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上悅郎出了三樓的小會議室,經過短廊,便快步走下樓梯。懷裡抱著的紙筒裡收有九月十二日大川公園事件發生以來重複描繪的地圖。
到了年底,連環誘拐女子殺人案的共同特別調查總部也從墨東警局二樓的大會議室移往同一樓層北端的小會議室。武上負責的內勤業務則是將桌子搬到三樓原為資料室的小會議室。於是一天之內為了些小事,也必須二樓三樓地來回跑。
共同特別調查總部舉行記者招待會,正式承認十一月五日傍晚在群馬線赤井山中因車禍身故的兩名年輕男子就是警方追查的殺人兇手,是在十一月七日早上。記者招待會的情況通過電視轉播到全國,車站附近也發出了號外。但是記者會一開始,國民的反應沒有想象的激烈。或許應該說大家對這兩人的關注與資訊流通量已達到臨界點,無法更興奮了。警方終於肯承認了,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了。警方連承認都要花這麼長時間,民眾自然有些不耐煩。
人們應該已經受夠了衝擊。十一月五日晚上,正在悠閒觀看電視時,畫面上忽然出現兩名年輕人開著後備廂裝有屍體的轎車,因翻車致死的新聞快報。臨時插播的新聞節目取代了電視連續劇,報道中指出在其中一人的住處找到了一些估計是連環女子誘拐殺人案受害者的照片和錄影帶。媒體便開始了炒新聞大戰,都將這兩名死者當作真兇看待。
從五日深夜到七日早晨的記者招待會,人們打來許多抗議電話責備共同特別調查總部為什麼還不公開宣告。他們氣憤的是,為什麼讓媒體先行報道?總部不可能沉默以對,只要關於翻車事故、後備廂內屍體的身份等資訊一確定就陸續對外發布,但還是很難平息民憤。
在正式公開之前有一天猶豫期,倒不是特調總部有所躊躇。就情況推斷,死於赤井山中的兩人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大概是錯不了。但是從栗橋浩美初臺的房間裡發現的物證太多,全部確認一遍至少需要四十個小時。
武上第一次踏入栗橋浩美的房間是在記者會開始前兩小時,即七日黎明。當時鑑別搜查已經結束,現場照片也都拍攝完畢。武上到那裡,是為了比對向房東及建築公司借來的藍圖與隔間圖,好製作出更準確的實況地圖。
房間在七樓。搭乘電梯上樓途中,武上想起赤井山車禍訊息傳出時,筱崎曾結結巴巴地報告:「聽……聽說是空……空氣淨化機。」他還想起神崎警部無言地握著他的手,低聲說:「發現屍骨了。」
栗橋浩美的房間很亂,一開門就有廚餘惡臭傳出。鑑定人員應該將垃圾筒裡所有的東西都帶回去檢驗了,但臭味還是久久不散。也許是融合了這裡發現的屍骨的臭味吧。
「該不會是我的西裝發出來的臭味吧?」同行的秋津敏銳地讀出武上的臉色,蹙眉解釋道,「公寓垃圾場的所有垃圾都被帶回警局了。我剛才也去幫他們清理垃圾了。」
秋津想開啟窗戶,武上制止了他。畢竟臭味很快就能適應,武上希望能感受到留在房間裡的人的體溫。
房間約十疊大,放置了鐵架床、電視機、音響和雜亂的衣物收納箱,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其中只有一片柑橘箱大小的空間能看見木地板。
秋津指著那裡說:「這兒放著兩個紙袋,一個裝了女人的衣物,另一個則是化成白骨的屍體。」
武上環顧四周,尋找筱崎說的空氣淨化機,但那已經被帶回去,送到音響研究所進行聲音鑑定。據見過實物的秋津說,是一臺高價位高效能的機器。住這麼雜亂的房間,卻使用高價空氣淨化機,武上覺得是一種黑色幽默。
多年警察生涯中,武上見過太多罪犯的巢穴。當制服警察時是親眼目睹實景;而當便衣從事內勤業務時,則是看照片。
不管什麼巢穴,給人共同的印象是雜亂無章、寒冷陰森,而且雜亂程度與所犯惡行的嚴重度成正比。
當然可以解釋說:罪犯在金錢和情感上都有壓力,生活空間便無暇整理得清潔舒適。但武上印象中的「雜亂無章」,並非單指物質層面。
雜亂的感情殘渣就像漂浮在浴室廢水上的微小塵埃一樣,到處都能看見,而且會附在來訪者的肌膚上。武上不是那種迷信的人,卻也相信靈魂與靈異事件存在。據經驗法則也相信,犯下殘酷罪行的人會在案發前後生活的地方留下某種邪惡的東西。他曾聽一個熟識的房地產從業者說過:「那些有人自殺或被盜竊、被殺害的受害者住過的房間,雖然不幸但不至於危險。真正危險的是兇手住過的房間。」
「照片和錄影帶就放在床底下。」秋津說,並蹲下身將手伸進床底。
「塑膠收納箱,高約二十釐米的那種,共兩個,藏在床底的最裡面。開啟之後簡直嚇死人。錄影帶沒幾盤,但是照片一大堆。」
「照相機呢?」
「找不到。在栗橋浩美的老家也沒發現。也許是放在別的地方,也可能在車上,翻車時不小心掉了出去。那裡是雜樹林,又是懸崖峭壁,不太容易發現。」
「總之在記者會之前找到是不太可能的。我們開始吧。」
