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10章

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有馬義男這個人。

有關古川鞠子家的事是從她嘴裡問出來的,浩美和和平都很清楚。而且在那個時間點,他們認為的關鍵人物是鞠子的父親古川茂。

浩美與和平描繪的「出場人物」中,古川茂、鞠子父女是極具魅力的題材——有了年輕情人而離家的父親和可憐的獨生女。處於父母情感糾葛的夾縫中,痛苦煩惱的女兒也到了對愛情、婚姻敏感的年齡。固然情感上還是強烈地不能原諒父親,但對於逆境中成長的愛情,仍有著女性多愁善感的共鳴。浩美心想,如果鞠子與上司有不正常的戀愛關係,這出戲就更好玩了。於是他質問了許多,你是不是喜歡年長一點的男人?喜歡像父親一樣的男人吧?有沒有偷偷跟上司交往?

沒想到鞠子竟然一笑置之。既然已經落入他手中,未經許可就笑的出場人物是不及格的。當時和平不在身邊,浩美決定給予鞠子懲罰——從早上起不讓她吃飯,也不讓她上廁所。

這下子鞠子真的受不了了。人可以忍受飢餓,卻無法不上廁所。到了下午三點多,鞠子實在忍不住,只好哭泣著請求:「讓我上廁所!」浩美帶她去廁所,但不准她關門,而且事先還將衛生紙從架上拿走了。

鞠子開著門上完廁所,又哭著要求使用衛生紙。浩美笑著將紙卷扔給她,並說:「你現在這樣要是讓男朋友看到了,再多的愛意馬上也會降溫吧。」鞠子傷心了一陣,然後小聲地自言自語道:「我還沒有男朋友。」

之後因為這件事,浩美被和平狠狠罵了一頓。並非因為他擅自施予懲罰,這一點和平倒是很大方。只要不影響整體計劃,要懲罰還是褒賞都無所謂。

令和平生氣的是,浩美對古川鞠子描繪的故事過於陳腐。因為父親有了年輕情人,為了治療心靈創傷,於是跟年齡可以做自己父親的上司有不正常關係,這算什麼女主角?太過平淡無奇,就連電視劇也不屑使用這種情節。真是愚不可及。

和平強調:「我們描繪的情景,最重要的是要有獨創性。不能使用任何道聽途說的片段。如果這麼做,會抹殺所有的意義!」

浩美問:「那麼古川鞠子的‘獨創性’是什麼?」因為仍心懷不滿,他的嘴是翹的。

於是和平怪笑著回答:「是古川茂,她的父親。」不久,古川鞠子就會被殘酷地分屍送回家。看見完全變了樣的女兒屍體,古川茂會怨恨誰?兇手,還是他自己?他沉溺於自己的愛情,疏於照顧女兒,也不能保護女兒,招致如此悲慘的後果。他會這樣自責嗎?然後下定決心一定要親手逮到兇手?還是會受不了自我厭惡和罪惡感的雙重壓力,發瘋甚至自殺?

和平說:「這樣是不是更具戲劇效果?鞠子只要扮演不幸的女兒就夠了。反正她馬上就會被殺。興趣的焦點是放在她死後受到衝擊的家人身上。這樣展開的戲劇,才能讓觀眾真正有所感受。」

浩美心想,真是這樣嗎?而且他覺得和平那麼在意古川茂,似乎有點老套。看來和平對於男人有外遇很反感。

「你討厭古川茂這種男人嗎?」

一問之下,和平立刻點頭道:「沒錯。難道你不覺得他很沒有責任感嗎,對他的家庭而言?那種人受到懲罰是應該的。」

可是從大川公園的垃圾箱裡找到古川鞠子的手提包,案件鬧得更大以來,始終沒有看見古川茂出現在媒體上。他沒有表示意見,也不接受採訪。跟公司請了長假,和年輕情人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沒有回家。

這下連穩重的和平也憤憤不平道:「這麼一來,如何能整到古川茂!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於是浩美提議:「乾脆也讓這個男人的愛人成為出場人物。」但和平沒有點頭,只是說:「這個建議可以產生有趣的效果,但過於危險。」

為抑制不滿,和平努力尋求其他手段,這時他看見了取代躲起來的古川茂作為鞠子保護者的代表,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鞠子的外祖父——有馬義男。

好個有擔當的老頭!這是和平對老人的讚美。也許是個不錯的材料,說不定比古川茂更好用!

