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3章

在和明的眼睛深處,雖然不是很強烈,卻第一次有了對抗的光。浩美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傢伙真是和明嗎?過去只要稍稍唆使,他就像笨蛋一樣掏出錢來。而他也像小狗一樣,被要求握手或轉圈時都乖乖照做。眼前這傢伙真的是和明嗎?

「既然是大公司,晚上一定有值班的警衛。」大概是為了保持鎮定,和明的圓形喉結上下滑動,「或許可以請教對方該公司是否有這名員工,看對方怎麼說,說不定有緊急情況……」和明的喉結又上下滑動了一下。他搖搖頭。對他而言,這樣的語速太快,但他仍抓緊了錢包繼續說道:「不行,這樣也不行。現在急著處理這種事也沒什麼意義,不如先去報警。我拿這個去警察局,浩美,你也會一起來吧?還是叫警察來這別墅?到時候也可以告訴警察之前發現古川鞠子皮包的事。我想警察聽完全部經過,一定會認真考慮我們的說法。」

之前一點一滴的不安如今終於成形了。浩美得出結論:計算失誤!他們小看了和明,和明不像他們想象的愚笨。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浩美明白自己聽上去很心虛,也很清楚自己正在冒冷汗。他知道自己已被和明嚇得開始驚慌了。

不該是這樣的。為什麼情況會演變成這樣?過去我們的計劃不都是實行得天衣無縫嗎?不管是警方、被殺的「女演員」家屬,還是媒體及全國觀眾都被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底細,所有人都是在一旁起鬨的笨蛋!沒有人贏得了我們——和平和我。

可為什麼我們就是無法操控和明呢?

整個流程都在腦海裡。調查儲藏室,發現木村的錢包並沾上和明的指紋,接著讓和明「今晚先住下來,明天觀察和平的樣子再小心行動」,並勸他「睡不著覺,喝點酒吧」,讓他喝摻了安眠藥的威士忌。等和明睡死時,我便和和平去收拾木村,將屍體搬到和明車的後備廂裡,找個機會將遺書寄出去,最後就剩解決和明瞭。在完成這些事之前,我必須保持清醒,這就是整個計劃。

為什麼這麼容易就遭遇挫折?為什麼這傢伙不能乖乖地住在這裡?為什麼他會想到給木村的公司打電話,還說要去報警?這傢伙不該有這些主意!

「浩美,你會跟我一起去警察局吧?」和明追問般重複道,「以前你說的話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就跟我一起去報警。沒時間猶豫了。」

以前說的話是真的嗎?為什麼會從和明嘴裡跑出這些話?

「快呀!還好我開車來了。」

和明推著浩美往房門走去。忘了前後順序、忘了計劃流程、忘了劇本、忘了立場,浩美緊張地喊道:「慢著!等一下!這不行!」

和明將門開到一半,回過頭來,正視著浩美。這也是第一次,和明居然敢盯著我看,居然敢跟我面對面!這垃圾不如的傢伙!

「有什麼問題嗎,浩美?」和明問,「為什麼不行,浩美?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

「希望你成為我們的棋子。」響起了和平的聲音。不知何時,和平已經站在房間門口了。臉上淨是微笑,手裡則握著擊昏木村用的鐵棒。「我們只是希望你成為我們的棋子,沒別的意思。」說話時和平已舉起鐵棒。發出一記悶響的同時,浩美閉上了眼睛,但是眼角還是瞥見了鮮血。

木村莊司始終無法理解解決他的時候到了。他被緊緊捆在床上動彈不得,根本不必擔心他會反抗。和平將摺疊椅拉到他的床邊坐下,花了一個小時解釋即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事發之後的影響,以及這件事對和平和浩美的重要性、他們是如何高興能遇見木村,就像醫生對患重聽的老年病人仔細說明隨後的療程一樣。

儘管如此,木村還是難以理解,淨說些天真的質疑:既然要殺,明明可以早點行動,拖到現在才動手,實在不合常理。於是和平耐著性子說道:為了配合計劃必須讓你活到現在,而今大限已到又必須讓你赴死。

「你們到底把別人的性命當成什麼?」因被繩子纏及肩膀,木村就像是全身被石膏固定的傷員,腦袋只能在枕邊晃動。但他還是拼命伸長脖子抗議。

「我們不過就是把別人的性命當作性命看待。」和平雲淡風輕地說道,「原則上我們不殺認識的人或朋友,因為他們死了我們會傷心。換成別人就無所謂了。」

「你們所謂的別人也有家人、朋友和認識的人!那些人也會為他的死而傷心。」

「你說得倒也沒錯,但是跟我們毫無關係。」

「你們覺得這麼做很好玩嗎?」

「很好玩。如果你也試試,應該就能理解。但沒有才能是做不來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和平還安慰木村道,「我們會將你的屍體送還給你的家人,放心吧。對於絲毫不具美感的中年男屍,我們沒興趣留在身邊。等警方發現你,進行解剖驗屍,調查到他們滿意了,自然會送你回老婆那裡。她大概也知道你出事了,到時候看見你的屍體應該不至於太驚嚇吧。經過今晚,她大概也有心理準備了。」

