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4章

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

對栗橋浩美而言,這是平凡的一天。至少在這天八點以前,說得準確一點,在晚上八點十六分四十五秒那一瞬間之前,都是無聊的一天。本來也應該是以無聊結束的一天。

起床時聽母親說起,他才想起今天是長壽庵新店開張的日子。

「得去高井家送份賀禮。」

母親說這句話的語氣就跟說「你去把死貓埋在後院」是一樣的,意思是說「我不想看見死貓的屍體,你去做吧」。

「浩美,你買盆花送過去。」母親命令道。

一早剛醒來,浩美睡眼惺忪地看著母親。栗橋壽美子只有五十三歲,外表看起來卻像是七十好幾。很早以前她就開始為腿、腰、肩膀、肘部等關節的風溼痛而煩惱,矮小瘦弱的身體也因此彎曲得特別厲害。她自稱是「老毛病」,無論是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見她這麼不自然,投以同情的目光時,她都會訴苦道:「簡直就像是活生生被分屍一樣難過喲!」

如果對方更加心生憐憫,她便開始鉅細靡遺地描述自己的病痛:早上一起床,幾乎不能用的脊椎就會吱吱作響;上二樓去拿庫存的胃藥時,可憐的膝蓋就痛得厲害。沒過多久,對方便開始皺眉,但不是因為同情壽美子,而是因不能馬上逃離現場而困惑。壽美子完全不會察覺,繼續對不小心踏入其訴苦陷阱的人,控訴風溼痛是怎樣剝奪人類尊嚴的疾病。

但是浩美知道壽美子從來不去醫院治療,也不去看專業醫生。他內心深處總是期待著有一天,一位日本第一的風溼病治療專家會出現在他們家骯髒的藥店門口,一見壽美子就對她說:「你是日本第一的風溼病患者,所以來我醫院治療吧。」於是不管母親再怎麼不願意,竭盡全力抵抗,即使浩美必須用繩子套住她的脖子,也都要把她送到醫院,送到專家的診療室。然後他會守在診療室門口,在專家治療壽美子的時候,兩手插在口袋裡大笑,並欣賞壽美子的哀叫。醫生啊,我不是風溼痛!如果治療風溼痛這麼難受,那我沒有得風溼痛!在壽美子不斷大叫的時候,他要好好守住診療室的門,不讓她逃出來。

就浩美所見,母親的確是個病人,但不是身體有疾病,而是腦袋有問題。

「我今天要出門。」浩美說。母子倆對坐在廚房的小餐桌旁。母親坐著削蘋果皮,看來是父親在看店。

「所以我不能去長壽庵。」

壽美子利落地削蘋果皮,一邊抬起目光看著兒子說:「又要跟那個女孩出去嗎?」

「女孩?你說的是誰?」

「長頭髮的女孩啊。之前不是在我們店門口晃來晃去嗎?」

「我女朋友才沒有晃來晃去呢。人家有名有姓,拜託你叫她的名字好不好?」

「你老是換女朋友,媽哪有那麼多閒工夫記!」

接著用水果刀切開蘋果。沒有使用砧板,直接在盤子上切,刀刃摩擦盤子發出了最令浩美厭惡的聲音。

浩美默默看著壽美子的頭頂,心想,她幹嗎要削蘋果皮?為什麼她要吃東西?為什麼她還活著?

對了,沒錢了。昨天明美拼命撒嬌說要買手鍊,錢都花光了。那傢伙說:「希望你為了我,一次把錢包裡的錢花光。我的夢想就是把男人的錢包掏空。」

「反正我會去找和明。」浩美對著壽美子的頭頂說。母親頭頂的毛髮越來越稀薄,幾乎可以看見頭皮。簡直就不像是人,像是頭皮暴露在頭髮之間的怪物,真是噁心。

「買花過去就行了嗎?」

壽美子將蘋果切成四塊,把果核去掉,果肉裝盤。裝的時候,順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所以回答時口齒不清:「買盆阿一點的。」

大概是說,買盆大一點的。

「錢呢?」

壽美子一邊嚼著蘋果一邊看他,然後將水果刀放在桌上,伸手拉開旁邊餐櫃的抽屜。浩美也知道錢包就放在那裡。從小錢包就固定放在那裡,從未改變過。他開始經常從裡面拿錢,壽美子發現後也沒有改變位置,就像是默默允許他這麼做一樣。

可是那個時候——高一時,浩美彷彿忽然從夢中醒來一樣,明白了一件事。母親之所以沒有改變錢包的位置,不是因為愛他,也不是寵他,其實是怕他。

那一晚,浩美第一次揍了壽美子。因為他什麼都不怕了,於是堂而皇之地大打出手。母親哭了,卻沒有生氣。父親則雄裝作沒有看見,跑去洗澡。那天傍晚父親其實已經洗過澡了,因為太過慌張居然又洗了一次。

