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你在說什麼?」
「就是關於你姐姐過世的經過……」
「聽說是嬰兒常見的夭折。」浩美叼著煙聳聳肩說,「睡覺的時候死的,沒什麼道理。我媽不死心,給我起了姐姐的名字。」
居然是女生的名字,浩美不屑地表示。
「我……」和明吞吞吐吐地說,「我聽你媽媽說過。」
「說什麼?」
「上個月吧,你媽媽不是因為受傷住院嗎?」
「嗯,沒錯。」
「雖是輕傷,但是你媽媽的精神狀況好像不太穩定。」
浩美大笑出聲,嘴裡的煙也跟著滑落,但他好像沒有感覺。和明正看著車窗外,也沒有看見那一幕。
「我媽老是吵著說姐姐就要從那個世界來接她了。」浩美邊說邊笑,但可以感覺他又熱淚盈眶了。媽媽對姐姐依然不死心,依然希望她復活。她要的不是我,是姐姐。「我對她說,‘既然那麼喜歡姐姐,早一點到那個世界跟姐姐在一起,不更好嗎?’」浩美說話的氣勢像是要爆炸一樣,和明卻搖搖頭說:「你媽媽忘不了你姐姐,並不是因為愛。」
和明用雙手手心擦抹臉頰,又像是要檢視手上是否沾了什麼東西似的看了一下後繼續說道:「你媽媽其實害怕你姐姐。一直以來都很害怕。你會看見姐姐的鬼魂,說不定要怪你媽媽。也許是你小時候感應到媽媽內心的恐懼,才創造出鬼魂來。」和明握緊拳頭,抬起頭。「你千萬別嚇著,你的姐姐不是夭折的,是被你媽媽殺的。你媽媽親手殺了自己的小孩,這是她說的,我親耳聽見的。」
浩美的視線裡又出現逐漸逼近的峭壁。峭壁向他壓來,幾乎要擠垮他。
他感覺兩手之中的方向盤似乎在跳舞。
「浩美,小心!」和明伸手穩住方向盤。搖擺的車頭幾乎要被峭壁吸引過去,和明一抓方向盤,車便立刻往相反方向轉去。
「你還好吧?」和明一隻手抓著方向盤,同時竭力轉過頭看著浩美。兩人在狹窄的車裡共抓著一個方向盤,就像正在玩相撲遊戲一般。
「嗯……我還好。」浩美低聲回答,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他嘴唇慘白,毫無血色,眼眶則紅腫溼潤,或許是因為流淚。
「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我真是多嘴。」和明小心翼翼觀察浩美的臉色,並鬆開方向盤,皺眉道,「回東京後再說吧。」
「沒關係。」浩美重新坐好。沒事了,我可以繼續開車。放心吧。他為自己打氣。我很正常。「別道歉了,還是跟我說清楚吧。你說我媽害死了我姐姐,你怎麼會知道?這跟我媽住院有什麼關係嗎?」
和明搖頭道:「我也很想告訴你,但還是以後再說吧。等回到家再說。」
「不行!心裡掛著一件事才會影響開車,趕快告訴我吧。」
「浩美……」
「叫你別擔心了,我不會再失誤了。」浩美又舔了一下嘴唇。為什麼嘴唇會這麼幹燥呢?
