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就是這個。」
浩美讓開地方,好讓千秋看見畫面。新聞主播正在和現場採訪的記者對話。記者所站的位置是……新宿西口的廣場飯店。
好像是什麼事件的實況轉播。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千秋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壓過,身體一陣哆嗦。難道會是我嗎?我受了騙被帶到這裡監禁,因為行蹤不明,成了新聞事件?
如果是這樣,大家現在應該正在找我。寒冷的哆嗦變成希望的顫抖。千秋的視線轉回到自稱栗橋浩美的男人,她看著這個認得臉孔但不知底細的人。
浩美依然一副詭異的笑容,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他好像看穿了千秋的心思,用嘲諷的口吻說:「真是遺憾,那些人並不是因為發現你行蹤不明而亂成一團。你這種不肯聽別人說話的毛病一定要改改才行。剛才我是怎麼說的,我不是說你做了很壞的事嗎?」
表情嚴肅的主播正在呼叫現場記者:「是否已經掌握了幫嫌疑人送信的女高中生身份等資訊?」
記者搖頭道:「很可惜,目前還沒有。」
「這麼殘忍的手段,居然跟女高中生有關,真是令人震驚!」
「說得沒錯。不知是同夥,還是不知情的情況下受利用,現階段還不能確定。」
「總之必須先確認古川鞠子的安危。如果還被兇手監禁,希望能早日救出她。」
千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是殘酷的手段?跟女高中生有關?幫兇手送信?這是怎麼回事?古川鞠子?她是誰?千秋不禁想大叫。需要獲救的人是我啊!
「笨蛋!誰叫你不讀報紙,也不看新聞。難道你對時事都不關心嗎?」浩美高傲地將雙臂盤在胸前,不屑地側臉看著千秋說:「日高千秋小姐,在墨田區大川公園發現一個女人右手的新聞,你沒聽說嗎?一個叫古川鞠子的失蹤女子,你也都不知道嗎?」
鞦韆啞然張著嘴,看著男人的眼睛。他的眼裡已經沒有欺騙和謊言,有的只是輕蔑的目光,彷彿睥睨著仇敵一樣盯著千秋。浩美冷冷地說明社會新聞節目報道的事件、千秋扮演的角色及她送到廣場飯店的資訊的內容。
聽他說的時候,千秋才想起來,對了,大川公園的事件,媽媽曾經提起過:「出了這麼可怕的事,晚上還是不要出去玩為好。男人都是很可怕的。」
當時我是怎麼回答的?千秋問自己。我是怎麼回嘴的?
「我才不會笨到被男人殺呢!」
千秋眼睛裡泛出淚水,嘴唇抽搐,結巴著說道:「我……我想回……回家。我……我要找……媽媽。」
浩美髮出爆笑。「你想回家?你不是說爸媽都忙於工作,家裡沒人?你不是說用人做好晚飯就放進冰箱嗎?」
他大笑著走出房間,隨手用力關上房門。砰的一聲似乎想要切斷千秋的哭聲。
之後,千秋被扔在房間好一陣。
身邊是那臺開著的電視機。因為找不到遙控器,手又被銬著不能動,她無法關掉。
不過也因此知道了現在的時刻。之前手錶被取了下來,房間裡又沒有時鐘,根本無法知道時間。
恢復意識後看的社會新聞節目,是上午播出的。之後又看了同一頻道的新聞、中午的娛樂節目、五分鐘的做菜時間,接著又是下午的社會新聞。每個新聞節目都將廣場飯店的事件列為頭條。
從反覆報道的事實中,千秋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世人尚不能確定千秋是大川公園事件的同夥,還是受利用的無辜者,但心中已經認定她是「同夥」。人們認為一個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女高中生,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也很正常,而且這種情形更能增加事件的衝擊性。
換言之,千秋現在和外面社會的安全場所已經有了兩層間隔:一是她被懷疑可能是誘拐女子、殺人分屍的嫌疑人的同夥;二是社會對她的認識僅止於「謎一樣的女高中生」,而非「日高千秋」這個人。何況沒人會想找尋「日高千秋」!
