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
第一次聽到在墨東區大川公園的垃圾箱裡發現被切斷的人手的訊息時,高井由美子正穿著長袖和服。其實正確的說法是,她正在穿長袖和服,其時她正在美容院更衣室。
那是距離長壽庵步行五分鐘路程的「蒲田美容院」,她一向都在這家店做頭髮。成人節的時候,也是在這家店換的和服。
這一天由美子為了出席第一次相親會,又在這家店換長袖和服。
下一次生日,她就二十六歲了。周圍的人都勸她,不妨趁現在積累相親經驗。她不好拒絕,才會落到這步田地。穿上成人節父親花大價錢為她添置的豪華和服,由美子的內心很是悽慘。
蒲田美容院是很普通的家庭美容院。老闆娘蒲田紀子手下有兩名助手,店面不大。身為常客的由美子跟紀子交情很好,她早已將自己複雜的心思告訴老闆娘了。
「我還是覺得沒什麼興趣。」
站在六坪大的更衣室中央,像個稻草人一樣伸開雙手,由美子說:「雖然阿姨說只是見見面,不喜歡就拒絕。可實際上不是那樣,現實生活沒那麼簡單!」
紀子以笑臉面對憂鬱的由美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幹嗎想得那麼困難?不妨想可以在漂亮的飯店裡享受大餐,不是很好嗎?」紀子扳開腰帶的夾子,發出一記清響。她聳聳肩接著說:「說不定見到對方,發現人不錯。就算不是很棒,也許是個好人。」
「看照片,感覺好像很神經質。個子又小,像個村夫。」
紀子大笑道:「看照片不準啦!我家那口子,當初看照片也是很神經質,本人則完全不一樣。」
紀子結婚不到十年,丈夫便過世了。她沒有再婚,憑手藝養大兩個女兒,是位堅強的女性。由美子看著她笑道:「你先生長得很帥,不是嗎?師傅是戀愛結婚的嗎?」
由美子稱紀子為「師傅」。蒲田師傅一邊幫由美子調整衣領,一邊挑眉道:「是啊,我們可是轟轟烈烈地戀愛。但我可不是看上了我老公那張臉。」
「哦?我不相信。」
「瞧你這麼說話,哈!原來你是以貌取人。」
「才不是呢。」
「我聽你說話,覺得你是外貌至上主義。也許年輕人都這麼想吧。但是男人,應該說所有人都一樣,不能只看外表。我是說真的。」
由美子沉默不語,目光低垂。看到那身豪華亮麗的牡丹和服,心想二十六歲的自己穿得未免太鮮豔了!她心情更加低落,實在無法裝出笑臉參加相親會,於是喃喃自語道:「我最討厭相親結婚了。」
蒲田師傅用力一拍由美子的背。「又沒有說要結婚!要是真的不喜歡,拒絕就好了。看你這樣扭扭捏捏,根本不像平時的你。」
蒲田美容院在營業時總是開著收音機。兩人聊天之際,周圍縈繞著輕快的說話聲和流行音樂,但現在由美子只覺得都是刺耳的噪音。尤其最不想聽見年輕女歌手謳歌喜獲心上人的心情。當節目告一段落,開始播報新聞時,聽見播音員單調枯燥的聲音,她感覺如釋重負。
新聞播報的是大川公園事件。已經過了中午,由美子聽見的已不是首播訊息,早已經過了好幾輪。
「討厭!又發生怪異的案件了。」額頭滲出汗珠的紀子一邊纏腰帶一邊說,「這個國家越來越不安全了。」
播音員說道:「目前還不知道被切斷的右手屬於誰,另外在同一垃圾箱裡發現一隻皮包,失主是一名年輕女子,其家人早已提出失蹤人口搜尋申請。」
「大川公園,不就是賞櫻的好去處嗎?那種地方也有殺死女人再分屍的變態男人嗎?」
「嫌疑人現在不可能還在大川公園吧。」
「話是沒錯,可是也有那種怪人,隨便將屍體扔在不認識的地方。」
由美子忽然想起,蒲田師傅平時最喜歡看推理劇了。
「還真是可憐。」幫由美子打了一個文庫結後,紀子皺眉道,「一個年輕女孩……就這麼被分屍。由美子,也有女孩還來不及戀愛、相親就死了,所以在這難得的好日子裡,你一定要擺出好臉色!」
師傅有時候會這樣對人說教。由美子假裝在照鏡子,沒有搭話。
