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6章

少女——前不久才用撒嬌語氣和岸田明美說話的嘉浦舞衣,初三女生,不論外貌、說話還是思想都顯得成熟,彷彿裝大人比家庭、學校都要重要。

舞衣眼中所見的是一個長得很帥的年輕男子,雖然不知道名字,但個子很高,長相也不錯。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就好了,但仔細想想,在這種地方這種時間想要搭便車,卻能夠遇到這麼帥的男人——他的確長得不錯,比起平常的相遇,說不定更棒!

浩美看見的是一個少女,臉蛋白皙,五官端正,像洋娃娃似的。紅嘴唇,圓眼睛,欲言又止地對著他微笑,從張開的嘴唇中略可看見舌頭。

那不是少女,對他而言是那個小女孩。在噩夢舞臺的廢墟里,那個小女孩依然在等他。

舞衣向浩美跑過來。

「太好了,我都快嚇死了!」

舞衣雙手向前伸,想擁抱浩美。年輕男子見少女對自己做這種動作,肯定心頭小鹿亂撞,暗自竊喜。何況我又是個美少女!

「對不起,我可不可以搭你的便車離開這裡?你會答應吧,人家真的是好害怕、好害怕,怕得要死了。」

激動的聲音充滿了撒嬌的味道,舞衣衝向浩美。靠上他的身體時,舞衣的臉頰感覺到他高階上衣的順滑觸感。

下一瞬間,她被猛然推開。

她沒有站穩,跌坐在地。

她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完全沒有作好準備,重重地跌坐在地,痛得叫不出聲音。她只能呻吟著調整呼吸,抬頭看著如此過分的男人身影。

浩美開始顫抖。

他碰到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碰到了他。小女孩想纏住他的身體,抓緊他。小女孩的頭髮有一股香味,那香味想扳開他的嘴進入他的身體。

黑暗、廢墟和臉色蒼白的小女孩。

還我身體!

「你幹什麼?很痛呢。」

好不容易出聲的舞衣大罵,浩美轉身就跑。

垃圾堆的臭味。

明美仰面倒在坑裡。天上看不見星星。其實說不定有星星,只是她視線模糊,無法分辨。

垃圾坑裡有什麼東西?她不清楚,根本也看不見。唯一可以感覺到的,是背後有什麼尖東西刺著她。那是她猛然在半空中跌落時,背部受傷折斷了脊椎所致。到底是什麼呢?是鐵管,還是木材?是誰將這種東西扔在這裡!

不可思議的是,明美沒有感覺到疼痛。或許是脊椎骨折了,她聽到了清脆的聲響。現在只覺得手腳冰冷,脖子底下有凹凸不平的垃圾,感覺很不舒服。

誰來救我!

她想張嘴呼救,卻動不了嘴唇。

有沙沙的聲音傳來。誰在往這裡靠近嗎?

原來是浩美。她的視野中出現了浩美俯視她的身影。

她想發出聲音,眼淚卻先迸了出來。我好害怕,我好難過!救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救我!她拼命想呼救,但只能半張開嘴巴,吐著舌頭,口水沿著嘴角流出,卻渾然不知。

這樣下去我會死的,快來救救我!

浩美蹲下來看著她,摸了摸她的臉頰,立刻又將手抽回去。那是因為發現她臉頰上都是口水。

明美弄髒浩美手的口水裡帶著血。

「喂!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明美掙扎著扭動身體,聽見那個少女,那個企圖迷惑男人的少女正逐漸走近。

「你在幹什麼……啊!」

明美看見了少女黑色的身影。少女也俯視明美。

「糟了!這個人還活著嗎?她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嗎?你怎麼不救她?」

對啊,救救我!快來救我!明美流著淚祈禱。求神明保佑,讓這個夜晚早點過去!

可是她聽不到浩美的鼓勵,也感覺不到浩美溫暖的手臂。

浩美對著她說:「都是你不對!」

明美不知道他是對誰說的。

「我才不會輸給你!」浩美繼續說道。好像中了邪,又像在說夢話。「我要打敗你!我要消滅你!」

明美呻吟著掙扎。她聽見踩過瓦礫和垃圾的腳步聲,以及少女激動的尖叫聲。

「住手!你在幹什麼?」

尖叫和混亂終於變成了呻吟,少女踩過垃圾堆的腳步聲逐漸微弱。明美能夠聽見的只剩下夜風的低吟和激烈的喘息聲。

周圍恢復了平靜,喘息聲嚮明美靠近。

浩美的臉就在眼前,鼻息直撲明美的臉頰。

浩美,救我!明美拼命想呼救。快救我啊,你快恢復正常啊!你是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

對嘉浦舞衣而言,這鬼屋就像是她家的院子一樣,根本不需要燈光。跟男朋友來玩時,還故意不點燈享受刺激的遊戲。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她就像古代的弱小哺乳動物一樣,不具有光明是安全、黑暗是危險的判斷標準,只是一味找尋明亮的場所。她不算聰明,但生命力很旺盛,充分享受著生存的樂趣。她的本能不斷髮出警告:現在這種情況將危及她所享受的生命。

該怎麼辦?