錢包的位置沒有改變。如今,改變錢包位置的權力掌握在浩美手上。看著母親從裡面抽出錢來交給自己,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才一張啊?大盆的花,沒有兩萬買不到呢。」

「不必買那麼貴的。」

「還不是小氣嘛!」

浩美將一萬元鈔票折得很小,像香菸或鉛筆一樣夾在左耳上。因為還穿著睡衣,只能先這麼放著。

「出門路上,我會繞道去長壽庵的。」他說,「當然也會買盆特大的花帶過去。」

他想,今天非要向和明敲五萬不可。我可是送了一萬元的花過去。畢竟「長壽庵」生意不錯。

壽美子沒有說話,忙著削第二個蘋果、切開、去核,裝盤。裝盤的時候,又抓了一片塞進嘴裡,然後端著盤子站起來,彎腰駝背地拿到店裡去。

她切蘋果是要跟丈夫一起吃。可是在將盤子端給丈夫之前,她已經先挑甜的吃了。他們就是這樣一對夫婦,這樣的父母。兩個人腦袋都不太正常。

浩美到浴室洗臉,嘴裡還哼著歌。

腦袋不太正常。父親和母親都一樣,腦袋都有問題。浩美髮現這一點,是在十七歲的時候。那一年春天,要為在他父母結婚之前就已過世的外婆做法事。

壽美子出生於千葉東金附近的村莊,家裡半務農、半經營雜貨店,可兩樣都做得不怎樣,生活始終貧苦。

壽美子是次女,初中畢業後跟著一群人到東京找工作。二十歲那年相親結了婚,從此幾乎沒有回過孃家。家業由長兄繼承,放棄務農並將雜貨店改成超市,總算能夠餬口度日。做法事是孃家的規矩,在東金車站附近租了一間便宜的會場進行。

浩美的父母跟親戚關係都很淡薄,浩美幾乎不知道祖父母與外祖父母的存在。則雄從父親手上接下藥店生意,所以家裡還會提到祖父母,手邊也留有一些照片。但是外祖父母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從來沒有人提過,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忽然之間說要舉辦法事,不知道是過世三十年還是三十五年,反正過了很久,浩美覺得像是硬被拉去參加陌生人的葬禮一樣,很不自在。壽美子倒是很高興終於能參與母親的法事,所以拉著浩美到每一張桌子前認從未謀面的親戚。浩美只能板著臉沉默地跟隨。

當初如果堅持不去,可以不必出席,因為當時浩美已經有了毆打母親的權利。既然他已經君臨栗橋家,只要一拳將壽美子的下巴打碎,星期天就不需要跟著來東金了。

然而他卻沒這麼做。他知道跟母親這邊從未謀面的親戚見面是件無聊的事,也不想跟他們打交道,但還是對這法事有一點興趣。

在商量如何辦法事的時候,壽美子有將近一個月常常打電話回孃家,或是孃家打來電話,每次都講很久。則雄就會抱怨電話費很貴,要壽美子儘量讓對方打來,還說:「這是你孃家的法事,我才不付這麼多的話費。」壽美子還是揹著則雄打長途電話,依然講很久。

浩美偶爾聽見那些長途電話的片段,於是好像從垃圾堆中發現寶石一樣,在母親囉裡囉唆的談話中,他聽見了閃閃發光的字眼——殉情。

十七歲的他當然懂得「殉情」的意義。浩美從未謀面的外婆,似乎是殉情死的。壽美子每次說到這個詞,就會刻意壓低聲音,好像擔心旁邊有人會聽見似的。

那麼外婆是跟情人一起死的?是什麼樣的人?浩美忽然有種難以按捺的好奇心想知道內情。於是裝出溫柔親切的聲音,但在聲音背後隱藏著如果不說出他想要的答案就會捱揍的威脅,問壽美子:「外婆是殉情死的嗎?」

壽美子的描述不是很清楚,看來她也不是很瞭解情況。仔細一問才發現這也難怪,外婆死時壽美子才十二歲。

「聽說那個人是雜貨店的常客,媽媽就死在他家,兩人是上吊自殺的。」

就丈夫和小孩所知,壽美子的母親沒有必要在那一天那個時間去那人家,根本沒有理由。

「那人是在屋簷下吊死的。沒有留下遺書什麼的,也沒有拿家裡的東西。聽說我媽,就是你外婆,死的時候臉很漂亮。」

在他們死後,狹小村子裡的人——當時的村子只是環繞在雜貨店周圍的一小片區域,開始一點一滴地傳出他們兩人有曖昧的事,結果就變成了兩人殉情而死。

「那人是地主的親戚。聽說是關西人,戰後復員了固然不錯,但家人都在空襲中過世了,房子也燒了,沒有地方去,只好來東金投靠地主,從此住了下來。聽說比你外婆還小四歲。」

什麼叫復員?壽美子陰沉著臉回答:「就是從戰場上回來。」

「什麼戰爭?」

「太平洋戰爭,你在學校應該學過吧?」

學校教過戰爭的事,但學生們都不認真聽。可學校沒教的「殉情」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那麼學校還有什麼意義?

