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4章

從車開出國道起,熟睡的和明開始呻吟,過了三十分鐘後便醒來了。浩美忠實地按照剛才通過地圖預習的路線,開了過半的路程。

恢復意識的和明就像電影中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吸血鬼一樣,猛然立起上半身。毛毯、靠墊紛紛從他龐大的身軀上滑落。浩美經由後視鏡看見這情景,無言以對。他不知該說什麼。

和明真誠的訴說及由他言語觸發的童年記憶,讓浩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騎士還是馬。不管怎樣,只要自己居於優勢就好。如果是騎士,就是讓馬賓士的騎士;如果是馬,就是載著騎士行動的馬。千萬別是被馬揹著亂跑的騎士或任意被騎士騎著到處跑的馬。然而此刻只覺得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個人,根本成不了大事。

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

他想起以前曾經有人這麼責備過他,那是誰呢?記憶中好像是個女孩。當時對方說:「像你這種人,一個人根本成不了氣候,囂張什麼!」

「浩美!」和明說道,「我的脖子很痛。」和明的大手揉著脖子,大概是被和平扎的地方吧。「你要去哪裡?」和明問,神情沒有懼怕之意,也沒有困惑。或許是藥效還沒完全散盡,感覺平靜得令人意外。

「你不害怕嗎?」浩美直視著前方問道,「難道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變成怎樣嗎?」

和明晃動了一下大腦袋,眼睛翕動。看來是想甩去頭腦中的模糊。他說:「我一點也不怕你。」

「可惜我並不像你期待的那麼好。」本來還想加一句「我已經不是小鬼了」,但還是吞了回去。「你好像還是沒有搞清楚,我殺了很多女人。殺人對我而言不過是件小事。如果你是個正常人,就應該怕我怕得要死,很想逃走才對。」

「我頭暈目眩、昏昏沉沉的。」和明低喃,兩手在眼前攤開,「你看,我的手指在發抖。」

「那是打了藥的關係,你被注射了針對狗的麻醉藥。」

和明動作遲緩地晃動身體,重新坐好後,小聲說:「和平真是太過分了。」

浩美沉默不語。一輛載著年輕情侶的敞篷車越過中線超車而過。女孩的長髮在空中翻飛。時而傳來音樂的片段,似乎是重搖滾。

「我們要開車去哪裡?」

浩美糾正和明道:「不是開車去哪裡,是要帶你去。」

和明毫無懼色地點點頭。「哦,那你要帶我去哪裡?」

「岸田明美死的地方。」

和明通過後視鏡看著浩美,浩美明顯感覺到那視線。

「那傢伙會死是意外,不是我殺的。我根本不想殺她。」

「嗯。」和明點頭道,「我相信你。可你為什麼要帶我去她死的地方?」

浩美偷偷抬起眼睛瞄了後視鏡中一直看著自己的大象般的小眼睛,不禁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訴說,包含過去種種和今後的計劃。說來話長,時而還得回過頭等和明充分理解後再繼續。和明有時會要求他講得更詳細,理解之後還會催促接下來的內容。

在這過程中,浩美有了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很久以前也曾像這樣跟和明說過很長時間的話,雖然忘了許久,但的確有過那樣的經歷。

「是啊,有過。」

大概是浩美不經意間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和明點頭道:「只有過一次,當時你對我提過被小女孩鬼魂糾纏,吵著還她身體的經過。」

是……嗎?有嗎?

「什麼時候?」

「初二的時候。也是跟現在一樣的季節。那是全校馬拉松賽跑的第二天,學校補假。我們在車站前的書店碰巧遇到。」

長談之際,汽車已經開進連線赤井山的收費公路赤井山綠色大道的入口。在穿越赤井山的彎曲道路中,鬼屋就位於山的八合目處。

「從這個距離看不見……」浩美低聲說。

「什麼?」和明立刻追問。

「沒什麼。」

左手邊就是一個加油站,浩美轉動方向盤開往那裡。和平特別交代過:「即便和明完全受到控制,也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和他在一起。」但是現在浩美似乎感覺和平的警告越來越遠,沒什麼危機感。而且長談過後,肩上的重擔已經轉移到和明身上了。

「歡迎光臨!」一個活力十足的女孩大聲招呼。大概還是個高中生,迷你裙下露出的長腿顯得健康有活力,毫不吝惜地暴露在秋日的陽光下。

停車的時候,浩美想起曾和明美來過這裡。沒錯,就在她死的那晚。

「加滿。」浩美低著頭對上前服務的男孩交代一聲,便急著下車。

「浩美。」和明叫住他,「要讓我看起來像是自殺,絕對不可能。和平只會出一張嘴。如果光說就能成功,做什麼都很容易,但是真實人生沒那麼簡單。你冷靜想想,像這樣我們在一起被別人看見,你能擺脫嫌疑才怪!」

說得倒是很有道理。浩美一手抓著門把,直盯著和明,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和明說得沒錯。

浩美在聽和平說明計劃時,其實也抱有相同的疑問,可是和平毫不理會,只是說:「所以說不能毫無防備地被人看見你和和明在一起。」

既然這樣,浩美認為應該躲在山莊裡,直到晚上再行動才保險。可是和平又說這樣演出效果不夠。

「我希望和明在自殺之前佇立在關鍵人物岸田明美被殺的現場,必須讓其他人目擊才行。無論如何和明一定要在太陽還沒下山時來到赤井山的鬼屋。放心好了,浩美。只要小心保持距離,沒有人會認為你跟和明在一起。只要讓和明被人目擊就夠了。那傢伙長成那副德行,很醒目,絕對會進行得很順利。」

