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下午七點三十五分。
一輛舊款白色轎車開進了上越新幹線冰川高原車站北口的環形車道。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個微胖的年輕男子,正對著停車待客的計程車司機攤開地圖,詢問市區北側的別墅區「冰川高原綠色山丘」怎麼走。司機說明過後,年輕男子有禮地道謝,說聲「這裡比東京冷」,便關上了車窗。
之後過了十幾分鍾,一輛冰川高原站前派出所的巡邏車目擊到一輛舊款的白色轎車,停在距離冰川高原車站前十字路口北邊約一百米處。汽車跨在鐵路道口,巡警正準備上前告誡。這時從鐵路道口旁的電話亭跑出一個微胖的年輕男子,回到駕駛座上。看來剛才是在打電話,神色很匆忙。他縮著肩膀,似乎覺得很冷,偶然瞥見的表情則顯得緊張嚴肅。
男子繫緊安全帶,直接開上十字路口,前往冰川高原車站北面的別墅區。巡邏車在十字路口左轉,當時那輛轎車已駛離了巡警的視野。巡警認為該車沒有追蹤或調查的必要,又是東京練馬區的車號,大概是剛到此地的遊客,正在查詢即將住宿的飯店或家庭旅館。
過了晚上八點,據通往冰川高原綠色山丘的公路旁「銀河」咖啡廳的女服務員稱,下午六點前有一個年輕男子一直坐在窗邊的座位,過了很久才起身走到門外。他一直很注意窗外的動靜,像是在等人。大概是對方遲到了,他顯得很焦躁。
那是個新客人。這家店位於高階別墅區綠色山丘的入口,通常以熟客居多。女服務員幾乎記得所有客人,所以肯定這名年輕男子是新來的。
而且長相令人一眼難忘。他十分英俊,身材高大,衣著時尚。頭髮稍長,下巴微微覆著一層薄髭。看起來不像是工薪族。女服務員十分感興趣地觀察他,打算續杯時跟他說幾句話。
可是當女服務員靠近座位時,立刻發現年輕男子的神態很不穩定。身為服務員,她有一種職業的敏感,錯不了。男子不只是因等人而焦躁,還很憤怒,甚至有些恐懼。女服務員忽然認為那人應該是學音樂的。因為她知道一位知名作曲家在綠色山丘蓋了豪華的瑞典式山莊長住,對於許多來求教的東京音樂界人士很不友善。之前就有一個年輕小提琴家慘遭辱罵,回東京的路上在這家咖啡廳哭泣,女服務員曾經安撫過她。那個年輕小提琴家訴苦道,是作曲家叫她來的,讓她等了好久不說,居然在她演奏不到五分鐘時便大罵「滾出去」。
女服務員認為這個年輕男子應該也是同一類人。他沒有攜帶樂器,說不定是樂評家或音樂雜誌的編輯。女服務員自行想象,思緒天馬行空。就在這時,大概是等待的人來了,那年輕人站起身,衝向收銀臺。
女服務員也衝向收銀臺。在等待期間,年輕人共喝了五杯咖啡。女服務員趁機就近觀察年輕男子。他身上的毛衣是高階貨,疲憊的臉頰從鼻子到下巴呈現出漂亮的線條。女服務員心想,這個客人兼具知性與品味。
「看你等了好久,真是辛苦了。」女服務員開口道。
年輕男子抓起零錢扔進口袋,正準備往門口衝,聽見女服務員說的話,有些吃驚地回過頭。
「真是對不起。」對方的反應過於激烈,女服務員也嚇著了,「我是看你一直坐著等人……」
年輕男子盯著女服務員看,吐出一句:「廢話少說!」然後粗暴地推門而去。門外跟他擦身而過的冷空氣吹進來,讓女服務員一陣寒戰。天啊,真差勁!怎麼會有這種人!