浩美並不贊成。他不想把老人牽扯進來,倒不是因為可憐老人,只是因為不喜歡。而且他始終能感受到古川茂這個男人的魅力:已經有一個成年的女兒,從嬰兒到兒童、從兒童到少女、從少女到成熟女子,一路看著女兒成長,卻還能對跟女兒一樣年齡的女人下手。浩美不厭惡這種男人,反而認為他們品嚐過他不知道的貴重水果的滋味。浩美很想問他:「你是不是很想跟自己的女兒搞?想的話,我可以幫你,鞠子現在就在我這裡。如果你真心希望,我就讓你跟她搞。只不過之後你要告訴我感覺怎樣,我要聽你的感想。」

因此那天,九月二十三日,浩美原本是想跟古川茂說話而打電話到古川家,不料接電話的人是有馬義男。

果然是很帶勁的老頭。和他說過話,浩美也能感受到。和平的直覺一向很正確。

有馬義男要求對方提供知道鞠子下落的確切證據。

果然是正確而冷靜的反應,這老頭並不笨。浩美高興起來,答應了對方的要求。同時頭腦快速轉動,思考下一步棋怎麼走,然後浮現出一個絕妙的計劃,並定好了步驟。在新宿的廣場飯店,七點,將資訊留在櫃檯。

接下來有得忙了。用文書處理機打出一篇短文,從古川鞠子的遺物中取出手錶。當初從她身上拿下時已經確認過上面刻有她的名字。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這塊漂亮的女式表更適合作為今天交易的道具了。

和平不在,他必須獨自判斷並行動。先斬後奏吧,應該沒問題。

沒問題。對方可是和平稱讚為「好材料」的老頭,故事將朝和平希望的方向發展。將有馬老頭拉上舞臺,讓他成為重要的出場人物之一。

浩美將手機放進上衣口袋,起身準備出門。

少女沒有名字。

父母取的名字,很久以前她就不用了。日高千秋,好沒意思的爛名字。取名字的是父親,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當時父親只是稍稍研究了一下姓名學,就斷定從筆畫數和吉利上看,和「日高」這個姓最適合的名字就是「千秋」。所以不管生出來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都要用這個名字。他很有信心地認為,只要取了這個名字,就能養出健康活潑的乖孩子。

少女知道父母感情不和,也知道兩人雖然不合還是不能離開家庭的原因。父親擔心顏面,母親則沒有經濟能力。兩人經常吵架,父親總是生氣,母親總是哭泣,兩人都問:「為什麼自己會選擇這樣的人生?」

當少女長大,意識到這個「自己」不能用「其他人」來取代時,她開始感到不安。我是為了誰而活呢?我活在世上,有誰會高興?

父親總是忙於自己的事情,母親老是惋惜失去的時間,又疲於追趕現在的時間,根本無暇顧及少女。母親之所以注意到少女的生活,是因為少女是母親生活的「藉口」,並非出於母愛。

少女心想,如果我因車禍或生病死去,爸爸和媽媽頂多會神情悲傷地出席葬禮,然後立刻離婚。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了正當的理由。

父親會對公司的上司和屬下說:「我和太太在一起,就會想起死去的女兒。有時會責備太太不小心,才讓女兒死掉;有時則會自責如果多重視家庭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不幸。與其彼此互相傷害,不如直接分手算了。」

母親會對周圍的人說:「女兒過世後到現在,雖然和先生在一起,但活在回憶中實在很痛苦。我一直很自責,因為自己是個失職的母親,才會讓千秋遭遇不幸。我已經沒辦法和先生在一起生活了。」