媽媽會來找我嗎,我昨晚沒有回家?我經常外宿不歸,媽媽可能認為一個晚上沒回家,沒什麼好擔心的。說不定今天還在繼續觀察情況。
肚子好餓,喉嚨又渴。加上又是整間被太陽照射的房間,渾身是汗,還好上廁所的需求也相對減低。但是熬到下午三點半,實在是受不了了。
之前她喊過幾聲「放我出去」、「有沒有人在」,希望有人過來。可是沒有迴音。電視還在播放,如果只是播放大川公園事件和廣場飯店送信事件那還好,經過一小時,同一頻道開始了新的節目,又是「手工製作西點蛋糕店介紹」,又是「配合秋色的時裝組合」等,盡是些和平快樂的畫面。這對千秋而言真是太痛苦了。眼前就看得見安全和平的地方,但也只是「看得見」,現狀毫無改變。電視機竟然是如此殘酷的玩具!
如果日高千秋稍稍有一點想象力,應該會發現栗橋浩美就是算準這種效果才將電視機開著的。為了讓她產生孤獨感,讓她飢渴的感受更加真切,才扔給她這些沒有實體的資訊。雖然只是資訊,卻也可說是一種酷刑。然而就算千秋領悟到這一點,又能怎樣!
接近四點的時候,她終於因為想上廁所而坐立難安。受制於手銬不能站起來,只能坐在床上不停跺腳。身上冷汗直流。
「求求你!我要上廁所。快讓我出去!」
要發出很大的聲音,是件困難的事,尤其又是空腹。但她還是忍著痛苦不斷呼喊。忽然間她才發現自己真笨,為什麼不直接對著窗戶叫呢?
「救命啊!誰來救我出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不斷大叫。也許會有人聽見吧。也許那人將自己銬在這裡後就出門了。
喉嚨開始生痛,唾液也分泌不出來。生理需求越來越強烈。喉嚨乾燥,淚水卻不停泛流。
這時,腳步聲從門後傳來。千秋坐直身體豎耳傾聽,好像是上樓梯的聲音。這是二樓嗎?
門開了,栗橋浩美探出頭來,一臉不高興。「你真吵!」看來他剛才在睡覺。一頭睡亂的頭髮,眼睛四周有些浮腫。
千秋跪在地上企圖靠近他。手腕被銬得十分疼痛,但比起其他痛苦,這點疼痛算不了什麼。「求求你,讓我上廁所!」
浩美不斷眨眼睛,呆呆地看著電視機。社會新聞已經結束,現在是電視劇重播。「怎麼,已經是這個時間啦?」
「求求你!」
他用睏倦的眼睛看著千秋。「你真是沒救的笨蛋!」
「求求你,我要上廁所……」
「我們把你當猴子一樣銬起來扔著,就是因為這地方偏僻,不管你怎麼大聲喊叫,也沒有人會聽見。難道你不知道嗎?一開始還很安靜,我以為你已經明白了。」
「我要上廁所!」
「事到如今,還喊什麼‘救命’。沒有人會聽見,知道嗎?」
千秋哭出聲來,連一分鐘也已忍受不了了。
浩美在口袋中摸索,掏出一把很小的鑰匙,鎖在床上的手銬解開,銬在千秋另一隻手腕上。
「廁所在走廊盡頭。」
千秋緊張得步履蹣跚,快步衝出了房間。
夜晚,千秋又被銬在床邊。
空著肚子,頭暈不已,有時胃還會絞痛。太陽下山後,室內溫度開始下降,已經不流汗了,但滿臉油膩。她躺在地上,頭靠著床邊,昏昏沉沉地再也叫不出聲來。
剛才急忙上廁所的時候弄髒了內褲。因為手銬著,無法順利穿脫。自己都能感覺身上的臭味,實在很悲慘,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
千秋上完廁所後,栗橋浩美面無表情地靠近她,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將她拖回房間。千秋只能看到一條短廊、隔著短廊相對的房門,以及與短廊相連的有著堅固扶欄的樓梯。
她判斷這房子有點像別墅。浩美所謂的「偏僻地方」,看來應該不是謊言。實際上也真如他所說,附近萬一有住戶或有人經過,他們就無法這樣關著千秋了。
可這是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監禁我呢?目的何在?是為了我的身體嗎?如果是這樣,只要讓他們高興,我就能脫逃了吧。
像抓住救命索一樣,千秋不斷思考這一點。比起被威脅、被取笑,這樣被扔著不管更可怕!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媽媽的臉,一副很擔心、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千秋,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呢?每次看到媽媽這副說教的表情,千秋就煩躁地說:「為什麼不留下錢財,趕快死去呢?」可是現在她好想見到媽媽。
我想回家!不,我要回家,我一定能回家!