穿過綠色大道兩旁的峭壁,左側的視野豁然開朗,現出赤井市街景。形形色色的房屋一如玩具積木般堆疊,景象十分美麗。
這讓浩美感到安心。已經沒有峭壁了,不會有被擠壓的感覺了。「告訴我吧,和明。我很想知道。」
在催促下,和明先用雙手抹了一下臉頰。用手擦拭臉頰,然後仔細觀察手心,似乎是他的習慣。但是小時候他並不這樣。大概是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從哪裡學來的吧。那是浩美所不知道的。即便是浩美,也不見得知道和明的一切。沒錯,不知道的事還很多,所以這次和平的計劃才會失敗。
「我去醫院探望你媽媽時……」和明開始娓娓道來。
「上個月……那是幾號?」
和明去的時候,壽美子正在熟睡。頭安然地枕在枕頭上,嘴巴半張著,很不莊重。
「看她睡得很熟,我心想還是告辭吧。可是就要離開時,你媽媽說了什麼,好像是在叫我。於是我停下腳步,試著喊她。」
壽美子忽然睜開眼睛,嚇得和明差點要衝出病房。
「你媽媽的眼睛充血,目光無神地游離。然後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大叫:‘救命啊,有人要殺我。’」
和明好不容易讓壽美子安靜下來,自己早已一身大汗。但壽美子依然緊抱著他,簡直快將他推倒在床上。
「你媽媽跟我說她做了噩夢。說是因為住院環境改變,會做奇怪的夢。」
壽美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提到浩美追趕她、怨恨她及想殺她。
「我故意笑著安慰她:‘伯母,浩美怎麼會殺你呢?他是你的獨生子呀。也是我從小的好友。浩美不可能會殺伯母的。’」
沒想到壽美子就像第一次看見和明一樣,懷疑地盯著他。隨後她放開緊抓著和明的手,抱著頭用呻吟般的聲音重複念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我一定會被殺的。」
最後她好像沒辦法了,只好放下手站起來,對和明說:「浩美的姐姐其實不是忽然夭折的。是我殺了她,將她的頭埋在枕頭裡。」
開車的浩美感覺一陣寒冷,不禁縮了縮肩頭,同時膝蓋也反射性地動了一下。結果裹著骯髒球鞋的右腳腳尖踢了一下剛剛滑落的香菸,香菸消失不見。
「我媽為什麼要殺我姐姐?」浩美小聲問道。
和明也小聲回答:「用現在的說法,應該是產後憂鬱症吧。」
「這種病三十年前也有嗎?」
「有啊。只不過不是這種病名吧。」和明說,圓圓的小眼睛悲傷地眨著,「我的視覺障礙也是一直沒被認定啊。」好像在指責周圍不存在的人般,和明簡短地補充道:「現在還有很多人為尚未認定的疾病而受苦呢。」
生病……產後憂鬱症?浩美卻不這麼認為。他想起外祖母和男人殉情的往事,而這在過去曾讓父親怎樣地謾罵不已。
父親曾經大喊:「居然欺騙我,硬將壽美子塞給我!」
說不定父親也懷疑過母親,剛生下沒多久的女兒弘美,小嬰兒弘美,真是我的小孩嗎?他是否責怪母親呢?
或者父親曾經發作道:「我不要小孩!是你要生的,你自己養吧。我不要沒有自己血緣的小孩。誰要有你淫蕩血統的小孩!還是個女孩,長大後肯定跟你一模一樣。」
母親被逼得走投無路,憤怒絕望之餘,只好自暴自棄將情緒發洩在嬰兒身上,要了嬰兒的命!
嬰兒就這樣窒息而死。三十年前的社會並不清楚母親故意殺害自己小孩的情況,所以醫生認定是夭折。
壽美子保持沉默,從不承認自己殺了嬰兒,而且又懷了第二胎,生下後以死去的嬰兒名字命名。
浩美。
浩美活在世上,被養大了。所以弘美也沒有死,我沒有殺弘美。
壽美子企圖以此掩飾過去。
這麼說來,爸媽倒是從來都沒要我出席姐姐的法會。我還以為他們偷偷辦了,但其實根本就沒有辦,不是嗎?
「浩美……」和明擔心地詢問。
汽車在赤井山的山腳離開了綠色大道。轉過下一個緊鄰山崖的陡坡後,就是平緩的下坡路了。
「和明,給我香菸。」浩美說。他很清楚自己的臉跟死人的一樣慘白,握著方向盤的雙手也很冰冷。
和明幫他將香菸塞進嘴裡,點上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嗆到了,趕緊又吐出來。
這時,在後視鏡中又出現了一雙眼睛。
浩美身體僵硬了。視線離開前方的轉彎,被後視鏡吸引。腳底不自覺地用力踩油門,車速猛升。和明吃驚地轉頭看著浩美。
後視鏡裡又出現了什麼東西。
還我身體!