壽美子只說了這麼多,浩美於是決定出席法事,好多知道一點,看看誰能告訴他。為情人殉情的外婆,究竟長得怎麼樣,是怎樣的女人呢?

法事本身十分無趣。誦經無聊得令人打瞌睡。第一次見面的舅舅、舅媽和表兄弟們看起來都很魯鈍,卻又一副很想親近浩美的樣子,簡直就跟高井和明一樣。笨蛋一個,不管怎麼踢他、揍他,還是笑嘻嘻跟在浩美屁股後面跑的可憐蟲。

「總算能夠好好地祭拜媽媽了。」壽美子的姐姐說。

因為是那樣的死法,聽說過世時並沒有辦葬禮。由於外婆年紀較大,對方又是地主的親戚,自然有一種無言的壓力認為是外婆誘惑了對方。壽美子的孃家沒有遷離村莊,雜貨店也沒有關門,只是不敢舉辦像樣的葬禮,畏畏縮縮地過了三十幾年。大概村民對於獨自撫養三個孩子、備受屈辱的壽美子的父親持同情態度吧。但浩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靠同情過日子,就是因為這樣的外祖父撫養了母親,今天才會有浩美。

浩美還是很興奮地期待,外婆究竟是怎樣的女人?能夠迷惑男人,讓男人決定跟她一起死,這樣的女人有著怎樣的長相呢?自己身上是否流著那種女人的血?

浩美無論如何都想確認,很想看外婆的長相,看看她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法事結束後,所有人一同回到壽美子的孃家,現在已經是舅舅家。家裡準備了一些素食招待大家。大人們立刻開始敬酒,令人驚訝的是,壽美子愛喝酒的樣子平常在家中從沒見過。浩美心想,說不定父親不想來,是因為早就知道母親愛喝酒,不想來看她喝酒的醜態。事後發現,浩美的推測對了一半。

陪著坐在吵鬧的酒席上等待是有價值的。當大家話意正濃的時候,終於拿出了相簿、紀念照片等東西。大家高興地評論照片,發出讚歎的笑聲,吵得浩美頭快要痛了。「這是媽媽七五三的紀念照」,「你一歲的時候,我們曾經來這裡住過一晚,回去之前拍了這張照片」……壽美子不斷拿出一些浩美沒興趣的照片,最後總算提到,「真可惜,媽媽沒有留下任何遺照」。

「聽說是過世後,爸爸將它們全都燒了。」舅媽在一旁點頭道。

浩美很失望,外婆的照片竟然沒有留下半張。他來參加這群無聊親戚的聚會,坐著聽他們說些廢話,還不就是為了能看到外婆的長相嗎?

舅舅卻忽然笑了出來。舅舅有著一張大嘴,整張臉呈扁平狀,第一眼看見時,浩美心想,這人怎麼長得好像零錢包一樣?現在這個零錢包竟然笑得非常開心。

「我找到了媽的照片!」

於是大家又一陣騷動:「在哪裡找到的?」「什麼時候的照片?」「誰還有她的照片呢?」眾人七嘴八舌之際,舅舅悠然站起來,從後面房間裡拿出一張舊照片。「這是壽美子小學入學時的照片。媽媽穿著和服和揹著書包的壽美子一起照的。」

「是嗎?」

「我是向田崎家借的。壽美子,還記得嗎?你和田崎家的富美不是很好嗎?這張照片是跟富美一起拍的,而且就是在富美家拍的。」

「他們家以前就很有錢……」壽美子不斷點頭道,「她家有照相機。對了,是在她家拍的。我們還得千里迢迢跑到千葉的照相館才能拍照,她們家自己就可以照。」

遠看也可以知道照片已經泛黃,是小張的快照。浩美仔細盯著照片在大家手上傳遞。照片後面還有膠帶的痕跡,應該是從相簿上揭下來的。角落已經殘破,有著糨糊修補過的痕跡。

「你看,浩美,這就是你外婆。」

好不容易等到壽美子這麼說,將照片拿到浩美面前。他伸出手去接,因為興奮和緊張,手心開始冒汗。

他看著照片。停止了呼吸。眨了一下眼睛。吐出停住的那口氣。

壽美子笑道:「哎呀,浩美,你的表情好認真啊。」

浩美再度眨了眼睛,不斷眨眼。

可是照片沒有因此而改變。黑白照片已經呈淡褐色,有許多糨糊修補過的痕跡,比起剛才從背面看見的更加明顯。可見修補的技術有多差。

但這種照片有修補的必要嗎?浩美咬了一下嘴唇。根本就是長得像豬的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和服外面穿著黑外套,身材矮小,頭很大,拉著一個小女孩,身上的長裙又緊又小,一臉正經地揹著大書包,這就是壽美子吧,臉有點像,從小就是一副愛哭相。

還有一個小女孩,站在和服女人的另一邊,身上穿著白領洋裝,同樣揹著書包。肯定就是這張照片所有人「田崎家的富美」。說是有錢人家的女兒,照片上跟壽美子沒什麼差別,還不是一副窮酸樣嗎?