對自己這麼說時,房門再度開了。
栗橋浩美走進房間。一副已經洗過澡的乾淨模樣,衣服也換過了。白色襯衫搭配寬鬆的卡其褲,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香,大概是乳液的氣味。
「真臭!」他擺出厭惡的表情對千秋說。
千秋縮著身子,見浩美一手拿著毛巾,手臂上夾著一份地圖。從封面來看,是東京市內的地圖。
察覺到千秋的視線,他舉起毛巾。「這個?這不是用來勒你脖子的。」臉上沒有笑容,好像看狗大便似的鄙夷地看著千秋的鼻尖說,「我讓你回家。可要是被你認出這是哪裡就糟了,所以要遮住眼睛。」
千秋瞪大眼睛,不禁想要站起來,但手銬因而勒進手腕裡。「真的?真的要讓我回家嗎?」
「我讓你回家,因為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真的嗎?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你也沒有東西可以告訴別人吧。」他笑著靠近千秋,將手銬從床腳解開,再銬上千秋另一隻手腕。
「不過之前你得照順序來。你要先做什麼,吃飯還是洗澡?選一個吧。」
千秋覺得頭暈。洗澡?吃飯?有東西吃?
「我……我……」必須趕緊回答。可是忽然這麼一問,說不定是在耍我。說讓我選擇順序,萬一選了,會不會另一個就不給我了?算了,也許兩個都只是口頭上答應。會不會讓我回家也是口頭上說說?
「沒有回答,你是不要?兩個都沒有必要嗎?」
千秋大喊:「先讓我吃東西!」
浩美留下詭異的笑聲,快步離開了房間。房門開著,千秋手上有手銬,但雙腳是自由的。她可以走動,要逃就得趁現在。可她動不了。萬一跑不掉,對方好不容易態度軟化又會變卦,這更令人不安。那人不是說要讓我回去嗎?可是,也許他在說謊。說不定是天大的謊言,所以現在是機會,唯一的逃跑機會。
如果千秋能夠更冷靜地動腦筋,就應該知道浩美是在戲弄她。他明知道這會讓千秋陷入逃與不逃的掙扎,才故意開啟門出去。
五分鐘後,浩美回來了,手上拿著快餐店的紙袋。「快吃吧。」
裡面裝有漢堡和咖啡。漢堡已經冷得發硬,咖啡裡的冰塊早就融化,味道寡淡如水。可千秋還是狼吞虎嚥。一開始胃無法接受,好幾次想要嘔吐。吞下噁心的感覺後,連麵包屑也吃得一乾二淨。
浩美靠在門上,滿意地看著千秋,說:「接下來是洗澡。」
他抓著千秋的手銬,一如帶著狗出門散步一樣。千秋被帶到走廊上。對面的走廊盡頭是高度及腰的窗戶,遺憾的是關著遮雨板,無法看見外面的情景。但可以得知這是一間休閒小木屋。
環視左右,走廊右邊有樓梯,可以看見粗木扶欄。浩美帶著千秋向左走。盡頭沒有門,垂著一張布簾。裡面是可以淋浴的洗手間。塑膠地板上放著一個衣籃,裡面有新的浴巾。
「請用。」浩美拉開淋浴間的折門,催促千秋。牆邊的置物架上擺著洗髮水和沐浴乳。「很久沒用了,上面可能有灰。這種時候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介意。淋浴間到處都發黴了,有些地方盡是水垢,熱水也時斷時續的,這些我都不介意。千秋脫掉骯髒的內衣,毫無防備地站在熱水下面,腦中始終揮不去這樣的念頭:會不會現在被侵犯呢?為什麼到現在才要侵犯我呢?機會多的是,不是嗎?