因為太過氣憤,女服務員踮著腳從櫃檯向外看。年輕男子跳進停在對面的一輛白色轎車。駕駛座上的微胖男子半探出身子,嘴裡唸唸有詞。由於有些距離,聽不見聲音,感覺兩人像是在爭吵。
天啊!那車也太舊了吧!真是笑死人了。
女服務員冷笑著離開櫃檯,前往收拾剛才那年輕男子坐過的位置,將咖啡杯、菸灰缸放到托盤上,用抹布擦乾淨桌面,又再度瞄向窗外。白色的破轎車已經消失不見了。女服務員不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反正她也沒興趣理會。
「為什麼不搭新幹線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搭新幹線不用一個小時,開車卻要花上三小時,所以我才讓你搭新幹線。你讓我等了好久,知不知道?」
一坐進和明的車裡,浩美便大聲怒吼。氣憤得腦子都有點不清楚了。和明居然敢不聽從我的指示!居然敢不照我說的去做!
按照計劃,本來是要和明在冰川高原車站租車,然後假借要在車裡向和明交代事情,故意讓和明開車到處轉,其中就包含冰川高原一帶木村走過的地方。
從木村嘴裡詳細問出在上和平的車之前的行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木村曾經去過的地方,都必須讓和明涉足。如此一來,假如能夠出現對和明有印象的目擊者,日後就能出面作證了。
但和明沒有搭乘新幹線,浪費了許多時間。周圍已經一片黑暗,別墅地區根本沒有人外出散步。即便現在到處遊蕩,也無法期待出現目擊者。和明真是個大笨蛋!
「對不起。我是想如果搭乘新幹線,就不能馬上回東京了。」和明含混地辯解,將車開進綠色山丘外側的公路。狹窄的車道僅能容一輛車通過,表面沒有鋪設柏油,旁邊是鬱鬱蔥蔥的森林。路燈相隔甚遠,和明似乎有些膽怯,開得十分緩慢。
「回去?為什麼要回去?」
「我還是很擔心我爸爸。」
「難道你就不擔心我嗎?」
「擔心啊。就是因為擔心你,才覺得幫完你之後,不管是半夜還是黎明,只要開車就能隨時回東京。如果搭乘新幹線,就有首班車或末班車的時間限制。」
這傢伙果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處境!難道你不知道我究竟遇到什麼樣的危險嗎?你以為那傢伙真的只是讓我來打掃別墅,打掃過後就能拍拍屁股離開嗎?我們要去調查的人,可能是殺人兇手!」
浩美完全融入了自己和和平共同創造的劇情,一時之間竟不覺得是在演戲。我是個善良的人,因為懷疑好朋友涉嫌殺人而痛苦。我是大好人,因為太過痛苦,所以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戳破對朋友懷疑的迷霧。
「你正陷入險境,我當然知道。」汽車行駛顛簸的路面上,和明也滑稽地跟著上下跳動,「所以才認為開車來比較好。萬一出事,兩個人也方便逃跑。」
他說話的樣子實在是認真,浩美差點大笑起來。為了掩飾表情,浩美趕緊將臉轉向窗外。
看來得和和平重新商量了。
浩美在心中重新整理嚴密的計劃。
1.將和明從東京叫出來。這是為了使和明在十一月四日下午到五日深夜之間的不在場證明模糊不清。
2.必須讓和明去租車。
3.利用該車讓和明經過木村去過的地方。這時浩美躺在後座上,儘可能不被別人發現。
4.將和明帶進山莊,利用調查儲藏室,讓和明的指紋沾在木村的衣物上。
5.四日深夜,讓和明睡在山莊裡,同時殺掉木村。將木村的屍體藏在和明租來的車裡。
6.限制和明的行動直到五日晚上,將他留在山莊。其間可以告訴他事情真相。
7.晚上,利用和明租的車離開山莊。由浩美駕駛,前往赤井山中的鬼屋。在那裡將汽車廢氣從排氣口引進車裡,偽裝成自殺。遺書由和平撰寫。
剛開始聽到和平的計劃時,浩美不禁質疑讓「兇手」和明自殺是否過於唐突,畢竟又沒被警方追得走投無路。殺木村是為了讓自以為是的女評論家難堪,身為「兇手」應該覺得很痛快才對。在殺人之後自行了斷未免太奇怪了。
