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了讓社會大眾也知道自己是這種國王,於是製造了大川公園事件。要不是因車禍身亡,殺人案還會繼續發生吧。國王的步伐才剛開始,他們還在意氣風發之時。因此那些被拍照、攝影的女子只是過去的記憶。說不定栗橋浩美在引發大川公園事件之後,早已經將那些藏在自己床鋪下收納箱裡的記錄處理得一乾二淨了,武上心想。
連環殺手通常是一個人犯案,很少有同夥。在美國固然有些例項,但在日本這種連環殺人案本來就少見,而且像栗橋浩美、高井和明這種雙人組合應該是首例吧。武上認為這一點是全案最耐人尋味之處,特調總部也持相同意見。
為什麼是雙人組合?一般青少年犯罪常出現集體作案的情況。儘管罪行重大,其犯罪的根源多半是類似暴徒的群眾心理作祟。栗橋和高井的情況卻又另當別論。既然是兩人,也可能還有更多的人參與其中。
主事者是誰?不太可能兩人是對等關係、平起平坐。就算是半步,一定有誰走在前頭。
他們兩人的組合有些奇妙。就照片的印象,栗橋浩美是個高瘦英俊的年輕人,相對地高井和明則矮胖粗壯,在鄰居口中幾乎不值一提。而栗橋浩美不管走到哪裡都很醒目,頗受女孩歡迎。聽秋津說,當確定栗橋是兇手時,栗橋的一個女同學居然當眾哭了出來。
栗橋和高井從小學以來便認識,一向在一起玩。通常是栗橋帶頭,高井跟在後面。聽他們初中時的老師說,高井有一段時間經常被栗橋及其同伴欺負。老師擔心高井,特地私下找他談話,沒想到他卻回答:「浩美其實很怕寂寞,這件事只有我知道。現在他這樣對我,可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只有我才是真正瞭解他的人。」
「性格老實、反應有些遲鈍」是初中老師對高井和明的評價。見和明如此回答,老師除了驚訝也有些擔心——會不會是和明一廂情願。但是不管怎麼勸說,和明還是堅持己見。
聰明與遲鈍。前鋒和守門員。這就是栗橋和高井的關係給人的印象。兩人之間誰是主事者?答案不言而喻。
神崎另外組建小組調查兩人的少年時代。上個星期起秋津便被編列其中,所以武上不僅可以讀到書面報告,也可以直接從秋津口中獲得資訊。秋津說,雖然沒有新的事實出現,不能立即斷定,但根據過去兩人的關係推斷,主犯是栗橋、高井是從犯的推論應該錯不了。
當初神崎警部另設小組時,武上不太明白警部的用意。要想了解事件的真相,這種做法顯得迂迴。說不定神崎警部是在懷疑他們兩人的共犯關係吧。
實際上調查的結果,對於高井和明的行動仍有很多不明確的疑點。不像栗橋浩美的罪行,幾乎找不到高井涉案的證據。
首先在整起事件的過程中,高井所在的位置就很不明確。唯一確定的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八點過後,距離上越新幹線冰川高原車站車程約十五分鐘的別墅區,在靠近綠色山莊高階別墅區的「銀河」咖啡廳,有人目睹很像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男人約定見面。這是咖啡廳的一名服務員的證詞,她還說很清楚地記得兩人的長相。
下午六點左右,先是栗橋浩美進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開始選座時,他就表示在等人,待會兒還有一個朋友會來。等不到三十分鐘,他便顯得焦躁不安。服務員說自己剛好不經意地看到這一幕。八點過後,高井和明總算出現了。
十一月五日變成一具屍體被發現藏在高井轎車後備廂的木村莊司,在十一月三日晚上,就在冰川高原的別墅區一帶失去了音訊。獨自一人在家的木村太太接到變聲器打來提到摺紙鶴的電話是在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所以說木村莊司被綁架應該是在那之前。這麼說來,栗橋和高井應該在三日晚上十一點之前綁架了木村、將他監禁在某處,然後兩人到「銀河」會合好商量今後的計劃。