心中一旦有這種想法,就開始不安,根本無法好好享受洗澡的滋味。她趕緊洗清頭髮,開啟折門,一把抓起大浴巾包住自己。
來到洗手間,在合上的布簾底下看見了浩美的腳尖。原來他在走廊上等著,還哼著歌。是千秋沒聽過的歌曲。
「洗好了嗎?」他大聲問,似乎心情不錯。
「這個你換上。」
拉開布簾,浩美遞上一包衣服,是千秋的制服。折得很整齊,沒有一絲皺紋,還有新的內衣和襪子。
「我可以收下嗎?」
「當然可以。」浩美笑道,「既然你都洗乾淨了,再穿髒內衣不就可惜了嘛。」
千秋立刻擦乾身體,穿好衣物。穿制服時,她不由得熱淚盈眶。一種熟悉的感觸似乎證明她將脫離剛才那些難以理解的境況。
千秋走出來時,浩美還在哼歌。他一邊唱歌一邊將她銬住。制服和手銬是一種新的組合,表示她還沒有真正自由,要想安心還嫌太早!千秋的心像皮球般激烈彈跳,自己也不知道會跳向何方。安全還是危險,安心還是戒備?
「沒有吹風機,只能等頭髮自然曬乾。」他摸摸千秋的溼發。
「沒關係,這樣不傷髮質。」
她又被帶回剛才的房間。如果走下樓梯,可能走不到外面吧?應該還很危險吧?
「坐在床上!」
千秋奉命行事。
「我看過你的記事簿,知道你家的地址,但是總不能直接送你回家。我會開車到你家附近讓你下去。有沒有什麼地方,晚上很少有人去?最好是公園之類,哪裡比較合適?」
浩美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取出地圖,在千秋面前攤開。雖然是影印的,但很清楚是千秋家所在的三鷹市詳圖。我真的回得了家?他願意讓我回家?
「哪裡都可以,只要讓我下車,我一個人可以走回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願意冒險,萬一你下車時被別人看見。我也不願讓你在陌生的街頭晃盪。」
說得也是,千秋拼命動腦筋。要是弄不好,說不定浩美又會改變主意。「公園的話,我家附近有一個。」
「大嗎?」
「還挺大的。是個兒童公園,種了很多樹。」
「地點呢?」
千秋看著地圖,立刻找到了公園所在的位置,指給浩美看:「嗯……就是這裡。」這時,她忽然想到似的說:「對了,那裡有一個大象形狀的滑梯。小時候,我媽經常帶我去那裡玩。」為什麼會想起這種事呢?大概是思念媽媽吧。她備感奇怪,不禁覺得這樣的自己也很可愛。
「是嗎?不錯嘛。」浩美的聲音顯得開朗,「的確不錯,正好跟我要的一樣。」
看他的反應,應該會覺得奇怪,但千秋十分高興,有種被稱讚的感覺。被稱讚似乎就代表生命有了保障,至少千秋是這麼想的。她必須繼續討這個人的歡心。
「我很喜歡那個大象滑梯,還幫它取了名字,叫皮帕妮莉拉。」
「名字真怪。」浩美一邊看千秋所指的兒童公園的位置,一邊說道。
千秋以為他不喜歡,立刻解釋道:「皮帕妮莉拉不是我隨便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童書《杜立德醫生的奇妙之旅》?杜立德是個能和動物說話的醫生,其中有一隻金絲雀會唱歌劇,名字就叫皮帕妮莉拉。我好喜歡皮帕妮莉拉,才讓大象滑梯也有同樣的名字。」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太怪了。」浩美用力合上地圖,彷彿它已經沒有用處了。然後又握緊毛巾,似乎在確認它的堅固程度,並看著千秋。
千秋縮起了身子。看浩美的動作,彷彿接下來不是要遮她的眼睛,而是要勒她的脖子。
浩美笑著說:「幹嗎那麼害怕?」他走上前把毛巾套在千秋的脖子上說:「你以為我會勒你的脖子嗎?」
千秋的心和身體一樣揪得緊緊的。因為太過緊張,脖子僵硬,感覺到一絲痛楚。現在千萬不能亂說話,惹惱了這個人就完了。這傢伙很愛玩遊戲,必須好好陪他才行。可不管怎麼動腦筋想,就是想不出聰明的回答。
過去千秋經常轉動她那可愛的小腦袋,想著如何誘惑有錢的中年男人、如何分辨在電話交友中心認識的大學生說的話是真是假、如何界定男人是否符合她的夢想。那時候住在日高千秋可愛小腦袋裡的「理性」,總能作出正確可靠的判斷。
然而,現在千秋的頭腦裡沒有住任何人。「理性」好像因害怕危險,將千秋的身體扔在這裡,一個人逃得無影無蹤。