「你們……我從來沒有不跟家裡聯絡就外宿,我太太當然會擔心!哪那麼容易作好心理準備?」

木村以「外宿」一詞來形容現在的情況,和平聽了十分高興。「別忘了還有摺紙鶴的事。」

「紙鶴?」

「你一被關進這裡,不是說過跟你老婆認識的經過嗎?隨後我就打電話給你老婆了,告訴她為了老公的安全不妨折摺紙鶴。她應該能猜到你大概遭遇不幸了。當初就是想製造這種效果,才問你和老婆之間難忘的回憶。」和平笑了,「逼問一個被擊昏、全身受縛的男人和他老婆相識的過程,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腦子有問題吧?以為像我這種貨色,大概還能應付吧?沒想到事與願違,我居然有計劃地問出了你們相識的經過。」

「你是為了讓我太太不安?」

「沒錯。你在這裡受苦的同時,也要讓你老婆難過。這樣更具有戲劇性。我倒不是想傷害別人,我不是虐待狂;只不過身為導演,想營造最佳效果、完成最有劇情的指令碼,所以很注重細節的堅持。」

和平說完站起身,開啟房門叫浩美進來。浩美抱著一個幾乎環抱不住的大枕頭,走進房間。

木村兩眼圓睜。「你……你不是幫我的人?你不是說這傢伙是連環殺手,要幫我逃脫嗎?」木村一臉慘白、冷汗直流,慌亂地叫喊。

浩美抱好枕頭,對著和平說:「人在這種情況,很容易相信別人謊言的心理特質,你居然也研究過了。」

「當然要研究。」和平說得很輕鬆,「窒息而死並不會很痛苦,木村先生。為了謹慎起見,等一下會用繩子將你重新綁緊,到時你應該會進入假死狀態,所以一點感覺也沒有,我保證。」

但是當枕頭悶上臉時,木村還是喊了出來。看來這種事真不是頭腦好的人該乾的!

浩美和和平手腳麻利地將木村的屍體搬到浴室後,脫下弄髒的衣服,暫時藏在儲藏室裡。然後打掃監禁過木村的房間,再將床墊和毯子拿出去曬。

他們給清洗過後的木村的屍體換上新內衣。說是新的,也不是剛買的,而是從山莊衣櫃裡拿出來的備用品。到這一步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換好衣服,兩人將屍體搬上和明車的後備廂,並將木村的公文包放進車裡。公文包裡收著木村的東西。他們決定只留下手機當作紀念品。

過去留下每個「女演員」的紀念品,不過都是首飾、皮包之類的小玩意兒,手機還是第一次。

「我可沒興趣收集老男人的手錶或婚戒。」和平笑道。

善後工作告一段落,朝霞已染紅了山頭。兩人覺得疲倦,決定先小寐一番,但難以入睡,心情十分興奮。彼此並沒有事先說好,卻都在九點前醒來。這時倦意已消,兩人決定全力以赴完成今天的工作。

「先吃早飯吧。」和平說,「不好意思,我不想做飯。我們到外面吃吧。今天會很忙,得吃飽一點才行。」

出門前,他們又到儲藏室檢視和明。

為了不讓和明身上留下捆綁的痕跡,先纏上一層薄床單,再用透明膠帶固定。基本上是纏成木乃伊般,但因和明身材肥胖,看起來像只白蛆。浩美不禁覺得好笑。

和明已然清醒,眼神因浩美的笑聲而浮動。他身體右側朝下躺在地板上,從那個角度無法抬眼看浩美。

「怎麼?你已經醒了?」浩美笑意未止。他實在是太愉快了。

和平的功夫的確是專業水平,用鐵棒敲擊卻不使人致死,只留下一個特大號的腫塊。有的人腫塊會冒血花,有的人則是流點鼻血,接著就昏迷幾個小時。這幾個小時的昏迷很寶貴,為了能捆綁、監禁對方,這幾個小時是安全且毫無障礙的。

「你就幫我們看家吧。我們要出去吃早餐了。」

一下山,連線附近國道的三岔路口就有一家餐廳。平時為了不讓人看見和平和浩美在別墅區一起出入,他們從來沒進過這家餐廳。但是現在兩人餓得如狼似虎,心想有什麼關係,只來一次應該無妨,就把車開進了專用停車場。

兩人早已嚴格約定:出了山莊就絕口不提事件的內容,畢竟不知道誰會在哪裡偷聽。兩人只是熱衷食物,大快朵頤。

計劃已大致完成,眼前的道路清晰可見。這種喜悅與成就感讓兩人心情愉悅。浩美的舌頭早已按捺不住,很想開口討論下一步行動,不知和平是否已經寫好「高井和明的遺書」了。

一回到車上,還沒開出停車場,浩美就開口問道:「我們要在哪裡解決和明?遺書寫好了嗎?」

和平為了讓錯身而過的紅色跑車進入停車場,用手勢和眼神與對方打招呼。浩美順勢瞄過去,發現紅色跑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孩造型的漂亮女孩,旁邊應該是她的朋友,一個留著俗氣長髮、同樣年輕的圓臉女孩。大概是來欣賞紅葉的,還真是優雅嘛。