不管怎麼說,問題還是那個穿和服的女人。

浩美盯著照片問:「這就是外婆嗎?」

壽美子高興地回答:「是啊。」

真是令人難以相信,這算什麼……

一張大臉、白得嚇人的臉頰、厚厚的嘴唇、眼睛小得像是橡皮屑、醜陋的鼻子躺在臉中央,感覺呼吸似乎特別響。

「這傢伙也能跟男人殉情嗎?」

壽美子笑著戳浩美道:「真是的!怎麼說自己的外婆是這傢伙呢?」

要是平常,浩美怎麼可能讓壽美子戳而不說話!要不是在親戚面前有所顧慮,早就揍她了。爸媽的腦袋都不行,在家裡要不是我經常提醒,他們老是搞不清楚誰才是最偉大的!

可是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這個像豬一樣的女人、這麼粗糙的生物,居然是我外婆?而且還跟男人殉情,長久以來成為這個家族的禁忌!

簡直快笑死人了!

「這傢伙會跟男人殉情,我才不相信!」浩美將照片扔在壽美子腿上,還說,「如果說這傢伙把男人吃了,我還肯相信!」

所有人都嚇呆了,看向浩美,就像在看畜生一樣。

法事過後一個星期裡,浩美完全不跟父母說話。對外婆的照片、她的死及他們一家人的看法,浩美覺得是場噩夢。居然還敢說「總算能夠幫媽媽做法事了」!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就必須找個合理的解釋。因此他必須將自己關在內心深處思考。

他沒有去上學,現在哪有心情上學!連續好幾天他假裝去學校,其實是到鬧市、遊樂場打發時間。有時差點被帶去輔導,險象環生地逃了出來。

他只想跟一個人說話,問問他的意見,那個人就是和平,可是和平不在,打電話或去他家都找不到人。沒辦法只好問別人,結果聽說和平的親戚遭遇不幸,和平將請假一段時間。

真是不巧!為什麼挑在這時候請假呢,偏偏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

為了解除心中的煩悶,乾脆到長壽庵恐嚇和明吧。他去了兩次,都撲了空,和明也不在。和明——他的童年玩伴高井和明,因為沒有上高中而留在家裡幫忙,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容易掌控了。高井家也不太歡迎他。和明的父母還是笑嘻嘻地對待他,但好像有種敬而遠之的態度。和明的妹妹由美子更是明顯,小時候她還很愛慕浩美,總是跟在浩美屁股後面跑,現在一見面就瞪他。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浩美常常想這個問題。小時候自己的父母、朋友的父母、朋友都給他好臉色看,比現在要親切許多。什麼時候開始全變了樣呢?

浩美經常說謊,但他跟其他說謊的人不一樣。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說謊,而且還經常忘記說過的謊。所以他不知道長壽庵的人不給他好臉色,是因為初二暑假看店時發生的事,他闖了禍卻想栽贓和明。他只覺得長壽庵的人忽然毫無理由地冷待他。

他對此十分不滿。

如果他真的很聰明,就像他在家裡對父母耀武揚威一樣,他如果真的那麼「偉大」,就應該知道高井家的人對他變得冷淡,但只有和明還是跟以前一樣跟他來往。從小他就對和明極盡欺侮之能事,總是罵和明笨蛋。和明明知父母和妹妹討厭他,卻還是沒有離開他。要是聰明,就應該好好想想這件事才對。

但他連想都沒想過,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情況。反正說再多不負責任的謊也不會成為他的負擔。和明不知道是說謊,隨時都能利用,可偶爾會找不到人這一點,表示他最近也變得太不像話了,得找個機會好好修理他一下。面對滿臉笑容告知和明不在家的文子,同樣堆滿笑容的浩美心中想的是這些事。

找不到人說話的一個星期即將結束時,發生了一件可笑的事。壽美子洗澡的時候,父親來跟浩美說話,故意壓低聲音,像是不想讓母親聽見。

當時浩美在客廳,電視里正在播放音樂節目。他邊看電視邊剪腳趾甲。

有一次壽美子責備道:晚上剪指甲不好。浩美就回嘴:白天哪有時間剪。沒想到壽美子接著說:你乖乖唸書,我來幫你剪。

浩美高興地伸出腳讓她剪。自己坐在桌前,伸出腳讓跪在身邊的母親修剪,感覺真舒服。大概是第三次或第四次的時候,浩美見壽美子專心剪指甲,忽然心血來潮想用腳戳她的眼睛。壽美子一不小心彎身向前,浩美也伸出了腳趾頭,果然拇指戳中了壽美子的眼睛。壽美子尖叫著跑開了,看了十天眼科醫生。