千秋的雙眼滿是淚水。脖子上纏著毛巾,比任何想象都真實。她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浩美笑出聲音,取下毛巾。「笨蛋!原來你這麼膽小。既然敢到交友中心玩,我還以為會更勇敢些呢!」
他坐到千秋旁邊,床鋪因他的重量發出聲響。他好像有些害羞地朝下,將手臂繞到千秋的肩膀上。千秋嚇得更加縮成一團。浩美的手臂內側碰觸到她的脖子,皮膚有些溼,卻又顯得冰涼。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會平安送你回家的。你要相信我說的話。」
千秋用手背拭去淚水,嘴巴像呼吸不到空氣的金魚一樣翕動。她拼命在一片空白的大腦裡尋找話語。「你不要殺我……」好不容易說出話來。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如此哀求別人,是在初二的一個深夜打電話給拋棄她而選擇鄰班女孩的男朋友。那時她懇求對方改變心意,結果對方始終沒有答應。
「沒有人會殺你。你難道聽不見我說的話嗎?這部電話是不是有問題?喂……喂……」
浩美故意開起玩笑,假裝千秋的耳朵是話筒。他的氣息直接吹在千秋的耳際和臉頰上,令她胸口難受。
「幹嗎那麼害怕呢?你應該不會害怕男人才對,而且我又是你喜歡的型別,不是嗎?在咖啡廳見面時,我倒是很相信這一點。」浩美像在情人耳畔低語一樣,在千秋耳邊說道。假如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個畫面,一定會認為是年輕男子正在撫慰比自己小的女友。
實際上,千秋只能感覺到浩美的態度不太正常。這人欺騙我,將我帶到這裡,還用手銬限制我的行動,對我不理不睬,甚至在言語中暗示他是誘拐並殺害其他女人的兇手,最後卻又重新制造出想親近我的氣氛,一旦我努力配合,他又變得難以伺候。而當我一哭,他又像個體貼的情人一樣。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千秋嘴上沒有說,卻早已在心裡問過數十遍。你的目的何在?可是她對此也感到害怕,如果答案是「我想殺你」,豈不是太嚇人了!所以她換個說法:「如果你想跟我做的話,可以啊。要怎麼做,我都願意配合你。只要你不欺負我。」
她好不容易抽搐著說完這些,浩美卻張口大笑道:「我對你這種小女孩沒興趣!」
千秋無法理解浩美只是想要玩弄她,左右她的情緒。過去千秋接觸的男人,不論是老年人、中年人、青年、小夥子還是男學生,大家最終的目的都是少女的身體。其中摻雜一點戀愛的意味或援交的性質也不錯;就算沒有,男人只要沾上千秋青春的身體,就覺得夠本了。交易簡單而明快。不只是千秋,所有在電話交友中心或路上跟搭訕的男人睡覺的女孩,要的就是這種簡單明快。用身體交換金錢,必須乾淨明瞭,否則怎能安心交易?男人們不會強迫少女出賣市面上沒有的商品。他們來到少女私密的房間,但絕對不會要求少女開啟日記本給他們看。
浩美做的卻是後者,他想進入千秋的內心世界。用千秋的性命為餌,動搖她的感情,拿她當玩具。
千秋從來沒有為這種事定過價錢,甚至也沒想過這麼做。反言之,如果她在無意中學到收藏在私密房內的東西最為貴重,就應該知道只有身體是唯一不能賣的。
「不欺負你嗎?」浩美低聲重複,抱住了千秋。
千秋像吞下一根木頭似的全身僵硬,額頭頂住浩美的下巴。鼻子裡充斥著汗臭味,分不清是浩美的還是自己的。
「對了,你倒是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大川公園案的兇手?」
千秋默默吸著鼻子。這種事不用問也知道,她心中早已有定見。可是她身處濃厚的恐怖中,不敢有所表現。
「為什麼你不問我呢?」浩美繼續說,「是不是我將女人的右手切掉,扔在垃圾箱裡?是不是我將誘拐的女人的皮包故意扔在公園裡讓人發現呢?」他撫摸著千秋的頭髮。「很多方面,你和那兩個女人不一樣。雖然有些地方很像,但不一樣的部分更多。」
兩個女人——栗橋浩美不自覺說出來了,一個是古川鞠子,另一個大概是被切斷右手,還不知道身份的女人。看了一整天社會新聞,千秋對於大川公園事件比尚未受騙時要清楚得多。現階段警方和民眾還在猜測那隻右手的主人是古川鞠子還是另有其人。
剛才栗橋浩美提到「兩個女人」,表示古川鞠子和那隻右手的主人是不同的人。他殺了她們兩人。受害者有兩名。現在全國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日高千秋一人。