和平讓出靠近店門口的停車位,兩個女孩報以感謝的微笑。

和紅色跑車分開後,和平立刻高興地說:「真是個謎。為什麼兩個女孩在一起,肯定一個是美女,另一個是醜八怪呢?」

「是不是因為美女之間沒法做朋友呢?」

「成為朋友後,難道醜八怪不會向美女學習嗎?比如化妝的方法、如何穿衣打扮、減肥的秘訣等。如果我是醜八怪,好朋友長得特別可愛脫俗,那我一定會拼命學習,聽取對方的建議。」

「嗯,你一定會那麼做。這就叫求知慾很旺盛。」浩美說時還聳聳肩,「但是世上有很多人不是這樣。別說有求知慾了,就連學習能力都缺乏,天生就很無能。我看剛才的醜八怪就是典型代表。」

和平笑出聲音道:「你的意思是,那種人心裡根本不可能產生像我們現在考慮的疑問嗎?」

「沒錯。」浩美心情愉快地點點頭,同時心想,這說的不就是和明嗎?和明到現在壓根不想向我們好好學習。

和明就像那個醜女孩一樣,儘管坐在我和和平這樣的「美女」身邊相形見絀,卻還是不肯離開,卻也不肯好好向我們學習,變得跟我們一樣。和明生性弩鈍、遲緩、肥胖又無能,所以永遠只能坐在一旁。

為什麼和明會那樣?為什麼總是被我們騙得團團轉?浩美經常感到納悶。然而答案很簡單,就跟美女和醜八怪在一起的道理一樣。這一點浩美很清楚,而和明不明白。那傢伙缺乏學習人生的能力,答案就是那麼簡單。

但和明還是在我身邊,一如醜女孩是美女的朋友,終其醜陋的一生奉獻友情。周圍的人不是認為應該趁早結束這種友誼,就是覺得應該向對方學習提升自己,但局中人完全不明白,再怎麼解釋也難以令其理解。畢竟天生就缺乏這種能力。就像兔子對魚兒剴切地說明如何在陸地上呼吸,而魚兒即使聽明白了,卻依然無法用肺呼吸,因為能力和器官的功能都付之闕如!

沒錯,和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曾經問過他,和明為什麼會一直被我們欺騙與利用,他便回答「和明生來就是這種人」。他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回到山莊,將和明從儲藏室裡拖出來——沒錯,就是抓著床單一角,將他從廚房拖到客廳,靠在壁爐邊。兩人面對面時,浩美嘴裡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謝謝」。「真的,你始終為了我陪在我身邊,對於你的友情,我很感激。」

被自己的話語所感動,浩美覺得眼角泛出了些許淚水。為和明而哭,未免太奇怪,何況也不可以。所以這是為了自己擁有和明這種朋友而流下的感動的淚水!

和明眨著家畜般毫無靈性的小眼睛看著浩美。他左眼充血得十分嚴重,從右眼完全沒事的情況來看,應該不是因為流淚,而是受鐵棒攻擊所致,或是被攻擊後倒在地板上,被什麼東西傷及左眼。

突然和明說話了,低喃的聲音顯得混濁:「我早就在想會不會是這種情況……」

和平吹了一聲口哨,很感興趣地瞪大了眼睛。浩美立刻轉過頭來。

「因為……浩美,事情看起來就是這樣。」

浩美走近和明,蹲下,看著和明。和平則蹺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點起香菸。這倒是少見,和平平時不太吸菸。在自動售貨機買的淡煙,往往過了半年大半包還收在抽屜裡。

「你說的‘這種情況,’究竟指什麼?」浩美問,「難道你一直都在懷疑我?」

難道和明從來就不相信兇手另有其人的說法?

「沒錯。」和明回答時還不停眨眼。看來頭一動就會痛,所以無法點頭。他的下巴有些前凸,姿勢僵硬得猶如烏龜。

「我說的話,你不相信?」

「沒錯。」

「什麼!難道我說的話不夠逼真?」

「你說的怎麼可能會發生。」和明的語氣始終平緩,「簡直就像是爛電視劇本一樣,沒有人會相信。」

浩美覺得消失很久的憤怒又被激起了,連自己都有些驚訝。從殺死「女演員」以來,憤怒便跟他絕緣了。這兩三年裡,比起擔心自己發怒,他更擔心和平因小事傷了自尊而當即全身僵硬的習慣。他甚至已經忘了過去為什麼會忽然發怒。