然而和平浮現很有自信的笑容說:「連環殺手自殺並不少見。在美國如果發生連環兇殺案,兇手的身份還未被查出罪行便突然停止時,通常會斷定是兇手自殺。這種情況很多,因為這種破壞衝動不完全是來自外界的壓力。」
「是嗎?美國或許是那樣,但日本的警察可能還不習慣那種思路吧?」
「放心吧。為了讓這個案子成為開端範例,我會寫出很棒的遺書,你不必擔心。」和平還強調了這個計劃的重點,「一定要讓和明在冰川高原車站租車。到時候沒有租來的車就不行。」
浩美不知道原因,因此和平解釋道:「聽清楚了,因為也有所謂的反面風險,知道嗎?萬一木村的屍體在和明的車裡被發現了,警方一定會認為和明使用自己的車犯案的可能性很高。這樣,木村之前的受害者,包含古川鞠子、日高千秋等人的痕跡應該也會遺留在和明的車上才對。即便是一根頭髮或衣物纖維都好。只要警方具有科學的偵查能力,就一定找得出來。」
和平說得沒錯。
「但是實際上從和明的車裡不會發現那些女人的痕跡。因為那些犯罪本來就不是在他的車上進行的。只不過我不認為會沒有警察想到這個方向。說不定有人會起疑,認為和明在犯其他案時用了不同的車。卻又覺得很奇怪,這傢伙真的是兇手嗎?會不會還有同夥?那就危險了。」
所以和平堅持必須讓木村和和明的屍體同時被發現在和明租來的車裡。
「再怎麼厲害的警察,假如推斷和明每次犯案都會租不同的車,應該就不會在全國範圍內找出特定的車,而實際上也不可能。」
浩美總算明白讓和明租車的重要性了。就是為了讓警方認定連環女子殺人案是和明一人所為,他才是真兇,跟其他人毫無關係。兇手就是他,他是獨自犯案,並非有同夥。
可是偏偏……浩美斜視駕駛座上的和明,不禁咬牙切齒。這笨蛋居然一開始就要破壞我們的計劃!
「總之先到別墅去吧。」
浩美凝視著窗外,心想在計劃被和明搞亂之前,必須好好約束他一番。
山莊的窗戶亮著燈。汽車逐漸接近,可以看見和平開啟大門走了出來。一如像是迎接和明似的,和平一臉笑容地走上前來。那張蒼白的臉,一瞬間連浩美看了也覺得恐怖。
「真慢,我都比你們先到了。房子已經打掃好了。」和明一停好車,和平便踏上碎石子路跑上前來大聲說道。
和明迅速瞄了一眼浩美。那不過是和明的速度,其實早被和平看在眼裡。浩美狼狽的表情應該也難逃和平的眼睛。
由於遲到的關係,相信和平應該已經發覺計劃被打亂了。
也許和平見逐漸接近山莊的破車,怎麼看都不像是租來的車,心中早已明白。和平的腦子轉得就像電光石火般飛快。
「很冷吧?餓不餓?先進屋再說。車停在那裡就好了。」和平臉上堆滿了笑容,「原來浩美帶來的朋友就是高井啊。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和明溫吞吞地下車,溫吞吞地道歉說冒昧陪浩美來訪。和平依然很高興地招呼兩人進屋。
「不要杵在那裡,進去再說。先來杯咖啡吧。」
「走吧。」浩美推著和明說,「不進去會顯得很奇怪。」
和明就像電影中的調查員一樣,斜著眼點頭道:「嗯。不過……真是嚇了一跳。原來你懷疑的人是他。」
「還記得他的綽號吧?」
「嗯。叫和平,對吧?」
「因為他總是笑容滿面。很難相信他就是殺人兇手吧?你應該瞭解我的苦衷了吧?」
和明沒有回答。和平已經開啟大門等著了,兩人小跑著踏上碎石子路。
客廳燈火通明,壁爐裡燃燒著柴火。空調也開著,室內溫熱得讓人頭暈。
「打掃得很乾淨嘛。」浩美說,「因為遲到,害我損失了一天的薪水。」
和平在廚房衝咖啡,笑得很開懷。「我只是將東西塞進儲藏室,關上門便好了。放心吧,你們的工作還在。而且我暫時會離開這裡。」
「那真是太好了。」浩美對著和明笑,並迅速使個眼色,示意先照和平說的做。和明也使眼色示意知道了。看著他本打算閉一隻眼睛,卻變成不停眨眼,浩美差點笑出聲來。
總之已經來到了山莊,把和明帶來了。這讓他安心地喘了一口氣。
和平端出咖啡。浩美今天一天已經喝了半年的咖啡,沒有動手,和明則客氣地拿在手上。現在的和明根本無暇懷疑什麼,而是不斷將視線投在和平身上。這樣不停地瞄來瞄去,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這傢伙真是一個大笨蛋!