不,還不只是這樣,說不定還有其他受害者。千秋腦海裡閃過如此恐怖的推測。
「那個叫古川鞠子的人,也死了嗎?」千秋小聲地問。
浩美轉過頭低聲笑道:「為什麼要問這種事?為什麼這麼問我?為什麼你不問是我殺了她嗎?」
笑的時候,他那略顯瘦削的胸膛開始震動。
「沒錯!她被殺死了,古川鞠子。」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千秋,千秋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他有些興奮。從心臟跳動的方式,千秋搞不清楚他是期待冷靜還是希望興奮。
「她是個討厭的女人!」浩美聲音單調地繼續說道,「不像你這麼可愛。不會哭也不會哀求,居然敢對我說教,說我做的事是錯的!」他冷哼一聲,聽起來絲毫沒有笑意,「還問我‘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罵我是人渣。她說‘看到自己的爸爸選擇外遇、放棄家庭,早就不對男人存有希望。但是你這種人連男人都稱不上’,她真敢說!」
言外之意,古川鞠子狠狠教了他做男人是怎麼回事。千秋緊張得噤口不言。她這才明白原來剛才說隨便他怎麼辦,她都能配合,只要別殺了她,這種話完全不管用。
「還有一個人……那隻右手的主人是誰?」
聽到千秋低聲詢問,浩美猛烈地回應道:「問這個,是想回去告訴你媽媽,然後帶警察一起來抓我嗎?」
「沒有,我不會!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千秋激動地搖頭,拼命想掙脫。可是浩美緊緊抱著她,而且越來越用力。千秋的鼻子抵在浩美堅硬的喉結下,感覺快被壓扁了,很痛!可是浩美毫不放鬆,似乎在享受千秋鼻軟骨的觸感,反而一再用力。千秋無法呼吸,只好用嘴透氣,大聲喘息。
浩美猛然放開了她。因為太過突然,千秋順勢跌下床。
「賤女人!」浩美不悅地怒罵道,「好了,遊戲到此結束。你可以回家了,而且將成為世人笑話的物件,知道嗎?因為你幫助過我,一輩子都會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你的人生完蛋了。你是個賣淫的女高中生,知道嗎?這樣你還想回家嗎?」
「我想回家。」千秋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她不想死,「我要回家,你說過會讓我回家的,對吧?」
浩美俯視千秋,拎著她站起來,就像拎著什麼髒東西似的。
「轉過身去,我要把你的眼睛遮起來。」
這次毛巾遮住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浩美牽著千秋的手說:「來這邊,小心腳底下。」
兩人走出房門。千秋因興奮、害怕與希望而頭昏腦漲。真的能離開這裡嗎?可以活著回家嗎?真的?真的嗎?不會被殺嗎?
來到走廊上,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千秋失去了方向感,停了下來。浩美在背後推著她,她順勢前進。她記得前面應該有樓梯,走得很小心。
「等一下,停!」浩美抓住她的肩膀說,「樓梯。」
她的記憶果然沒錯,從這裡開始要下樓梯。千秋雙手抱住身體,試圖停止顫抖。
就在這時,腳底下出現了別的聲音。是活潑、開朗的年輕男子的聲音。「怎麼樣?好玩嗎?」
千秋大吃一驚。到目前為止,她從來沒有想象過可能不止浩美一人。
「還算不錯。」浩美越過千秋的頭頂回答,「可以仔細觀察現在女高中生的臉。」
「看來是個長得挺可愛的女生。」下面的聲音說道。千秋察覺另一個人站在樓梯下面,抬頭看著他們。
這是為什麼?
「不能讓受害者看見梯子或樓梯,因為他們一看見就絕對不肯靠近或爬上去。」樓下的男人繼續說。聽他的語氣,像是在對千秋說明。
「所以才要將眼睛蒙起來。」浩美說,「而且看不見的話,你也比較不會害怕吧?」
千秋心臟緊縮,全身直冒冷汗。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什麼叫「比較不會害怕」?