父親和母親應該都能獲得同情吧,他們是悲劇中的人物。接著兩人開始新的人生,在沒有少女作為藉口之後。

少女的臉蛋長得很可愛。當她悲傷含淚時,一定會有人靠近身旁關心她。被少女深情注視時,少男們絕對會羞紅臉,並以熱情的雙眸回望。

在家裡得不到的愛,在外面唾手可得。一開始的時候,只要微微一笑就好,只要輕輕觸碰一下男孩就可以。

但光是這樣並不能滿足的時候到來了,不論是對方還是少女自己都無法滿足。少女發現自己的身體作為換取愛情的道具是很好用的,她也引以為傲。

只要跟對方睡過一次,男孩都會變得溫柔。她還沒有遇到睡過後反而動粗的男人。所有人都很珍惜她,不希望她離去。而且希望不只是睡一次,便更加溫柔地對待她。至少少女是這麼認為的。

她十分想要快樂、溫暖且柔和的時光,儘管父母不貧窮,金錢也不是問題。但是她需要能給她快樂、溫暖且柔和時光的人,可以給她買想要的東西。少女為讓自己更可愛,對方給錢也不會拒絕。

然而少女還是沒有名字。她還沒有找到喜歡的名字。哪一天她真的想成為自己時,一定會想出一個好名字。或者說,當她遇見一個男人讓她想成為自己時,那個人會幫她取名字。少女是這麼認為的。

那天少女在新宿車站的西口等人,一個通過電話交友中心認識的男人,電話中聊過幾次,今天第一次見面。那人有點膽小,而且很老實,少女已多次邀約,他都不肯答應見面。

但今天聊得很開心,一問才知,原來那人找到了工作。他一直想成為文案撰稿人,一直在廣告公司找工作,因始終沒有下文而經常失望。這一次總算不是打雜、跑業務或處理行政事務,有公司願意僱用他作為正式的文案撰稿人。

少女說要為他慶祝,並問:「你想不想見見我呢?」老實的男人怯懦地回答:「見一下面也不錯。」少女高興地回覆:「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見面了。」

兩人約好五點半在新宿車站的西口見。少女穿著制服前去,對方則是手持一枝紅玫瑰。少女笑了,像是在演電視劇。

少女心情雀躍。過去經由交友中心認識的人,都沒有帶給她不好或可怕的經歷。她覺得很幸運,雖然朋友說這種幸運不會永遠持續,少女認為應該還好。因為我是特別的,所以會有特別的好運。

文案撰稿人?他真的做得來嗎?聽起來倒是很風光。收入應該不錯吧,將來也有可能出名嘍。少女的心思逐漸脫離現實,越飛越高,她想象自己是名文案撰稿人的太太,身穿高階華麗的義大利時裝,坐在有綠色陽臺的豪宅裡,接受女性雜誌的專訪。她即將出版自己的散文集,寫的是丈夫、自己的生活、時裝與流行、如何成為婉約大方的美女。是的,如果真能這樣,那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請問……小姐……」

背後有人拍她的肩膀。回頭一看,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笑著對她說:「不好意思,嚇著你了。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年輕男子不好意思地笑著。端正的五官,眼睛長得很漂亮。少女對著他的眼眸笑道:「有什麼事?」

不到十分鐘,日高千秋已經跟和她搭訕的男人面對面坐在一起了。

他們坐在站前大樓二樓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那裡可以看見剛才千秋等人所在的地點。坐定、點完飲料後,千秋看著樓下,發現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球鞋的年輕男子,在她剛才等人的地方徘徊。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肯定是在找人,目光到處游移。千秋不禁笑了出來。

「怎麼了?」對面的男人吃驚地詢問,從上衣口袋掏煙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沒什麼,你不必在意。」千秋聳聳肩回答,並微微抬起眼睛看著對方。朋友說千秋這種眼神有著難以形容的魅力,她也很有自信。

年輕男子順著千秋的視線看過去,穿著牛仔褲的男人還不死心地在原地徘徊。眯著眼睛觀察一陣後,他回過頭看著千秋說:「你是不是和誰約好了見面?」

千秋聳聳肩。這是她最得意的動作,讓她顯得更加可愛。「你不必在意啦。」

以前她有個交往半年想成為藝人的男朋友,那個少年曾經說過:「日本能夠像好萊塢電影和美國電視劇中的演員做出好看的聳肩動作的,大概只有一九八〇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說話的時候身體手腳帶動作的習慣,本來就只出現在表現心理動作語言較少的英語國家。一九七九年以前出生的日本人,再怎麼嚮往美國風,也不能展現真正的美國色彩,說話和動作都顯得造作而土氣。然而一九八〇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已經不懂‘美國風’的意義,加上在美國等英語圈文化的影響下成長,很自然便養成了說話帶手勢、動作的習慣。」