「好了。」紀子站起來,退後兩三步,雙手叉腰,打量由美子,「不錯嘛,很漂亮。腰帶會不會太緊了?」
「嗯,還好。」
「難得安排的是法國大餐,要是完全吃不下,那就太可惜了。我沒幫你綁得太緊,可是萬一和服鬆了就糟了!所以上下計程車、站起坐下、進出洗手間前後,都要記得照鏡子檢查一下。」
這是幫忙穿上和服後必有的指示,由美子點點頭表示明白。
打電話回家後,母親文子立刻來接她。文子不打算穿和服,而是以素色套裝赴宴,但她還沒有換衣服。相親定在赤坂的飯店,兩點開始,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
穿過商店街,兩人回到長壽庵。一路上,認識的人有的稱讚「由美子今天好漂亮啊」,有的則揶揄「天下紅雨啦」。由美子只是敷衍地笑笑,趕緊離開。
「看你不太高興的樣子。」文子一手抱著裝了換下衣物的大布包,跟在後面說道,「不要想得太複雜。好歹你也笑一個。」
由美子故意半撒嬌半刁難地說:「不管爸爸在阿姨面前怎麼抬不起頭,也不能拿我當擋箭牌!真叫人受不了。」
這次給由美子介紹相親物件的「阿姨」,其實也不是高井家的親戚,而是伸勝年輕時多蒙照顧的師傅的朋友,已年近七旬了。不知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反正伸勝在她面前就是抬不起頭來。這個活力十足的老太太照顧子女、孫輩還嫌不足,居然還有精力幫由美子打點將來。
「像由美子這麼好的女孩,我願意負起責任幫她找好人家。我一定會幫她找到一門好親事,讓你們都沒話說,等著吧。」
從由美子二十歲開始,她就發動攻勢。一開始高井家不置可否,半當作笑話聽聽就算了。過去老太太也曾拿過幾張照片來,每次伸勝和文子就以「由美子說要自己找」為藉口拒絕了。可是次數一多,越來越難打發,加上由美子年歲增加,阿姨的攻勢益發猛烈。
「自己要找當然很好,可是相親認識也不錯。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你們可不要小看呀。」
尤其是這一兩年,阿姨的語氣由商量變成了責備,伸勝終於舉白旗道:「看在阿姨的分上,由美子你就去相一次看看吧。」
由美子今天才會如此盛裝。
「放輕鬆去參加就好,沒有人勉強你一定要結婚。」文子說,「就當是去看看相親是怎麼回事好了。如果對方人不錯,不是喜從天降嗎?」
可是從照片來看,怎麼可能是「喜從天降」嘛!一個矮小瘦弱的男人,體格不是很強壯,戴著眼鏡,眼睛細得像根線,皮膚蒼白,表情呆滯。簡直就像根豆芽菜!
他一定有很嚴重的戀母情結。聽說是地方公務員,會不會沒有母親拉著,自己就不會到區政府上班呢?
由美子也很清楚,這樣遷怒於對方,其實原因在於自己。因為知道原因,才會憂鬱,才覺得悲傷難過。
我還沒有跟任何人談過真正的戀愛!
這是由美子心裡的痛。
還沒戀愛就要相親,而且對方還是這種長得像小白鼠的男人!
過去也不是沒有遇到什麼人。有喜歡的人,也有人喜歡自己。可是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時間總是沒對好,都沒能開花結果。跟對自己有好感的男人約會過兩三次後,忽然間有別的女人介入,這段感情就變調了。或者由美子喜歡對方,卻是對方的朋友來約她出去。由美子失望地拒絕後,那個由美子心儀的男人竟來電請求:「我朋友很難過,你可不可以跟他交往看看?」她遇到的總是這種故事。
大部分朋友都已經結婚,有了小孩。她們的戀愛過程,由美子都看見了,也參加了婚禮。每個人都很幸福、很快樂。由美子也覺得很好。
可是另一方面又會生氣地想,為什麼她們能戀愛,自己就不行呢?於是心情跌到谷底。究竟自己哪裡不足?哪裡不行呢?