是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兩隻眼睛從後視鏡裡瞪著浩美。
浩美感覺自己溢位了淚水。他雙手顫抖,背部發寒,頭腦逐漸發熱。過去從來沒說過、甚至都沒想過的字眼,忽然從胸口冒了出來:「姐姐!」
浩美看著鏡中的兩隻眼睛喊道:「姐姐,我的姐姐!」
那個被母親親手殺死的可憐嬰兒。
說不定姐姐是幸運的。因為她的死是一瞬間,而我卻是在二十幾年裡一點一點被殺死。
後視鏡裡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應看不見、早已遠離的鬼屋輪廓,瞬間忽然浮現。
浩美嚇得跳了起來,點燃的香菸又從嘴角滑落,掉在腿上。
「怎麼了?」和明問道。
汽車行駛到最後一個轉彎處。浩美受到驚嚇又踩了油門,車速正在遞增。
汽車即將撞上彎道的防護欄。
「危險!浩美,減速!」和明邊說邊又伸出手抓方向盤。
這時,浩美緊盯的後視鏡中又出現了一對眼睛。不是「姐姐」的眼睛,也不是岸田明美或古川鞠子的眼睛。浩美一時困惑地注視著那雙眼睛,試著讀出其中的深意。
下一瞬間,他大聲驚叫。
後視鏡中出現的是壽美子的眼睛,正瞪著浩美。她盯上了浩美,因為已經知道母親秘密的浩美,對母親而言儼然是個威脅。
浩美十分確定且絕望地明白了:我的人生被詛咒了,自始至終都被詛咒了。詛咒我的不是小女孩的鬼魂,而是媽媽。小女孩的鬼魂和我一樣,其實都是受害者,都被犧牲了。
浩美覺得腿上發熱,聞到一股燒焦的氣味,還能聽見和明在一旁吵鬧。
但浩美只是死盯著後視鏡中那一雙眼睛,心想視線一移開就會被殺。自己和姐姐一樣都會被殺。一如姐姐消失一樣,到時浩美也會被重新設定,他悲痛的呼喊將沒有人會聽見,因為他將被親生父母封鎖在墓碑下。
他不應該殺那些年輕女孩,該殺的是自己的母親。他一直害怕那些女孩的鬼魂是不對的,早知道就該拉著那個小女孩的手一起逃走。逃到不會被父母殺害的地方。
「浩美,煙!燒到你的襯衫了。」和明的叫聲將浩美拉回現實,此時易燃的化纖襯衫已經著火併包住了浩美。他感覺火焰燒到了脖子,接著頭髮也燃燒起來。
汽車已經完全失控。
撞上了!和明拼命想控制方向盤,可是整個人撞上了前擋風玻璃而大叫。浩美被火焰所包圍,卻依然緊盯著後視鏡。那裡清楚地浮現母親壽美子的臉,母親在笑,為浩美將和鬼魂們一起被埋葬而高興。
汽車撞斷了防護欄,畫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衝向山崖。
前方的視野裡呈現整片天空,晚霞的顏色和浩美身上的火焰相互重疊。浩美聽見了和明的驚叫聲,也看見和明那雙大手緊貼在玻璃上。
後視鏡中母親的臉消失在火焰中。
汽車正在下墜,速度十分緩慢,軌跡令人心曠神怡。浩美的嘴角泛起了笑意。即將帶著後視鏡中的母親同歸於盡,相信姐姐應該也會高興吧。因為我幫她復仇了!
車頭朝下撞擊在山崖下的地面,後視鏡也應聲破碎。那一剎那,浩美看見了鏡中映出的畫面。
那是另一雙眼睛,笑得很開懷。那不是壽美子的眼睛。
是和平的眼睛。
不會吧!
聲音尚在喉嚨裡時,刺穿車玻璃的石頭撞碎了浩美的頭蓋骨。
人在垂死時都會回想過往人生的種種,一幕幕景象像走馬燈般鮮明地掠過腦海。
浩美想起了十三歲那年的夏天,在悶熱且消毒藥水味濃重的泳池邊,他將和明推下了水,還多次將和明伸出水面的頭按了下去。就在後面,和平冷眼看著這一切,其他同學則鬨笑不已。但是到了最後,一旁起鬨的同學聽見拼命想浮出水面卻又立刻被按回去的和明發出悲慘的叫聲時,忽然變得很不自在。有人開始小聲說:「栗橋,夠了吧。不要再惡作劇了,會死人的。」
但是浩美沒有停止,他無法停止。他實在很想溺死和明,他感到欣喜若狂,快樂得無法自持。
終於有人從背後靠上來,趁浩美不注意,跳進泳池拉起了和明。和明氣急敗壞地喘著氣趴在池邊,神色慌張地想上岸。浩美忽然覺得掃興,二話不說就走向淋浴室。這時可以感覺背後同學的目光如針刺般令人難受,同時他也發現和平不知何時消失了。但淋完浴、走到更衣室前時,和平已經靠在門邊等他。曬黑的臉上依舊佈滿笑容。
「大家都在的地方做那種事不太好吧。根本是戰略性的失敗。」和平露出白色的牙齒笑道。