千秋其實也聽不懂太難的理論,只是覺得對方很酷。所以拼命在鏡子前練習聳肩、邊說話邊碰觸對方、側著頭等動作。練習到自己也覺得可愛、性感、自然的程度,才出門實習。千秋的手勢動作已經相當有經驗。

實際上,千秋的可愛動作似乎對對面的男人也發生了作用。那人輕輕一笑,身體越過桌子靠近千秋說:「我是不是害你放男朋友的鴿子了?」

「才不是男朋友呢,真的。他只是個朋友。」

在被眼前的男人搭訕前,千秋對文案撰稿人的未來幻想——妄想,此時都已煙消雲散。遠方等待的年輕男子,如今看來實在不堪入目。那種人真能成為文案撰稿人嗎?簡直是異想天開。還是眼前的男人更棒,感覺高階許多。

「剛才我在車站前也說過了,我不是壞人,其實是個新晉攝影師。」

對面的男子說出這句話時,飲料正好也送上來了。那人點的是冰咖啡,千秋點現榨橙汁。這家店頗受年輕人和學生喜愛,幾乎客滿的店裡滿是情侶、成群客人的說笑聲。有一群穿著和千秋一樣高中制服的女孩也在這裡,其中一個女孩也跟千秋一樣點了現榨橙汁。那女孩嘴裡含著吸管,眼睛不斷瞄向這邊,看著千秋和她的男伴。千秋立即狠狠瞪過去,那女孩才將目光移開。

「你是說要找模特兒嗎?」千秋含著吸管,依然用微微向上的目光注視著對方。

「嗯,但我要先宣告,千萬別期待太高。我和學長跟演藝圈沒有任何關聯,也不是在找時裝模特兒。」男子說完喝了一口沒加奶精和糖的冰咖啡,一臉很酸的表情。

「不好喝嗎?」千秋瞪大了眼睛問。

「簡直是泥水。算了,不喝了。」

他將玻璃杯放回桌上,動作顯得很成熟。在熱鬧的咖啡店裡,他的存在浮現出不同的味道。沒錯,他是個大人,有種社會人士的味道,像是上班族卻又不顯得呆板土氣。

「我和學長要找的是具有現代日本人長相的人。我們一直在找這種人當模特兒。」

「你和你的學長?」

「嗯,對了,我還沒有跟你說清楚。我不太會說話。」他抓了一下頭皮,輕輕撥動長髮,露出乾淨整齊的前額後,開始解釋。他和他的學長是自由攝影師,主要拍攝新聞照片。過去曾經一起出版過攝影集,這次打算以二十世紀末日本人的肖像為題出新的攝影集。配合出版也將舉行攝影展,目前正忙著創作。「已經完成了八成,因為我和學長過去一直都在創作。人物照片方面比較缺,畢竟我們偏重拍攝新聞事件。」

「也就是說你們經常追著新聞事件拍照?」

「沒錯。新聞照片就是那麼回事。我第一份工作就是雲仙普賢嶽事件。」

那是什麼事件,千秋根本不知道,但還是笑著點頭。「好厲害喲。」

「一點也不厲害。我才剛剛開始,今後還要多多努力。」

他說得很乾脆,舉起泥水似的咖啡喝,又露出一副難喝的表情。千秋笑著看他,喜歡他說話笨拙的樣子。雖然第一次見面,很難推測他將用什麼方式與千秋接觸,但可以感到他的熱忱與親切。