武上拿出藍圖和捲尺,秋津將袖子挽起。兩人還是無法適應臭氣,只好用嘴呼吸。武上心想發臭的應該不是秋津的西裝,同時默默地開始工作。
一小時後,兩人到走廊上吸菸。秋津一臉嚴肅地咬著濾嘴,看看手錶。
「快開始了吧。」他嘴裡吐出白煙,「咱們頭上的炸彈要爆發了。」
武上發現秋津的兩條手臂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秋津所說的「炸彈」,在記者會開始十五分鐘後,即十一月七日上午七點二十二分爆發了。
從栗橋浩美的房間發現記錄受害者們的照片和錄影帶等物證的訊息,在正式公佈前媒體便早已知道,電視新聞也報道了。但是當時資訊被巧妙地限制,只能模糊地透露說是「已確知的受害者記錄」。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藏在栗橋浩美房中的照片和錄影帶出現了許多不是古川鞠子、日高千秋,更不是木村莊司的女子影像。假設其中一人是目前身份未明的那隻右手的主人,那其他還有七名女子出現其中。
這次召開記者會就是要公佈這一訊息。可以想見,已經展開大戰的媒體和期待事件圓滿解決的觀眾,聽到這訊息會受到怎樣的衝擊。
什麼!還有七人遇害?她們的遺體在哪裡?警方是說不能確定她們已死嗎?怎麼可能,那是你們樂觀的預測吧?
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前後對十人下了毒手。他們為什麼這麼做?除了那七名找不到遺體、無法確認已被殺的女子外,是否還有其他受害者?這七人遇害是在古川鞠子、日高千秋之前還是之後呢?
更重要的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為什麼要留下這些記錄?
對於這些疑問,一個文字感傷的作家在八月的晚報上寫道:毀滅他人的精神,是在自己內心深處潛藏著毀滅自己的嚮往。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在下意識中希望自己死亡,而且預見到自己的死亡。促使他們行動的是一種希望破壞自我的接近人類本能的衝動,所以他們死後留下了幫他們說話的證據。
武上不屑地認為,文字也許很文學,但都是胡扯。他們將照片和錄影帶藏在房間裡,只是因為好玩。隨時看看受害者們生前最後的樣子,就能再次回味自己給予她們的痛苦、她們乞求饒命的慘狀、自己握有她們生殺大權的喜悅。因為好玩,也根本不認為自己會被逮捕,所以將照片等證據留在手邊,絲毫不會覺得不安。
因為是兩人犯案,更加氾濫了彼此的嗜好、情感發洩。一個人力量薄弱,即便是犯罪,還是弱勢。但是隻要有同夥,感情起了共鳴、思考有了交流,犯罪意識便更加牢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就是這樣相互配合、逐漸瘋狂。
這種情況豈容感傷介入,哪裡有什麼文學的要素!什麼叫破壞自我和他人的本能?用武上的話來形容,根本都是胡扯!
如果過於習慣為野獸冠上人性的理由,那連猴子抓體毛都能說出一番深遠的哲理了!作家從遠處旁觀犯罪本來無可厚非,只是距離現場警察的體驗和感受失之千里。
開啟面積變小了的二樓特調總部的門,武上猛然想起早上筱崎揉著惺忪的眼睛翻閱雜誌,告訴他《日本時事紀錄》這本專業的報道雜誌也出了增刊連載該事件。之前秋津也獲邀接受採訪,但是他拒絕了。
聽說雜誌很暢銷,究竟寫了些什麼呢?大概又是「文學」吧。武上有些不耐煩,同時依然保持冷靜。這種文字的出現,代表社會對該事件的熱度已開始退去。晚報、電視新聞大家都會看,但是買雜誌、看連載追求真相的人畢竟不多。現在或許還很熱鬧,但應該不會持續很久。
然而儘管社會大眾如此,武上卻依然埋首這一事件中。一如墜落在地獄血池的亡者,偶爾也須潛入池底找出真相、調查那些女子的身份與安危。
隨著特調總部規模縮小,實質行動的人數減少了一半,但依然擠滿了這間面積僅有原來大會議室三分之一的新辦公室。電話聲此起彼落。武上避開兩把椅子,卻躲不開第三把,指甲有些刮到。他以眼神向坐著接電話的年輕刑警道歉,隨即走向要去的桌旁。
鳥居也在接電話。辦公室太嘈雜,他一隻手按著耳朵。在他的位子旁拉著兩把椅子,坐著一對年過五旬的夫婦,彼此緊握著手,看著鳥居的臉頰。武上覺得心痛,不管做了多少年刑警,他始終不能習慣這種場面。
規模雖然縮小,但特調總部依然忙碌,是因為那些照片上的女子,找出她們的下落是眼下最重要的任務。綿密調查留下一堆證據而死去的兇手的作案動機,也是因為根據他們的行動範圍找到未發現的屍體的可能性極高。
當十二月一日釋出共同特別調查總部縮編的訊息後,一時之間媒體群起攻之。民眾的抗議電話和信件也不停湧來。事件尚未結束,為什麼放慢調查工作?武上心想,以那種方式公佈,難怪給人那種印象。警察實在是不善於自我表現!