「我想借用洗手間,在哪裡呢?」浩美說完,立刻站起身。和平也起身引導。兩人穿過客廳,來到走廊上。和平關上門時,迅速壓低聲音問道:「和明是開自己的車來的吧?」
浩美點點頭。聽完情況說明,和平也點頭回道:「嗯。沒辦法,只好改變計劃,先讓我想想再說。」
「木村呢?」
「吃了藥睡著了。後來我又給他吃了一次。」
「和明打算沒事了就回東京,說什麼擔心他爸爸的病情。說不定會打電話回家。該怎麼辦?」
和平微笑道:「放心吧。電話接頭早已經拔了,根本通不了。就跟他說電話出了故障吧。」然後回到客廳。
浩美上完洗手間回到客廳,見和平和和明正在聊天,像是在商量晚餐。
「晚餐我來做,只不過味道不怎麼能期待就是了。」和平笑道。
「不會,你做的菜很好吃。」
和明膽怯地看著兩人,提議道:「如果是做蕎麥麵、烏冬麵或蓋飯,我也可以幫忙。」
和平聽了顯得恍然大悟,露出誇張的喜悅表情說道:「對啊!你家是開蕎麥麵店的。」
最終決定晚餐由和平做咖哩飯,和明幫忙。
「還有……不好意思,電話能否借我一用?我想打回家。」
聽到和明客氣的要求,和平的表情顯得十分遺憾。
「真是抱歉,電話剛好不能用。房子太舊了,屋內的線路出了問題。我也很苦惱,找人來修了,可是ntt的服務實在太差了,說是後天才能派人來。」
「你跟家裡人說過去哪兒了嗎?」浩美問。這純粹是明知故問。當初正是他封了和明的嘴,跟和明說:「別告訴家人,他們一定會阻止你,事情鬧大就糟了。」
就算是和明跟家裡說「我去冰川高原和浩美見面」,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被警察盤問,照預定的說法回答就沒事了。
「是的,高井他來過。沒錯,來過山莊。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吧。我和和平從十月底便住在這裡,之後和明打電話問可不可以過來。事出突然,我也嚇了一跳。現在想起來,他當時應該已經將可憐的木村先生的屍體塞進後備廂了吧。是嗎?那個姓木村的人失蹤的地點,就離這山莊不遠。我想和明是瘋了。在他自殺前夕,應該是瘋狂到了極點。他殺了木村,應該是想帶個伴上路吧,這是我的想法,不知道對不對。他忽然來見我們,大概是來告別的。我們從小就認識。我知道的和明,是個很重視朋友的好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沒有說去哪裡。」和明的回答讓浩美回過神來。
「那家裡一定很擔心吧。」和平一臉擔心地說,「即便很晚了,還是應該回去比較好。都是浩美不對,硬拖著你來。浩美很早就有拖著你的習慣。」
「一個人來很無聊嘛。」
「沒關係啦。」和明搖搖頭,「我偶爾也想出來走走。而且今天因為我爸爸身體不舒服,店裡也休息。」
趁和明檢查爐火之際,和平和浩美迅速交換眼神,相視而笑。隨即和平又立刻看向和明。
「待會兒將火調小就好了。」和平幾乎很體貼地說,「畢竟你還是專家,我們才有了好吃的咖哩飯。你們明天再開始整理吧,今晚輕鬆一點。」
晚餐的氣氛溫馨得很不自然。和平不斷喊著「很懷念……很懷念」,經常提起初中的回憶。和明也配合著答話,而連浩美也忘記演戲,真正因懷念憶起許多往事。
終於話題轉到了彼此的現狀。