從此她不再幫浩美剪指甲,浩美得自己來。但她也不再嘮叨「晚上剪指甲不好」。

「你從法事回來後,心情好像不太好。」父親對他說。

浩美拿著指甲刀,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父親臉色暗沉得很不健康,臉有些浮腫。「爸,你哪裡不舒服嗎?」他問。

「不用擔心。我已經吃過治肝病的藥了。」父親回答。其實浩美不是因為擔心而問的。父母哪裡不舒服,跟他沒有關係。他是擔心父母臥病在床會帶來不便。

父親依然很在意浴室裡的妻子,看來很不想讓她聽見對話的內容。

「我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有點感冒。」浩美說了謊。他並沒有說出跟男人殉情的外婆臉和身材像豬一樣,想到自己身上流著那種女人的血就想吐。這件事跟父親一點關係也沒有,說了也是白搭。

「你有沒有聽說你外婆年輕時的事?」爸爸小聲地問。

「殉情?」

「嗯,沒錯。」

「聽說了,所以照片都沒有留下。」

「嗯,那是當然的。」父親說完,偷偷看了浩美一眼,接著又將目光轉到電視畫面上。一個穿著迷你裙的偶像歌手正在表演。「我其實不想讓你知道。」他悄悄說道。

「我無所謂,已經過去了。」浩美又說謊。他覺得這麼說,父親會比較容易開口。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對不起。」父親說,「我到現在還很生氣。」

「氣什麼?」

「我和你媽相親結婚的時候,媒人和她的家人都沒告訴我她家有人殉情。你想哪個男人如果知道這種事,還會跟母親殉情的女人結婚?」

浩美沉默不語。

「我真是丟臉到家了。」父親憤憤不平地說,「這是我一生的錯。你對女人千萬要小心。」

說完父親站起來,去廚房了。浩美聽見冰箱開啟又關上的聲音。大概是在喝啤酒吧,浩美在客廳等著。

可是父親沒有回來。浩美等不及站了起來,去廚房檢視。

父親還在那裡,抓著操作檯的邊緣趴著。

「爸?」

浩美將手放在則雄肩膀上,看向他的臉,那張臉正在哭泣。父親在哭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抽噎。

「居然欺騙了我!」父親呻吟般說道,「居然騙我將壽美子硬塞給我。壽美子家的人都在笑我。騙了我這麼久,還叫我參加法事。到底要耍我到什麼時候才甘心!」

父親號啕大哭,浩美像根柱子般站著。廚房裡可以清楚聽見浴室的水聲。壽美子一邊淋浴,嘴裡還哼著剛才電視裡偶像歌手唱的歌。

「壽美子在孃家喝酒了吧?」父親吸著鼻子問,「平常不敢讓人知道,她其實很愛喝酒。我都知道。我被她騙了。」

不斷感嘆的同時,父親為保護自己身體越縮越小。他現在能夠傾訴不幸的,只有那個欺騙她的女人,以及他和那女人生下的獨子。

赤腳踩在廚房的地上很冷。父親流著鼻涕哭泣,母親高興地唱著少女的戀歌,長得像家畜的外婆殉情而死,大家都知道她的死並不光彩——這是個差勁的家啊!

那一晚浩美又做噩夢了,又是那個小女孩的夢。夢中迷霧般的陌生地方,小女孩不斷追著他。不管他怎麼逃,小女孩都會追上來,大聲喊著:「還我身體!」

浩美在迷霧中拼命跑,看不清腳步,小女孩的叫聲緊追其後。他喉嚨乾渴,但不敢停下腳步,以為已經擺脫掉小女孩的叫聲,才安心停下來休息。不料那聲音又在附近響起。他連忙轉身繼續逃。

千萬不能被抓住,否則就會被附身!小女孩瘦弱卻有力的手又抓住他浩美的上下顎,逼他張開嘴,想鑽進他嘴裡。他喉嚨哽住,幾乎不能呼吸。

不管往哪裡走都是濃霧,看不見方向,而小女孩總是緊隨其後。以為擺脫她了,她反而跑到前面等著。為什麼濃霧不能遮住我的身體?為什麼她知道我在哪裡?