然而實際情況也難以配合。就警視廳而言,無法繼續調派那麼多人力處理該事件;何況要找出七名女子的身份,單靠警視廳的能力亦難以達成。
記者會後,特調總部一公開七名女子的相關資訊,立刻就查明其中一人的身份。過了兩天,又確定另一人的身份。一位住在前橋市,另一位則住在田無市。已經確知栗橋、高井兩人的殺人動機,但卻無法推測剩餘五人來自哪裡、在何處失蹤。與其增加墨東警局特調總部的人手,不如在首都圈留下調查工作必需的最少人力,並與關東地區警方聯絡、請求協助調查更為有效。特調總部縮編的意義其實就在於此。
照片上最早查明身份的是住在群馬縣前橋市,名叫伊藤敦子的三十歲職業女性。失蹤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五日左右,比古川鞠子的失蹤要早兩年。
伊藤敦子出生於前橋市,從東京的短期大學畢業後就職於當地電器銷售公司。工作認真,在公司內頗受好評。她和父母及小她兩歲的弟弟同住在市區。很喜歡狗,每天上班前總會帶著家裡養的兩隻柴犬散步。
出事的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五日是個工作日,敦子跟公司請了假。大約是一年前,她開始在公司附近的繪畫教室學習畫畫,很有心得。她尤其喜歡畫風景畫,一到週末便經常到野外寫生。沒有同伴,帶些隨身衣物、畫具和畫架,開著微型轎車便出門了。這天早上,她跟母親說要到澀川一帶寫生,因為發現一處鑿石場感覺不錯可以入畫。母親幫她做了些三明治當午餐,並交代她記得打電話通知幾點到家。一早出門寫生,伊藤敦子通常不外宿。澀川距離前橋不遠,因此敦子也說晚飯前應該會回家。
那天下午兩點左右,敦子從鑿石場打電話回家,興奮地說:「這裡的景色很棒,畫得很盡興。天上有些烏雲,想在下雨前回家。下次再找機會來這裡。這裡簡直就像是我一個人租下來的,隨便我怎麼畫。平時總是有人上前批評,但今天真的是很安靜,畫得很高興。」
聽女兒這麼說,母親的腦海裡浮現女兒一個人在停止開採的荒涼鑿石場中,不禁有些不安,問是在哪裡打的電話。女兒回答:「就在鑿石場下方兩公里的便利店外面。」女兒沒有手機。母親叮嚀女兒儘可能早點回家後便掛了電話。
之後再也沒有接到電話,伊藤敦子直到深夜也沒有回家。母親等到第二天清晨,立即衝往前橋市警察局報案。
當初前橋警局認為這不是失蹤案,而有可能是發生意外事故。停止開採的鑿石場並非安全的場所,一不小心因腳步不穩而滑落,說不定就會動彈不得而無人發現。經由母親提供的線索,詢問了澀川一帶的鑿石工廠,才找到已經停止開採的鑿石場。鑿石場位於上越線澀川車站北邊五公里的山中,路上有一家便利店,門口設有綠色公用電話。那裡的店員表示還記得昨天下午有一個年輕女子來買過飲料,說要換零錢打電話,結完賬便在門口愉快地與人通電話。
但是到了該鑿石場,依然不見伊藤敦子的蹤影,也沒有看見她的微型轎車。為防萬一,擔心她可能跌落在不易發現、無法回應搜尋人員呼叫的地方,在石材公司員工的引導下加派警犬,入夜後使用探照燈繼續搜尋至深夜,還是連敦子的一根毛髮也沒發現。
第二天擴大了搜尋範圍。這次不只是尋找敦子,連她的汽車也列入搜尋目標。她總要停車吧。假設她的車停在某處,就表示她很可能發生什麼意外。另一方面,車不見了,那這種可能性便降低了。也可能連車帶人被綁架了,但這只是相對的可能。
敦子的車沒找到,但有了一條目擊資訊。十五日下午四點半,在接近澀川車站的停車場裡,一個年齡、衣著與敦子很像的女子從停好的車裡走出來,前往站前商店。這是車站旁的加油站店員的證詞。店員不記得汽車是否為微型車種,但確定車裡只有一人。伊藤敦子的打扮不是太時髦,雖已三十,但外表看不出來,是個身材高挑的美女。店員為她的美貌所吸引,才會注意她是否有男朋友同行。只是他說不知道敦子什麼時候離開那家商店及開車離開停車場,理由是看見美女只要吹一吹口哨,就心滿意足了。但光是這一證詞就能確定伊藤敦子並沒有在鑿石場遇害。令人迷惑的是她離開澀川車站的停車場後去了哪裡?究竟是在哪裡失去訊息的?