而令人想不通的是,三日那天高井和明身在東京。他離開東京是在第二天下午五點左右,在三小時後跟栗橋浩美於「銀河」會合。
那天早上,高井的父親因眩暈跌倒,被送往醫院。高井不僅陪同上醫院,中間還回家拿換洗衣物。等到他父親看完診、出院回到家,已過了中午。高井和明家的「長壽庵」是賣蕎麥麵的,他也在店裡幫忙。這天為慎重起見,餐館臨時歇業。高井家是幢三層小樓,一樓是店面,二三樓為自家居住之用。
高井和明有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叫由美子。以下是他妹妹的證詞:晚上五點半左右,由美子正在和母親討論晚餐的菜色,本來在店裡的和明來到廚房說馬上要出門。和明沒有個人專用電話,打給他的電話都會打到店裡。由美子知道有人從外面打電話給哥哥叫他出去,也知道那個人應該就是栗橋浩美。
高井一家人很清楚栗橋和高井的關係就像是主僕。由美子為此很不高興,好幾次勸哥哥跟栗橋斷絕往來。她也知道栗橋似乎向哥哥拿了不少錢。
忽然跑來說要出門的高井和明,顯得十分慌張。光憑這一點,由美子就能斷定打電話來的是栗橋浩美。高井和明沒有回答和誰有約,便急匆匆開自己的車出門了。在赤井山綠色大道上死亡之前,他究竟做了些什麼,家人完全不知道,也沒有他的音訊。據高井和明母親的說法,高井和明從來沒有這樣離家過,他們打算五日早上去報警。結果因為父親要大家再觀察一天,沒想到就發生了那起車禍。
十一月三日,高井和明整天都在家裡,不可能在冰川高原的別墅區參與綁架木村莊司。他的家人都能作證。從東京到冰川高原單向車程要三小時,如果是晚上時間就能縮短一些。實際上,十一月四日高井和明花了同樣的時間從家裡前往「銀河」。如果硬要說十一月三日晚上,高井和明揹著家人開車外出,然後在天亮前偷偷回家,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要在木村太太接到兇手來電的十一點前到達冰川高原參與綁架木村莊司的行動,至少必須在晚上八點前離開東京。「長壽庵」的營業時間到晚上八點,那天除了家人外,打烊前仍留在店裡的顧客也可以證明高井和明確實在工作。所以這種推理根本無法成立。
那麼,綁架木村莊司的行動應該就是栗橋浩美單獨所為。他獨自一人綁架、打電話給木村太太、和木村共度一晚,第二天而且是在將近傍晚時才叫高井和明出來。
這種同夥關係似乎十分奇怪!
此外還有一個重大疑問:毫不知情的高井和明在東京照顧父親時,栗橋浩美和木村莊司究竟在一起做了些什麼?
結論只有一個。栗橋浩美除了東京初臺的房子外,還有一個用來綁架、監禁和殺人的秘密總部。拍照和攝影都是在那裡進行的。
這是目前特調總部的一致見解。找出栗橋和高井的秘密總部,是現階段特調總部的另一項使命。在調查他們的人際關係,重新組合事件真相的至上命令中,這項使命至關重要。
那麼這個秘密總部在哪裡呢?線索有兩條。
一是木村莊司被綁架的地方,冰川高原一帶的別墅區。十一月三日星期天,他對太太說去「勘察一下」而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他被兇手們綁架的地點。
那天,木村莊司在下午一點左右曾打電話回家。當時他還沒有到達冰川高原的別墅區,而是在前面六公里處的收費道路入口,吃完午餐、休息之餘順便從餐廳與太太聯絡,並告知那天的行程。這件事木村太太記得很清楚,從餐廳內的公用電話通話記錄中也能找出木村莊司家的電話號碼。