「還我身體!」

附近又有叫聲。浩美神情緊張地立刻逃跑,忽然間被什麼東西絆倒,兩手撲地。沒有感覺到痛楚,撲倒在地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爬過來觸碰他的手指。那是什麼?他第一次碰到實實在在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他下定決心伸出手抓住那東西。用力一拉,那東西出現在眼前。

是一具女屍,就是照片中所見的外婆的屍體。仰面躺著,頭顱倒向右側。繩索深深陷進脖子,眼睛凸出翻白,半張的嘴裡可以看見浮腫的舌頭。

浩美尖叫著跳了起來,正想逃離,屍體的手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右腳踝。他不斷髮出慘叫,同時拼命想擺脫那具屍體。可是死人的力氣大得出奇,手指就像捕獸器一樣緊緊鉗住他的腳踝。

他拼命扳外婆的手指。但抓住他腳踝的手指力氣太大,他被抓的右腳逐漸失去感覺。外婆的手指像老虎鉗,再這樣繼續抓下去,他的右腳踝將被夾斷。

他大喊求救,喊到喉嚨發痛也不停歇。於是聽見小小的腳步聲穿越霧海而來。濃霧中,那個小女孩笑著站在那裡。

他嚇得又哭又叫。

「還我身體!」小女孩說,滿臉盡是詭異的笑容。同時那張臉也在逐漸變化,臉頰開始膨脹,眼睛凸出,笑著的嘴裡鑽出一條青黑的舌頭。

小女孩的臉變成了外婆的。

浩美吃驚地看看剛才被外婆抓住的右腳踝,不料看見了母親,蹲著雙手抱住他的右腿。左腿邊則是父親,也用雙手抱住他的左腿。父親流著鼻涕抬頭看著他。

「為什麼要從媽媽身邊跑掉呢?」母親說。

「壽美子抓住我說,就是不讓你也逃走!」父親說,「就是不讓你也逃走,這樣是不公平的!」

浩美無奈只好繼續大喊:「救命啊!誰來救我……」

「還我身體!」那個臉變成外婆的小女孩,兩眼發光地撲向他。她的手指掰開了他的嘴,黑色的長髮伸進他喉嚨深處,他呼吸停止了,叫聲被掩蓋……

忽然間浩美醒了,坐在床上。眼前是母親的臉。他還在繼續尖叫。

「怎麼了,睡昏了頭?振作一點。」母親抓著棉被,側身詢問,卻是一臉厭惡。

浩美不斷顫抖,眼睛眨了一下。全身都是冷汗,手也抖個不停,呼吸十分急促,就像剛跑完一百米一樣。

沒錯,我剛才是從夢中逃了出來。

那是一場夢啊。

「你大聲喊叫,我很擔心,過來看看。」壽美子一手按著睡亂的頭髮說。

「不要隨便進別人的房間!」浩美說,聲音有些沙啞。

「什麼別人?我可是你媽。」

浩美瞪著母親,心想母親的臉頰會不會開始膨脹,嘴巴裂開,舌頭青紫,變成外婆的臉呢?

可是沒有發生什麼。壽美子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早知道就不生男孩了。」壽美子抱怨著,起身道,「忘了養育之恩,還說媽媽是別人。你可不是一個人隨隨便便就能長大的,知道嗎?」

壽美子嘮叨著走出房間,在用力關上門之前,又扔下一句:「我好想生個女兒。要是我的弘美活著就好了!」

剩下浩美一個人後,他用雙手撫了撫臉頰,手心因沾上汗水變得溼滑。

去洗臉吧。他緩緩起床,艱難地移動還在顫抖的膝蓋,下樓進了洗手間。開啟燈,看著洗手檯前的鏡子。

裡面站著那個小女孩——浩美之前的弘美,幼時夭折的姐姐。

浩美吞了一口唾沫,向後退。鏡子裡面的臉雖然灰青慘白、眼眶浮腫,但的確是他的臉。

剛才是我眼花了。浩美揉了揉眼睛,再看鏡子。裡面的確是自己的臉。

但他心中卻逐漸不安。好像沉澱在心底的泥濘,因為感情的波浪翻滾而浮出水面,攪亂了原本清澈的心湖。並且在泥水中——

我站在那裡。

那小女孩浮出水面,身上滿是泥濘。

我就在你心中。

是的,在夢的最後,小女孩跑進我的身體裡。就在我拼命想擊退她的時候,她進入了我的身體。

我就在你的身體裡,我要你將身體還給我!

有一天我一定要附你的身,因為這身體本來就是我的。

浩美舉起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慢慢用力勒緊。

呼吸越來越困難,鼻子有種快要爆炸的感覺。眼眶流出了淚水。

忽然間他洩了氣,雙手垂落在身體兩側。站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眼淚一顆顆滴落在他雙腳之間。

待在這個家裡,我的腦子一定會壞掉,他想。這個家從頭到尾都有病。母親奇怪,父親也奇怪,連從小夭折的姐姐也有問題。我是被這個家囚禁的犯人。如果再不逃,腦子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奇怪。

不斷這麼想的他已經弄不清楚「奇怪」的是他的內心,還是外在事物。

腦子真的會有問題……

洗完臉,慎重地將頭髮整理得十分滿意,浩美準備出門。如果要買盆花送過去,那就得開車去。

自從十七歲那年做過噩夢,有一陣子他不敢照鏡子,甚至害怕靠近洗手間。那段時間他不梳頭不刷牙,邋遢得像是流浪漢。一方面覺得自己的害怕過於無稽,卻又忠實地昧於恐懼的陰影,就在這相互矛盾的糾結中,浩美度過了青澀的少年時代。

關於困擾他的噩夢,他從來沒有跟大人們提起過。他完全不信任老師和親戚長輩。

他只跟和平說過。那場噩夢之後,他終於見到了從親戚家回來的和平,並跟和平說了所有的事,徵求意見。要想逃離腦袋有問題的父母以保護自己,他該怎麼辦?