在一個星期的訪查後,發現了意外的事實。公司裡一個和敦子相熟的女同事透露:敦子和她的直屬上司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婚外情。該上司目前就職於其他分公司,兩人的關係在一年前結束。但據該女同事所說,敦子最近好像為那名上司再三要求她回心轉意而十分苦惱。
「敦子開始學畫畫,正值兩人分手期間。她說一開始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之後竟畫出了興趣。覺得這樣作畫,有種從噩夢中清醒的感覺。敦子說再也不犯同樣的錯了,她已經完全改過自新。」
父母和弟弟聽說伊藤敦子和上司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簡直如遭晴天霹靂。驚訝的母親翻查女兒的貼身物品,竟發現了一本詳細記錄兩人交往經過的日記。根據日記中所記,一開始是該上司主動勾引敦子,而且從頭到尾都握有主導權。該上司還以結婚為餌,好幾次假借各種名義騙她的錢。敦子決心分手,與其說是無法忍受這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不如說是發覺自己只是被騙錢男人的甜言蜜語耍得團團轉!
敦子的上司成為前橋警局注目的焦點。一開始調查他,就像從冰箱裡掏出髒東西一樣,輕易就蒐集了許多不利的傳聞,例如到處舉債、生活奢華、因同女人關係複雜經常和妻子吵架、其妻甚至好幾次帶著小孩離家出走等。獲得這些資訊的同時,警方明白這不是一起失蹤案,而是當作一件潛在性的殺人案來處理。伊藤敦子的父母也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女兒可能遭到這男人的毒手,屍體不知被棄置何處。
然而找不到證據。該上司十五日一整天在公司上班,在敦子被認定為失蹤的時間點也有不在場證明。下班之後的不在場證明雖然只是片段式的,但也不能就此逼他自首。伊藤敦子失蹤案就此懸宕,只有時間不斷流過。
當警方從可能遭到栗橋、高井毒手的七名女子的資料中,找到符合伊藤敦子條件的個案時,她的父母還是震驚萬分。
特調總部將七名女子的資料公開時,遇到一個兩難的問題。栗橋浩美房間裡的照片都拍得很鮮明,每一張上女子的容貌都可以清楚地辨認,卻無法直接公開。她們都被捆綁,銬著手銬、纏著鐵鏈,身上的衣服被扒光,有些臉上或身體上還明顯留有被打的痕跡。武上整理這些照片時心想,就算她們沒被捆綁、毆打或剝成半裸,光是那一張臉也無法對外公開!
更令人絕望的是比栗橋和高井過去種種罪行更邪惡的部分。
照片中的女子除了難以忍受痛苦而尖叫外,居然都在笑。有些是微笑,有些則是露齒而笑。那些都不是發自內心的,而是被命令才有的,被人要求而強顏歡笑。大多數笑臉都是悲慘地牽動嘴角,儘管嘴巴在笑,眼睛卻是死的、毫無表情。有些照片中女子的臉頰上還留著淚光。
睜開被打得青腫的眼皮,忍著即將哭喊而出的哀號,不得不裝出只有和情人一起拍照時才有的笑容……或許是她們相信唯有這麼做才能保住性命。只要按兇手說的去做,也許就能得救。栗橋和高井故意誘使她們抓住這僅有的一線希望!
將受害者玩弄於股掌之間,剝光她們的自尊,然後從她們口中問出她們自身的資訊,這就是兇手一貫的伎倆。他們讓我說自己的事,他們想知道我的過去。既然如此,只要我說了,說不定能有幫助。說出自己的事、強調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也有關心自己安危的家人和朋友,或許能提醒他們對我沒有生殺大權,好讓自己得救。那些受害者就是被誘導這麼想,才會說出自己的一切。
這種自欺欺人的希望,比絕望更邪惡。它不過是製造更多絕望效果的調味料罷了!