「能繼承家裡的事業,很不錯嘛。」健談的和平一邊大口嚼著咖哩飯,一邊說,「在父母眼裡,我算是辜負期待的兒子吧。很早以前我就宣佈不想跟爸爸一樣成為上班族,現在也還是自由職業。」
和明偷偷看著和平,小心翼翼地詢問:「那你現在從事什麼工作?」
和平笑道:「你認為我的工作是什麼?」
和明看著浩美。浩美冷冷地說道:「原則上他是補習班老師。一個星期只有三天課,很閒。誰叫他是有錢人呢。」
「這別墅很漂亮。」和明也附和道。
「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是不勞而獲,我還是一樣很努力地工作。」
「你沒有到公司上過班嗎?」和明問,「聽浩美說,你曾經是高薪階層。」
浩美吃到一半的咖哩飯差點哽在喉嚨裡。當初告訴和明自己的好朋友涉嫌連環殺人案時,不記得說過這件事。
說謊很容易,可難的是能否記住說過的謊。
和平若無其事地回答:「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你辭了公司的工作?」
「我不想成為公司組織里的小零件。」
「難道不會不安嗎?我沒上過班不清楚,想離開就職的公司,應該需要有相當的勇氣才行吧?」
「也沒什麼。只要有能力,工作機會自然會找上門。」
浩美好不容易才將咖哩飯吞下。因為快噎著了,趕緊伸手拿水杯。
和明收拾起用過的盤子,說:「浩美也經常說同樣的話。只要有能力,不怕找不到工作。」
浩美故意大笑起來。「沒錯,所以我才在這裡幫和平做事。這傢伙窩在這裡工作時,我就幫他打掃房子、買東西。」
「你都在這裡做什麼呢?」和明立刻加一句,「抱歉,我問得太多了。」
和平搖搖頭,輕巧地站起身,走進廚房。「啤酒應該還沒喝過癮吧?」
他開啟冰箱,提著冰涼的啤酒瓶回到座位,微微一笑。「其實我是在寫劇本。」
浩美嚇得差點打翻湯匙。一瞬間他以為和平將說出真相,暴露他們所寫的劇本中用和明當一角的真相。
「什麼樣的劇本?」和明問。
「大學時的朋友搞了一個小劇團,我算是那裡的掛名編劇,雖然賺不到什麼錢。」他倒著啤酒繼續說,「不過在戲劇界也挺受矚目的。我是用筆名寫作,你大概不清楚。」
和明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不看舞臺劇,連電影都很少去看。」
「最近大家都這樣。」
「真厲害,你也許會成為暢銷作家呢。」
聽到充滿憧憬的讚賞,和平的高興之情並非演技。於是他閃著充滿熱情的目光滔滔訴說寫過的作品、目前的創作、劇團演員的八卦、舞臺劇演出時的甘苦等。和明聽得入神,連浩美也感動不已。
一切都是謊言。和平跟小劇團毫無瓜葛,更別說是寫劇本,就連現在這「劇本」也沒寫出隻字片語,更不認識什麼男女演員。全都是騙人的,卻幾可亂真。
吃完飯,和平問:「累了嗎?要不要洗個澡?」浩美對和明使眼色,兩人同時拒絕。於是和平說:「那我先去洗了。」
等和平一離開,只剩浩美和和明兩人時,和明立刻說道:「怪了……」但態度不是很誇張,就像是發現東西掉落腳邊一樣輕聲嘟囔。
浩美不禁反問:「哪裡奇怪?」
和明靜靜地看著廚房。「盤子不先泡水是不行的。」
「和明!」
「要調查的只有儲藏室嗎?」
「嗯……」浩美有些焦躁,覺得和明似乎變得很難控制。這是為什麼?
