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章

離開石井夫婦家到現在租的地方住下,已經過了數十天。其間真一經常會夢到樋口惠。有時候是晚上做的夢,有時候則在大白天,大概就是所謂白日夢吧。

夜裡的夢,不管場景如何變化,總是真一拼命逃跑,樋口惠緊追其後。現實生活殘酷地反映在夢中,真一咬著牙,冷汗直流,渾身顫抖地逃離。醒來的時候,一如啟動了緊急脫逃裝置似的從夢境中跳出來。有時候醒來了,被子下的雙腳還在前後移動,似乎還想繼續逃跑。

而白天做的夢時間較短,幾乎都只是一瞬間。例如在站牌前等公共汽車時,車沒有準時來,身後的隊伍已成長串。真一隨意一回頭,發現樋口惠就站在隊伍的最後面。或是前畑滋子讓他到超市買些晚餐的材料。在寬闊的店裡,真一一手拿著購物清單一手推著推車在貨架中穿梭,忽然一轉彎就會看見樋口惠擋在前面的通道上。

在白日夢裡,樋口惠沒有追真一,甚至沒有發現真一就在附近。真一看見對方,心想必須在被發現前趕緊離開,所以十分恐慌。但是用力咽一咽口水、眨一下眼睛,瞬間之後樋口惠便消失在等車的隊伍後面或是超市內的通道上。他看錯了,因為他將根本不存在的樋口惠想象成形。其實只是幻覺。

然後他就會沮喪一段時間。為什麼我會這麼害怕?為什麼我會害怕到看見不存在的形象?

當真一隔著便利店的收銀臺看見樋口惠出現在面前,一時間還以為又是幻覺。不過是一種新式白日夢,眨一眨眼就會消失。

但實際上,真一不但眨眼睛,甚至連呼吸都快停止了。他就像個傻瓜般盯著樋口惠的臉。比起印象中的她——出現在夢中或幻覺裡的,眼前的少女似乎更豐滿,頭髮也剪短了。白色蓬鬆的毛衣搭配藍色牛仔褲,一身新衣服。在店裡燈光的照射下,毛衣的纖維閃閃發光。

「你好。」樋口惠張開塗抹了淡粉色唇彩的嘴唇,招呼道,「原來你在這種地方,總算讓我找到了。」

真一的胸口開始作痛。因為一直閉氣,倒也難怪。一股想大聲叫喊的衝動呼之欲出。他希望大叫著衝出收銀臺、穿過自動門逃到外面,從此再也不回來!

就在這時,那對情侶來到收銀臺前,推開樋口惠,將購物籃咚的一聲放在收銀臺上。如果不是這樣,真一也許真的會逃走。他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清醒過來。

男孩一臉不耐煩地看著真一,女孩挽住男孩的手臂也盯著真一。樋口惠看了那對情侶一眼,退到一旁。

「歡……歡迎光臨。」

真一將東西從籃裡取出開始敲打鍵盤,手指顫抖著。為了不打錯價錢,他放慢動作。男孩不耐煩地晃動身體,女孩則靠在他身上,嗲聲嗲氣地說:「待會兒要不要上賓館呢……」

不管是怎樣的噩夢或幻覺,都沒有出現過樋口惠站在一旁盯著真一在便利店工作的情形。而現在真一恍如置身夢境。因為是做夢,身體無法自在地活動;因為是做夢,雙腳抖個不停。

遞出商品,低頭說聲「謝謝光臨」。那對情侶走出店門離開後,真一便不得不直接面對噩夢。

「好久不見。」樋口惠回到收銀臺前說話,語氣就像暑期沒有碰面的同學在開學時打招呼一般輕鬆。她還面帶笑容。

真一將視線移開,固定在收銀臺上。身上一陣寒意。

「我不想和你說話。」還來不及思考,話便出口了。

「你不能不跟我說話。」樋口惠還是那副語氣,而且笑出了聲。

「我不想跟你說話,我跟你沒有話說。」說到這裡,怒氣總算壓過害怕,真一抬起頭,「我已經要求你的律師叫你別再糾纏我了。你的律師也說了:這樣做根本幫不了你爸爸。你還是回去吧,回去是為了你好。」

令人吃驚的是,樋口惠反而笑得更開懷。真一頭一次發覺她簡直可說是長得很漂亮。

不對,她本來就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只是她的情況讓她魅力盡失。儘管憔悴,但本來就是美女。一如真一要不是處於這種情況,又怎會被同齡的女孩追得走投無路呢?他可不是膽小鬼!

