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橋浩美打電話叫高井和明出來,是在十一月四日下午五點以後。當時他在上越新幹線的冰川高原車站,使用站內的公用電話。
今天一天都很忙。儘管昨晚應付木村直到深夜,今早還是七點起床,洗完車、打掃過山莊,並將一樓客廳後面平時作為儲藏室的小房間清理出來,好讓高井和明來了之後住。
午餐是和平做的。雖然只是將罐頭濃湯加熱、烤幾片面包,但因是勞作過後,兩人都吃了很多。吃完午餐後,也給樓上的木村端了一樣的食物。
從昨夜起就不吃不喝的木村似乎還是沒有食慾,壓根就不碰盤子。這一天直到送午餐來之前,和平和浩美都沒有管他。對木村而言,比起吃飯、休息、喝水,更重要的是他對現在自己處境的「說明」與「資訊」十分飢渴,因此口沫橫飛地追問。
「放心好了,我們還沒有殺你的意思。」和平若無其事地說,好轉移木村的注意力,卻在「還沒有」這幾個字上稍稍加重語氣。
不知道是死心還是累了,木村拿起了餐盤上的水杯,幾乎毫不考慮地喝了大半杯。在和平的催促下,浩美出了房間。一個小時後回房一看,水杯和盤子都已經空了。木村伸直雙腿,靠在床邊熟睡。頭斜倚在肩上,下巴深深抵住胸口,因此呼吸顯得有些痛苦。
「大概是藥下多了吧。」和平臉色暗沉地說,「安眠藥就是那麼難拿捏。」
兩人將木村搬上床,用繩子將他捆在床上。為了避免喧鬧,浩美主張用布塞住木村的嘴,但是和平搖頭否定了這個建議。
「吃了安眠藥,在睡覺的時候可能會吐,一旦塞住嘴巴,會被嘔吐物噎死。這人現在還不能死,我們千萬不能冒險。」
然而浩美並沒那麼容易打退堂鼓,因為晚上和明就要來山莊了。萬一讓他聽見木村在這個房間鬧騰,問題會變得更復雜。
「放心好了,我不會讓和明上二樓的。」和平說。
「可是他會聽見聲音。」
「像這樣……」和平指著木村說,「仰躺著綁在床上,不可能發出太大的聲音傳到樓下。」他又拍了一下浩美的肩膀,說:「別忘了,二樓還有我呢。我雖然躲著不出來,但該做的事還是會做,一點也不會馬虎。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於是木村沒有被塞住嘴,而且怕他睡著時嘔吐發生不測,還將他擺成側躺的姿勢。兩人出房間後,謹慎地檢查了電器燃氣開關和門窗的鎖,才開車出門。
跟往常一樣,在離開山莊所在的別墅區之前,和平開車,浩美則躲在後座。直到汽車開上連線冰川高原車站的幹線公路時,才停在路肩讓浩美坐到副駕駛座。兩人再度確認今後的計劃與路線,往車站前進。
「可是……浩美,仔細一想……」和平說。
九月十二日,浩美將汽車停在家附近的公園旁邊,坐在車裡給電視臺打電話時,不巧被路過的和明聽見。從那一瞬間起便決定了可憐的和明悲哀的人生終點。
「和明會相信我創造的神話嗎?」
連線冰川高原車站的公路建得很平整,一路上車又少,行駛很愉快。和平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嘴角浮現輕鬆的微笑。
「他會相信的。」浩美回答。他蹺著腿靠在椅背上,感覺兜風很舒服。接下來雖然有大任務,感覺心情逐漸亢奮,但是和和平兩人以超過一百公里的時速賓士在冬天乾枯的樹林中,感覺還挺浪漫。「我早已騙得他團團轉,而且你編的故事又那麼精彩。如果我是和明,一定也會信以為真。」
和平聽了很高興。稍微被拒絕就堅硬如磐石的眼睛,此時就像被稱許而閃耀的寶石一樣。「既然打電話給電視臺的事很有可能被和明聽見了,就不能隨便編故事或謊稱是他聽錯了。首先必須承認事實,承認打了那通電話,並告訴了電視臺記者‘古川鞠子的屍體沒有出現在大川公園裡’。接下來只要捏造這麼做的動機就好了。」
浩美聽從和平的指示,對和明說:「和明?是和明嗎?太好了,你在家。能跟你聯絡上真是太好了。希望你能平心靜氣地聽我說,機會終於來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就是那件事嘛。要抓住兇手的狐狸尾巴,終於逮到機會了。必須要你幫忙,你應該會幫我吧?
「雖然沒時間跟你說清楚,可是事關今後該怎麼做,我還是簡單地將前後始末告訴你。一開始如同你發覺的一樣,我知道兇手是誰,是跟我很親近的人。
「你是說他的名字嗎?嗯……我不能告訴你。現在還不行,這一點請你見諒。對不起,只不過是你也認識的人,你們的交情沒有我深。
「你問我什麼時候發現的?那傢伙擁有一幢別墅。房子很大,普通的度假小屋可能比不上。應該是在九月初吧,當時我去那裡玩,房子太大了,我居然迷路了,跑進了一個類似儲藏室的房間。
「結果看見了一把舊椅子、沒有使用的電暖爐,還有那個皮包……就是在大川公園垃圾箱裡找到的,那個叫古川鞠子的人的皮包。包在舊報紙裡,藏在傢俱後面。我想走出儲藏室,一不留神碰到什麼東西。一個用報紙包的東西掉下來砸到肩膀。開啟一看竟是皮包。
「啊?嗯……對了,肯定錯不了。皮包裡面有女式錢包和月票夾。上面的確寫著古川鞠子的名字。不是我亂猜的。
「當時大川公園的事件還沒有發生,我並沒有把這個皮包放在心上。我那個朋友和女人的關係一向複雜,皮包可能是過去的女朋友留下來的。我也覺得連錢包都留下來有些奇怪,但畢竟月票已經過期了。
「從別墅回東京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來便跟他說了。我說你是不是將前女友的皮包藏在儲藏室裡,不早點扔掉,下次帶新女朋友到別墅看見就麻煩了。我是跟他開玩笑的。
「不料那傢伙頓時顯得很害怕。該怎麼說呢,兩顆眼珠就像黑色圍棋一樣,簡直不像生物的眼睛。我也嚇著了,心想自己是說了什麼太過分的話嗎?