有人說她是大器晚成,也有人說她不懂得操控男人的心。
「你不是有哥哥嗎?可以就近觀察你哥哥。真奇怪,你怎麼不會應付男人呢?」也有人這麼說。
當時其他朋友聽見,還在一旁偷笑。由美子清楚地記得那一幕。
那些偷笑的人一定是暗自竊語道:「誰叫由美子的哥哥是那種人,難怪由美子不懂男人。」
對!哥哥和明就是「那種人」。
自從在初中時遇見柿崎老師,知道有視覺障礙,和明的人生便改變了。前往柿崎老師介紹的大學研究室就診,過去被認定是遲鈍的行為開始有了改善,人也變得很有精神。
可是改善的效果有限,再怎麼好的大學研究室,能夠治療視覺障礙,也不能改變原來的個性特質。和明生性害羞、膽小、愛哭,是個笨蛋般的濫好人,從一個不怎麼像男人的少年成長到現在的二十九歲青年,由美子覺得沒有多大改變。哥哥一定比我更與戀愛無緣,連我都為哥哥的不開竅而緊張,相信不會有什麼活潑、充滿魅力的女孩想接近哥哥。
愛管閒事的阿姨說「將由美子嫁出去,就輪到和明瞭」,但那應該只是拖延時間的說法。對方說得很惡毒,自己想的卻更惡毒。畢竟介紹時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卻是個白老鼠模樣的男人,到時候還不知那張媒人嘴會幫哥哥帶來什麼好訊息!
快到達長壽庵時,就看見和明在店門口打掃。一發現由美子和文子回來了,他立刻停了下來,一張大臉綻放出笑容。
「哇!真漂亮!由美子你真的很適合穿和服。」
就像小學生在讚歎,讓由美子好生不自在。
「就是,很漂亮吧。可她卻不想去,正不高興呢。」文子笑道。
「萬一對方一眼看上了,說要結婚,可麻煩了!」和明微笑道,「我可是會寂寞的。」
一點都不瞭解人家的心情!由美子對哥哥總是有一種既溫柔又生氣的複雜感情,於是轉過頭不理他。和明則以為妹妹是要讓他看背部的腰結,故意轉過身去。
「腰帶好漂亮啊。」他還這麼說。
就在這時,伸勝也從店裡探出頭來。「喂!阿姨打電話來了。」
「哦,她怎麼說?」
「說是相親取消了。」
由美子吃驚地轉過頭去,動作猛烈得髮型都快散了。
「怎麼回事?」
「對方說有急事,不能去了。」
文子看著盛裝的由美子,嘆道:「好不容易打扮得這麼漂亮……」
由美子感到心安的同時,又有一種期待落空的失望,她討厭這樣的自己。雖然嘴上抱怨了一大堆,內心還是有些期待。期待對方也許比照片上帥很多。
這次沒能見到的人,由美子不久之後又在其他場合遇上了。那人是哥哥涉嫌的那宗殺人案的調查總部的一名警察。
和平說過「可以說謊」,也說過「說謊很簡單」,還說「說謊時要儘可能簡單,儘可能表現出誠意」。
栗橋浩美是在家裡聽到大川公園發現右手的訊息。當時他和母親壽美子在客廳吃早飯,一邊看新聞。他故意這麼做,因為他想觀察壽美子在得知這個訊息時的表情。
浩美知道母親喜歡看這類新聞,她總是對離奇的分屍案、因感情糾紛引起的殺人案、縱火、綁架或強暴等社會案件特別感興趣。她認為這些慘案發生在別人身上,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能安心地幸災樂禍。
壽美子一定會對大川公園的案件感興趣。一旦發現只找到右手,她一定會很失望,心想,為什麼不是腦袋或切開的身體?浩美會坐在旁邊暗自嘲笑,媽以為是別人的事,才這樣暢所欲言,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殺這些女人的是我,切斷她右手的人也是我。浩美按捺住想說出真相的心情。
他太過興奮,昨晚整晚都沒睡好。
早晨想起nhk綜合頻道是從五點開始播,他立刻從床上跳起來開啟電視。那麼早還沒有發現什麼,他試著鎮靜下來。根據和平的預測,右手被發現應該是在下午垃圾回收時間,因此他必須耐心等待。這是當初的計劃。
然而他還是無法關上電視。他實在不想錯過最早播放的那一瞬間。也可能不是在播放新聞的時間被發現,說不定會以新聞快報的方式插播;如果是播放社會新聞的時段裡,還有可能會做臨時的現場轉播。如果真是這樣,那應該到大川公園看看。混在湊熱鬧的人群中間,看記者拿著話筒說話,到時候絕對不能嬉皮笑臉,要裝出很悲傷、很沉痛的樣子。如果演技夠好,記者說不定會湊上來採訪。我這麼上相,記者一定會找上我。然後我就按捺不住怒氣地回答:「日本也變得這麼恐怖了,發生這種案件!幹出這種事的人不管處境如何,肯定是精神有問題,對社會毫無貢獻。憑著扭曲的復仇心,對柔弱的婦女施加暴力以滿足自我。如果能抓到,一定會發現是懦弱卑鄙、像個快要淹死的老鼠的男人。」我這麼發表高論,記者一定對我另眼相看。