現在的樋口惠看起來真的很美,很平靜,和過去不斷追著真一跑的樋口惠簡直是判若兩人,跟那個歇斯底里、又哭又叫的女孩,好像有根本的差異。

那「根本的差異」讓真一警惕起來。對方換了戰略,我得小心應付。

「律師沒跟你說嗎?繼續纏著我也沒用。我根本沒打算聽你的,我不會去見你爸爸。你的律師也說了:‘要受害者家屬去見被告,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樋口惠就像嚴厲的語文老師一樣,挑高眉毛糾正真一的語病,「如果你堅持要去,自然就能見面。」

「我才不想去呢!」

裡面辦公室的門開了,店長走了出來。他對著樋口惠喊了聲「歡迎光臨」。真一就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看著店長。

店長走過來,用目光詢問:出什麼事了?

該怎麼說才好呢?正當真一猶豫之際,樋口惠朗聲問道:「對不起,你是店長嗎?」

「是的,我是。」

「真一勞你多照顧了,我是他的堂妹。」樋口惠禮貌地鞠躬致意。

店長笑道:「原來是這樣。」同時擺出「你害什麼羞」的表情嘲笑真一。真一如鯁在喉。

店長雖是前畑昭二的朋友,但並不知道真一的遭遇。若要說明,就得從頭說起。

「店長,真一其實是個令人頭疼的孩子。」樋口惠親切又有點口齒不清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嘗試這麼說話。「這傢伙居然離家出走,就因為他爸媽吵架。我是來帶他回家的。」

「什麼,真的嗎?」店長吃驚地回頭看真一,但真一隻注視著樋口惠。滿口謊言的她,神情竟然可以那麼天真無邪!

但她的眼睛沒變。靠近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一點都沒有變。儘管她不大哭大叫,但本質是一樣的。她抬起下巴一笑,燈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光是看到這一幕,真一就已經瞭然於心。

如果斥退樋口惠,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何況真一也不想連累店長。

「真一,是真的嗎?」

真一面對一臉擔心的店長,立刻搖頭說:「對不起,現在我說不清楚,情況有點複雜。不好意思,我今天可不可以就做到這裡呢?」

店長看了看一臉高興自以為獲勝的樋口惠,又看看真一僵硬的表情。「嗯……沒辦法,你堂妹都來接人了。你可以回去,明天會來上班吧?」

「會,我一定來。」

真一回到辦公室,立即脫掉制服。因為太慌張,袖口竟纏在一起。樋口惠站在收銀臺前跟店長有說有笑。

真一拿起平時隨身攜帶的小包背在肩上,大步走回店裡,拉住樋口惠的手臂就往自動門走去。

「我們先走了,店長。」

「真是不好意思。」樋口惠還在裝客氣,「真一麻煩你了。」

真一拖著樋口惠穿過馬路,在街角轉彎,往前畑鐵工廠和前畑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記得沿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有個公園,想先將樋口惠帶去那裡。

「喂,這樣手會痛哦!」樋口惠抱怨道,但聽在路上行人的耳中,她明顯是在撒嬌。一種親密、嬌弱、褻玩的語氣。真一不禁有些害怕。

「不用拉我也會跟你走的,因為是我來找真一你的。真要拉人,也該是我拉你吧。」

「不要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

「叫你別叫就別叫!」

要去的公園逐漸接近,真一繼續前行。樋口惠眼尖發現公園邊有一家小咖啡廳,便指著那裡說:「你看,好可愛的店,我們去那裡吧。」

與其和樋口惠走進店裡,面對面坐在一起喝咖啡,真一寧願去死,自然不從。

所幸公園裡人不多。學校已經下課了,但現在的小孩不愛在公園裡玩耍。真一拉著樋口惠來到公園中央的樹叢旁後,用力甩開她的手。

「很痛啊,你幹嗎?」樋口惠故意摸著手臂,白了真一一眼,「何必那麼粗魯!」

真一熱血上湧,喉嚨乾燥,氣喘如牛地呆立在一旁。這傢伙瘋了,不太正常,腦子終於出問題了。她已經無法接受現狀,一味逃避,神經已經完全鬆弛。

「你……你到底想怎樣?」真一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什麼怎樣?」樋口惠故意裝傻,「我只是不管什麼時候都在找真一你,而且最後一定會找到。」

「要我說幾次才行,我不會去看你爸爸,永遠都不會。我不會原諒你爸爸的所作所為,絕對不會原諒。我期待看到你爸爸被判死刑!」

一聽見「死刑」兩字,樋口惠身上的少女模樣頹然瓦解,忽然又變回原來的樋口惠。這裡沒有便利店的燈光,而且天空陰霾,但是她的雙眼卻射出寒光,原本微笑的臉頰僵硬了,白色牙齒像獠牙般從凸起的嘴唇裡露出來。