木村莊司有專用的手機。不是公司給他的,而是自己購買的。但是當時他卻使用了餐廳的公用電話。關於這點,他對妻子解釋道:「手機有點古怪。大概是電池沒電了。最近太忙,常常忘了充電。」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找到木村的手機。既不在屍體附近、也不在高井和明的車裡,所以無法確認手機的實際情況。但其實這一點他本人沒必要說謊。木村太太也說木村自從有了手機,過去也有好幾次因為電池沒電而頭疼。她還勸丈夫乾脆換一部待機時間更久的新型手機,但木村因為太忙而沒有行動。
那晚十一點左右,兇手們打電話到木村位於川崎的家,是木村太太接的電話。當時,兇手並沒有明說在哪裡綁架了木村。自從下午一點接到木村本人的電話之後,木村太太再也沒有跟丈夫聯絡。所以不知道木村被綁架時,是否在他向太太提過的預定前往地點——冰川高原別墅區。
然而在栗橋、高井車禍身故後第二天,即十一月七日,在冰川高原別墅區北方兩公里、前往新潟的雜樹林裡發現了木村莊司的車。於是又獲得了一部分事實。他的車設有路況導航儀,被發現時電源關著。開啟開關,畫面上出現冰川高原別墅區東北部的地圖。但還是沒有發現木村莊司的手機。
別墅區東北部是冰川高原別墅區中海拔最高的地區,開發也較晚。據木村太太的說法及公司同事的形容,木村莊司是名工作認真的業務員,專程跑來勘察開發較遲的區域倒是一點也不奇怪。雖然天黑之後沒什麼好勘察的,但只要道路鋪設了柏油,木村回程就會順便走走,他的好奇心就是那麼旺盛。
特調總部認為木村在那天下午為了給自家即將蓋的房子找參考,在別墅區一帶四處參觀,太陽下山後便開車踏上歸途,可能在冰川高原東北部迷路了。那附近沒有人家,有的只是沒人住的別墅。加上手機不太對勁,無法接通,只好憑藉車上的路況導航儀前進。或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栗橋浩美。
當時應該還不太晚。從栗橋浩美將木村帶回秘密基地、限制其行動到晚上十一點打電話給木村太太,他必須問出有關木村的許多資訊。而且不是隨便說說的資訊,因為栗橋在電話中不懷好意地對木村太太提到了他們夫妻相識的關鍵。要問出這種資訊,想來需要時間。而且要讓木村說出這些,也必須有相當充足的事前準備工夫。應該不可能是在移動的車裡,也不會是在有可能被人目擊的場所,而是對他們而言最安全的秘密基地,且必須讓木村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換言之,如果不能讓木村確切明白栗橋已經掌握了他的生殺大權,不好好回答下場將很悲慘,就很難讓他說出這一切。
另外,不管是在打電話給木村太太之前還是之後,栗橋浩美還必須將木村的汽車扔到冰川高原別墅區外的森林裡。儘管森林裡沒什麼人煙,放上一整天,木村的車還是有可能被森林巡邏隊發現。所以大概是在三號晚上棄置的。這天深夜長壽庵打烊後,假如高井沒有迅速地往返於東京和冰川高原別墅區之間,栗橋就必須獨自完成這許多行動。結合這兩種看法,自然會讓人認為他們的秘密基地距離冰川高原東北部不遠。
還有一項佐證,即手機的通訊記錄。
栗橋和高井好像都不知道手機也能作逆向偵察。實際上,手機無法像有線電話一樣瞬間偵察出來電號碼,但還是可以從轉接基站查出是哪個訊號臺打來的電話。如果沒有這種系統,那電話公司就無法向消費者收費了。
九月十二日,栗橋浩美打給hbs新聞臺的電話經由練馬的轉接基站。二十三日,栗橋浩美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則經由新宿西區的轉接基站。新宿西區轉接基站涵蓋的範圍,也包括了栗橋浩美初臺的住所。練馬轉接基站的範圍內,除了有栗橋浩美的老家栗橋藥店,還包括了高井和明家的長壽庵。十月四日,咳嗽不停的栗橋浩美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也經由這個轉接基站傳送。
其他還有很多。
