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6章

「早知道還是回家好。」當漆黑的前方逐漸出現鬼屋的朦朧廢墟,明美心想,「實在是不該來的。今天不知怎麼了,老是遇見倒霉的事!」

夜色陰暗,看不見月亮。穿越赤井山的綠色大道是一條新鋪設的漂亮公路,可是它的嶄新處於開發計劃半途而廢的赤井山中,就像久病衰弱的身體裡安了人造血管一樣不協調。汽車行駛其間,有一種脫離現實的感受,也讓明美越來越不安。

從看見鬼屋起,浩美忽然沉默不語。離開加油站後,他還故意跟明美胡扯現代藝術的話題,極力鼓吹葛雷·馬丁的畫有多棒。可是現在一如機器人一般開著車,一句話也不說。

「浩美……」明美試著小聲說話,「這裡真的好陰森,我不想下車。我們開過去好了。」

希望浩美能夠答應,趕快開過這麼陰森的地方,然後到飯店跟我睡覺——明美如此盤算,所以裝出最甜美的聲音請求,但浩美連一眼都不看她。

逐漸接近鬼屋了。雖然是汽車向鬼屋靠近,明美卻覺得是鬼屋靠近他們。興建到一半的鋼筋鐵架高約五層,不對,或許更高。慘白得好像人瘦弱的骨架,凸顯在陰暗的森林、山脈和夜空中,對著明美張牙舞爪。

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也沒有其他光線,為什麼這個建築廢墟卻能這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呢?

明美心想,因為這就是鬼。因為它不屬於這個世界。這裡不應該被稱為鬼屋,根本就是陰曹地府。

「浩美,我們走吧。人家想回家!」

明美這樣說時,汽車駛出綠色大道,開往鬼屋方向的斜坡。

浩美完全被吸引住了。

感覺並不是很好。很冷,而且從離開加油站後,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便開始刺痛。那是經常困擾他的偏頭痛。若不管它,會越來越激烈,擴大成鐵圈箍住整個頭的劇痛,而且還會噁心。他很清楚頭痛的模式,手邊也有藥效很強的止痛藥。

可是當看見鬼屋出現在眼前時,他不在乎頭痛了,心情興奮得絲毫不在意這種小事。

我知道這地方!應該知道。大概知道。以前曾經看過好幾次這地方的景色。開車靠近鬼屋途中,他心中一直想著,明美不知在說什麼,現在哪有空理她!我知道這地方,為什麼呢?是在哪裡見過?他自問自答地往鬼屋的方向前進。

停下車,雙腳踏上鬼屋的地面時,浩美感覺到了身體的震動。

原本漠然的念頭變成了確定:我知道這地方。傾頹的水泥地上,淒涼地豎立著鋼筋骨架。遠遠望去,在夜空下宛如人的骨架透著慘白。走近一看,廢墟比周圍的夜色還要陰暗,幾近全黑。而這所有的顏色,我都看過。

鬼屋下方到處是來這裡湊熱鬧的人留下的垃圾,就像是舉行過賞花會一樣髒亂。早春的冷風攪亂了垃圾,一會兒吹成一堆,一會兒又將其吹散。

滿是塵埃的晚風也襲擊了浩美,吹得他眼睛刺痛。一眨眼,豆大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流下。

「我在哭!」浩美吃驚地自問,「為什麼我會哭呢?」

想了一下,他有了答案。為什麼對這地方有印象?為什麼知道這場所?

這裡跟我夢中所見的地方很像!

就是那個夢,小女孩追著我,喊著要我還給她身體的噩夢。不管我如何試圖擺脫,她就是緊追在後。夢中,我跑得氣喘如牛、腳步凌亂,終於跌倒。小女孩追了上來,用她充滿神秘力量的小手扳開我的嘴巴,用力頓足想將頭伸進去……我總是在哭泣,邊跑邊逃的時候、回頭張望小女孩是否追上來的時候、跌倒在地被小女孩抓住的時候、被她的手扳開嘴巴拼命掙扎的時候……

