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早上不一樣,一開始就是現場轉播的畫面,地點是大川公園。
浩美將咖啡杯放到桌上,因為手心顫抖、流汗,他怕杯子滑落摔破。
他覺得頭暈,心臟快要跳上喉嚨了,於是雙腳踏起波爾卡舞曲的步伐。他只覺臉頰發燙,耳根充血。
沒錯!肯定是大川公園發現右手的報道。浩美高興得流出淚水。現場站著一個身穿紅色洋裝的年輕女記者,跟那天倒在垃圾坑裡死去的岸田明美穿的很像,長相也很相似。對於這偶然,浩美不禁笑出了聲,真是太高興了!
記者有些緊張,快速說話的同時不斷口吃,帶著一種撒嬌的語氣。浩美覺得她缺乏理性的地方跟岸田明美也很像,就益發快樂起來。
緊張的記者好不容易斷斷續續將發現右手的經過說了一遍。據說是一個帶著狗散步的女高中生髮現的,狗聞到了臭味。浩美心想,的確,那隻右手倒是特別臭!搬運的時候還放了許多除臭劑,房間裡也很小心地換過氣,所以還能忍受。但是棄屍的時候實在臭得不得了。
原來……是個女高中生髮現的,這也是值得高興的事。不知長得漂不漂亮?性感嗎?聰明不聰明?如果是比這個記者聰明的女孩,我應該會喜歡,說不定會想跟她見見面。
可是繼續聽下去,才知道當時女高中生並非獨自在場。浩美覺得很無趣,心想,真是個不會說話的記者!
和女孩在一起的,是個男高中生。記者補充道:「兩人好像同年級。」聽起來似乎暗示他們是在早晨帶狗出來約會。浩美不禁吐了一下舌頭。那個男高中生不該在沒有他角色的舞臺上隨便出場,我倒要見見,看他是個什麼東西!
這時他忽然發現,壽美子端著一盤荷包蛋站在身邊,雙眼盯著電視,混濁的目光充滿了興趣與好奇。
「看來又發生可怕的案件了。」浩美邊說邊伸手取過盤子。
荷包蛋煎過頭了,蛋黃又硬又幹。大概是邊看電視邊煎的緣故。
但浩美還是不覺得生氣,他看著母親的臉。母親就像飢餓的小孩盯著送上來的麵包一樣,直視電視。沒錯,對於這種可以隨便評論、從安全的地方遠眺的刺激案件,壽美子的確很飢渴。
浩美心想,如果我現在跟媽媽說將那隻右手扔到垃圾箱的人是我,她會高興嗎?她會不會因為我做了有趣的事而更加興奮?
但他還是用慎重、沉痛的口吻說:「是分屍案。還是個年輕女孩被殺了,真是悲慘。」
壽美子總算將視線從電視移向浩美的臉。「會被捲入這種案子,受害的一方也有問題吧。」
咀嚼著乾硬的荷包蛋,浩美心中低語:媽媽的反應倒是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那女孩估計也不怎麼正經。隨隨便便就跟陌生男人在一起的女孩,難怪會被殺。」
「是嗎?」
「當然。」壽美子眨眨眼睛,肯定地說。浩美很清楚,每當母親用這種方式看著浩美,就表示她已經看穿了浩美的內心,或者說她以為看穿了浩美的想法。「你以前交的女朋友,就是那種人。」
浩美裝傻道:「女朋友?」
「就是那個長髮女孩啊。已經是兩三年前了吧,經常在咱家門口晃來晃去。裙子短得快要看見內褲了。」
壽美子指的是岸田明美。畢竟她能掌握的兒子女友的資訊,只到明美為止,所以想到的也只有明美的模樣。
「是她。」浩美裝出笑臉,「我已經跟她分手了。可她也不是什麼壞女孩。」
「那是因為你不會看女人!」壽美子的目光不懷好意,「就算你不說話,還是有女孩追在你屁股後面,所以得小心一點才好。聽見了嗎?」
「是,我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媽。我比你想象的還要清楚。
就算知道明美在哪裡,媽媽能想象她現在在幹什麼嗎?在泥土底下,跟蛆交情好著呢。不對,她應該已經化成白骨,眼睛蝕腐的頭蓋骨正哀傷地對著天空。媽媽要不要也陪她一起躺在地下?