找個目擊者那麼簡單嗎?不管他和和明保持多遠的距離,他們畢竟是坐同一輛車前往的。和明「自殺」之後,加油站的人或是來鬼屋參觀的遊客、綠色大道上擦身而過的其他駕駛人很有可能會作證:「高井和明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一個年齡相仿的男人同行。」

萬一有人出面作證,警方和媒體一定會慎重行事。因為兇手說不定是兩人以上。當初打電話給特別節目實在是犯了輕忽的大錯。

如果這次能夠成功設計和明「自殺」,警方就不會追查另一個兇手,被追捕的危險自然降低不少。

高井和明的童年玩伴栗橋浩美,以外人的眼光來看會被定位在以和明為圓心的同心圓的第幾層呢?過去浩美總以為自己位於最外層,但果真如此嗎?他勒索和明、去過和明家、被和明的妹妹警告「以後別再來糾纏我哥哥了」。一個身為無業遊民的童年玩伴,說不定在他人眼中會被定位在最接近和明的中心位置。

提到和明,就會想到浩美。

誰和高井和明最有關聯?應該是栗橋浩美。

誰會慫恿高井和明做壞事?除了栗橋浩美,還會有誰!

大家都會這麼想,很自然。

浩美一下車,立刻逃跑般離開。但腦海中思緒不斷翻騰。

就算陷害和明為兇手,情況並不會改善太多,甚至還增加了危險,不是嗎?至少對浩美是如此。

「我……根本逃不掉。」浩美不禁低聲自言自語。

加油站又開進一輛車,是輛光鮮亮麗的紅色吉普車,車裡坐著一對年輕情侶,男孩開車。

服務員一靠近車身,男孩便應對,女孩則開啟車門,輕巧地跳下車。迷你裙搭配馬靴,想來這雙誘人的美腿應該是她引以為傲的財產吧。

「我去買咖啡。」女孩回過頭問,「你要熱的還是冰的?」

「冰咖啡。」男孩大聲回答。

「ok!我順便去一下洗手間。」

女孩一走動,褐色的短髮也跟著飄動。她經過浩美身邊時,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或許是洗髮水的餘韻。

留在車裡的男孩拿出地圖,和服務員交頭接耳地討論。大概是在問路。服務員態度親切,兩人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浩美聽見服務員說:「那三岔路很多人迷路。不過沒關係,回到這裡就很近了。」看來這對情侶在綠色大道上迷路了。

女孩回來了。她明白自己有一雙美腿,所以走路對她而言是要讓人欣賞她的美腿。這是她走路的方式讓浩美聯想到的結論。不知抓住她用繩子套住腳綁在床上,將會多麼有趣?如果將繩索套在她瘦弱的脖子上、將她眼睛矇住、讓她爬樓梯,而且要求她裝腔作勢儘量走出最漂亮的姿勢,然後嘲笑她、用力從背後推她,會有多好玩呢?

正想得出神,呆立一旁時,女孩恰巧從浩美身邊經過,不小心撞到了他。其實只是拿著兩罐咖啡的右手肘輕輕碰到了浩美的腹部。

「啊,對不起。」女孩趕緊收回手肘,向浩美道歉。這時兩人四目相接,女孩的眼睛被浩美的目光吸引,睜得更圓更大。

「真是對不起。」

女孩比想象的要溫順,又道了一聲歉才快步衝向吉普車,開啟車門跳上座位。男孩正從駕駛座的車窗伸出手付錢給服務員,因女孩拉他的手而轉過頭。女孩遞過咖啡,然後縮著脖子低聲說話。

男孩隔著擋風玻璃迅速看了浩美一眼,女孩也看了一下。男孩說了些什麼,女孩搖搖頭。浩美不難想象裡面的情景。女孩說被一個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了。男孩便問對方說了什麼嗎?沒有,還好啦。他碰了你嗎?沒有,他沒有碰我,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吧。

浩美無意識地向吉普車靠近。他幾乎是跑著過去的,但眼前的景象卻是呈現慢動作:女孩的表情逐漸扭曲、男孩不知又說了些什麼、男孩忽然發動引擎、回過頭確認背後、車身後退、傳來加油站服務員的引導語……

其實他也不清楚靠近對方的車要幹什麼、想說什麼。難道是想拉扯女孩的頭髮拖她下車,還是騎在她身上掐她的脖子?或是挖男孩的眼睛,消滅那張看起來溫和、明朗又無憂無慮的笑臉?不然是要大聲疾呼自己並非無聊男子,還是強調自己跟他們一樣都是年輕人,一樣穿著時髦的衣服開車兜風;不需要汲汲於工作,荷包依然飽滿;世上所有繁瑣的工作都讓其他人代勞;其實很想凸顯自己是個上等人……

而這一瞬間,浩美最想要的竟是拿剩餘的人生跟那駕駛座上的男孩交換。讓那男孩站在加油站的電腦洗車機前,而自己和那有著一雙美腿的褐色短髮女孩一起開車揚長而去。

吉普車從浩美眼前呼嘯而過,開往綠色大道。男孩還摘下帽子對服務員說:「謝謝。」

引擎聲隆隆作響的吉普車消失後,原地出現了一個少女。

少女的的髮絲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微風令她的裙襬翻飛,一時之間浩美以為那既是個少女的「實體」,又是加油站的另一個客人。

少女直視浩美,腳下沒有影子。她張開扭曲的嘴巴喊道:「還我身體!」

浩美不知所措,只能不斷眨眼。忽然間少女消失了,有人從背後拍拍他的肩膀。

浩美嚇得跳了起來,發出很大的聲響,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一如電路故障,腦子裡只有一個地方還能冷靜地思考:我這麼做會引起更多人的注目,大家都會記住我的長相。他們會記得我是一個奇怪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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