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想起來,當媒體的話筒對著他們時,當警察出示證件時。沒錯,當時他站在加油站前面,臉色鐵青地大喊一聲,然後追著年輕情侶的吉普車跑到馬路上。
根本逃不掉了。
「浩美,你還好吧?」是和明,不知什麼時候起他也下車了,站在浩美背後,睜大眼睛擔心地看著浩美。
浩美回過頭看和明,發現他脖子上被針筒注射的地方有些瘀血,呈現十元硬幣大小的瘀青。到時候檢察官驗屍一定會發現「自殺」的和明身上的瘀青。他不可能在自己的脖子上注射針筒,必會判定是第三者所為。
逃不掉的。和平的計劃正如和明所說,稍稍隔一點距離便能發現千瘡百孔。也許過去也是一樣,因為兩人總是關在一起,處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看不清楚。過去沒被捕,不過是時候未到。警方分析和平漏洞百出的計劃洩露的資料,還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鬼魂回來了!」浩美低喃道,「我曾告訴過你的那個小女孩的鬼魂。殺那些女人時,她一直都沒出現。」浩美渾身顫抖,好像忽然發冷,手腳凍得發僵一樣。
「我們回車上吧。」和明平靜地說道,「我們回東京。」
浩美拼命搖頭:「我們必須去鬼屋才行。」
「為什麼?」
「我跟和平約好在那裡等他,這是計劃。」
為什麼我會這麼說?照和平說的去做根本沒用。我不是剛發現和平的計劃漏洞百出嗎?
和明沒有抗拒。「好吧,那我們就去鬼屋。浩美,你可以開車嗎?」
浩美開車,和明坐在旁邊。若是據和平的計劃行事,不可能允許浩美做這種事。他只需將和明扔在後座上即可。
但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只不過他還不敢變動太多計劃,兩人繼續朝鬼屋行進。儘管更改了某些細節,他仍無能力放棄和平的計劃自創劇本。他就像承包商一樣,既不想拒絕上門的工作,卻又不能完全符合業主嚴格的要求,工作質量自然漏洞百出。
車一離開加油站,浩美便開始胡亂訴說和明將死於鬼屋、和平的計劃有多麼完美等。
其實他心裡明白,他很清楚。和平的計劃根本不完美。如果面對現實,就能發現和明說的更切中實際。所以浩美的話顯得空虛,越說自己越覺得是空談。儘管語氣狂熱地想要說服自己,言詞中卻嗅不出一點真實的氣息。他發狂般不斷訴說,最後只令自己渾身疲憊,甚至連下一步該怎麼走也迷失了,徒顯自己的悲慘與現實的殘酷。
和明沉默聆聽浩美自言自語。浩美終於像電池沒電的玩具機器人一樣猛然噤口不言時,和明才慢慢抬起頭,儘可能冷靜地說:「浩美,我們回東京吧。」
浩美注視著前方。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你心理受創,我都知道。你會做這些事,一半是心理的病引起的,一半則是和平的責任。你一定要停下來,別再犯錯了。」
「你不要亂說!」浩美雙目炯炯發光,汗溼的雙手緊抓著方向盤,「只有你才會說出這種濫好人的話,誰會原諒我的所作所為?大家聽到小女孩鬼魂的說法,肯定都會一笑置之。」
「不會的,我相信你。那位幫我治好眼睛問題的醫生也一定會相信。」和明邊說邊按著眼睛,「我的眼睛也曾讓我看到許多不該看的東西。我的眼睛,左眼和右眼的功能不協調。通常左右兩眼會配合地看東西,醫生的說法是形成影像。我的右眼正常,左眼卻完全不工作,所以視力就不正常。」
浩美探索著模糊的記憶。那是初中時的事,應該是暑假,或者更早。和明在游泳社的指導老師叫什麼來著?反正我就是不喜歡那老師,所以記不住名字。有一次還被叫到辦公室。浩美跟游泳社毫無關係,加上又討厭那老師,不管對方怎麼傳喚,他就是不去報到。但是有一天跟和平提到這事,和平勸他說不理會老師不行,還是去看看吧。他才不情願地去了,而那應該是老師第四次派人找他了。
來到辦公室,浩美被安排坐在老師身邊的椅子上。周圍其他老師來來往往,浩美心裡嘀咕: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教訓我,老子肯定不善罷甘休!然而對方竟提到了和明,讓浩美大失所望。原來是跟和明有關,提到和明的眼睛……