淚水。一如抬頭看著鬼屋流下的眼淚,在夢中不知流了多少回。這是個鐵的廢墟,是我在夢中看見的場所。我知道這個廢墟,就是這裡。

「浩美!」明美的聲音響起。她站在浩美背後不遠處。

浩美沒有回頭,閉上眼睛抬頭面對鬼屋。

「好冷啊,我們回去吧。」

冷,的確是。耳朵都快凍僵了。

但浩美還是無法行動。他閉上眼睛,用力吸氣、呼氣。這裡是夢中所見的鐵的墓場。沒想到居然有這麼相似的地方。

這是糾纏著我的夢的場所。

夢中追著我不放的是嬰兒時期便夭折的姐姐。姐姐死後,我才出生,繼承了她的名字。

可是姐姐不這麼認為,她覺得我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人生,偷走她的「生命」!不,是浩美認為姐姐這麼想。父母沉浸在對過世女兒的回憶中,忽視了在眼前成長的兒子。於是浩美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如果還活著,你姐姐一定比你乖!

為什麼你姐姐會死?我明明將她養得好好的!

人家都說掛念死去孩子的歲數沒有用,可我就是想數啊。因為你姐姐真的是個乖孩子!

母親總是用責罵的方式拒絕浩美的要求,總會說:「我們家哪來這些錢!」可是每當看見漂亮的小女孩衣服就會買回來,邊看邊嘆息。

浩美睜開了眼睛,看見鋼筋鐵架的頂端掛著一個類似破塑膠袋的東西,一如一個小而破敗的鬼魂一樣。

我一直是姐姐的替代品,一生下來就被決定了,儘管不完全是,卻依然被當作替代品養大。我對姐姐感到害怕,始終害怕她是否還在生氣。也因此經常夢到被姐姐追的噩夢。

夢中的舞臺就是這個廢墟,這個蓋到一半被棄置的鋼鐵墓場。

浩美逐漸明白,大概是小時候曾經看過類似的建築工地,自己被否定但仍必須存在的童年時期看見了類似的悲傷場所吧。於是幼小的心靈感覺,這地方和我一樣!

所以我被姐姐追趕的夢境發生的場所,會是這樣的廢墟。這裡就是夢的原點。

但這裡是現實的場所,沒有對我窮追不捨的小女孩。也不可能會有,因為不是夢境。我清醒地睜開雙眼,找到了噩夢的場所,是不是表示我將從夢魘中獲得解放呢?今晚將是我解脫的夜晚嗎?

浩美微笑著,慢慢移動視線,看著鬼屋鋼架裡面的廣場——如果大樓蓋好了,這裡大概是大廳吧。忽然間有什麼東西晃動著吸引了他的目光。

晃動的是人形的影子。

是個女孩。

浩美逐漸走近鬼屋後,明美也從車裡走了下來。她雙手抱著身體,顫抖著找尋遮風避寒的地方。可是腳下看不清楚,地面凹凸不平又到處是垃圾,穿著美麗皮靴的她立刻就走不下去了,咋咋舌頭便轉頭折回。

還是在車裡等吧。可是,自作主張的話,會不會又被浩美罵「我可是為了你才專程來這裡的」?浩美生起氣來一樣令人害怕。

車的置物箱裡有一把手電筒。明美取出後摁亮,一小束光投射在地上。雖然不是很亮,但總比沒有要好。

她拿著手電筒,回到鬼屋底下。浩美始終佇立在剛才的位置上。因為背對著站立,明美不知他在看什麼。試著呼喚他,但他既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明美好想哭。嘴唇顫抖著,靠著手電筒的微光,繞過浩美背後,前往鬼屋左下方。那裡有一個樹叢,好像可以遮遮風。她想假裝觀察周圍的地形,一邊等待浩美看夠了為止。

颳起一陣風,一張紙片猛然貼上她穿著絲襪的小腿。她趕緊拿開。那是一張白底紅字的小酒館廣告單。想到來這裡參觀的人都是這種水平,她的心情又向下掉了一層。

浩美依然站著不動。明美在黑暗中、寒風裡擔驚受怕,緊緊抓住唯一的依靠——手電筒。為了尋找稍微能遮風避寒的場所而接近樹叢,在樹叢後面發現了一個大坑。

那是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大坑。明美逐漸走近拿手電筒一照,見裡面堆積著空瓶、空罐和塑膠袋等垃圾,似乎是個垃圾場。

要是失足跌入這裡就糟了。明美正準備離開,忽然有人從背後拍她的肩膀。

她過於驚嚇,無法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喘。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但全身肌肉依然僵硬,連眼睛都難以睜開。