浩美吃完了荷包蛋。很好吃。精彩的戲要拉開大幕時,連空氣都甜美。看著死者的資訊被一點一點地挖掘出來,他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在討論計劃的時候,關於何時開始「玩弄」他們,他與和平意見有分歧。他主張當天就開始,和平則審慎地認為先觀察幾天為好。
「可是,這樣他們很可能不會發現另一個垃圾箱裡的皮包。」他不高興地翹起嘴巴。
和平說道:「一旦發現了右手,警方一定會全力檢查大川公園所有的垃圾箱,連箱底也會翻開來搜尋。這一點根本不必擔心。」
但他還是覺得不滿。我們身處安全地帶,自然不必擔心。可打鐵不是要趁熱嗎?應該早點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存在。
他們,他們,他們。
在與和平討論計劃時,「他們」代表一個符號,指的是負責搜尋的警方,也是報道事件的媒體,還有街頭巷尾談論這些案件的人。「演員」的家屬也可以稱為「他們」。
沒錯,「演員」也是一個符號,代表死者。他們都是參與和平和浩美絞盡腦汁創作的劇目的演員。有時會被稱為「女演員」,和平有時也會用「角色」這個詞。為了讓整齣戲完美地演出,選角是很重要的。
這一天,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是值得紀念的開幕日。一開始出場的是那隻右手的主人,其實浩美並不喜歡這項安排。因為那是一個不怎麼出色的「女演員」,長相不符合他的喜好,聲音也很難聽,就像破氣球一樣粗礪刺耳。
可是和平決定用她。和平說:「我們就是在等待這樣的‘女演員’出現,身上有一點特徵,卻又不容易找出其身份。」那女孩的右手上的確有顆小痣,而且她自己聲稱,她沒有家庭,父母沒有責任感,對她毫不關心,根本不會打聽離家出走的她,甚至覺得她不在意味著扔掉了一個大包袱。
那女孩很愛說話。雖然她說自己十七歲了,但說話的方式很幼稚,詞彙也很貧乏。和平經常在她說到一半時糾正她的用詞和語法。
對,那女孩真的很愛說話。
一開始我們表示想聽她說自己的故事,她還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你們的目的不是我的身體嗎?難道不想跟我做嗎?奇怪,你們這種男人我是第一次遇到。難道我沒有魅力嗎?我知道我有點胖,而且長了痘痘,可我平常不是這樣的!
浩美安慰道:「沒關係,我們平時不習慣花錢買女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女孩總是對著和平說話。有問題的時候也是問和平,幾乎不看浩美一眼,只偶爾偷偷瞄他一下。浩美很不甘心,故意靠過去跟她說話,但那女孩還是越過他的肩膀抬眼看著和平,那目光像是在詢問:這人說的是真的嗎?
哼!還是比不過和平。浩美心想,就算是很蹩腳的女演員,也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導演,也只肯聽從指導演技的人。
算了。我就是和平,和平就是我,我們倆是一體同心,沒有差別。
沒錯,那女孩就是愛說話。說到一半,她便陶醉在自己的故事中,越說越高興。過去從來沒有人想聽我說話,不管是父母還是老師,他們都當我不存在,好像我是個沒有思想、沒有感覺的人。
父母在女孩七歲那年離婚了。雙方各自有了再婚的物件——應該說都有了外遇,都開始了新生活,所以女孩成了眼中釘。
不會吧!先不管你爸爸怎樣,你媽媽應該很重視你才對,畢竟她十月懷胎才生下你啊。
這麼一問,女孩用力搖頭回答:「才不是呢。誰說當媽的就一定會愛孩子?那根本是神……神……」
「神話?還是傳說?」
「對,就是神話。我媽非常討厭我,因為我長得像老爸,尤其是眼睛一帶很像。她一看見我,就會想起他。媽媽的男人看見我,也會想起我老爸。我在家裡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老爸更過分。老爸的女人是個大醋桶,一看見我就想起我是老爸和媽媽生的孩子,立刻像發瘋了似的。你相信她居然會對我扔盤子、杯子嗎?我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人關心我,我不見了也不會有人擔心。可是我不在乎,我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無所謂。」
和平笑了,那女孩也跟著笑了。過去有過大笑或嘲笑,但從來沒有微笑過的女孩,因為和平的笑臉微笑了。
接著和平說:「你就是我們要找的女孩,你該去的地方就是這裡。你是我們的……女演員!」
於是女孩就進了垃圾箱。
還有一個女演員,就是那個皮包的主人。浩美很喜歡那女孩。她不錯,長得很可愛,叫古川鞠子,臉頰的顏色和觸感,很像栗橋浩美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愛玩的綵球。那是一個淡粉色彩球,丟擲去會輕輕彈跳,但不會跑太遠,最後還是會回到他手上,從沒有離開過他。浩美提起這件往事時,古川鞠子粉紅色的臉頰掛著淚說:「我不會逃走,你把繩子解開……」
那是在東中野車站前往住宅區的夜路上發生的事。那一晚並沒有計劃,只是古川鞠子忽然出現,被和平發現了。之後問和平,他說是一見鍾情。在夜路上看見古川鞠子一個人浮現在眼前,只有她身邊是明亮的。還沒有聽見她的聲音、跟她說過話,就知道她是我們最重要的女演員。
和平跟古川鞠子說有個緊急病人需要幫助:我的朋友忽然肚子痛,很難受,不知附近有沒有急救醫院?古川鞠子是個好女孩,看了看躺在車後座裝病的浩美,目光充滿了關心。
她回答:「附近沒有急救醫院,但我家就在附近,不妨到我家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媽在家裡,也可以讓病人躺下休息。」
家就在附近,古川鞠子正打算回家。她不想登上我們的舞臺,正準備回家。
這種事怎能忍受!