就像是抓著方向盤,忽然失去控制一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飛馳在風光明媚、路面平整的觀光大道上,孤獨而暢意,心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煩惱。猛然方向盤像是被鎖住了無法操控,彷彿它有了自己的意志,拒絕任人擺佈。而且未踩油門,車便自動提速,一一突破眼前的障礙物前進,還不停加速。甚至聽見車身因撞擊而逐漸扭曲毀壞的聲響,車速依然有增無減。駕駛人浩美的精力根本趕不上車速,只覺得車座漸漸後退,幾乎跟後座合二為一,同時目光陶然地看著車的骨架銷燬殆盡。

「住手!浩美,還不快住手!」

再次回到現實,被鎖住的方向盤猛然鬆開那一瞬間,浩美感到和平從背後緊緊抓住他。腳邊則躺著纏成白蛆般的和明,地板上淨是斑斑血跡。浩美緊握雙拳,並看著自己拳頭上的血漬。

他呼吸急促,喉嚨裡發出乾燥的聲音。他不僅感覺到這是好久以來未曾發作的憤怒,同時也意識到一種自由解放的快樂。

「夠了,不能再打了!和明的屍體被解剖時,萬一被發現生前受過拳打腳踢,就前功盡棄了!」

和平的聲音和鼻息同時蹭在浩美的脖子上,和平從背後伸出來的手臂竟那麼纖細。不僅如此,兩人身體的緊密接觸也讓浩美有了從未有過的聯想。

那是日高千秋的身體、古川鞠子的身體、那個想喝香檳的倒霉女孩的身體。她們都很纖弱,幾乎是用力一掐就能殺死。將繩索套在日高千秋的脖子上,用力從樓梯上推下去時,浩美可以感覺她細弱的背骨在手中扭曲變形。那感觸至今仍深深留在手心上,每次舔舐就能回味。

監禁古川鞠子時,興致一來浩美就會毆打她,侵犯她。古川鞠子是他喜歡的型別,所以做起來倒也高興。但是隨著侵犯次數多起來,對方越來越沒有表情,甚至不哭也不叫,連他也覺得難受。最後在勒死她之前,浩美一邊侵犯一邊掐她的脖子。等到她的臉漲得通紅,白眼球像水煮蛋般凸出並浮現血絲,浩美才放開雙手。古川鞠子開始嘔吐,弄髒了浩美,惹得他一生氣又繼續打她。但是毆打的感覺不如掐脖子時,她那美麗纖細的脖子似嫩竹般在他手中扭曲是那麼新鮮有趣。他很想再掐她,卻擔心殺了她後會被和平責罵,才打消念頭。

那個到現在他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倒霉女孩,大概以為那麼做就能保住性命,所以拼命想將自己獻給他。可是這樣就不好玩了,他反而問那女孩離開之後要做什麼、撿回一條性命將如何改變人生,如此一問一答要有趣許多。女孩只好絞盡腦汁回答,說「想考取美容師的資格」、「當個保姆也不錯,我很喜歡小孩子」、「說不定會去看看音訊不通的父母,雖然他們很差勁,但我也有錯,今後希望能多孝順他們一點」……她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希望這些答案裡有一句能觸動浩美的心絃。她相信這將是她脫離牢籠的唯一鑰匙,所以不停地說話。

然而她腦漿幾近乾涸,同樣的話再三重複,於是浩美不禁出手打她,並騎著她掐她的脖子。那真是美好的感覺!女孩脖子、脊椎和肋骨發出的聲響,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經由浩美的身體感受到了。骨頭傾軋的聲音也由他的骨頭感應到了。

「女演員們」都是這樣。如今回想,連岸田明美也不例外。浩美緊勒住她的脖子,當時是一瞬間的動作,但也是最好的方法。

「女演員們」的身體,那柔軟纖細的骨架,在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浩美面前,就那麼輕易地被折斷了,那麼柔弱。

現在在和平身上也能感受到同樣的感覺。他們從小就都是頭腦派,從沒打過架,或是玩鬧成一團。這是浩美第一次接觸到和平的身體。

和平的身體讓他想起了「女演員們」。不對,不是「女演員們」,不是和平的「女演員們」,而是栗橋浩美的女人,是我的女人!

浩美甩開手臂,回過頭想掐和平的脖子。就像瞬間忽然颳起一陣風似的,他產生了這種想法。浩美緊閉的心窗全都開啟了,全向著外面。而所有窗戶外面都是和平的臉,還有他纖弱的身體。太簡單了,打他並勒斃他,簡直就輕而易舉。這次我不會再失控了,我要好好抓住方向盤、踩油門。

「你們一定會被捕的!」和明的聲音從浩美腳邊響起。白蛆居然說話了。

「你說什麼?」浩美回過神。所有心窗又再度砰地關上。

「不管你們多會設計,做出這種事,總有一天會被抓到。」和明抬起頭說。他的鼻子受了傷,血水不斷流出。左眼皮破了,右眼也腫了。他呻吟地抬起頭,還想說什麼,嘴角卻滴下含了血絲的口水。