「討厭!不要那麼害怕嘛。」

是女孩的聲音,就在附近。明美確實感到有人在那裡,黑影的個頭比她還嬌小。

明美立刻舉起手電筒,照向黑影。影子舉起手遮住亮光。

「拜託,不要這樣嘛!我又不是鬼。」

對方擺擺手。仔細一看,的確不是鬼,也不是黑影,是一個初中生年紀的女孩。短褲搭配毛衣,一雙長筒襪,腳下是厚底長靴。

「你在這裡幹什麼?」

明美趕忙靠近,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拉近一看,是一個貌美驚人的女孩。五官端正,長得很像洋娃娃,絲毫沒有幼稚的孩子氣。一頭長髮用髮帶箍著,隨風飄動時,還傳來廉價的洗髮水香味。

「我又沒有做什麼,倒是你來這裡做什麼?那邊是垃圾堆。」

她那口齒不清、尾音上揚的獨特語調,讓明美很不愉快。大家都是女的,刻意撒嬌是不管用的。

「不過是個小女生,口氣不小。你管我來這裡做什麼,我高興!」

明美故意用嘲笑的方式對待那女孩。

「你是來鬼屋瞧瞧的吧?那邊的車是你的嗎?」

明美不高興地說:「不是我的,是我男朋友的。」

「哦?那太好了。可不可以帶我呢?你們要去哪裡,讓我跟著去好嗎?」

明美稍稍恢復了成人的理智。儘管對方臉蛋很成熟,再怎麼看也是個初中生。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遊蕩,本身就有問題,居然還說要搭便車,開什麼玩笑!

女孩機靈地先發制人,聳聳肩道:「我是離家出走的。」接著又說:「身上沒有帶錢。以前跟男朋友來過這裡,所以就搭便車先來這裡。本想到了這裡再用手機叫男朋友來接,可是他好像睡了,手機關機了。我正在想換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就看見你們的車來了,有救了。」

又沒人答應滿足她的要求。明美對於少女的一廂情願感到目瞪口呆。

「一個成熟的大人會聽了你的解釋就答應讓你搭便車嗎?你還是老老實實說出姓名和住址,這樣我們就送你回家。否則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沒想到少女把頭一仰,轉身離開道:「那就算了!鬼屋下面那個人是你的男朋友嗎?我去求他好了。比起你這種歇斯底里的女人,我更喜歡男人!」

氣極了的明美還來不及回話,少女已經沿著垃圾堆邊緣朝鬼屋走去。看來對附近的地勢十分熟悉,輕盈的腳步在黑暗之中完全不受阻。

明美無奈只好忍著滿腹怒氣,靠著手電筒的微光回頭尋找浩美。穿過樹叢,來到視野開闊的地方時,前面黑暗處傳來浩美悲慘的叫聲。

明美嚇得停下腳步,不禁懷疑黑暗處傳來的真是浩美的叫聲嗎?她的直覺告訴自己答案是肯定的,但理性還無法接受。浩美會發出慘叫聲嗎?

正在納悶之際,明美失去了那個出言狂妄的少女的身影。一不小心向前踏出一步,小腿觸到了什麼東西,手電筒應聲掉落,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燈光也熄滅了。因為疼痛和生氣,明美失聲叫了出來並跌倒在地。找到手電筒後,不知是哪裡摔壞了,怎麼開就是不亮。這時,又聽見浩美的叫聲。

「明美,是你嗎?」

聽聲音,感覺他就在附近。令人驚訝的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我,我就在這裡。你看得見嗎?我就在兩棵大樹之間。腳底下很黑,你要小心。」

好不容易從鬼屋的方向逐漸出現輕微的腳步聲和栗橋浩美的身影。浩美走路微跛,有些狼狽。明美的右腿也因剛才的碰撞而疼痛,但她試圖忍著走向浩美。

四周十分黑暗。不清楚是鬼屋那邊還是樹叢裡面更黑,或許是垃圾坑裡最黑,總之一片黑暗。這時,明美才發覺鬼屋一帶完全沒有燈光,是靠著綠色大道上的路燈才多少有了一些光線。

她這才想起來,這裡離綠色大道其實不遠。於是她振奮精神,心想,沒有什麼好怕的,趕快離開就好了。這是現在唯一該做的事!