「那老師姓什麼來著?」浩美低喃道,「就是那個游泳社的。」
和明高興地回答:「柿崎老師。」
「你現在還跟他聯絡嗎?」
「過年會寫賀年卡。他現在可是堂堂的校長。」這時和明才側著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浩美,說,「你居然也記得柿崎老師!」
浩美沒有多說,只是沉默地回憶。
柿崎老師傳喚浩美,其實不為什麼,只因浩美和和明住得近,從小學時便認識。柿崎老師說:「高井的眼睛有些問題,現在要讓專業醫生治療。你從小和他交往,有沒有發現哪裡不一樣?具體說來,有沒有你會讀的字,而他不會念?高井的方向感是不是特別不好?你們從小在一起玩,應該更容易注意到吧。為了進行準確的治療,不能只靠個人自己感到的症狀,還必須有周圍親友的觀察資料,所以得向高井認識的朋友一一請教。」
柿崎老師熱心又親切地解釋,始終表現出「請幫幫高井」的誠意。浩美不禁思忖,我一向瞧不起和明、整天欺負他,看來這笨蛋老師完全沒有發覺。但是又頗羨慕和明,老師這麼熱心幫他……沒錯,我的確很羨慕。當年的心情再度湧現。
因為羨慕,跟柿崎老師見面之後,就更追著和明欺負。這些也漸漸想起來了。
一連串過去不被重視的回憶,一如被收在從來沒有開啟過的抽屜裡。抽屜沒有上鎖,一旦開啟,回憶便紛紛飛出,來勢洶洶且印象鮮明,令浩美目眩神迷、難以招架。
那個夏天,沒錯,就是初二的初夏。和柿崎老師見面是在暑假前,梅雨季節剛結束的課後。天空像洗過一樣藍,校園裡灑滿了夏日強烈的陽光。籃球架的陰影清晰地映在校園的沙地上。
夏天到了。一種雀躍、難以按捺的心情,屬於那個年齡的小孩特有且難以言喻的興奮,隨著回憶歷歷湧上心頭。
那時跟柿崎老師談過話後,我知道了和明視覺障礙的事。因為記得這事,在秋季馬拉松賽後遇見和明時,才會跟他提起自己看見鬼魂的事。也許當時自認為看見鬼魂說不定也是視覺障礙的緣故。
對,我還記得,我想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在馬拉松賽前後,和平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上學。好像有兩個星期,或是更久。老師好像知道原因卻不肯說,和平本人也完全不提。
再度復學,和平瘦了,笑容也減少了許多。浩美問他是否瘦了,和平回答:「因為長高了,看起來比較瘦吧。」浩美又問他那麼久沒上學在做什麼,他冷冷地回答:「我家裡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一兩天後,和平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因此浩美也就沒放在心上。和平和浩美又成了死黨,生活恢復安定。
安定。沒錯,只有和平和浩美兩人在一起才成立的「安定」。和平不在的那段時光裡,浩美十分孤獨、寂寞,也因此經常會被女孩鬼魂騷擾。幾乎每晚都會夢到,就算醒了還是會看到。仔細一想,那女孩的鬼魂掙脫夢的枷鎖自由地在白天出現,正是從和平離奇缺席時開始的!
我當時十分寂寞。浩美想起來了,寂寞得難以忍受,才會一遇見和明就忍不住說起心事。你不是也看見奇怪的東西嗎?那是怎樣的感覺?現在正在接受治療,不是嗎?我是不是也可以接受治療?
的確是有此事。怎麼以前我會忘得一乾二淨?
汽車飛快地行駛在綠色大道上,爬上赤井山陡斜的山坡,經過一個又一個轉彎,在第三個轉彎處猛然看見上方出現鬼屋群的骨架。那一瞬間,浩美不禁渾身泛起雞皮疙瘩。真可怕,我覺得真可怕!我怕去那裡。因為在那裡……在那裡有……
那裡有岸田明美……
明美在那裡,在等浩美。
自從埋葬她之後,這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止明美,那些被他殺害的女人的鬼魂,從未對他造成過威脅。
這也難怪,因為和平和浩美不僅支配著她們的肉體,也完全控制了她們的靈魂。不論是生前還是死後,從落入和平和浩美之手,她們就完全被控制了,她們只不過是奴隸、玩偶,根本不必擔心會被她們的靈魂脅迫!