特調總部想到一個折中方案,根據那些照片畫出詳實的肖像圖以便公開。至於看了肖像畫、根據警方提供的身高、體重、身體特徵等資訊,認為那些失蹤女子中或許有自己親人的家屬,警方在確認他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後才會出示照片。
伊藤敦子的父母也是在相當確信後才看的照片。似乎在接觸栗橋和高井留下的個人記錄之前,敦子的母親已經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女兒。
確認完敦子的身份後,武上瀏覽了前橋警局負責處理敦子案件的刑警石田送來的報告。石田是武上在風紀科的屬下,這份報告歸類於失蹤案件。有關敦子和原上司的男女關係則列作附件,只在報告中稍有提及,畢竟缺乏證據。
武上也和石田通過電話,卻感覺到對方幹勁不足。石田一方面對伊藤敦子的案件竟然以這種形式解決有些驚訝,卻又抱怨此案如此草草結束是因為前橋警局擔心那名上司會以侵犯隱私為由告到民事法庭。言下之意,反正因為伊藤敦子被栗橋和高井所殺,令警方陷入目前的窘境。人都死了,不如動手之人是原來的上司更好。
伊藤敦子的父母來特調總部看照片時,不像此刻坐在鳥居身旁的那對夫婦一樣,緊握拳頭、一臉膽怯。大概在女兒失蹤的兩年之間,已經用盡了力量擔驚受怕吧。
等待失蹤者歸來的家人心中,絕望和希望一如邪惡的兩人三腳遊戲一樣相互糾纏。這天滿腦子都是絕望的陰影,揮不去各式各樣忌諱的想象畫面;第二天希望又張開翅膀飛過來,眼前出現女兒在廚房裡煮咖啡的幻影。而這些都可說是想象力的自我中毒。
特調總部內設立受害者對策小組時,鳥居志願加入,令很多人感到意外。連武上也大吃一驚。
但是經過一段時間,武上知道這是鳥居自我反省的表現。大川公園事件案發後,他的粗暴態度致使古川鞠子的母親精神錯亂。這對他而言是個心理重擔,他大概是想借此償還吧。秋津不懷好意地眯著眼睛說道:「鳥居後悔想還債,是想洗清影響他晉升的汙點。」武上認為這種說法太過分了。
武上發現鳥居放下電話,於是向那對夫婦道聲歉,將紙筒遞給鳥居。「這是你要的地圖。只要大川公園的部分就夠了嗎?」
鳥居道聲謝收下地圖,然後指著那對夫婦說:「這對夫妻是來確認會不會是半年前離家出走的女兒,說是他們的女兒經常在大川公園一帶出入,失蹤當天也去了公園。為了謹慎起見才需要地圖。」
武上點點頭,心想鳥居或許是在幫那對夫妻爭取鼓起勇氣看照片的時間吧。收集大川公園案件失蹤者的資料畢竟很重要,武上為打斷他們的談話而道歉後便迅速離開。他特意走過去送地圖,是因為擔心鳥居。見鳥居很努力,倒也放下一顆心。
回三樓小會議室的路上,筱崎從走廊迎面走來。大概是去了洗手間,甩著一雙滴水的手,也不用手帕擦乾淨。他態度悠閒,神情卻有些消沉。
說到擔心,武上頗在意這幾天筱崎沒什麼精神。本來筱崎就是個話不多的青年,有些文弱,連走路都有點內八字。難怪面硬心軟的秋津給他起外號叫「小妞」。即便這陣子沒什麼精神,卻也不是那麼引人注目。內勤業務部門的其他同事,大概誰也沒注意到吧。武上覺得不對勁,是因為自從連環殺人事件起便在他手下工作的筱崎,對任何指示或命令只要說一次就能辦好,最近竟接二連三犯同樣的錯誤。交代資料影印四份,只影印了一份;要求整理歸檔的檔案,始終躺在桌上的檔案夾裡。雖然只是一些小錯,但都是過去的筱崎不曾犯的。
的確大家都累了,尤其在特調總部,士氣真的不能說是太高。兇手死了,留下一堆尚未發現的受害者。不管能否查出剩餘五名受害者的身份、找到遺體,對士氣已然造成傷害。當然對家屬而言則不同,就事實確認方面也有一定的意義。但是要說這些刑警頭上沒有烏雲密佈,則是騙人的。
「筱崎,你還好吧?」武上一開口,筱崎吃驚地跳了起來。他神經質地扶了一下銀色眼鏡框,說了聲「對不起」。又沒有做什麼壞事,立刻開口道歉是他的習慣,似乎也是年輕一輩的通病。
「是不是吃壞了肚子?」武上一邊開啟小會議室的門,一邊不以為意地說,「看來得換一家快餐店了。」
「我沒事。」筱崎跟著武上走進會議室。不同於樓下特調總部的嘈雜,這裡十分安靜,瀰漫著正常政府機關的氣氛,連電話鈴聲聽起來都很安詳。唯一的雜音要算是影印機氣喘如牛的走紙聲。
筱崎現在負責整理特調總部蒐集到的失蹤女子資訊。不論是直接訊問所獲的有關照片上失蹤女子的訊息,還是來自電話或匿名信等可信度不高的情報,都會先彙總,經由武上指示後重新歸類,輸入電腦製作資料夾。筱崎本就習慣使用電腦,打字速度也很快。