「我不會讓爸爸判死刑。爸爸是無辜的。」

「才不是無辜呢!」真一也大聲反擊,「你爸爸是殺人兇手!他殺了我所有的家人。不管一百次還是一千次,我都要說。你爸爸為了錢去搶劫,還殺了三個人!」

樋口惠瞬間退縮地眨眨眼,旋即又恢復戰鬥的姿勢。

「沒錯,他是殺了人。殺了你那笨妹妹、你裝模作樣的媽媽和沒用的爸爸。我爸爸是殺了他們。」接著她就像盯上獵物的猛獸一樣,以更尖的聲音叫道,「可慫恿他殺人的是你,都怪你!」

真一被狠狠一擊,立刻僵住。樋口惠很清楚自己的攻擊效果,她的臉笑得像一大朵花。

「不都是你慫恿的嗎?」或許是為了壓抑過於激動的情緒,樋口惠一手按著嘴唇說,「你到處吹噓你家有鉅款,爸爸才會起那個念頭。責任在你,你當然應該跟爸爸道歉!」

肩上的包掉落在腳邊,真一感到一陣眩暈。

「對不起,我的聲音太大了。」一如確認形勢對自己完全有利,樋口惠探身看著真一說,「我也不想說這種話,真的,我不想說。你不肯見我爸爸,所以我一氣就說出來了。」她撒嬌般觸碰真一的手臂。「好不好,去看我爸爸嘛。跟他見面談一談,你一定會原諒他。你也能鬆一口氣,畢竟我們都是同一悲劇的犧牲者。」

真一閉上眼睛。眼瞼一片血紅,鮮紅的色彩翻攪著他的心。

我要殺了這傢伙!

殺死她,現在我就能殺死她。我能毫不猶豫地徒手殺她,將她碎屍萬段。

真一的手動了。他低著頭,緊盯著路面,身體僵硬得肩不能動、腳也無法移動。只有手,手指在動,就像沉睡中的野獸聞到了獵物的氣息而醒來。為了觸碰獵物,五隻手指開始蠢蠢欲動。如果其中一隻碰到了樋口惠,其他四隻勢必會群起攻之。

這時,公園那頭有人呼喚他。

「真一!」

真一瞪大了眼睛,立刻就明白是誰的聲音。這聲音解開了束縛他的咒語,他立刻重新掌好舵。

回過頭看時,只見水野久美揮舞著手逐漸靠近。她臉上浮現開朗的笑容,腳步輕盈,幾乎無視理應一同出現在視線裡的樋口惠,專心注視著真一。她似乎是在沉默地鼓勵真一: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你等我來救你。

「哎呀!」樋口惠一邊的嘴角挑起,嘲笑道,「這下換女朋友出場了。」

水野久美在公園的圍欄附近加快腳步跑到真一面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說:「怎麼了?我去店裡,店長說你今天早退。」

「嗯。」真一回答。他知道自己表情很僵硬,身體還在顫抖,也知道水野久美大概發現了這一點,卻無法說明白。

「既然今天沒事,我們去看電影好嗎?」水野久美邊說邊拉起真一的手臂。她從頭到尾都沒看過樋口惠一眼。

「喂!這傢伙不會太失禮嗎?」樋口惠笑著對真一說,「完全不跟我打招呼,究竟是什麼意思?喂,我正在跟真一說話,請不要隨便插進來!」

真一還來不及表示,水野久美已迅速回應。她故作吃驚,側著頭看著真一而不是樋口惠,說:「你剛才說什麼?怎麼了?我們走吧。一直一個人待在這裡嗎?不冷嗎?」

水野久美假裝這裡只有真一,根本看不見樋口惠。她開心地拉著真一的手臂往車站走去。「走吧。」

「開什麼玩笑!」樋口惠大叫,跳上去制止真一。真一立刻避開了,而水野久美的反應更加迅速。她為了保護真一,擋在樋口惠面前,並舉起手毫不猶豫地打了樋口惠一巴掌。

忽然間陷入一陣沉默。樋口惠連呼吸都忘記了,只是瞪大眼睛呆立著,蒼白的臉頰上浮現紅色的指印。

水野久美以真一頭一次聽見的嚴厲語氣告誡樋口惠:「不要再糾纏真一了!你這笨女人!要說幾次才會懂?你的腦袋裡裝的是糨糊嗎,還是餿掉的豆腐?」

樋口惠說不出話的樣子,真一也是頭一次目睹。她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紅色的指印像奇特的化妝術一樣,顏色鮮明地裝飾著她的臉頰。

水野久美繼續說道:「我是真一的女朋友。案發時我們還不認識,對於那起事件不是很瞭解,但至少知道你爸爸殺了真一的家人,案子正在審理。請你停止小孩子的惡作劇,就算你無理地大吵大鬧,也改變不了事實。你爸爸也不會希望你做這種事,不信你親自去問他。你應該談談的物件不是真一,而是你爸爸!」