然而信心已開始動搖,明美就在那裡,她的鬼魂躲在鬼屋後面,躲在那個洞口,等著將浩美拉下去,拉到她所處的黑暗之中。明美正全力做好準備。
「不!」他忽然出聲道,「我不去!我不想去鬼屋。」
浩美用力踩住剎車。汽車猛然停住,沒系安全帶的和明順勢前傾,差點撞上擋風玻璃。
還好後方沒有車。這裡是轉彎處,一不小心就容易出車禍。和明趕緊伸出手,用力搖晃浩美緊抓著方向盤的手臂。「浩美,振作點!必須趕快發動車子。」
浩美睜開雙眼,呼吸急促地仰望鬼屋。他目光渙散,根本沒有聽進和明的話。
和明拼命搖晃浩美,同時轉過頭看著後面。後視鏡中出現一輛又一輛汽車。
「浩美,我們走吧。」
浩美全身僵硬。
「浩美!」
和明忽然打了浩美臉頰一拳,浩美的頭像木偶般順勢偏倒。不行了!和明也慌了。不行了,浩美完全不行了。看來我得開車,可怎樣將浩美從駕駛座上移開呢?
「浩美!」他再一次絕望地叫道。這時浩美眼睛一亮,目光隨著後面正在轉彎的車,立刻踩油門前進。發出巨大聲響的汽車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行駛在綠色大道上。
冷汗逐漸幹了,和明依然不敢將視線從後方的汽車上移開。緊跟其後的是一輛計程車,看不見乘客的臉,但好像有兩人。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大概是沒有意識到和明的視線,毫不關心地自顧開車。
「你還好吧,浩美?」
浩美看也不看和明,依然僵硬地縮著脖子,看著前方。終於他聲音僵硬地說:「我們不去鬼屋了。」
和明自然沒有意見。「好啊,不去了。看看哪裡能倒車回去。」
來到下一個轉彎時,前方成了上升的緩坡,中間有緊急停車帶。浩美直接將車開進那裡,將引擎熄火,趴在方向盤上。
和明安心地呼了一口氣,抹去額上的汗水。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顫抖。他想,在這裡跟浩美換座,然後將他帶回東京。「浩美,我來開車吧。」他將手搭在浩美肩上,溫和地說,「我來開,你休息一下。」
他抬起頭轉過去一看,浩美卻搖搖頭說:「不用,我開就好。」
「可是……」
「你要開車,難道是想把我帶回鬼屋?那可不行,還是我來開。」
和明感到疑惑。眼前的浩美,眼眸深處迴旋著混亂與恐懼的黑暗旋渦。讓他繼續開車,著實令人擔心與不安。
但是硬要讓浩美屈服,將車從他手中奪走,也不見得能將情勢扭轉。和明迫切希望將浩美帶離和平的影響,讓煩惱痛苦、失控的浩美不再受到傷害,安然回東京。回去之後,先不回栗橋藥店,而是將浩美帶回家,讓他休息、吃些東西、換好衣服後,再去警察局說出來龍去脈。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千萬不能刺激浩美,使他繼續開快車或逃跑。既然他說要開車,那就順他的意吧。
「好,那麻煩你了。」和明一臉微笑地點頭答應,「可是請你小心點。我想你應該也不希望在這種地方出車禍,和我一起死吧。」
「那還用說!」浩美伸出雙手撫摸了一下臉頰,手也微微顫抖。「和明,有沒有煙?」
和明從夾克內袋裡取出一盒七星淡煙和百元打火機遞給浩美。浩美焦急地將紙盒內的香菸散落在膝蓋上,好不容易取了一支點上火,然後像餓了好久的災民看見食物猛啃般吸菸。
合目為登山的距離劃分。由山腳到山頂分為十合,半山腰稱為五合目,山頂為十合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