或許是感覺到浩美已經平靜下來,和平鬆開纏繞的雙手。隨著身體分開,浩美剛才的衝動也不見了。而且不像流星一樣帶著尾巴消失,簡直像是一開始便不存在。浩美甚至已經記不起剛才那一瞬間自己的想法。

「我們不會被抓到。」和平搶先一步在和明身旁蹲下,一邊將倒地的和明扶起來坐好,一邊說,「我不會被抓,整個計劃十分完美,是個美得令人心醉的故事。你知道嗎,和明?最重要的是全社會都喜歡我編織的故事,期待著結局。他們期待一個充滿最佳戲劇效果、餘韻無窮的結局。所以必須有你的幫助,我們需要你出鏡。」

和平的語調跟平時一樣充滿了說服力,但和明看都不看他一眼。在他悲慘的臉上,兩隻眼睛拼命將焦點聚集在浩美身上。

「浩美,你聽得懂吧?我說的話,你應該聽得懂吧?」嘴邊淌著血絲和口水的和明說道,「和平的話,你千萬別相信。你想想,連比你愚笨的我都騙不過,你怎麼能上當?我從來就不相信你的謊言。我一直都認為你是兇手,你殺了那些女孩。」

「既然這樣……」浩美感到雙手無力地下垂,「那你為什麼還呆呆地過來?」

「我想阻止你。」

血水從一塌糊塗的鼻孔沿著裂開的嘴唇流下。和明一邊吐血水,一邊努力探身說道:「我能阻止這種情況,希望能儘早阻止這種事發生。我來是想說服你,跟我一起去報警。那種謊言連我都不信,很快就會被捕。」

和平雙手叉腰,以一副主人叱責失態的寵物的口吻說:「你這叫一廂情願,可惜浩美不是一個人,他跟我在一起。而且指揮者是我,你是贏不了的。在你過去的人生中,恐怕連一秒鐘的勝利都沒有吧,和明?」

「去報警吧,浩美。」和明從頭到尾對和平視若無睹,一心勸浩美,「你不能一錯再錯。你本不該是這種人,因為你吃過苦,人生才扭曲……」

「我的人生扭曲了?」浩美大聲反問,「你憑什麼胡說八道?」

「難道沒有扭曲嗎?」

見浩美舉起手要揍人,和明抬起下巴拼命往牆邊靠,但是並沒有沉默。「你本來不是可以走不同的人生道路嗎?我這麼無能,連家裡的事業都無法好好繼承,只能算是半個人,我也很清楚。但是你不一樣,從小就很優秀,做什麼都很厲害。你本來可以選擇任何想要的人生,但現在卻怎樣?連份正當的工作也沒有,不是嗎?難道你有固定的收入嗎?朋友呢?女朋友呢?」

「少囉唆!」浩美笑了。他看著和平,做出確認的笑容。但和平沒有笑,只是搖搖頭。

「你本來可以更有出息,不是嗎?如果待在一色證券,現在說不定已經是金融精英了,但你卻失業了。」

「什麼金融精英?說得還真好聽,是不是電視節目看太多,學著掛在嘴上?」

和明沒有退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浩美。「是我當初估計錯誤,心想你不應該是做這種事的人。我一向那麼認為,才願意來這裡阻止你。」

「所以我才會說那是不可能的!」和平厲聲說道,「想要破壞我們的計劃,憑你和明是沒辦法的。」

「千萬不要被和平騙了!」和明大聲疾呼,「千萬不要被他耍得團團轉,浩美。從小我就知道他是這種人,我很清楚,才敢這麼說。我也知道你一直以來都被鬼魂纏得很痛苦,可是請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趕快清醒過來吧,浩美。」

「真是令人驚訝。」和平鬆開環抱在胸前的雙臂,動作誇張地坐到沙發上,笑道,「我倒是頭一次見高井和明說人話。原來隨著歲月流逝,你也會成長,和明。」

此前始終無視和平,只盯著浩美的和明,這時才轉過頭面對和平。「那還用說!我當然會成長。」和明不快地說道:「你們還以為自己是幾歲嗎?已經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歲!你們已經不是小孩了。」

和平張嘴大笑,幾乎都可以看見喉嚨深處。「沒錯,我們已經是大人了。可大人之間還是有能力差別的,像你就是差勁無能的人,和明。」

「不對,你們不算大人。」和明毫不退縮,勇敢地回道,「你們都不算是真正的大人。聽剛才你們所說的話,簡直就像是小鬼在自吹自擂,完全就是小孩。小孩總以為自己就是全世界。」和明用盡全力一吐為快。「兩人都是小鬼。不顧前後、任意撒謊,就跟小孩沒兩樣。隨便說出破綻百出的謊言就想騙大人,這種事只有小孩才會做!」

「你給我閉嘴!」和平勃然大怒。這是浩美第一次見和平大聲說話,不免大吃一驚。和平也注意到浩美的表情,竟將矛頭轉向他怒斥道:「還在那裡拖拉什麼,浩美!為什麼要聽和明胡說八道,一點用處也沒有!」