十月十一日,古川鞠子遺體被發現的當天下午,有馬義男前去認屍不在家,栗橋浩美打電話到豆腐店,是店員木田孝夫接的。這通電話並非來自東京市內,而是從位於群馬縣中部的中原區轉接基站傳送過來的。中原區轉接基站涵蓋的範圍是冰川高原別墅區及其周圍方圓十公里的山林地區。
十一月一日,打給hbs新聞特別節目的電話,包括廣告前與廣告後及節目結束後打給有馬義男的電話,也都是來自中原區轉接基站。
秘密基地應該就是在這一區域。
其實只要不堵車,從冰川高原開車到東京三個小時就能到。東京市內有許多手機的轉接基站,每個基站管轄幾公里的區域,劃分細密、交錯複雜。但是人口稀少的山林地區卻不一樣,一個轉接基站管轄的區域極其廣闊,像中原區轉接基站的管轄範圍就很大。於是特調總部以木村莊司車中路況導航儀的地圖為秘密基地的搜尋起點,重點調查半徑五十公里之內的區域。其中冰川高原別墅區一帶自然是重中之重。一連串罪行很有可能是使用或租用這裡的別墅為舞臺進行的。剛開始一步步實施這一地毯式搜尋時,武上根據戶籍登記簿的資料製作了冰川高原別墅區建築物一覽表。只是這類不動產光憑登記簿無法一窺究竟,許多詳細資料還得靠群馬縣警方的協助才能補足。
屆時唯有發現秘密基地,才能解開栗橋和高井奇妙的同夥關係之謎。反言之,要想追蹤他們兩人的瘋狂舉動從哪裡開始、有著怎樣的過程,都必須先找到秘密基地才能水落石出。
栗橋浩美初臺的住所一如深海里的淤泥一般,到處佈滿了他陰暗的噩夢,卻感受不到高井和明的氣息。儘管作了徹底的詢問調查,依然得不到高井和明出入該公寓的證詞。只有一個送報紙的不很肯定地說:曾在今年十月初,看見一個年齡、體格類似高井的人站在栗橋的公寓前面。當時那人抬頭看著位置頗高的窗戶,獨自佇立。他站姿怪異,令送報員記憶深刻。
另外還有一些關於高井和明的目擊證詞。許多人表示在十月中旬,看見貌似高井和明的人在大川公園走動,漫無目的地在塚田真一和水野久美髮現右手的垃圾箱附近徘徊。
這種重大案件的嫌疑人一旦被確定,立刻會有來自四面八方的目擊證詞,其可信度已超越了現有的標準。人的記憶其實很容易變換,想太多或是錯覺並不會像說謊一樣帶有心虛或罪惡感,因此很難辨別真假。偵查員必須像老練的古董商一樣,盤起手臂、壓低下巴、冷靜判斷顧客們拿出來的「證詞」。在此情況下,不管對方如何誠實、有多麼熱心,都不應該影響「證詞」鑑定的結果。
武上認為初臺的公寓前和大川公園的目擊證詞都是通過嚴格鑑定,具有一定的可信度。特調總部負責調查高井的小組還注意到一些可信度頗高的證詞,都暗示在高井和明乍看之下毫無攻擊性的面具背後,其實包藏著獸性。聽起來很刺激,但武上無法全盤接受,只是照規矩將這些調查記錄和書面報告歸檔。若武上不是負責內勤業務而是現場指揮官,肯定會讓這些寫報告的人提出疑問,命令他們重新調查。
栗橋和高井的交往究竟是什麼形式?這種形式是在什麼情況下開始扭曲,致使兩人的行徑日益瘋狂?這是武上最想弄清楚的地方。只要弄清楚這點,整起事件才算落幕,才能看出全盤始末。
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平常都聊些什麼?兩人的往來十分頻繁嗎?都是誰跟誰聯絡呢?
高井和明的家人說高井沒有個人專用電話,以前栗橋常常會打電話來,有時也會親自到長壽庵找人,但最近這種情況減少了。如果說大川公園事件案發後,也即十一月四日讓高井和明未說明理由就外出的電話是栗橋浩美打來的,那真是他長久以來難得打來的一次。據家人所知,高井只在十一月三日聽說栗橋的母親從樓梯上摔下來住院後曾打電話致意。當時兩人還聊了很久。
家裡的人跟誰、什麼時候、在哪裡打過電話,這種小事反而很難記清楚。固然高井沒有個人專用電話,但是沒開店的時候可以使用店裡的電話,家附近也有公用電話亭。如果說高井是栗橋的手下兼同夥,只要事先說好,想不讓家人知道他們的聯絡手段也並非難事。
那栗橋浩美這一方又怎樣呢?