「等和平睡著了,我們再調查儲藏室。如果有空房間也一起查。」
「知道了。」
和明開始洗盤子。浩美來不及想好藉口,說要上廁所便走向浴室。和平居然真的優哉地泡在浴缸裡,嘴裡還哼著歌。
「喂!該怎麼辦?」出聲一問,浴室裡便傳出撥水的聲音和和平的答覆:「不連車一起處理掉,恐怕會有麻煩。」
「連車嗎?」
「淋上汽油,將作案用的車一起燒掉,偽裝成焚車自殺。只要一燒光,就連警察也難以詳細調查。」和平混濁地笑道,「不過必須先開車將和明帶到他該死的地方——鬼屋那裡去。為了爭取時間設計藉口,大概還得用到安眠藥。」
「我明白了。」浩美壓低聲音問,「和平?」
「嗯?」
「什麼時候處理木村?」
「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可不可以讓我動手?精神持續緊繃,累積了不少壓力,我想發洩一下。」
「當然好,請動手吧。」和平說時還伴著竊笑。
「我睡覺的時候,你們會去調查儲藏室吧?」
「當然,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嗎?」
「那裡藏有木村的錢包,勢必讓和明摸到,印上他的指紋。不要忘了。」說完他又開始哼歌。那是一首嘆息愛人死去的老歌。
和平說已經幫浩美和和明準備了一樓客廳旁的客房,自己要先行休息,接著消失在二樓的房間裡。時間已接近午夜。為了裝得更像樣,浩美又等了快一個小時才依照劇本帶著和明調查一樓的儲藏室。
儲藏室事先佈置過,看起來像是沒整理過的。放著木村名片的錢包就藏在最裡面壁櫥上的高爾夫球袋後面。
「我就是在那裡發現古川鞠子皮包的,就是那兩隻皮箱疊在一起的地方,看見沒?」浩美屈身壓低聲音,神經質地搖晃著手電筒。拿手電筒是他的主意。萬一和平起床上廁所,看見儲藏室的門縫裡透出燈光,那豈不完蛋?
站在紙箱堆積的儲藏室裡,和明碩大的身軀顯得十分侷促。稍微一動就會碰到東西,塵埃揚起就想打噴嚏。每次和明打噴嚏,浩美都必須誇張地跳起來警告:「小心一點!和平會聽見的。」
就算是再爛的戲劇,到了這一步也必須加把勁。無論如何都得讓和明摸到木村的錢包,留下指紋。浩美十分認真地想完成劇本中他的使命。
從晚飯起,他忽然感覺和明變得很難對付,而且並非是錯覺。調查儲藏室時,和明也始終沒有表現出浩美預期的反應。並不是說和明不聽指示,或是說他的態度不夠認真。和明一樣很老實,看起來甚至還有些膽怯。然而和明的舉止就是跟浩美心中認定的有微妙的差距。
因此浩美有些急躁。換作和平,必能氣定神閒地引導和明繼續行動。如果是和平,憑這種蹩腳劇本也應該能讓和明深信不疑。而這種事似乎不太適合我。內心的不安與隨之產生的焦躁,使浩美的言行益發誇張。
「說不定這裡就是殺人現場,你覺得呢?」浩美假裝探索陰影處,說,「可能和平曾在這裡殺了女孩子們。」
原本正在調查舊衣櫥的和明停下了動作遲緩的手,回過頭看著浩美。「應該不會吧。不要那麼想。」
這反而更讓浩美焦躁。為什麼和明會那麼說?和明就該像和明的呆樣子。若是以前的和明聽見浩美這麼嚇他,一定會比現在驚恐三倍,帶著哭腔說:「怎麼辦,浩美?還是趕快報警吧。」而浩美會冷靜地安慰道:「等一下,不要急。還是再調檢視看吧。如果找不到證據,說什麼都沒用,警方是不會相信的。」事情應該如此發展,這才是浩美期待的。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浩美一邊用手電筒四處照射,一邊向藏有木村錢包的櫃子靠近。趕緊讓和明發現這個,然後離開儲藏室。但進展不太順利,總覺得是浩美在演獨角戲。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真不希望這種情況繼續。
「不知道這後面會不會藏了什麼東西?」浩美喃喃自語地探到櫥櫃後面,背後猛然傳來和明低沉的話語:「簡直就像是在玩少年偵探的遊戲。」
浩美不禁回過頭,他感到和明的語氣中摻雜著嘲笑,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
「你說什麼?」浩美尖銳地反問,同時將手電筒對著和明。
和明站在儲藏室門邊的櫥櫃旁,雙手無所事事地垂著。他歪著大圓腦袋看著浩美,手上的手電筒光線淨落在地板上。為避開浩美手電筒的直射,他轉過頭去。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好像在玩少年偵探遊戲。」和明重複一遍,這次語氣沒有嘲諷,而是缺乏力氣。就好像……對了,就好像陪小孩玩遊戲的大人終於累了,接下來要幹什麼……玩夠了吧……可以回家了吧。
「你胡說什麼!請你正經一點,這可是殺人事件。」
「我知道。」和明說,「可是這裡好像什麼都沒有。」
「不會的,慢著……這裡!這裡有東西!」
浩美伸出手,將木村的錢包拿了出來。由自己發現證據,雖然跟劇本寫的不符,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反正只要讓和明碰到就行了,不是嗎?