和平更機敏,立刻接受了她的提議,還不忘表達謝意。請問你家在哪裡?我可以慢慢開車跟在你後面。和平是個正經人,不會隨便開口邀請「要不要一起上車」。他知道這麼說會引起對方的戒心。
夜路上看不見其他行人。
古川鞠子伸手一指:「我家就在那個轉角。」的確很近。她再度投給車內的浩美一個關心的眼神,轉過身開始走。
和平當即抓住了她。她沒有大叫。閉上眼睛的女演員就像洋娃娃一樣。
鞠子上了車,他們慢慢開車,故意放慢速度,駛過她家門口。浩美湧起一股勝利感,渾身興奮地顫抖。
鞠子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生氣。但還是從她嘴裡套出,她父母失和,父親已搬離家中。
真可憐,和平說。鞠子目光低垂,反抗和平,或許和平不是她喜歡的型別,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相處的時間太短暫。
但浩美喜歡鞠子。她是他的粉紅色彩球,他在心中如此呼喚她,感覺和她青梅竹馬一樣。
如果能夠,他不希望她出場,並真的請求過和平,雖然只求過一次:「能不能讓她留在身邊久一點?」
和平回答:「劇本是不能更改的。而且,在生厭之前進行下一個故事,肯定會更好玩。」
他只好放棄,但提出交換條件:「玩弄」古川鞠子的活動必須由他來執行。
和平笑道:「玩弄」都交給你做,因為你比我內行。交給你!
浩美很期待「玩弄」的開始。一向慎重的和平企圖說服他,他則表示:「玩弄」越早進行越好。就像煽風點火一樣,動作要快。我對此很確信。只要右手被發現,就必須開始。
和平微笑地說:「算了,我輸給你了。說不定就如你所說,製造話題就要快。我大概是過於慎重了。看來還是你比較靠得住。」
「我想跟負責電視新聞的人說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跟我說也可以。您有特定要找的人嗎?」
「不,跟誰說都可以,那就跟你說好了。」
「對不起,請問您尊姓大名?」
「我不想說名字。」
「那麼您是要提供意見,還是有所要求呢?」
「哈哈哈,我沒那麼偉大,我只是要提供訊息。」
「訊息……」
「嗯,今天新聞鬧得很大吧,就是大川公園分屍案。說是屍體,其實發現的也只是只右手而已。」
「是的,您說得沒錯。」
「對了,還有個手提包,是女式的。那確定是古川鞠子的東西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何必說得那麼難聽。」浩美靠在椅背上大笑。真是太愉快了,太高興了!
平穩地駕駛愛車,將右臂靠在全開的車窗上。微涼的風吹得人十分舒服。
他將汽車停在栗橋藥店附近的公園旁邊。說是公園,面積其實很小,也沒什麼遊樂設施,所以也沒有小孩來。公園裡只有樹木和花叢,一個老人正牽著狗散步。
和平交代:「開始‘玩弄’的時候,要注意從哪裡打電話。挑選地點很重要。因為用的是手機,不怕被逆向偵察。但也不能選擇背後有電車聲、車站前的熱鬧嘈雜、小孩玩鬧的聲音、商店街的叫賣聲等特定場所。這一點千萬要小心。」
浩美事前做了很多測試,找了很多不錯的地點,最後還是認為家附近公園旁的單行道最合適。因為是學區,很安靜,又沒有什麼車經過。只要小學生放學回家後,路上根本沒有行人。樹蔭可以幫他避人耳目,打起電話就更安心、方便了。
「我是想告訴你們……」對著左手上的小手機,浩美溫柔地說,「大川公園不會再發現什麼了,當然也不會有古川鞠子的屍體。手提包是扔在那裡沒錯,但她埋在別的地方。那隻右手也不是她的。」
「喂……喂……您對這起案件很清楚嗎?」
這傢伙是記者嗎?浩美心情愉悅地想著,但這種情況下,他倒是有點弱,聲音居然發抖!
「那隻右手是誰的?」
「這就不能說了,反正警察不也在調查嗎?」
對方慌了,浩美忍著笑意。萬一笑得太過分,對方可能會認為我太輕浮。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目前為止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說完,他低頭看著手機,裡面傳出對方失望的說話聲。靠在車窗上的右手做出「拜拜」的手勢,然後按下「關機」鍵。
他滿臉笑容,做了個深呼吸。真是太棒了!一切都進行得那麼完美。該回去了吧。
他猛然抬起頭,頓時僵住了。後視鏡上出現了一張熟悉的大臉。
是高井和明。他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
女式和服衣帶的一種打結方法,狀如蝴蝶結,左右兩翼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