當初從屍體上、發生車禍的車裡和綠色大道的車禍現場都沒有發現手機。於是特調總部除了繼續搜尋現場外,也對栗橋藥店和栗橋浩美初臺的住所進行調查。
結果立即找到一部手機。在初臺的住處裡,跟專用充電器放在一起。從廚房的抽屜裡也發現了購機合約和收費通知單。
但是調查該手機的通話記錄,卻沒有發現hbs新聞臺、有馬義男家、日高家和木村家的電話號碼。其中有很多和高井和明的通話,也有跟其他朋友的聯絡,就是缺乏與關鍵地點的聯絡記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應該另外還有一部手機。
栗橋應該分別使用兩部不同的手機。但是那部特調總部亟欲發現的手機,不僅找不到收費通知單、購買時的相關檔案,也沒發現手機本身。大概是栗橋隨身攜帶,在車禍時飛出了車窗。搜尋仍在繼續,但畢竟東西太小,很難說能否找到。
以栗橋浩美的名字和住址比對全日本手機服務公司的顧客名單,也只能找到初臺公寓的電話號碼。由此可見「另一部」手機應該是採用預付式,而且很可能用了好幾部,每次用完額度就換新手機。甚至可能是為這次事件才買的,知道電話號碼的除了栗橋本人就是同夥高井和明。
今後辦這種手機的手續可能會改變,但目前購買預付式手機,根本不需要特別的身份證明,用假名字、假地址也能買到。很難調查出栗橋是在哪兒買的這部手機,如果不調查手機本身,也無從調出通話記錄。
不知道手機也有逆向偵察功能的栗橋,為什麼會為了作案而另外使用預付式手機呢?調查會議上大家意見不一,大部分人認為他是為了在涉嫌時可以立刻處理掉該手機,消滅通話記錄等物證。但武上認為他不會想得那麼遠,只是為了手機遺失或忘帶時有所備用。
遺失手機的情況時常發生。武上的女兒平常並不健忘,偏偏就是手機,一年總會丟一兩次。有時候則是在月臺上撿到別人的手機。這種時候,撿到手機的人為了尋找失主,雖無意窺探別人的隱私,而是基於一種善意,也會檢視手機裡記錄的電話號碼或資訊。如果對方的手機和自己的機型不同,不知道如何操作,一不小心可能會調出失主輸入的電話簿或看見通話記錄。
這時候如果看見hbs新聞臺的電話號碼會怎樣?
雖然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性,但栗橋浩美還是不敢輕忽此事。
整起事件還有許多難以理解的部分,已知的部分其實很少。武上閱讀堆積如山的資料,整理之後,發現了兩個怪異、不可理解的疑點。其中之一是該事件中有極其纖細、用心的一面,也有放手一搏的衝動,彼此交織在一起。使用預付式手機是纖細的一面,而打電話戲弄有馬義男一番則是一時興起的最佳例子。
高井和明和栗橋浩美,誰負責細膩的一面,誰又屬於粗獷的一面呢?兩人之間的力量如何分配?看起來每一種想象都有可能,但是總有些細微的碎片跟任何一種想象或假設無法密合。而且每一次凸出來的部分都有些不同。
高井和明在這起事件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隨著事件進一步發展,他的角色是否也跟著變化呢?
還是說栗橋的同夥其實不是高井?