想象自己在各種場合說話的情景也是一件樂事。幻想中的浩美的確很帥氣,看起來就像個知識分子,連女記者都對他表示關心,想多聽聽他的意見。
陶醉於想象自己的英姿,一個早上都在收看無聊的節目,又是報道今年的秋刀魚豐收,又是介紹秋天的旅遊景點。可是觀賞這些浪費時間的節目等待那條新聞的播出,不知不覺也產生出一些感情。就好像由上往下看,任何東西都顯得可愛一樣。
連什麼都不知道的父母看起來也比平時更像好人,一時之間,浩美心中湧現對父母的愛意,這可是好幾年來從沒有的現象,他有種新鮮的感動。站在高處,看見的東西都會改變,好像什麼都變了,人生開始向自己靠近。和平說得果然沒錯。
可隱瞞不說總是令人得不到滿足,這也是和平說的。而且很無聊。若一心隱瞞,還會有被發現的危險,所以乾脆不隱藏,將我們想讓人看見的部分公開吧。
一開始浩美不能理解這一建議。好不容易才隱藏妥當,有什麼必要冒險呢?我不願意。
和平認真地聽取了浩美的意見,並沒有笑他是膽小鬼,所以浩美也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心情。說實話,我真的很害怕,希望就這樣隱瞞下去。
聽完,和平笑了。跟小時候一樣,他還是那副圓臉,笑得柔和,是知識分子的笑容。他還說:「隱藏著不說,將主導權交給社會才可怕。只要將局面扭轉過來,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和平說得對。過去他都做對了,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只要掌握主導權,就什麼都不怕。浩美雀躍萬分,幾乎快要坐不住了,性格也會變得溫柔親切起來。
兩年前那件事之後,也就是在他對岸田明美動手,並埋葬了不知名少女之後,和平勸他搬出來租房住。於是他開始一個人生活。和平說:「為了處理善後,也為了實施今後的計劃,你需要有獨立的空間。」他沒法說不。
從此他開始在家裡和租住地兩邊跑,但都沒有睡在家裡,除了昨晚。他想留在父母身邊,對著他們微笑。他有種想要愛護、有些憐憫他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的垃圾父母的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今天這一瞬間,在那隻右手被發現、揭開整齣戲序幕的那一瞬間,他要站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父母身邊,分享他們對於大川公園發現的右手錶現出來的關心、厭惡與興趣。
他不會說出「是我乾的」。明明知道詳情,卻要裝作不知道。
父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能早起。壽美子過了七點便起床,見兒子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嚇了一跳,說:「你怎麼起這麼早?」浩美回答:「今天很清爽地睡醒了。」
一方面期待大川公園收垃圾的時間能提前,讓一切早點開始;另一方面又覺得這麼興奮刺激的等待時間太早結束,未免太可惜了。一整天都希望保持如此昂揚的情緒。
壽美子做的早餐很可口。乾硬的麵包片、過甜的草莓果醬和只有香味的速溶咖啡,吃起來味道卻很好。因為和什麼都不知道的壽美子一起享用,所以好吃。因為站在高處,所以覺得可口。
由於浩美吃得高興,壽美子心情也不錯,還說要煎荷包蛋。以前要是在麵包片快吃完才說要煎蛋,一定會被浩美罵:「笨蛋!要煎為什麼不早點煎?」可是今天不一樣,浩美整個人高大了一圈甚至兩圈,就算是笨母親,他也能溫柔對待。
「好啊,我想吃荷包蛋。去煎吧。」
他正微笑著說話時,電視節目有了變化,他緊張地回頭看電視。
正好是八點,早上社會新聞播放的時段。一向笑容滿面的男女主播總是會說些無聊的開場白,例如最近發生了這些事、秋意逐漸變濃、今天早晨變涼了等無關痛癢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