浩美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別的光景。他還小,抱著腿坐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因為哭過,眼眶是熱的,臉頰是溼的。他想上廁所,卻得拼命忍耐。因為他知道走出去就會被母親罵。
沒錯,小時候常有這種事。他常被生氣的壽美子關在儲藏室裡。儲藏室只有半疊大,而且堆滿了雜物,浩美進去的時候不得不雙手抱著腿、縮著頭、蜷成一團。這樣的姿勢令他呼吸困難,過了約三十分鐘頭便開始作痛。但是在母親說可以之前,他是不能出去的。
為了什麼被責罵呢?母親為什麼那麼生氣?我的脖子好疼,尿又好急。萬一在這裡尿了,肯定又會捱罵。就像上次父親做過的一樣。
記憶又飛到了別的地方。浩美又被壽美子訓斥了。他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垂頭喪氣地晃著小腿。壽美子不斷出言數落,栗橋浩美什麼都聽不進去。他才不想聽這些囉唆的話,只想趕緊到外面玩。
如果長大一些,他心想,如果身體長大一些,更有力量,就算母親生氣,他也不覺得害怕。如果她太囉唆,就給她拳頭嚐嚐。只要浩美在這個家裡最強,就沒必要聽誰的命令,到時也不需要低聲下氣地忍耐了。
母親還在訓斥。真是囉唆,吵死了!坐在浩美旁邊、不停吸菸的父親一臉不愉快,好像跟浩美一起被數落了。他忽然抬起頭大吼:「吵死了,就是你一個人嘰裡呱啦沒完沒了!」
同樣的事囉唆好幾遍有什麼用,小孩子要一次教會。父親口沫橫飛地表示意見。母親立刻譏諷道:「像你這樣能教好孩子嗎?」父親一聽,馬上臉紅脖子粗,抓起浩美細小的手臂一扭,露出內側滑嫩的皮膚,用剛吸過的菸頭按了下去,嘴裡說:「你給我看好!教小孩就是要這樣,看清楚了。」
浩美想起來了。那手臂上的燙傷痕跡很難消失。因為不甘心,他也想對和明那麼做。可是帶著煙到長壽庵時被和明的母親發現,反而惹來一頓好罵。
回憶、回憶、回憶。人生就是一場回憶。浩美的內心深處猛然閃過這樣的洞察。許多回憶包裹在一張皮裡面,這就是人啊。從小到大,隨著身體的成長,包裹其中的回憶也跟著增加。
而今浩美的皮膚破裂,於是包藏的回憶開始外流。起初是點點滴滴,隨後流勢逐漸增強。等到流得差不多了,浩美就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當場倒下。
這樣不就可以重來了嗎?栗橋浩美這隻扁塌的容器裡裝進新的回憶,逐漸飽滿後,就是新的栗橋浩美。一個新生的栗橋浩美。
一定可以,現在就可以。因為始終跟我在一起的真正的好朋友——和明就在身邊。我一點都不瞭解和明。
和明、和明、和明還活著嗎?
希望他活著,我也希望能活著,而且是重新活過。再也不要被和平騙了。
他感覺強烈的決心讓身體發熱。但其實那只是中樞神經停止功能之前的最後作用罷了。
我死了,還有誰能拆穿和平的謊言呢?思慮停留在這裡,回憶已流盡。栗橋浩美死了。
高井和明在汽車衝破防護欄、飛向空中之際,睜開雙眼目睹了整個經過。一瞬間像無限延長的慢動作鏡頭一樣,他經歷了車禍的整個過程。
沒有系安全帶的他順勢衝破擋風玻璃飛了出去,那一瞬間他的皮膚感覺到外面的空氣。從晚霞光輝逐漸轉變成夕陽餘暉的天空在眼前鋪展開來。他慢慢地頭朝下,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
和明心想,我還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裡!好不容易才找回浩美,今後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們一起去解決、重新來過、重新想過。還有許多事等待他們去面對。
他不覺得害怕。強烈的意志支撐著他。怎麼可以因為車禍死去?!浩美,浩美他還好吧?
和明墜落的前方,有著汽車廢氣、灰塵和一片枝幹瘦弱、就像吵吵鬧鬧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的雜樹林。那叢薄弱、看起來不甚健康的樹林,枝頭竟是那樣尖銳。
和明緩緩地畫著弧線墜落。他墜落在樹枝高舉向天、一如在迎接他的樹叢中間。當雜亂的樹枝插入他柔軟的身體、刺穿他的頸動脈時,他還在尋找浩美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