若只是為了調查剩下五名女子的身份,其實無須如此大費周章。但是認真整理排山倒海而來的大量資訊,以便隨時取用,或許對於其他殺人或失蹤案件也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於是武上要求神崎警部添購一部專用的個人電腦。趁著社會大眾還抱有高度的關心,周圍親友拼命回想那些像煙霧般消失的無數男女的蛛絲馬跡,警方應該儘量收集資訊,並設定一個保管場所。
筱崎從召開記者會那天起,每天埋首不斷湧入的失蹤者名單、有關失蹤者的故事、各式各樣的奇怪狀況及家屬們的聲音……努力工作。一如陷入流沙之中,武上擔心筱崎對每個案例都考慮太多,以致神情逐漸黯然消沉。
如果真是這樣,這情況應該早已改善。實際上武上認為筱崎可能在最初一個星期後便堅持不住,早已經準備了接替者。但是筱崎依然工作態度認真,絲毫不見疲態。武上也就讓他繼續負責。幾天前,筱崎像氣球漏氣一樣,顯得意志消沉。但似乎不只是能量耗盡的關係。
緊接著前橋市伊藤敦子被確認出身份的,是住在東京都田無市、在家幫忙的十七歲女孩三宅綠。她和父母及年長兩歲的姐姐同住,失蹤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六月一日。嚴格說來,她的父母表示最後見到女兒應該是在六月一日上午。三宅綠到離家走路約五分鐘、她父母經營的咖啡廳「奇拉哥」要零用錢。母親給了她兩萬,她塞進皮包後便走了。究竟離開店就出去了,還是先回過家,她的父母完全不知情,也沒想過問問女兒出門去哪裡。這就是他們一家的生活。
三宅綠的姐姐表示:三宅綠在這個家根本是多餘的。從小學高年級起功課就跟不上,初中時已經完全是個壞學生,染髮、化妝、戴耳環,樣樣都來。父母不知被學校叫去訓話多少次。雖然也參加了高中聯考,但沒有考上志願的學校,最後去的學校又不喜歡,讀了三個月便休學在家,這就是她在家幫忙的真相。
因休學生活習慣破壞了,更加速了三宅綠日常生活的墮落。據她姐姐的說法:三宅綠經常跟朋友在外面鬼混,凌晨才回家,大白天關在房裡睡大覺。幾乎跟父母和姐姐都沒有話說,開口頂多是為了要錢。她的電話總是晚上打來,干擾家人的生活,父親便買了手機給她,從此她跟家人說話的機會更少。難得坐在一起吃飯,她也是板著一張臉,姐姐一臉厭惡地表示很不愉快。偏偏這時手機一響,她卻高高興興地接電話。好像手機那頭的人比起眼前的家人,距離更為接近。
對三宅綠而言,夜不歸宿是家常便飯,父母也懶得說她。經常連著兩三天不回家,只要錢花光了自然就出現人影。她父親冷漠地說:事到如今再說教也是白費唇舌、浪費體力!而母親則從很早以前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和三宅綠的關係。從平板枯燥的報告內容不難讀出他們絕望的心情,反而是姐姐直接釋放的怒意,還能讓人感受到家人間的親情。
因為是這樣的家庭,所以在六月一日接近中午時於「奇拉哥」交給三宅綠兩萬元后,她不見蹤影,全家人也不怎麼擔心。過了五天,儘管家人開始有些擔心,卻還是沒有什麼行動,當然也不可能報警。
直到三宅綠離家一週後,母親才覺得不太對勁。可是她從來不清楚女兒的交友情況,何況三宅綠的「朋友」大多是前一晚在新宿小劇場前與之搭訕的男孩,既不知姓名也不知住址,知道的只是長相和外號,而且這樣的朋友為數不少。
煩惱了半天,最後和大女兒商量,還是決定上警察局找少年科幫忙。去年三宅綠半夜在路上跟人打架受傷,家人認識了少年科的刑警。
聽完情況後,該刑警勸她們提出失蹤搜尋申請。通常像三宅綠這種案例,警方並不會立即進行搜尋。然而經過一個星期沒有回家,畢竟非同小可;將搜尋申請傳給居所附近或鄰鎮的派出所,說不定還能增加其他巡警找到她的機會。只不過就三宅綠過去的經歷和家人的相處關係推斷,與其說她是因為牽扯什麼案件而消失,不如說是離家出走到朋友家或是在新宿、澀谷一帶流連忘返。因此該刑警的建議是:現階段或許沒必要把事情鬧大。
「那位警察很親切老實,還說綠其實並不是壞小孩。」姐姐說,「只是在家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很寂寞。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寂寞,生活便開始墮落。警察先生說提出搜尋申請,是為了等妹妹回家後,讓她明白爸爸、媽媽和姐姐因擔心她而報警。也能讓她明白這一次家裡真的是痛下決心看待她的問題。」