趕緊逃離這裡?那個男人長得還算不錯,但是不行,太危險了。他推開我逃走時的目光真是怪異,那傢伙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呢?

還是跟他保持距離吧。要不然自己一定也會遭遇危險。最好不要靠近那人!

那個人和那個女人,就是他的女朋友,究竟來這裡幹什麼?剛才瞄到車牌號碼,應該是練馬區的車。居然從東京專程開車過來,而且今天又不是節假日。

舞衣也知道鬼屋早已成為旅遊景點,可是遊人聚集通常是在週末晚上。平時這裡就像墓場一樣門可羅雀,所以她今晚才會逃到這裡。

她不禁後悔,早知道就不應該先來這裡,直接跑到男朋友家就沒事了。男朋友和舞衣畢業於同一所學校,目前就讀於當地私立高中,個性有些柔弱,但對舞衣很好。他叫佑介,一開始舞衣都叫他「小佑」,他說他母親也這樣叫他,要舞衣改口。於是舞衣問道:「那要怎麼稱呼呢?」他說直接叫「佑介」就好。舞衣便開始直接叫他名字。

佑介的母親很難纏,始終監視著兒子的行動,十分反對兒子和舞衣交往,舞衣上門找佑介會被趕出來。所以舞衣今晚離家出走,無法直接到佑介家求救。

舞衣很喜歡鬼屋這種被遺棄的氣氛。應該說她喜歡這種沒有人、寂靜空虛的地方,因此一個人來也不覺得害怕,本打算用手機叫佑介出來,跟他借錢並商量今後該怎麼辦。平常他們就是這樣約會的,她想今天晚上應該也沒有問題。只要用手機打電話,佑介就會避開母親的監視出來找她。

今晚偏偏佑介沒有接手機,害得舞衣得跟那對奇怪的情侶待在一起。

早知如此,就應該請剛才的司機載我到小山市區!

她想起出門後立刻搭上的小卡車司機。聽舞衣說要去鬼屋,司機一臉驚訝地說:「反正順路,可以載你去。可你去那裡幹嗎?」

「約會啊。」舞衣回答。對方則嬉皮笑臉地說:「小女孩花樣挺多的嘛。」他將舞衣拉上副駕駛座,行駛之際,裝作不小心用肘部碰到舞衣的胸部。舞衣也假裝不覺。他偷偷瞄了舞衣一眼,又碰了一次。舞衣心想,司機老兄你大概也三十好幾了吧,年紀一大把,居然敢動我的主意,真不要臉!

到了鬼屋,舞衣下車後,司機也跟著熄了火,跳下卡車。兩腳一踏上地面的同時還鬆了腰帶,色色地笑著追舞衣。

簡直像個笨蛋!舞衣立刻消失在黑暗中,躲在鬼屋的陰影裡,忍著笑觀察司機的蠢樣。沒有比想要女人的男人露出的蠢相更可笑的了。舞衣不知看過多少這種男人的蠢相,每一次都覺得好笑。笑著笑著,心中的恐懼也跟著煙消雲散。

舞衣想,今晚真是倒霉,先是色鬼司機,又是奇怪的情侶。我還是先跑再說。

可是……猶豫之際,舞衣還是看著黑暗中那個男人逃走的方向。

那人神情那麼奇怪,那個高傲的女人不會出事吧?如果兩人腦袋都有問題就不關我的事,可該不會是那人想對女人做什麼,才將她帶到這裡的吧?單純只是要來參觀鬼屋,那樣未免太奇怪!

如果真是那樣,不管他們就跑掉,是否太過分了?還是應該稍稍確認一下,弄清那個女人安全沒事再走?

可我實在是怕得要死。

剛才對那個奇怪的男人說的話,完全不是做戲,舞衣是真的害怕。

可是……可是……那個女人。我可以扔下她不管嗎?

應該叫人過來比較好吧?不知道有沒有汽車經過這裡?

呆立在原地猶豫之際,從男人消失的方向傳來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和女人短暫的尖叫。

舞衣的身體一半想逃往綠色大道,一半又想衝到尖叫傳來的地方。哪一邊更可怕呢?是要弄清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裝作沒看見跑掉?就算逃跑,會不會跑到一半就被追上?

那是垃圾堆的位置,豎耳傾聽尖叫的來源,舞衣作出了判斷。她又聽見了啜泣的聲音。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的哭泣聲。

不是大笑或是怒吼,他竟然在哭泣,而且是無力地哭泣。

於是舞衣作出決定。如果那人真的很危險,應該不會哭成那樣。舞衣衝出了她熟悉的地形。

已經可以看見那個男人的頭,他跪坐在垃圾坑的邊緣。果然哭泣的人就是他,雙肩像孩子似的上下移動。

安心的波浪清洗了舞衣的身體。哭泣的男人,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態度才變得那麼奇怪嗎?