「我可以回家吧?」為了討浩美歡心,千秋儘量用沉穩的聲音朝他所在的方向詢問。
樓下的聲音回答:「我們發出很大的聲音做各種實驗,你沒聽見嗎?」
很大的聲音?難道就是那些砰然巨響嗎?
「我們將棉被包起來進行投擲實驗,到時候真的做起來時會比較順手。」
「什麼實驗……」千秋又忘形地插嘴了,她努力想發出天真無邪的聲音,可是說到一半就變成了尖叫。脖子被什麼東西拉著,而且不是毛巾。
「你真的認為能平安回家嗎?」浩美邊說邊將繩索套上千秋的脖子。繩子另一端綁在天花板的屋樑上——他們利用樓梯做了一個簡易絞刑臺。
千秋還來不及出聲大叫,浩美已伸出雙手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千秋雙腳踏空,懸掛在天花板下。她最後感覺到的是浩美的手的溫暖、脖子上的繩索和屋樑承受她體重時發出的聲響。
在斷氣前的一剎那,她聽見樓下的男人朗聲道:「浩美,你真是個壞蛋!」
看著半空中搖晃的兩條腿,和平說:「不知警方驗屍後會怎樣推論。」
浩美坐在樓梯頂端,想起千秋的吃相和她細心淋浴的樣子。
「吃了東西,也洗了澡,一定會被認為是我們的同夥。至少會跟純粹的受害者分開考慮吧。真是個好陷阱,和平。」
「她大概完全沒想到,死後會被這樣定位吧。」
「如果這女孩有這種頭腦,那就更好玩了。」
浩美真心覺得有些遺憾。與和平兩人完成這出大戲固然有趣,如果能再加入一個談得來的女孩,那就更加刺激了。只不過他很難對和平提出這樣的建議。
「我們還是太冒險了。」和平皺眉道。
浩美笑道:「不要這麼說,應該說我們動作快如閃電,手腳乾淨利落!」
和平看起來不像真的生氣,但也沒有笑容。
「和平你還不是計劃要利用有馬那老頭,還說得趕緊進行下一個步驟。」
「我是說了,但不是這種形式。我本來希望做得更謹慎些。」
「結果不錯不就好了嗎?」
「說不定有人看到你了。」
「在那種地方,誰會注意到女高中生和年輕男子的組合?」
「不僅如此。也許有馬義男會報警,而且警方也有可能在七點之前就派人在大廳埋伏。萬一警方當場逮捕了日高千秋,她就有可能帶警方找到你!」
「那個膽小的老頭才不會做那種事。目前他就沒這麼做!」
「你只是就結果論事。」
「所以我說結果不錯就是好的,不是嗎?」
回過頭來想,和平說的危險確實很有可能。在設計作弄有馬義男時,浩美堅信絕對會成功。這老頭一定會遵照我的指示行事。因為鞠子在我手上,以她為人質,老頭當然只能唯命是從。
另外,在新宿車站跟日高千秋搭訕時,應該說見她神情恍惚地等人時,他更加自信了。這個女孩用得上,簡直是最佳人選。時間點剛剛好,說是天賜良機也不為過。
「如果日高千秋不能用,我就會打電話到廣場飯店,要有馬老頭換個地方。我打算讓他在新宿到處轉。反正時間很多,最後趁著老頭在外面奔走,將手錶放進他家的信箱就好了。」
言下之意,日高千秋是多餘的,不過是一劑增味的調味品,用完就可以扔掉,所以也沒什麼不好。
和平靜靜地聽完,然後不改平穩的語氣說道:「小心一點是很重要的。」只一瞬間,他正視了浩美一眼。「今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再這樣貿然行事。我們是一個團隊。」
浩美回答:「知道了。」但心中卻認為,對於我的新鮮手法,和平其實是有一點忌妒吧。
「我會考慮如何處理屍體,因為我希望展現最大的演出效果。從她嘴裡問出來的家裡的情況,你待會兒再告訴我。」
浩美恭敬地低頭說道:「我期待你的表現。」於是和平好像心情好了許多。
「一起來整理吧。」浩美站起身道,「就是這點討厭,還必須小心處理。這傢伙搞不好還有些奇怪的病,因為她跟很多男人睡過。」
和平哈哈大笑道:「是嗎?難怪你沒有對她下手。」
就連浩美在這方面也是很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