挺好的人。千秋露出最和善的笑容。今天能遇到這個人,算我運氣絕佳吧。「那麼,你是要我當你們攝影集的模特兒嗎?」

「是的。」

「我又不是長得很漂亮,腿很粗,身高又不太夠。」

他笑著阻止千秋:「所以我剛才不是說,我並不是星探嗎?你站在車站前的表情很好,眼睛相當清澈,有種可以看透所有事物的感覺,卻又帶著一點不安。還有……」

他中斷話語,換成千秋探身追問:「還有什麼?」

他目光低垂,視線移向窗外,咬著嘴唇欲言又止。終於聳聳肩看著千秋說:「我說,但是你可以不生氣嗎?」

這一瞬間,千秋決定不再相信那個希望當藝人的男朋友說過的話。眼前的男人怎麼看都像是一九八〇年以前出生的,但他聳肩、咬嘴唇的神情卻是那麼迷人。

「看起來很寂寞,你的表情有一種孤獨感。那種表情很適合我們要追尋的現代肖像。」

千秋臉上失去了笑容,眼睛直視對方。這個表情也練習過多次,但至少在這個時刻,她是為了直視對方而直視。

男人賠罪道:「對不起,我還是讓你不高興了。」

千秋默默搖頭。「不,我沒有生氣。反而有點高興。」

「高興?」

「嗯。一直都有人說我看起來健康活潑,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寂寞孤獨。」言外之意就是她很寂寞孤獨。這一次換對方沉默。千秋抬起頭,笑著說:「我願意當你的模特兒。你幫我拍照吧。」

「真的可以嗎?」

「嗯。」

「可是我和學長都很窮,不能付你很多錢。」

「我才不要錢呢,就算是幫你們好了。」

「那怎麼可以,一定要算清楚才行。」正色說完這句話,他的表情融化了,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太好了,謝謝你。我們一定會拍出好作品。」

那群女高中生中還有人在看千秋他們。這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兩三個人。每一個人的表情都顯得不甘,好像很生氣。

千秋驕傲地挺起胸膛,十分興奮。從來沒有免費幫助過人。「我要怎麼做?應該怎麼幫你們呢?」

幹勁十足的千秋讓對方有些慌張。「今天不必了,我總不能隨隨便便就將你帶回工作室。天色已晚,你的家人也會擔心吧?」

「家人?根本不必管他們。」

「這樣不好吧。」他說話的時候還在揣摩千秋的表情,「你和家人處得不好嗎?」

千秋聳聳肩,而且是以最具效果的角度和表情呈現。「我家裡根本沒有人會關心我的死活。」

對方忽然冷不防教訓道:「那是你的誤解。沒有父母會不擔心自己的孩子!」

千秋嚇了一跳。從對方正經的眼睛裡,看見了擔心、同情和一些怒意。千秋打心底感到一股刺痛。

這人怎麼了?我頭一次遇到這種人。還是聽他的話,今天乖乖回家吧。這才不會惹他生氣。可是我還不想回家。我希望留在他身邊久一點。現在分開了,感覺距離會一下子拉大。

千秋是個誠實面對自己的女孩,她也相信那是一件「好事」。她不知道誠實面對自己和貪婪、性急不過隔著一層皮膚,沒有太大差別。之所以會有那一層薄薄的分隔,其實是自己對社會的想象造成的。這一點她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過她。

為了誠實面對自己,她不惜說謊。「家裡沒有人!」

「什麼?」

「我家裡沒有人。爸爸和媽媽都忙著工作,用人做好晚飯就放在冰箱裡。」

對面的男人又沉默了,看起來很困惑,同時又像是在同情千秋。

同情——如果想讓誰成為自己的入幕之賓,最好的手段就是誘發對方這種情感。「同情」是贏得人心的踏腳石,千秋憑著少女的本能和智慧領會此項絕技。

「要不然你今天來工作室吧。我們先試拍,到時候再找適合你拍攝的地方。有些時候也需要你提供意見。」說完,對方又立刻補充道,「當然,我會送你回家。」

「嗯,那樣很好。」

「那我先和學長聯絡。」

對面的男子站了起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邊往門口走去。千秋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五分鐘後,那人回到座位,一臉疑惑地說:「找不到學長。」