聽完刑警建議回家的母親和姐姐,並沒有提出搜尋申請。姐姐說是因為她的反對。
「過去家裡總是被妹妹搞得暈頭轉向。每次都是妹妹胡作非為,爸媽只知道關心她,根本無視我的存在。儘管嘴裡嘮叨‘小綠真是糟糕’,但心裡還是關心妹妹。妹妹的隨意任性,爸媽都肯聽從。而我總是孤單一人。現在她居然又搞出離家出走的把戲,讓全家人為她擔心。事後她無所謂地回來,我們還得圍上去說:‘你看,全家人是多麼關心你!’開什麼玩笑!需要有人關愛、有人擔心的是我。小綠這種人就該讓她回家時,跟她說‘你離家出走沒人在乎,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不對她冷言冷語,她是不會反省的。不這樣對付她,她哪會清醒!所以我警告爸媽:如果他們還要繼續寵小綠,為了她提出搜尋申請,到時候離家出走的人會是我!」
於是三宅家沒有提出搜尋申請。
過了一個月,三宅綠還是沒有回家。過了半年,依然音訊杳然。因大女兒的激烈反對而退縮的父母,隨著時間流逝,儘管內心掛念卻不好開口說提出搜尋申請。在沒有任何證據支援下,他們一家只是心懷希望,認為小女兒離家出走是跟朋友一起住在東京。
另一方面,當地少年科刑警因為了解三宅綠失蹤的經過,也通過之前在打架傷害事件中一起被輔導的少男少女進行若干搜尋,但效果不彰。其中一名少女提到三宅綠失蹤時曾經常有賣淫行為,主要地點是在新宿。雖然也問出了賣淫的同夥,或者應該說是居中聯絡的皮條客,但是該少女無法提供具體名字等資訊,線索到此便告中斷。
假如沒有從栗橋浩美的房間裡找出三宅綠的照片,她大概永遠被認為是離家出走而已。而且這種平穩的假象將持續下去。
三宅綠大概還算上相,七人的照片中,她的數量最多,其中不乏穿著衣服、頭髮整齊地坐在椅子上正面拍攝的,所以自然能夠讓前來警局的家人指認。三宅綠的父母立刻就認出是小女兒,並詢問刑警女兒生還的可能性。既然留有這種正常的照片,或許意味著三宅綠與兇手有某種關係,可能只是一般的搭訕物件,還不至於成為誘拐殺人事件的受害者。
負責的刑警也看過三宅綠其他的照片,明白這種可能性僅千分之一,只好儘量說得委婉,但實在難以形容。究竟該如何適當地說明?也有令愛身上只穿著內衣褲、脖子上套著項圈、趴在地板上的照片。她的臉正對著照相機,看得出來被揍得鼻青臉腫。如果只是被搭訕,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三宅綠的父母一聽,失望地悲泣。但是大女兒卻不能接受,吵著要看其他照片,而且自有說法:「既然妹妹能讓那麼殘暴的兇手拍出如此安詳的照片,意味著妹妹可能是他們的同夥。」這種說法讓警察也嚇了一跳,不禁反問:「難道你是說你妹妹有可能幫兇手誘拐其他女子嗎?」姐姐一臉蒼白地說:「沒錯,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女子輕易受騙?難道不是因為兇手之中也有女子才讓她們失去戒心嗎?我妹妹很有可能做這種事。」
警察拗不過姐姐,最後還是將三宅綠所有的照片讓她看了。照片分裝在五本照相館贈送的迷你相簿裡,姐姐花了三十分鐘才看完。
然後衝進警察局廁所嘔吐。
當時武上正好在特調總部,見女警扶著搖搖晃晃的姐姐從廁所裡出來。事後詢問經過,不僅讚歎姐姐的聰明,並擔心如此聰明能否為她帶來幸福。
總之就這樣確立了兩塊墓碑,伊藤敦子和三宅綠。武上摘下老花鏡,用手指搓揉鏡架壓出的痕跡,喃喃念著兩人的名字和失蹤的日期。
如果說三宅綠失蹤是在一九九三年六月,那比古川鞠子及前橋市的伊藤敦子於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五日的失蹤更早。目前還不知道照片上其他五名女子的失蹤日期,但是說不定這五名女子都是在古川鞠子失蹤前遭誘拐殺害的。武上的直覺如此在他耳邊低訴。
畢竟這只是直覺,並非是基於有力證據的推測。武上認為包括這五名身份不明的女子和已確知失蹤時狀況的伊藤敦子、三宅綠共七人,可能只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正式演出大川公園事件之前的「彩排」犧牲品,因此她們全都被誘拐殺害,而且是在古川鞠子的悲劇之前。