沒錯……浩美心想,我是有點退縮了,但退縮得最厲害的應該是和平你吧。

真奇怪。過去也曾經被「女演員們」罵過、用輕蔑的言語刺激過。說「你一個人根本成不了事」、「你們只敢殺女人」等,都是些聽膩了的說法,但那畢竟是她們真心的責難。但從來沒見過和平因那些言詞而退縮。似乎在和平心裡,連這些「女演員」的小小反擊都在預料之中,所以能氣定神閒地接招。

然而現在和平卻因和明拙劣的言詞而憤怒。和明說了什麼令他動搖呢?浩美不得不撥開心中的迷霧,凝視和平。

「幹什麼?」被浩美盯著,和平不禁更生氣,「幹嗎一直盯著我?」

浩美默默搖頭,將視線轉向和明。

和明一如等待已久,立刻又說:「浩美,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要繼續了。你可以停止的,浩美,只要找人幫忙。」

「幫忙?」浩美鸚鵡學舌般問道,「你說幫忙?」

「嗯,沒錯。」和明拼命伸長脖子,想讓木乃伊般的身體前移,「你會變成這樣,都怪一直糾纏你的鬼魂,對不對?你已經被鬼魂糾纏得很久很痛苦了。是小女孩的鬼魂吧?你殺的不認識的女人,其實都是那小女孩鬼魂的替身。你真正想殺的是那個讓你痛苦的小女孩鬼魂。」

「太精彩了!」和平對著天花板鼓掌道,「我只知道現在到處都是評論家,沒想到連高井和明也能說出犯罪心理學的名詞!」

和明不理會和平,依然對著浩美說下去:「我知道。糾纏你、打亂你人生的是個小女孩的鬼魂。她追著你,喊著‘還我身體’,不是嗎?那是你那出生不久就死去的姐姐的鬼魂。你的名字就是沿用活在這人世沒幾天的姐姐的,對不對?」

和平不斷打岔:「喂,和明,你是從哪裡聽來這些故事的?說什麼浩美想殺糾纏他的小女孩鬼魂,所以殺其他女人代替,這是誰教你說的鬼話?就憑你的小腦袋可編不出這些。」

浩美看著和平,和平的眼神都變了。他是在認真地對付和明,已經無法假裝了。

「浩美……」和明幾乎是哀求般低頭說道,「求求你,聽我的話。不要再被和平耍得團團轉了。和平是不會救你的,他只是在利用你。上和平的當,殺幾個女人,並不能讓糾纏你的鬼魂消失!」

「已經消失了。」浩美謊稱,「已經消失了!」

「浩美,別理他!」和平怒吼道,「這傢伙說的話不用聽!他是笨蛋,懂些什麼!」

「懂什麼……」

「沒錯,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不是嗎?」

和明痛苦地搖頭。「這種說法跟小孩沒兩樣,浩美。小鬼不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我不是小鬼。」

「哦?可你說的話卻跟小鬼一樣。你仔細想想。」和明充血的眼睛裡溢滿淚水。大概是模糊了視線,他不停地眨眼睛,但是那雙眯得更小的眼睛依然盯著浩美。「我……在你眼中,我的確是又蠢又笨,幾乎跟小時候沒什麼兩樣,可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改變了。我也許能力還不夠,但是我認真工作,希望能讓麵店生意興隆,有更多的客人愛吃我家的蕎麥麵。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和明吐出一口血水,顫抖著嘴唇說下去,「在你眼裡,蕎麥麵店是多麼低俗無趣的生意。既不能賺大錢,也不能吸引女孩子。可我真的是在努力,就算是又蠢又笨的我,還是認真打拼著長大了。你知道嗎?」

和平在一旁竊笑道:「沒錯,笨蛋長大後一樣會生出又蠢又呆的小孩。」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你什麼都會,功課又好,又會跑步,大家都很喜歡你。我沒有的東西,你都擁有。連我妹妹由美子從小就說為什麼自己的哥哥不是栗橋,要是栗橋是她哥哥就好了。我也這麼想過,如果能變成你該多好!」

栗橋浩美問:「你幹嗎跟我說這些?」問了之後,才警覺為什麼要問,為什麼要理會和明?