「他在工作室嗎?」

「沒有。說是有事,到飯店去了。西口的廣場飯店。」

男子站著思考,然後拍了一下膝蓋說:「乾脆留條訊息在櫃檯。可是糟糕,我得去開車。」

「車?你停在哪裡?」

「南口的停車場。」

「那你去開車,我跟你一起到廣場飯店。」

他皺著眉頭說:「現在這個時間路上堵車,還不如走著快。」

「說得也是。」千秋贊同道。

「沒辦法了,可不可以請你幫忙呢?」

「我?」

「是的。你可以幫我到廣場飯店的櫃檯留條訊息嗎?我去開車停到西口的地下停車場。工作室在下北澤。不好意思,因為時間很急,你可不可以去一下就回來?」

千秋點頭道:「我知道了。」

男子立即從口袋裡掏出信封說:「這是留言。」

如果有懷疑,這是個機會。但是日高千秋絲毫不懷疑。「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我還沒跟你說我的名字,你也沒告訴我你是誰。」

男子笑了。「說得也是。我叫中村健二。」

「我是日高千秋。」

男子拿起桌上的賬單到櫃檯付錢。千秋則輕快地走到店外的人行道上。

這時還有一次機會。收銀臺背後的牆上貼著這家咖啡廳店長的照片,一個正經老實的中年男子的正面半身照,下面寫著「店長中村健二」。

日高千秋沒有注意收銀臺背後的牆壁。她看見的不是現實人生,而是她的夢想。不論是攝影師身份、中村健二這個名字還是男人說的話都是胡編亂造的,千秋絲毫沒有發覺。

照指示將留言交到廣場飯店的櫃檯後,她立刻跑回新宿車站西口的地下停車場。

中村健二為了讓千秋容易發現,靠著車身倚立。汽車一看就像是行動派攝影師愛用的車型,是四輪驅動的大型車。雖然是租來的,就算千秋看見車牌知道了也無所謂,拍攝新聞照片的攝影師哪裡有錢開著跑車滿街轉!

事實上也是如此。千秋一看見他就露出笑臉衝上來,同時還用少女特有的體態動作掩飾視線,迅速對汽車打分。一見千秋瞄了一眼車牌,中村健二開口先招:「這是租來的,不好意思。」並難為情地笑道:「你們女高中生一看到,一定會覺得又土又窮酸吧。我和學長都很窮。」

他爽快地說完,輕輕跳上駕駛座,眼角還在觀察千秋微妙的表情變化。果然一如預期,千秋心想,什麼嘛,不過是租來的車,不禁有些後悔。

這種反應正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要找這種物質主義、拜金主義的輕薄女高中生。可是她們內心又有一種願望,想遇見跟那種價值觀對立的東西:她們對主張「金錢不是生活的一切」的男人抱有憧憬。只要抓住這一點,就很容易打動她們。

「對了,在櫃檯,有沒有人跟你說話?」

千秋瞪著清澈的眼睛問道:「誰?」

「不,沒人就好。」他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知道某人是否遵守了跟我的約定。」

千秋笑了起來。「怎麼回事?」

「是好事,待會兒再告訴你。」

千秋在副駕駛座上坐好後,中村健二便開車了。車裡很乾淨,沒有垃圾,只有一張地圖隨意攤在後面。另外還有些沒開的罐裝飲料,堆在置物箱裡。

汽車開往下北澤。行進了一段時間後,趁著等紅綠燈的空當,中村健二拿起一瓶飲料要喝。感覺喉嚨有些幹了。

你也喝吧?

千秋也許會喝,也可能不想喝。這是最初的分界點。如果她不乖乖喝飲料,就得另想辦法。

日高千秋選了烏龍茶。她也渴了,大概是車內太乾燥。

她選的烏龍茶錫罐是他們常用的道具之一。和平一向善於做這種精細的活兒,將開口處輕輕開啟細縫,將安眠藥的溶液用針筒注入。一旦喝完那罐飲料,連大男人都會昏昏欲睡。注射完後再將開口還原,小心翼翼做到天衣無縫。

後視鏡裡的新宿高樓大廈還未完全消失,日高千秋已經睡著了。她歪著頭,睡得正酣。身體幾乎要滑到座位底下,迷你制服短裙翻了起來,內褲一覽無餘。

中村健二笑了出來,實在是太滑稽了。接著他恢復成栗橋浩美。

假借咖啡廳店長的名字其實很危險。只要日高千秋走出店門時稍稍抬頭看一眼收銀臺的牆壁,他就露餡兒了。

但是這樣才夠刺激。他給了日高千秋認出他的機會,這也是他測試彼此運氣的一個刺激賭局。這個以為世上所有事物都如自己夢想般展開的可憐女孩,就因為沒有在走出店門時抬頭一看,竟落得如此下場。千秋在這場賭局裡輸了。她的守護天使沒有暗示她該移動視線,結果竟將她的性命交給了栗橋浩美!