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經常會出現在武上的腦海裡。每一次他都搖搖頭揮去此想法。從兩人一起因車禍身故來推測,高井不可能對此事件毫不知情。固然他扮演的角色內容是個謎,但他參與了演出已是不爭的事實。
發生車禍之前,他們曾在綠色大道入口的加油站加過油。對此,加油站的員工和當時在場的其他客人可以作證,可信度很高。其中最吸引特調總部注意的是一個坐在男朋友汽車的副駕駛座上,和栗橋、高井幾乎擦身交錯而過的二十三歲女子的證詞。
她不僅看到栗橋浩美的臉,還記得栗橋說話的聲音。她趁男朋友向加油站員工問路之際去上洗手間,然後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罐裝咖啡回來。半路上撞到了栗橋浩美,於是她趕緊說「對不起」。這時兩人正面對視。
刑警詢問印象如何,她回答:「看起來好像是吸毒的人的眼神。」
因為感覺很不舒服,她立刻跳上車,跟男朋友說了這事,兩人便離開現場。結果「那人好像要追上來」。
她說看見栗橋浩美向他們的車走來。女子說時一臉害怕,眼裡還含著淚水。「我一直回頭看著那人,直到看不見加油站為止。他站在路邊,半蹲著準備衝出來。有人跑過來摟住他的肩膀,好像是在安撫他,我不是很清楚。」
據目擊同一場面的加油站店長說,栗橋浩美跟著那對情侶開的紅色吉普車,準確地說他們開的是切諾基,一直追到了馬路邊,至此兩邊說法一致。但是之後,栗橋好像被什麼嚇得開始後退,背對著吉普車轉過身去,似乎在逃避什麼。這時高井和明制止了他,並摟著他回到他們的車上。
「當時不知道他們就是那起案件的兇手,沒有很留意。不過我還跟其他人說他是不是吸毒了。那傢伙叫栗橋浩美嗎?比較瘦的那個。他的腳步搖搖晃晃的。另一人的臉色也不怎麼好。我只記得這麼多,不是很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兩人都異口同聲地提到「吸毒」。兩人對於「過去是否具體接觸過藥物中毒者」的詢問,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們的推測主要來自電影或電視劇中藥物中毒者的印象。但很重要的是,至少在加油站時,從第三者的眼光來看,栗橋浩美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而且是高井和明在撫慰他、保護他。
連環殺手殺人成癮,因而精神崩潰的例子並非少見。根據警方的經驗,這種人過了某一階段就有迅速趨於自殺的傾向。栗橋浩美是否也進入了此危險期呢?說不定綠色大道上的車禍也是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發作的自殺行為。
解開所有謎題的關鍵在於高井和明。特調總部也贊同這個想法,武上更是比誰都強烈地相信這一點。究竟高井是以什麼形式參與該事件的呢?為什麼他會跟栗橋浩美擁有共同的瘋狂行徑呢?
只要能發現秘密基地,應該就能找到答案。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線索,但是在秘密基地一定能找到顯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角色分配的證據及解開事件的蛛絲馬跡。
自從十一月四日高井和明被叫到冰川高原車站以來,這一兩天內他和栗橋一起行動,而且還扮演支援栗橋的角色。單從這一點來看,就很難認定他是完全無辜的第三者,也不可能說是被迫參與行動。他應該知道整個經過,積極與栗橋浩美共同行動,並作為身心逐漸脆弱的栗橋浩美的精神支柱。
究竟高井和明的目的何在?不對,應該說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栗橋浩美一起行動的?從哪個時間點開始的?
武上認為不管時間再怎麼早,應該是在古川鞠子被綁架監禁之前。而且之前的殺人罪行,應該都是栗橋浩美一個人乾的。這從留下的大量照片可以想見。在那個階段,記錄殺人等罪行還是栗橋浩美個人的興趣。
那麼是在怎樣的機緣下由於高井和明這個外在因素,才喚起栗橋浩美對社會姿態的挑戰,從本來只是嗜殺成性的興趣發展成一種帶有資訊意味的戲劇性犯罪呢?這才是武上認為的「瘋狂二人組」的犯罪形式。而栗橋浩美過去那種有點輕佻隨性的殺人方式及不夠成熟的腦袋,尚不足以構築如此高階的犯罪形式。
若不是對社會抱有根深蒂固的自卑感、憎恨和疏離感,則不會做出這種事。光是栗橋浩美這種人,根本超越不了那種藩籬。所以才會有高井和明存在的必要,他發揮了跨越吃水線時的平衡作用。
過去從來不被世人認同,周圍之人根本無視他的存在。從小就遭同學輕視,老師也疏遠他。生活在父母的庇護下,日子一成不變,渾渾噩噩地長大成人。這樣的他在看見童年玩伴沉溺於殺人這種非日常面具下的真面孔時,會發生怎樣的故事呢?