「浩美,我們趕快回車上吧。人家的腿已經碰得到處青一塊紫一塊了。」明美邊說邊將手電筒扔在地上,向浩美的身影靠近,伸出手來摸索他的手。

他的手異常冰冷,像這暗夜一樣,如這闃黑一般。

憑藉綠色大道路燈的微弱光線,明美花了好幾秒才發現浩美的臉是溼的。又花了好幾秒,才明白那是淚水。

浩美哭了?

「你……怎麼了?」明美彎下身,輕輕將手移至他的臉頰,捧起他的頭。

浩美開始啜泣。

「怎麼了?浩美,振作點……」明美安慰到一半,眼睛吃驚地大睜。

浩美的雙眼不斷冒出淚水,沿著臉頰滴落。一開始是明美用力抓著他的手,如今變成了浩美死命地抓著她不放。

浩美靠了過來,與其說是擁抱她,不如說是尋求她的擁抱,緊緊靠在她身上。

「又追上來了!」他含糊地說道,「我好害怕!」

明美張開嘴巴,不知該說什麼,結果只是撥出白色的水汽,絲毫不能安慰浩美。這種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耳中所聞的經歷前所未有。

簡直就像個孩子一樣!

目前明美的周圍並沒有年幼的小孩。她所能想象的「小孩」是自己或朋友小時候的形象。而眼前的浩美就像是自己小時候看了恐怖電影或漫畫,要求爸爸或媽媽陪著上廁所的模樣。

唯一不同的是,浩美是個成熟的大人,而且是男人。甚至在不久之前,他還對明美展現權威!

「我好怕……我會被抓去的。」浩美緊靠著明美。

明美不禁後退一步,甩開他的手。「你是怎麼了,浩美?你在作弄我嗎?搞什麼嘛,哭什麼?」

浩美嚇得渾身顫抖,雙手茫然停在半空中,雙眼溼潤地看著明美,眼中充滿受到傷害、求助無門的神色,嚇得明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浩美,你的腦袋壞了嗎?到底是怎麼了?不要再演戲了!不要再嚇我了!」她聽見自己的叫喊近乎哭泣,也感覺到膝蓋正在顫抖。

「我好怕啊,救救我啊!」浩美低喃著拼命想靠在明美身上。明美不斷退後,雙手掙扎著不讓浩美抓住。

「救救我,媽媽!」浩美依然拼命纏著明美,「媽媽,我什麼壞事都沒做,你不要讓我被那傢伙抓走!」

明美尖叫道:「不要!」

「媽媽……我好害怕!」

「不要!你離我遠一點,離我遠一點,浩美。求你趕快恢復正常!」

明美的手臂被抓著,連她也失去理智尖聲哭叫起來。她使盡全力掙扎,好不容易才擺脫浩美的雙手。

明美逃開了。緊張慌亂的她對周圍的黑暗視若不見,一心只想逃離浩美。她拼命跑,穿越樹叢,跌跌撞撞、傾身向前地奔跑。

跑著跑著,忽然腳步踏空了。

是那個又深又黑、看不到底的垃圾坑——還來不及想起,岸田明美已落在半空中,瞬間意志力還想跟地球引力對抗,於是兩腳不斷踩空向下掉落,直至坑底。

浩美置身夢中。

就在剛才,他發現這個鋼筋水泥廢墟和噩夢中的場景相似,意識到這裡就是他被遺棄的地方。因此必須趕緊離開這裡。這裡固然和噩夢很像,但畢竟不同,因為這裡沒有那個小女孩,那個拼命追趕他,想進入他體內的小女孩。

他的心回到了過去,那個為小女孩所苦的少年時代。女孩恨他,一心一意想取代他復活。他必須跟小女孩搏鬥,一個人惡戰苦鬥存活至今。殘酷的是,父親和母親只顧著死去的姐姐——那個小女孩,從來沒有站在他這邊為他做過什麼。

我必須和死去的人戰鬥才能生存。我從來沒有享受過正常孩子應有的幸福——浩美沉重地想這些時,眼睛盯著黑暗中的鬼屋。

就在這時,女孩出現了。

實在是太突然了。冷不防聽見黑暗中有人說話。

「請問……」聲音甜美。

浩美嚇了一跳。那不是明美的聲音,這裡還有誰呢?

他扭動脖子轉過身。這一瞬間,不僅是身體,連心思也跟著轉變。

他看見了女孩。少女也看著他。浮現在綠色大道微弱燈光下的兩人身影,因為黑暗與光線的交雜顯得虛幻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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