之後就要看浩美與和平如何處置了。

這出戲到此結束。浩美輕快地開著車。待會兒繞路到古川家送份禮物,就可以遠離下北澤、遠離東京,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去。那裡只有他與和平,那裡是他們偉大計劃的後臺。

有馬老頭果然守信用,沒有報警,完全遵照要求行事。我也是在打賭,但這是一場穩贏不賠的賭局。八點打電話到飯店的酒吧時,記得要誇獎他兩句,是說「老先生果然照我的期待做事」,還是繼續作弄他呢?

根據預定,和平今晚會晚點到達「山莊」。如果他看見千秋,會怎麼說呢?見完成這出獨幕劇,他會有怎樣的感想?一開始可能會生氣,覺得我太冒險,行動太過隨性,但是看見效果後,他應該會滿意吧?對了,接近「山莊」的時候,特別要小心別讓任何人看見。繞到古川家的時候,也必須將車停在遠一點的地方,慢慢走過去。

心情很好,浩美不禁吹起了口哨,曲子是macktheknife。在這項計劃進行不久的一個晚上,他從深夜音樂節目中聽到這首歌,當時就很喜歡,因為歌中有「knife」一詞。他不知道歌詞的意義,反正只要有「knife」就好了。

實際上浩美與和平都沒有動過刀子,今後也沒有使用的打算。使用那種東西,處理善後太麻煩。

可是不管如何注意,進行計劃的時候還是會弄髒。兩人便開始互推責任,因為都不喜歡收拾髒東西,所以讓對方收拾。

——和平那傢伙,從來都不認真考慮改裝房間。

和平說,只要能製造不讓裝修工人懷疑的理由,就可以全面改造監禁女孩的房間。地板下面有排水管,水泥地板中央比較低可以排水。只要開啟排水孔,拉根水管進來就能清洗髒東西了。

對被監禁的女孩來說,這樣的房間比普通房間更具效果,她們一進來就知道自己的處境。浩美喜歡看女孩們那一瞬間的表情。自己就像動物一樣被對待、被監禁,之前那麼親切的帥哥所說的都是謊言。當她們發現自己被騙了那一瞬間,表情真是難以形容地好看!這些女人。

浩美繼續吹口哨。日高千秋還在睡覺。刀子沒出現在歌詞中,而是浮現在浩美心中。

她做了夢。

日高千秋做夢了。夢中,她成為照片裡的模特兒。攝影師站在面前,拿著一臺好大的相機,跟電視機一樣大。所以臉被遮住了看不見。千秋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件下襬極短的裙子,顏色是她最喜歡的向日葵黃。她沒有穿鞋,腳趾甲塗得鮮紅。

燈光十分刺眼,千秋流了汗,化妝師趕緊上來幫她補妝、打粉餅。整理一下頭髮後,在她耳邊說:「很可愛,沒問題。」千秋對著化妝師微笑,但不知為何,剛才還在的人已然不見了,只留下化妝品的味道停留在她的鼻尖上。

攝影師擺弄大相機,動作像是在跳舞。照理說應該是模特兒做動作,為什麼是攝影師在跳舞呢?

千秋覺得很好笑,攝影師捕捉她的笑容按下快門。不停地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

好熱!燈光刺眼,而且很熱。光線強烈得令人抬不起頭來。千秋想休息,我有點累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可是攝影師依然舞動著大相機,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要求。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千秋想離開。我受夠了,請停止拍照!可是千秋的右手被誰拉住了,她動不了。為什麼這麼用力拉我?不要那麼用力,我會痛的。而且怎麼會這麼熱呢?好刺眼!關掉燈光,我要休息!

攝影師還在狂舞。他舞動腳步,踩得地板砰砰作響。砰!砰!砰!