理由之一,這些照片和錄影帶裡,並沒有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也就是說,當大川公園事件熱鬧登場,對栗橋和高井而言,這些個人的記錄便不再具有意義。他們的興趣已經轉向更好玩的事。所謂「好玩的事」就是通過殺人和誘拐向社會傳遞資訊,打電話給電視臺大放厥詞,玩弄跟事件相關之人、激怒警方。
他們兩人這麼做,是想對社會展示自己的所作所為,看看社會對他們的「作品」有什麼反應。在達成目的之前,必須要有事前階段:構思「作品」、設計細節、補充不足、不斷試驗。然後檢查成果,進行兩人之間的互評,或滿意或反省,接著創作下一次「作品」。如此反覆再三,就能建立他們完成「作品」所需的技術和技巧。一旦熟練之後便心生倦怠,而有更進一步的慾望。
因為興趣而寫小說、畫漫畫、拍電影的人,除非有極度的自信,一般不太有勇氣將處女作對外公開。剛開始會偷偷跟夥伴欣賞,稍稍自我滿足。而這種自我滿足將成為下一件作品的創作源泉。等累積到一定經驗,有了自信之後,便希望讓其他人也來看看自己的創作。栗橋和高井應該也走過同樣的心路歷程。
兇手沒有打電話或送遺物到伊藤敦子、三宅綠家,也沒有對媒體透露她們被殺害的訊息,就是因為對栗橋和高井而言,她們還只是「練習」的物件。「練習」這個詞聽起來也許很殘酷,你也可換其他詞形容。反正對兇手而言,就是擁有絕對的支配力,誘拐女性、虐待她們、最後加以殺害,以達到自身的滿足。
武上認為人類引發的災厄,基本上都源於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但是像這起事件表現得如此露骨卻還是少見。追查栗橋和高井的所作所為,就像露天挖掘人類的邪惡一般,散發惡臭的黑色礦脈綿延不絕地呈現在眼前。不難想象他們如何從自我滿足到要求社會喝彩的膨脹過程,因為他們以最迅速且具破壞力的形式實現了一般人內心都有的慾望。
每個人在自己小小的幻想國度裡,都是頭戴小王冠、端坐在寶座上。擁有這種想法本身並不邪惡,也不是大罪過。甚至於要想生存在遍佈挫折的現實世界裡,這種想法不可或缺。
坐在寶座上的國王也會憧憬君主專制,這是無可厚非的人性。不管是男是女,早晚都會面對外面的世界,希望擴張領土、為自己開拓的城市增加人口。經過一定的反覆「練習」,到了亟欲一試戰力的時候,國王便決心出征。
然而出征的結果不盡相同,因人而異。究竟怎樣的成果能讓這些男男女女獲得滿足呢?他們想建立多大規模的王國呢?他們將會實施德政還是成為獨裁者呢?總而言之,這就是他們的人生吧。武上心想。或許有的女人想成為溫柔恭順、善解人意的好妻子,甘願當一個男人的女王,掌握人生的幸福。或許有的男人企圖成為某一區域人人稱頌的企業家,統領著數百員工的企業王國。也有的女人想當明星,擁有該時代所有女人的夢想和男人的憧憬。有的男人則願意當學者、埋首研究,儘管無法累積財富、無人知曉,但在專業領域自有成就,這就是他的王國。
人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就連武上也希望在內勤業務上獲得周圍正面的評價,建立自己小小的王國。至少他的妻子是其子民,同時他也是妻子的國民。彼此一旦無法忍受相互的壓制就有可能移民。這種關係固然有些危險,但互為國民卻是肯定的。在這片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國土,人們分分合合、彼此掠奪或共同開拓生活。有句話說人類是弱者,武上認為就是這個意思。
然而一旦少了商談、爭鬥、和解、情投意合、相親相愛等手續,出現了一個只知道擴張國土、強行留下希望移民的國民、拼命致力增加人口的國王時,他實際上很有可能成為觸犯法律的罪人,當然也可能不是。不管怎麼說,總之是個具有破壞性的人。
具有破壞性的人絕對不肯成為他人的國民。他一心只想稱王,所以是孤獨的。因為孤獨,自然極其希望找到不會背叛自己、絕對忠誠的永久國民,於是有的人不惜以物理方式殺人,有的人則是以精神方式殺人。物理方式殺人的極致,就是連環殺手,栗橋和高井不過是這種孤獨國王的一員。他們行進過後,沿途只留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和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