「小時候的你真的很棒,看起來就像是很特別的人,是那種長大後會變成令人遙不可及的厲害的人。可是現在卻怎樣?」和明用力發出最響亮的聲音,「現在你怎樣?失了業,整天遊手好閒,生活沒有目標,而且還是殺人兇手。誘拐一些女孩,殺了她們,然後打電話給她們的家人和電視臺,自以為是名人,這又有什麼意義?沒有人會認為你很偉大。不會像從前的你那麼吸引人。你錯了,浩美,你不應該做這種事。」

「你憑什麼跟我說這些廢話!」

「我當然有資格。我曾經那麼憧憬過你,我不能看著你變成殘酷的殺人兇手。你接二連三地殺人,是受到和平的蠱惑,絕不是你的錯。你現在也很痛苦,因為被小女孩的鬼魂糾纏。被鬼魂糾纏,一心一意只想逃離,於是走錯了人生的道路。所以你真正該做的事,就是滅除小女孩的鬼魂。」

「我不是說過鬼魂已經消失了嗎?從殺了女人之後,鬼魂便消失了。」

和明緊接著說:「這就證明被殺的女人其實只是小女孩鬼魂的替身。你其實並不想殺人,只是想逃離那鬼魂。可是總不能永遠不被捕,不斷地殺女人。一旦停止殺女人,鬼魂又會回來。甚至會追到監獄裡糾纏你。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胡說八道!」和平不屑地扔下一句,站了起來,看也不看如決鬥般對峙的浩美和和明,便快步出了客廳。

和平一離開,浩美忽然覺得疲倦和沮喪,雙膝一軟,跌坐在和明身旁。「不要再提鬼魂了。」浩美小聲說,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請求高井和明,「我不想再聽到鬼魂的事了。」

「求求你!」和明呻吟般低訴,並滴下淚水。原來和明也一樣,因為和平消失,原本緊繃的神經也折斷了。和明開始放聲大哭:「求求你……不要再繼續下去了。殺人是不應該的,不可以。」

「可是……」已經沒有退路了。「我不想被捕。」

「不被捕,這件事就不會結束。」和明搖搖頭甩掉淚水,堅定地說,「為了回到原來的人生,必須結束這種行為,重新來過才行。」

浩美心生辯解,不吐不快:「我又不是喜歡才這麼做的。你說是和平利用了我,但其實不對,是他救了我。我殺了明美,孤身一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和平救了我,才開始了這一切。」

「明美?」和明頭上的腫塊動了一下,他睜開小眼睛問,「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嗎?」

「你應該不知道吧。」

「我知道,看見過好幾次。栗橋藥店常有美女出入,在我家附近早就傳了很久。我家新店開張的時候,你不是送花來嗎?當時她不是也跟你在一起嗎?」

新店開張?花?浩美記憶模糊,有點搞不清楚了。

「浩美……你殺了她嗎?那是你第一次殺人?」和明畢竟嚇著了,語氣顯得慌亂,「你不只是殺了毫不相識的女孩?那個明美是殺人的開端,是嗎?」

浩美乖乖地點頭。

「那你怎麼躲得掉?警察一定會追查到你這裡。你動什麼手腳也沒用……」

和明話還沒有說完,客廳的門便砰然開啟,和平悍然走了進來。他邊笑邊靠近和明,左手一把抓住和明的頭,右手握著針筒刺進和明的脖子。和明尖叫一聲,掙扎了一下,立刻昏睡。和平抽出針筒,輕輕吁了一口氣,笑容依舊地抬頭看著浩美。「這種吵死人的渾蛋只有讓他安靜下來最好。」

浩美感覺背上一陣寒意。「那是什麼?」

「獸醫使用的麻醉藥。大型犬一針就見效。」

「你從哪裡弄來的?」

「我剛好有些門路,等藥效一過檢查不出成分……大概需要四小時。在這之前只能打發時間了,沒辦法。」和平用腳尖踢和明的頭,表情頗為愉快。「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可以利用岸田明美。」

「什麼?」

「就是岸田明美。和明也知道那個女人,我聽見他剛才說的話了。」

「……」

「乾脆就讓和明看上那女人好了。童年玩伴的女朋友,就像是高不可攀的天鵝一樣。和明單戀著不該愛的人,而明美根本都不瞧他一眼。這也理所當然,她的男朋友是帥氣的浩美嘛。」和平微微一笑,露出的牙齒跟針筒的銀針一樣閃亮。「因為愛得過火,和明殺了明美,從此也喚醒了他內心深處殘忍的本性。他開始對過去沒給他好臉色的女人進行復仇,他開始獵殺女人。怎樣?這劇本不錯吧?簡直就是社會大眾追求的故事。」

「和平……這是你剛想到的嗎?」

「沒錯。不錯吧?」

小孩不顧前後任意撒謊,自以為能騙過大人。

和平又用指尖敲了一下和明的頭,高興地說:「公眾要的不是真實或真心等無聊的東西,他們要的是最精彩的故事。只有完美的故事架構,才具有真正的力量。看來這傢伙根本無法理解。」

手指一彈發出一記清響,和平看了浩美一眼。

「和明的死亡地點,即讓他自殺的地方已經決定了。讓他跟明美一樣。我們去赤井山的鬼屋。」

將昏迷的和明放在他汽車的後座上,由浩美開車。車從山莊出發前往赤井山時,已過了下午兩點。

這是他們第一次從山莊前往赤井山一帶。查過地圖才發現開車前往所需的時間比想象的要少很多,比起從東京到赤井山或從東京到山莊,都要輕鬆。大概是北關東的山區道路建設完整而綿密所致。