一口氣說到這裡,水野久美重新抓住真一的手臂,毅然決然地大步走開。真一很想回頭看看樋口惠,但心中告訴自己不可以,於是配合地離開。

「我不會放棄!」樋口惠發出柔弱、顫抖的呼喊。真一和久美無動於衷。

「我不會放棄,我一定會讓你負責!該向爸爸道歉的人是你,因為是你害的!我家會變成這樣,都是你一個人的錯!」

那些話如芒刺在背,真一不禁想說些什麼。或許是想對水野久美說明剛才樋口惠口出穢言的意義。但是久美輕輕搖頭,溫柔地說「待會兒再說」,加快腳步離開。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是樋口惠追了上來。「不可以回頭!」水野久美說,真一點點頭。兩人走到了公園門口。

樋口惠的腳步聲漸漸減弱,終於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大聲呼喊:「我出賣了我的肉體!」

水野久美立即皺起了眉頭,真一的步伐也亂了。但兩人同心一意,沒有停下來,繼續前進。

「你聽見了嗎?我在賣身呀。跟老男人簽了合約,不然我無法生活。因為我沒有爸爸呀。你知道嗎?我能夠安慰那些老男人呀!」樋口惠的聲音逐漸尖銳,幾乎已經是在喊叫,「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嗎?每天被那些骯髒的男人脫光衣服、要求做的心情,你懂嗎?大白天將臉貼在老男人胯下的滋味,你明白嗎?」

真一感覺冷汗從身體兩側冒了出來。水野久美面無表情地緊緊拽住真一,並靠過頭去輕聲說:「真是不幸。」

聲音小得樋口惠聽不見。她其實只想讓真一聽到。

兩人又繼續前行。公園內外的行人,或笑著、或皺眉看著繼續哭叫的樋口惠。真一十分懊惱,好像自己做了殘酷的事,只好緊緊閉上眼睛。

「對不起。」真一低喃道。水野久美用力抓緊真一的手,馬上又放開了,並微微一笑道:「沒關係的,你不用道歉。」

兩人出了公園便拼命走路,一如想甩掉什麼似的。等到回過神,竟已走了一站路,好不容易進了路邊的快餐店休息。這家店頭一次來,座位很空,大概味道不怎麼樣。兩人還是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並慶幸周圍沒有其他客人。

「這紅茶不好喝。」水野久美舉起茶杯,皺了一下鼻頭說,「不過是熱的,就算了吧。」

「是啊,好冷。沒想到我們走了這麼長的路。」

水野久美又喝了一口紅茶,縮著肩膀說:「我應該跟你道歉。剛才用那種態度說話,嚇著你了吧?」

真一微笑道:「我頭一次看見那樣的水野久美,不過……」

「不過……」

「沒有,算了。」

「真是的,說出來嘛。」水野久美不高興地說,「你一定覺得我很可怕吧。沒辦法,誰叫我們家的女孩都比較強勢。」

水野久美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姐妹三人感情很好,經常互換衣服、鞋子和飾品。

「我媽媽和姐姐經常會大罵態度不好的服務員和電車上不規矩的醉漢。連我妹妹都曾踢跑過色狼!」

聽說她妹妹才上初三,從小學起就在家附近的武館學習柔道。水野久美也跟妹妹學習基本的防身術。

「要不是水野你來,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真一說得很認真。但水野久美好像不想進入嚴肅的話題,故意嬉皮笑臉。

「你是說我像正義的使者,路見不平的花衣女俠來也!」

真一微笑地搖搖頭。「如果繼續下去,我可能會殺了她。」

水野久美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

「別怪我說不好聽的話,但這是真的。那種氣急了殺人的心情,我真的能明白。」

「她今天來說了什麼?」

水野久美提問的方式不同於平時,有一些客氣,似乎在害怕什麼。真一知道她很在意樋口惠說的話。「都是你害的!」樋口惠那樣說。

「啊,對不起。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不,沒關係。反正以後也會說出來,只是我沒有勇氣。」

水野久美其實早就知道樋口惠為什麼糾纏真一和所有的事情。但是……

「水野,你看見過去的我,固然認為樋口惠那樣做很可惡,但是會不會覺得怕她而到處躲的我很沒用呢?」真一一臉嚴肅,但水野久美很難始終保持嚴肅表情,只好眨眨眼睛回答:「不會。」

「是嗎?可是我認為自己很沒用。」

「其實有一點。可你已經向對方的律師抗議過了,也很努力爭取到禁止令,不是嗎?」

「話是沒錯。但我從來沒狠狠地予以反擊,像久美你今天做的那樣。我居然一次也沒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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