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他們的秘密基地!武上鬥志昂揚。
「武上先生,你的電話。」
武上聽見有人叫自己,猛然抬起頭,嘴裡叼著的菸頭跟著抖落了菸灰。他一邊拍去落在桌上像蚯蚓屍體般的菸灰,一邊抓起話筒。
「喂,武上嗎?」話筒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好久沒聯絡了,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建築師’。」
武上將轉椅扳正坐好,並將菸蒂捺熄,緊握話筒。坐在對面敲打鍵盤的筱崎不禁停下手看了看武上。
「謝謝你,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聽武上這麼說,對方笑了。「我還沒有答應。其實我還在猶豫……」
「那就沒辦法了。」
「我是很有興趣,就怕胃又穿孔出血。而且我太太很反對。」
「那是一定的。」
「建築師」稍微咳了一下,繼續說:「儘管結論是拒絕,但我還是想跟你見一面。你求我這件事,應該沒跟我太太提吧?」
「沒錯。」
「照片也是未經允許就私自帶出來的吧?」
「我就是打算那麼做,才另做了一個備份檔案。」
「萬一被發現了,搞不好你得自行離職吧。過去辛辛苦苦做的成績將全部泡湯,難道你想到保安公司上班嗎?」
「當然是不可能像你生活得那麼悠閒自在。」
對方笑了,笑聲有些陰沉。「一小時後,我們老地方見?」
「沒問題。」
「帶著檔案過來。」
「……」
「我想親眼看過資料,再判斷能否幫上忙。」
「我知道了。」
「現在再強調也沒什麼意思,但我懂的只有建築。這樣夠嗎?」
「當然。」
道別之後,「建築師」掛了電話。等到對方完全沒動靜後,武上才放回話筒。
猛然抬起眼,筱崎正對著他投出疑問的目光。仔細一看,筱崎的兩個眼圈都已經黑了。武上心想,這傢伙也吸毒了嗎?
「筱崎,跟我一起來吧。」武上推開椅子,起身說,「我們出去散個步。」
武上所謂的「散步」,其實是帶著實況調查報告到實地勘察,如今所有內勤業務同仁都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實際上筱崎也有所準備,才會問:「要帶捲尺過去吧?」
「裝裝樣子帶著就好。」武上回答,「我是真的想去散步,而且有些話想問你。」
筱崎吃驚地眨眨眼睛。武上想起妻子形容見過幾次面的筱崎「好像一整年都睡不飽,一副剛睡醒的小孩的臉」,還說「這種人反而容易受到年長女性的喜歡」。如果說這意味筱崎看起來毫無防備、很需要別人保護,那就表示他其實不適合當刑警。
武上趁著筱崎去準備整套散步用的道具的空當,已經在墨東警局大門口抽了兩根香菸。吞雲吐霧之際,忽然想起一些事。在大川公園的垃圾箱發現那隻右手的當天,他曾經和塚田真一坐在這裡聊天。記得當時隔著煙霧,他看見少年一臉疲憊。
那孩子現在怎樣了?兇手們已經死了,案件也大致開始收尾,那孩子應該可以安心了吧。
回溯模糊的記憶,當時想對少年說卻說不出口的話語湧上胸口。
儘管武上安慰少年:「這不是你的責任。對於家人的遇害,你沒有罪過。」但少年似乎完全聽不進去。武上固然沒有直接受理發生在少年家的悲劇,但對案情十分清楚。也知道劫匪襲擊少年家,是因為聽見少年對朋友說「家裡最近獲得一筆鉅款」。所以他才對少年強調「責任不在於你」。而且在這句話之前,他其實很想說:「你將來有沒有意願當警察?」
與其揹負罪惡感、懷著對邪惡的恐懼過日子,不如積極奮戰,人生的道路或許會更寬闊。就像父母早亡的孩子立志長大後當醫生一樣,武上也希望帶給塚田真一一種悲壯且崇高的霸氣。
但是當時說不出口。因為少年看起來是那麼絕望而疲倦。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筱崎跑了過來。武上內心不禁苦笑,又來了一個累壞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