和平一臉沉靜的微笑看著他腳下,說:「趕快變成大人。」

「變成大人……」

「然後掌握自己的人生。千萬不能跟隨他們的腳步。自己的人生必須自己開創。」

「我知道,我絕對不跟他們一樣。我要離家出走。」

「先進了大學再說,現在還不行。高中休學離家出走,結局都不會太好。你又沒工作,連工作在哪裡都不知道。」

「那我該怎麼辦?」

「用功讀書,考上好大學。只要住進宿舍就好了。然後到大公司上班,到時就可以不管父母,好好為自己而活,不是嗎?」

「大公司啊!」浩美用力點頭道,「就像你爸爸一樣,是嗎?」

浩美是真心這麼說的。他一向很尊敬、景仰和平的父親,雖然他沒有見過,只聽說過。因為父親的社會地位和經濟能力,和平才能享受生活。

可是和平沒有笑,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害羞。他目光陰沉,視線向下低聲說:「不要忘了我說的話。你的人生是你的,千萬不能放棄。只要想著父母是搖錢樹就好了,能夠抓著就不要放,等到沒有利用價值再放掉也無妨。」還說:「反正父母也都很自私,無所謂。」

從此浩美奉和平的建議如金科玉律,重新過他的高中生活。他成功地通過考試,進入了第一流大學,就如他所想的一樣,就像他當初決定的一樣。接著就是享受大學生活,然後找個大公司就業。

但現在卻在這裡。

二十六歲的他沒有工作,住在開藥店的父母家,站在十七歲的噩夢以來飽受恐懼與厭惡騷擾的洗手間鏡子前,看著毫無改變的臉,整理頭髮。

應該不是這樣的結果才對。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到底在哪裡轉錯了彎?

「和平!」浩美呼喚道。

鏡子不可能回應。他出了洗手間。

正要將汽車開出停車場,手機響了。他立刻接了電話。

「浩美?現在忙嗎?」

是岸田明美,聲調很高,有點口齒不清。明美是他交往不到一個月的女朋友,頗為開放,時常主動接近浩美。正如壽美子所說,那女孩常常來藥店找浩美。跟她說浩美不在,就會在店門口或附近咖啡廳等待。一天要打好幾次電話過來。明美長得漂亮,又有錢,說起來是不討厭,但吵起來的時候還真是煩。

「我買了太多東西,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來接我好不好?我在新宿的伊勢丹。」

其實浩美也不清楚明美是個怎樣的女孩。年約二十歲,就讀於東京市內的女子大學,但沒告訴浩美校名。

「學校檔次太低,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她說,「將來找工作一定會很辛苦。」

聽說明美家住埼玉縣川越市。她好像跟家裡處不好,認識時她對此倒是不隱瞞。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月前。浩美大學時的朋友,一個叫神野的新插畫家在銀座開個展。浩美受邀前去參觀,看見一個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在前臺負責接待。此人就是明美。

神野從大學時起就立志當插畫家,但風格獨特,至今也沒有拜師學藝,算是我行我素派。他在大學和浩美一樣,都讀經濟系。

如果他的畫很有個性,又有才能,就完全沒有問題。可惜這兩樣他都很缺乏。說實話,他所畫的東西都是興之所至的塗鴉,根本沒到可以出售的水平。一向瞧不起神野的浩美見同學二十六歲就開個展,心情自然很不平靜。與其說是前來祝福,不如說是來檢視情況的。所以一開始見前臺接待小姐滿臉笑容,感覺更加不愉快。神野的成功對他而言,一點也稱不上是喜事。

畫廊的白牆上掛滿了神野的作品。看起來就跟大學時畫的一樣,技術拙劣且內容貧瘠,都是些平庸之作,至少在浩美眼裡是這樣。為什麼這種人也能開個展呢?擺出來的都是令人頭疼的畫。寄出邀請函的主人卻是春風滿面,儼然已是名插畫家般接待客人。到處都擺滿了致賀的花籃,更讓人覺得不甘心。

這天是個展開幕日,傍晚還有簡單的晚宴。浩美絲毫無心祝賀神野,只是想確認他的成功真假與否,於是留下來參加了晚宴。神野很高興,席間安排了幾位好友講話,他特別來問浩美能不能幫忙,只要說些大學時的事就好。浩美答應了。等時間一到,神野向客人介紹:「我的朋友栗橋浩美先生,服務於有名的一色證券,是位相當出色的年輕證券業務員。」