和平向浩美仔細解釋計劃,讓他充分理解新的劇本後,決定比浩美晚三十分鐘離開山莊。他還得回東京長壽庵看和明家人的反應,然後準備些必要的東西,晚上才前往赤井山的鬼屋跟浩美碰面。

浩美在上車之前,先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和明身上,自己則換上和明的外套。為了不讓人通過車窗發現和明,還用毛毯和靠墊做了多重掩飾。汽車離開山莊行進在山路上時,很有可能被人目擊,所以這些細節絲毫馬虎不得。本來浩美想戴上墨鏡,但是因為平時沒有戴墨鏡開車的習慣,怕視線受到影響,萬一出車禍就糟了,於是將墨鏡收回上衣口袋,改戴毛線帽。那是一頂手織的灰帽,樣子不怎麼好看。將帽子遮到眉毛上端,整個人的面貌也跟著一變。

發動引擎的時候,和平呼著白氣走過來。浩美一搖下車窗,和平便靠上前來。「聽見沒有,萬一和明想逃,或要你一起去報警,說‘你別被和平騙了’等無聊的話……」和平特意強調「無聊」二字,「就跟他說我去東京了。告訴他和平去了東京,將他的家人掌控在手中。換言之,假如他不乖乖的,到時候就是我代替他看著他的父母和妹妹哭泣了。」

「我知道。」浩美簡短地回答後關上車窗。

和平有些蹙眉,趕緊起身,嘴裡抱怨著「什麼嘛」。很明顯是情緒受到傷害,連撥出的白氣都顯得形狀尖銳。

浩美裝作沒有聽見,見引擎已經夠熱了,便決定發車。

這時,和平竟張開手掌猛敲車窗玻璃,聲響急撲上來。浩美吃驚地回過頭,見和平扭曲的臉孔貼在車窗上。

「你聽見了嗎?啊?」和平大聲說,「開啟車窗!快點!」

其實只不過是兩三秒鐘的光景,浩美很想不予理會直接將車開走。隔著玻璃與和平面對面,感覺十分滑稽;但是浩美已很疲憊,這個下午看見任何滑稽的東西也笑不出來。何況還要開一個半到兩個小時的車前往赤井山,到達之後還要幹活,而且還不輕鬆!

然而浩美心中有著從小就建立的順序,這次序戰勝了他。和平排第一,任何時候和平的事總是優先。浩美開啟了車窗。和明這輛舊車的動力開關發出氣喘吁吁的聲響,緩緩地搖下車窗。

和平板著臉盯著浩美。大概是在車窗緩緩降下之際氣勢已減弱不少,一開始他沒有說什麼,而是嘟嘴瞪著浩美。

「什麼事?」浩美問,「我聽漏了什麼嗎?」

和平將視線稍稍降下,眨眨眼睛調整表情,一副「我其實很生氣,但是這次原諒你」的認真態度。「不要受到和明的影響。」和平說,「那傢伙的話毫無意義,那種沒有能力的人無法理解我們的想法和目的。」

「嗯。」浩美回答得很簡短。因為戴了毛線帽,太陽穴和額頭有些癢,他用手指撓了一下。

「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和明對你根本就毫無友情可言,那些都是騙人的。」和平扶著車身逐漸靠近,引擎蓋反射的午後陽光令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直線。「真正的友情只能產生在同階層的人之間。你想想,要理解優秀的人當然需要優秀的靈魂。和明想對我們產生友情,就算他呼喊千百回,也只是他一廂情願。和明沒有能力理解你。」

就在百萬分之一秒間,不,應該是更短的瞬間,栗橋浩美腦中閃過不同的意見。你憑什麼斷定和明沒有能力?自從把和明叫到山莊,我們因無法照預定計劃操控他而吃足了苦頭。這樣的和明還能說是真的沒有能力嗎?

可是這些話不能說出口,否則就將意味著懷疑他們自己的能力。假如和明並非沒有能力,他誠心誠意所說的言語中有一些值得相信的內容,而且和平和浩美也聽進去了,那麼他們兩人構築的世界便會出現裂縫。

你們倆都是小孩!

沒錯,我們都是小孩。但不是普通的小孩,而是偉大的小孩。

和平好像還在說,但浩美只能聽見最後一些隻字片語。「……明美是重點,知道了嗎?」

明美?提到岸田明美了嗎?

「遺書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在以前儲存的遺書裡又增加了暗戀明美的一段,組織好後內容更加完整。為了讓文字看起來像是和明寫的,不得不降低兩級格調,真是遺憾!」和平說到這裡,大概是滿足了,才把手拿開。浩美不想再被留住,於是沒關車窗,氣定神閒地說「那就晚上見」,然後慢慢地踩油門。

後視鏡中站在山莊前的和平顯得越來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在後座上昏睡的和明如雷的鼾聲。

nippontelegraph&telephone,日本電報電話公司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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