這時,她醒了。

千秋抖動一下身體,睜開眼睛。額頭和鼻子四周都是汗水。

她睜開了眼睛,視線卻是模糊的,無法對準焦距,頭腦昏昏沉沉。胃是空的,卻很想吐。

這究竟是哪裡?

大概是十二到十六坪大的房間,地板和牆壁都是木板,千秋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和朋友到輕井澤住的家庭旅館。那也是個充滿木頭味兒的房間。

這個房間比家庭旅館還要差,還要單調。地板上沒有鋪任何東西,也沒有裝飾品。牆邊擺了一張床,千秋靠在床頭,一雙腳靠在床腳,斜躺在床上。對面是一臺十四英寸的小電視,放在廉價的電視櫃上。一片空白的灰色螢幕就對著千秋。

千秋正對著窗戶,沒有搭窗簾。窗子是普通的合金門窗,關得緊緊的。透過模糊骯髒的玻璃可以看見堅固的鐵欄杆。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剛才在夢中感覺刺眼的光線,大概就是陽光吧。

這是哪裡?

千秋用力搖了搖頭。大腦似乎凝固了,感覺十分虛無,什麼都想不起來,也無法思考。我究竟在幹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大吃一驚。制服被脫下來了,身上只剩下內衣褲。沒有穿襪子,一身汗水,感覺很臭。還是先站起來再說,她收回被甩到床邊的雙腳,舉動沉重的身體,利用肘部撐起身子。牽動右手臂時,手腕一股刺痛。千秋的視線落在手上,不禁瞪大了眼睛。

右手腕上銬著一隻手銬,另一隻手銬則鎖在床腳。千秋根本無法離開床頭。

夢中感覺右手被拉住,原來是這個原因。做夢時扭動身體,手腕就會牽動手銬。原來是手被銬住了。

她感覺從頭到腳,全身的血都在流動,好像能聽見聲音。這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千秋張開嘴想大叫。可是除了沙啞的「啊……啊」,發不出聲音。似乎是回應她的叫聲,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砰」。千秋的身體縮了起來。

窗戶左邊是門,應該是進出這個房間的通道。巨響就是從房門後傳來的,似乎不在近處。像是在頭頂發出的聲響。

如果能把床腳的手銬解開,就能逃離這裡。千秋拼命推拉,甚至舉起床鋪。這張破床看上去像是廉價的鋼管床,以千秋的力量應該可以移動。但不管千秋怎麼使力,床就是紋絲不動。千秋氣喘吁吁地仔細一看,原來床腳都被螺絲擰死了。

千秋不禁大聲哭叫,這時外面上頭又發出巨響。她嚇得抱頭窩在床上。

忽然有人開門了。千秋看見從開啟的門縫中踏進兩隻腳。是一雙穿著乾淨白襪的男人的腳。

千秋抬起了眼睛。

「嗨。」那人說,「你醒了?」

那聲音喚醒了千秋的記憶。是那個感覺不錯的青年——攝影師,叫中村健二。在新宿的咖啡廳,還有他的車。

「你……」千秋嘴唇顫抖地說,「你欺騙了我!你說了那些謊話把我帶到這裡!」

他笑得很詭異,兩手空空地靠在門上,水藍色襯衫搭配白色棉質長褲。千秋熱得渾身是汗,頭髮散亂且只穿著內衣,為什麼他看起來那麼清爽,而且還能夠笑得那麼開心?

「我先自我介紹。我不叫中村健二,我叫栗橋浩美。」

男人慢慢靠近千秋。千秋靠在床邊,儘可能往後退。

「你不要靠近我!」

「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浩美低頭對著千秋笑,「不要太自戀了,小姐。你一身臭汗,髒兮兮的,我連多看你一眼都不想!」

千秋眼前一陣黑暗,她快要暈過去了。一如浩美所說,她現在這樣就像動物蜷縮著,丟死人了。可她是為了誰才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做了什麼嗎?這人是幹什麼的?

浩美蹲下來,跟她的視線齊高。

「你一定在想,我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吧?」他笑著說道,露出潔白的牙齒,「可是你真的做過很壞的事,日高千秋。」

浩美站起身,開啟床對面的電視。畫面有些搖晃,像是在播電視劇。浩美換到其他頻道,是新聞節目,社會新聞節目,出現了社會新聞的演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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