分,而缺乏像栗橋浩美那些照片一樣的鐵證。究竟在這一連串罪行中,高井和明扮演怎樣的角色,特調總部也還沒有定論,不是嗎?」
武上一邊吸菸,一邊按捺住怒氣看著筱崎。筱崎的眼睛因害怕開始猛眨,嘴巴卻不打算閉上:「我聽嬸嬸說,高井由美子懷疑警方一開始就認定她哥哥是栗橋浩美的同夥,所以沒有全力調查。」
「我就說是她自己那麼認定的!」
「你別生氣!」筱崎繼續說道,「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一起坐在裝有屍體的車上是事實。從綠色大道加油站的目擊者所說的情況判斷,他不是被迫,而是主動積極配合栗橋浩美的行動。」
「是啊,這是不容忽視的重要事實。」
「你說得沒錯,的確很重要。我們的調查人員根據打進電視臺的電話進行聲紋鑑定,推測連環女子誘拐殺人案的兇手應該是兩人。就在這時,一如飛蛾撲火般跑出栗橋和高井這兩個。所以高井由美子才會懷疑是否造成了一種思考停止的狀態,警方認定栗橋和高井是真兇,而不再進行嚴密的調查。比方說打給該電視節目的電話,在聲紋比對後也只確定了栗橋浩美一人,不是嗎?」
這一點筱崎說得沒錯。有關栗橋浩美的部分,由於在他初臺住所的電話留言是自己的聲音,和打給hbs特別節目的電話比對之下,可以斷定是出自同一人。聲紋一致的部分是特別節目前半段打來的電話,也即那通因廣告而中斷節目,致使對方憤而切斷的來電。
而又是誰在廣告之後重新打來電話的呢?能夠斷定是高井和明嗎?不,不能。事實上也無法鑑定,因為缺乏他聲音的範本。一般人若不是播音員或演員,很少會錄下自己的聲音。電話答錄機裡的錄音,則是難得的例外。但是高井和明家沒有電話答錄機,他甚至連專用電話都沒有。
關於聲紋鑑定,絕非警方故意怠慢,而是根本沒有材料可進行。然而就是因為情況如此,高井由美子才會心生那種悲切的夢想。不善言辭的筱崎想表達的就是這些,武上當然也明白。
「高井由美子曾經聲嘶力竭地說:‘如果打給hbs特別節目的電話,前半段說話的人是栗橋浩美,後半段就應該是高井和明。但是我哥哥說話不是那樣的。他在那種情況下不可能那麼鎮定,他不是對著全國實況轉播還能掌控局面的人。所以一定另有其人。’嬸嬸聽她這麼說,不禁感到吃驚,我才不得不想跟她見面說說話。」
「你是說要代替本來負責處理這件事的刑警,重新聽她的說法嗎?」
「我不只是去聽她的說法,而是會說明警方在努力調查,並沒有先入為主地認定事實、不作查證。我希望她能夠接受我的說法。」
「所以我說那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不管你怎麼解釋,她還是認為‘警方的搜尋很隨便’。在她根深蒂固地這麼認為的時候,你還是別費唇舌,說那些毫無意義。」
武上說完便邁步離開。
被扔下的筱崎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如果不能將剛才的對話好好放在心裡,恐怕就會像重心不穩的小船一樣,稍一風吹便會搖晃不已。
武上漸行漸遠,筱崎只能在後面追趕。但他實在無心追上去跟武上並肩而行。
武上說得很對,筱崎應該聽從建議。高井由美子目前的心境應該也正如武上推斷的。她若堅持哥哥無辜,不管旁人說什麼,她還是會相信自己。就算錄影上出現高井和明在現場殺人的畫面,她還是會拒絕承認。
筱崎也知道,腦子裡很清楚這點。但他還是十分猶豫。
「對方說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都好,請跟她見面聽她說話。」嬸嬸在電話那頭語帶嘲諷地說,「你不覺得不乾淨嗎?雖說未來的事情還不知道,但是給你介紹那種女孩,我真是對不起你。我會很小心,下次一定給你介紹更可靠的物件。」
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都好。筱崎想象高井由美子通過電話跟自以為高高在上、粗枝大葉的嬸嬸溝通,最後在自尊心受損之際還得低聲下氣,不禁感覺很對不起對方。於是開始關心對方的長相,從衣櫃中找出棄置很久的照片,重新端詳。
看起來很老實,筱崎心想。照片上,女孩穿著長袖和服,臉上浮現的笑容不很自然,有些害羞,單眼皮的眼眸也缺乏笑意。令人感覺到她對於拍攝相親照片一點也不熱心。
筱崎不禁對著照片中的高井由美子問道:「你哥哥過世了、你哥哥是連環女子誘拐殺人案的嫌疑人,是誰一次將這兩個噩耗通知你的?他是否正常地對待你們一家人呢?在對你們進行訊問或向你們說明情況時,他的態度是否得體呢?現在你周圍是否有人能聽你訴說內心的苦悶呢?」
筱崎根本無法嚴詞拒絕對方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都好的要求。他做不到。
眼前便是警局的大門,武上踏上階梯往裡走。這時從局裡走出兩名特調總部的刑警,擦身而過時跟武上說了些什麼。武上點點頭,停下腳步目送兩人出門。
等筱崎追上來,武上冷淡生硬地說:「已經知道第三個女孩的身份了。聽說剛才鳥居接見的那些人,已經確認是自家女兒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