安心之後緊跟著是生氣。舞衣一邊靠近男人,一邊大聲罵道:「喂!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搞什麼鬼嘛,害我想東想西,快嚇死了。

走近一看,男人探身對著垃圾坑伸出雙手,舞衣看了一下。

那個女人就在下面。

六歲那年,舞衣真正的父親還活著,他們一家住在荃木市內的小區。那是棟五層樓高的公寓,她家在四樓,坐東朝西。有一次她不小心從陽臺上將生日禮物金髮洋娃娃掉到地上。那是她最喜歡的洋娃娃,於是趕緊下樓找,發現洋娃娃仰臥在雜草叢生的後院。脖子跌彎了,怎麼弄都不直。右手也變形了,奇怪的樣子舞衣都模仿不來。

跌落在垃圾堆上的女人就跟當時的洋娃娃很像。

「糟了!這個人還活著嗎?她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嗎?你怎麼不救她?」

男人對著女人伸出雙手,但動作不像是要拉起或抱起她。

他兩眼充血,臉頰潮溼,而且還不斷抽噎。

搞什麼嘛,這傢伙!舞衣心中罵著,同時準備衝下坑去。

就在這時,「都是你的錯!」背後的男人低喃著,一把抓住舞衣的衣領,將她拉上來。男人力氣很大,舞衣腳跟懸空。為了保持平衡,雙手在半空中搖擺,看起來像在跳東方舞蹈一樣。

夜色更暗了,黑暗越來越濃。那不是因為沒有燈光,而是嬌小的舞衣被勒緊脖子,隨著力道加強缺乏氧氣,意識也越來越模糊。但她不知道原因何在。

我要被殺了嗎?呼吸越來越困難的同時,舞衣不禁問自己。我要被殺了嗎,在這裡?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一個路上遇到的怪人?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蠢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我就是為了不想被殺才這麼努力活過來。就是為了不讓媽媽的男人,那個一點都不像真正父親的男人所殺。那傢伙偷偷對我做了些什麼,一直以來對我做了些什麼,那傢伙還威脅我說,如果告訴別人就要殺死我。如果我不想遭受更大的痛苦,就必須聽他的。我一直都忍過來了,就是不想被殺。如果要殺我,媽媽的男人早就想做了。所以我以為只要能不被那傢伙所殺,能夠逃離那傢伙身邊,我就一定能獲得安全,找到幸福。我才會在今天晚上離家出走,可是為什麼又會被這個不認識的傢伙殺害呢?

這不公平!

她躺在垃圾坑邊緣,那個奇怪的男人騎在她身上,不斷流淚,嘴裡說著什麼,雙手則掐著她的脖子。

「我要打敗你!我要消滅你!」

死前一瞬間,舞衣凝視著男人的眼睛。臨終前,她看見了男人兩眼深處如垃圾坑般闃黑。還有他的淚水,從眼角滴下,落入了舞衣睜開的眼裡。

舞衣覺得那是件很骯髒的事,比身體被侵犯更不能忍受。她祈求眼睛能閉上,就在祈求中逐漸死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岸田明美對著天空,無聲地反覆詢問。為什麼做這種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浩美?浩美,你回答我!

可是聽見的只有浩美單調的哭泣聲。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也許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

感覺剛剛才聽見那個少女的尖叫聲,卻又覺得叫聲停止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她為什麼要尖叫?浩美對她做了什麼?

還是她對浩美做了什麼?我又對浩美做了什麼?

已經不再感覺疼痛,手腳也已經麻痺。分不清是否覺得寒冷。背後溼溼滑滑的,好像是在流血,但實在是不清楚。

看見了星星!

黑暗的夜空裡出現了小如針孔的星光。此前都沒有發覺,天空明明烏雲密佈。

星星的數量逐漸增加了。夜空中,白色部分相對增多了。明美意識錯亂,臨終前腦海開始翻白,但她以為是看見了星星。

就在明美的視野裡滿是星星的時候,浩美的手再度撫摸她的臉頰。

這一次他沒有將手抽回,或許是因為明美的口水風乾了,也可能是血塊凝固了。

他的手撫過明美的臉頰來到下巴。正不知他要幹什麼時,他已扳開明美的嘴巴,將露在嘴角下方的舌頭塞進嘴裡,併合上明美的嘴巴。

「咬到舌頭的話會很痛。」他的語氣十分鎮定,就像之前在加油站談論現代波普藝術泰斗葛雷·馬丁時的一樣。

明美並不知道浩美用手掐她的脖子。她已經沒有感覺了。她已經奄奄一息,浩美的手不過是最後加一把勁而已。

明美一氣絕,浩美的手便離開她的脖子。他已經停止哭泣,但臉上還有淚痕,眼角紅腫。

我殺人了。

站在兩具屍體旁邊,浩美垂著雙手呆呆佇立。他踏在垃圾坑邊緣,背後是鬼屋,頭頂是夜空,周圍瀰漫著死亡的空氣。

為什麼會殺人?今後該怎麼辦?

他問自己,也問不出答案。

浩美開始他從小就習慣的動作——每當遇到難題找不到答案時,他總會求救。

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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