一色證券的確是可以用「有名」來形容的最大的證券公司。浩美也曾在那裡工作過。那是他大學畢業就職的第一家公司,只幹了三個月。換言之,過了試用期,他就辭職了。

但神野不知道這件事,這也難怪,兩人的交情還不到每年寄賀年卡通知近況的程度。

浩美配合地以詼諧的語氣說自己的工作固然不錯,但自從泡沫經濟崩潰以來,證券公司的經營每況愈下,社會評價也不是很高。所以不管怎麼努力,終究還是一名職員。不像神野是獨立的藝術創作者,令人十分羨慕。見他如此捧場,神野像個孩子般笑得頗為得意。

講話結束後,浩美從服務員手上接過酒杯,準備走到房間的角落裡。這時那個可愛的接待小姐笑著靠近他,口齒不清地尖聲自我介紹叫岸田明美,說:「你在證券公司上班嗎?好厲害喲。」

浩美看著女孩小而精緻的臉蛋,妝畫得不錯,長髮像鏡子一樣閃閃發光。她說自己是大學生,浩美問她讀什麼系,女孩回答是英語系。

「你不要問我太難的東西。我根本沒有學到什麼東西。」她拿著紅色的酒杯遮住臉,偷偷笑著,「我真的很笨,反正就是不小心考上大學的。像栗橋先生這種精英一定會笑話我吧。」

浩美並非傻子,他知道越是說自己笨的女人,越是相信自己是聰明人。她如此推銷自己,完全是因為「栗橋是一色證券的出色業務員」。所以他也擺出女孩追求的精英笑容問道:「你是神野的朋友嗎?該不會也有意要當插畫家吧?」

明美故意甩動閃閃發亮的長髮,搖頭道:「我只是在這裡打工。這裡的總經理跟我爸有些交情。」

她微微一笑,靠近浩美一步後低聲說道:「這家畫廊的老闆是女的,很看好神野先生。」

浩美重新看她的臉,接著又看看得意的神野,然後又看著明美。她的眼睛閃閃發光,似乎在說:「不用我說得太明白,你應該懂吧。」

「哦?」浩美笑道,「原來神野找到了好靠山。」

「沒錯。」明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浩美心想,就目前所見,她至少有五顆假牙。要不是小時候牙齒不好,估計有一段時間想成為模特兒或進入演藝圈。

「如果沒有靠山,哪能開這麼大的個展!」明美繼續說,聲音雖小,語氣卻很開放。

「我是神野的朋友,我寧可相信他有才華。」

「真的嗎?」

明美緊盯著浩美。浩美覺得在她可笑的動作裡看得見些許惡意,因此開始喜歡她。

「騙人的。」他如實說,「我今天來是想看看為什麼神野能開個展,是不是出了什麼錯。」

「我就說嘛!我早就知道了。」明美表現得好像兩人很熟,「栗橋先生臉上寫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真相。」

「你很敏銳嘛!」

「哪兒啊,人家很笨的。」明美邊說邊靠過來,長髮碰到了浩美的肩膀,散發出濃烈的香水味。

那個星期,浩美又去了神野的個展。這次是為了約岸田明美。她似乎也認為理所當然,所以也在等待。

那天他們一起吃飯,然後到浩美常去的現場演奏酒吧。說常去,都不是他獨自前往,而是帶著女人去。在那家酒吧裡總是可以聽到現場演奏的藍調。只要說「如果想在東京聽到充滿靈魂的藍調音樂,只能來這家店」,女人肯定都會佩服你。可是從她們的表情能夠看出,她們根本就不喜歡這家店和店裡演奏的音樂!其實浩美也不是那麼喜歡藍調,所以一旦成功讓女人佩服,頂多會再去這家店兩三次。女人總是更喜歡搖滾、爵士或古典樂,去那種地方說不定她們更強。所以聽藍調的危險較少,他也每次都成功。

下一次約會當然是旅行,兩人也會上床。明美很積極地享受兩人的關係。一開始她就認為浩美是一色證券的員工,浩美也努力扮演這個角色來滿足她。就連旅行也選在非假日。他解釋說:「我的工作沒有周末假日,只有補休的假日。」明美自然深信不疑,而且用佩服的目光看著他。浩美也總是在白天,在明美認為他在上班的時間裡用手機聯絡明美,說:「我現在正在兩個會議之間,偷空跑到頂樓給你電話。」

他也很捨得花錢。浩美沒有工作,但栗橋藥店每天都有現金進賬,他又是家裡的主宰,要多少錢有多少錢。因此要扮演明美茫然幻想中的「錢包鼓鼓的一色證券公司員工」的奢侈形象,根本沒什麼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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