「你看這個!是個錢包,是男式錢包。裡面應該有名片。」
他將木村的錢包遞到和明眼前。和明伸出右手接住,用手電筒照著仔細觀察。
「這是在哪裡發現的?」和明問。
「就在裡面的櫥櫃上。」
「哦?」和明開啟錢包檢查。他左手拿著手電筒,只能用右手手指翻看。浩美不禁又焦躁起來,和明這樣根本無法好好按上指紋。
「真的,裡面有名片。」
「木村……莊司。上面還有單位的名稱,日本林業住宅公司。」
「喂,和明。」浩美儘量表現得興奮低聲說道,「那個連環誘拐殺人案的兇手在電視節目裡被女評論家說只會殺女人,不是氣得說下次要殺中年男人嗎?」
和明沒做聲,只是不停地翻錢包。見和明的手指頭有些顫抖,浩美反胃的感覺竟止住了。原來會害怕呀。我的演技這麼高明,你應該感到害怕才對。
「這個姓木村的錢包主人,一定也遇害了。兇手應該就是和平,這就是證據!所以不是我想太多,也不是我誤解。」
和明沉默地將錢包摺好,發出聲響。
「別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浩美低聲制止。
「該怎麼辦?這個是不是當作證據交出去?」
「就這麼辦,你拿去吧。不要被和平發現。」
總算可以離開儲藏室了。兩人躡手躡腳地回到廚房,將手電筒收進餐桌下方的抽屜,然後回房間。
「找到萬無一失的證據了,應該沒必要調查其他房間了。」浩美如釋重負,語氣中充滿喜悅,「我們雖然被捲進這麼大的事件中,可是和明,這可是樁大功勞!連警方都會表揚我們的,媒體也會追著我們跑。因為可以讓那個連環殺手不再犯案了。」
木村的錢包如今已在和明手中。毫不知情的笨蛋和明已將指紋沾滿整個錢包,應該連剛才沾上的浩美的指紋也弄模糊了。真是太好了,這個大笨蛋。浩美已經恢復了暗自嘲諷和明的輕鬆心情。雖然有些麻煩,但該做的我都完成了,和平。
和明坐在整潔客房的床邊,藉著房間的燈光將名片取出進一步確認。浩美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新的名片。這家公司的廣告,我在電視上看過,是家大公司。」
「要不要打這電話號碼試試?」和明問。
「為什麼?有必要那麼做嗎?」
「看看這個姓木村的人在哪裡,難道你不想查查他是否失蹤了嗎?」
浩美有些慌了。像和明這種沒大腦的人,理應不會說出這種話,這不在預定的計劃之中。「調查那些有什麼用?能有什麼幫助?」
「很重要。不確認這錢包主人的身份,就無法知道為什麼錢包會出現在這裡。說不定只是和平的朋友將錢包掉在這裡罷了。」
浩美惱羞成怒,幾乎想跳起來痛毆和明。他的手臂已然抬起。你究竟在想什麼?你應該是個什麼都不會想的笨蛋,不是嗎?你不是一個只會照我們說的去做、容易受騙上當的傢伙嗎?
這樣根本和劇本上寫的不一樣。和明,現在完全沒有照劇本進行,不是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來打吧,現在。」和明正準備站起來。浩美衝動地一推,和明不穩地跌倒了。
「你以為現在是幾點?公司裡還會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