「見我被嚇著了,那傢伙竟笑了出來,笑得很詭異,還告訴我……‘再過不久那個皮包會鬧出軒然大波,你還是忘了這事比較好’。
「我在回家的電車上冷汗直流,覺得那傢伙不太正常。
「過了一個星期左右,就發生了大川公園事件。
「我十分吃驚,那一晚根本睡不著。第二天一早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他,但是他不在東京的家裡,也不在別墅。我快瘋了,很想立刻報警。
「然而我又仔細一想,我的確是看見了那個皮包,但看見的人只有我,說不定這並不能構成證據。而且那傢伙看起來很正常,就職於有名的公司,屬於高收入人群。雖然不是頂尖人士,但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那種可怕事情的人。
「就算我跑到警察局說出全部情況,警方是否會相信我呢?畢竟實在太奇怪了。而且萬一警方相信了,會跑到那傢伙面前說‘你的朋友說你怎樣怎樣’。事情敗露後,我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呢?
「如果說那傢伙不是兇手,一切都是我的誤會,那我豈不是失去了一個好朋友!
「話又說回來,如果那傢伙真是兇手,我……的處境是不是十分危險?那傢伙知道我見過皮包。萬一他認為我出面作證有助於警方辦案,一定會想殺我滅口。他是個殺人兇手,做這種事輕而易舉,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何況他又不太正常。當時他說那皮包將鬧出軒然大波時的表情,令人覺得他的神經有問題。我真的很害怕。
「但是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有證據,我又不喜歡懷疑朋友。偏偏又不是件小事,而是殺人案,誘拐和殺人的社會事件。這種事很難輕易說出口。萬一搞錯了,會對他的人格甚至人生留下難以磨滅的傷害。
「於是我拼命想,終於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決定假裝是兇手,打電話到電視臺公開犯罪行為。我當然是亂編的,準備看看那傢伙的反應。如果他是兇手,對於胡說八道的罪行應該會有異於常人的反應;如果他不是兇手,一定會生氣地表示,怎麼會有人那麼囂張,居然打電話到電視炫耀自己的殘酷行徑!我打算根據他的反應來判斷。
「你聽見的那個電話就是這個內容。
「你相信我的話嗎?」
高井和明相信了,一如從童年以來他總是相信浩美。只要是浩美說的話,他都相信。
愚鈍的和明從未看穿過浩美的謊言,即便是顯而易見的謊言,他都照單全收。這種情況不勝列舉,想起來沒完沒了。例如在流感過後、學校恢復上課之際,浩美打電話對和明說「只有我們班明天不用上學」,和明也會輕易相信,第二天便在家休息。儘管長壽庵前面就是學校,放學時間同年級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經過,他還是深信學校停止上課,乖乖地打掃店面。而那笨蛋的父母居然也完全相信兒子的說法,連一通電話也不打到學校確認。直到傍晚老師覺得不妙前來了解情況,一家人才受到好一頓責罵。
溼冷的梅雨季節,要是浩美謊稱「今天的體育課是游泳課。雖然下雨,但水溫還是很高,可以下水」,和明就會相信,立刻換上泳衣,成為全班的笑柄。連老師都忍不住大笑,罰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初二的時候,浩美曾經假借和明心儀女孩的名義給他寫情書。偷偷藏在鞋櫃裡的那封情書,被和明緊緊抱在胸口,和明還不出所料地來找浩美商量該怎麼辦。浩美一方面告訴那笨蛋不要亂回信,同時又繼續偷偷寫假情書。他和和平暗地裡嘲笑和明喜悅的神色,因為班上最可愛的那個女孩其實是和平的女朋友。
那一年聖誕節,和明準備了禮物要送給那女孩。五顏六色的包裝紙胡亂扎捆著一隻不怎麼好看的熊寶寶,女孩連拆也沒拆便將禮物退還。浩美和和平打賭,看和明會如何處理那隻熊寶寶。浩美賭「丟掉」,和平賭「會給他妹妹」。結果浩美還是無法贏和平。聖誕節後一個冬日的下午,他看見高井由美子抱著那隻熊寶寶和朋友玩耍,只好付一千元給和平。
浩美還經常將偷竊的罪名栽贓給和明。有一次是在車站前百貨公司偷竊女式內褲,偷偷塞進在附近麥當勞等待的和明的書包。當那笨蛋開啟書包掏錢買漢堡時,一件蕾絲花邊內褲猛然掉在櫃檯上。現在想起來,浩美依然覺得心情舒暢!
和明活著似乎就是為了跌入浩美和和平所挖的陷阱,就是為了一腳踏進浩美和和平設計的陷阱,飽受浩美和和平安排的觀眾嘲笑。
「為什麼會這樣呢?」浩美忽然之間出聲自問,連自己也覺得吃驚。
「什麼?」和平問。
「為什麼和明會那麼輕易被我們騙?一點懷疑也沒有,不吸取教訓,也不生氣。」
和平微微一笑,沒有立即作答。
前方可以看見通往冰川高原車站的新幹線高架鐵路。灰色的鋼筋架子凸出於冰川乾枯的冬山前,一如遠古時代的巨大生物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