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4章

這不是第一次了,浩美一向有這種興趣。在送上門的女人面前,扮演該女人夢想的典型精英,觀察女人滿足的愉悅神色,在背後偷偷大笑。

他的目的不是金錢。確實也有女人在他身上「投資」,但不是他主動提的,他從沒想過從女人身上撈錢。而如果問他是不是為了女人的身體,他也不能完全搖頭否認。一個健康、有常識的正常男人,遇見一個健康、有常識的正常女人,夢想有一天能上床,這再自然不過了。浩美理所當然也有這種熱情,但不會超乎其上。他有一種想要嘲笑的慾望,想看著這些女人誤以為他是理想的精英而接近他,然後在心底大笑她們的愚蠢與無知。

大部分情況下,他確實都能成功地欺騙女人。在他主動暴露真面目之前,很少有女人會察覺真相。一旦進了他的圈套,女人會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同夥,開始自我欺騙,並編織美夢。他在一旁微笑觀察,偶爾幫女人補強夢境,等待時機成熟,直到那夢想堅固到足以破壞的程度。

然後他現出真面目,女人無法立刻相信。因為入夢太深,一時之間看不見現實。他抓住女人用力搖晃,將她們從溫水中拉出來,拍打她們的臉頰,要她們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看清楚他是一個沒有工作、沒有事業心、靠著經營小藥店的父母過活的二十六歲青年。

於是他豎起耳朵傾聽女人內心重要的東西開始碎裂的聲音。那聲音太過甜美,他完全聽不見女人罵他、嘲笑他、輕蔑他的聲音,那些根本傷害不了他。

因為他知道,只要有心,他隨時能成為真正的精英——他理想中的生存方式。無論是劇作家、記者、電腦工程師、年輕的中小進口商、律師等,他隨時都能勝任各種職業。什麼都難不倒他。他很特別,他在社會中地處上層。

當他完全成為那種人的時候,他將發現真正適合他的女人,與之共度一生。但現在為時尚早。他願意跟那些投懷送抱、好高騖遠的膚淺女人交往,破壞她們珍視的幻想,藉以打發時間。這是一種相當有趣的打發時間的方法,他認為這種經驗亦將成為他的財產之一。

他很聰明,知道為了這種目的欺騙女人就不能過分虛榮。所以他不管扮演怎樣的角色欺騙女人,絕不會隱瞞自己生在小藥店的事實,也不會掩飾自己的父母多麼沒有知識、沒有深度。因此女人們更加覺得他努力積極追求向上。用這種方法欺騙主動上門的一般女人,確實比謊稱自己是富人或企業家的兒子更有效。

這個國家是自由的,每個人都有機會,我就是個例子。我就是開拓你人生的希望,是你的白馬王子。

浩美對著手機,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休假呢?」

明美撒嬌地笑道:「你自己說過的,說下次休假,要在家裡休息。你會為了我出來接我吧?」然後停頓了一下,又溫柔地說:「人家想見你嘛。」

這一陣子浩美裝出很迷戀明美的樣子。明美也扮演著撒嬌、任性的可愛小情人角色,因為這是浩美要她做的,他說:「只要和你在一起,心裡便只有你,工作的辛苦全忘了。」

「當然好啊。」浩美笑道,「真拿你沒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他繼續笑了一陣,心想,不久的將來打破明美的幻夢時,不知會是怎樣的聲音?

在新宿車站東口接到明美,浩美驅車開往青山一帶。明美在雜誌上看見的漂亮餐廳就在青山二丁目。他們決定在那裡吃午飯,雖然時間有點晚。

明美手上提了五個百貨公司和名牌專櫃的紙袋。一上車,她就笑道:「你可別因為我花錢而生氣。不只是我的東西,也有送給你的禮物。」

她家很有錢,父親經營房地產,在當地金融界據說也很受歡迎。明美從小到大在金錢方面從未吃緊。現在家裡給的生活費很充足,她對浩美要求「奢侈感覺的交往」,其實本身出手也很大方。

「沒辦法,誰叫你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呢。」他也笑臉相迎,「跟我這種普通職員交往,真的可以嗎?」

「你又說這個了!」

他們之間常有這種對話。明美絕對不會認為浩美只是個普通職員。比起父親,再怎麼有錢也不過是鄉下的房地產商人,她心目中的栗橋浩美可是一流大學畢業的一色證券業務員!這其實也是他們之間的語言遊戲。

這種天真爛漫的對話給予浩美兩種喜悅,一是明美對他單純的尊敬,一是自己已經完全唬住明美了。

「我買了禮物送你,今天晚上可要請我吃大餐。」汽車停在紅綠燈前,明美抬起下巴撥動長髮,看著車窗外的行人說道,有種炫耀的味道,好像在說:「你們看呀!我們是很般配的情侶,就像是畫中的情侶一樣。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們跟你們永遠是在不同的世界。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時,浩美才想起要去長壽庵送花。自從接到明美的電話,他便忘得一乾二淨。剛才提到了錢,讓他想到身上的錢是用來買花的,到時他要用花向和明敲詐五萬元。

換言之,栗橋浩美現在的錢包空空如也。

最近栗橋藥店生意不太好。因為不開處方藥,客人本來就不多,最近附近又開了一家大藥店的連鎖店,連這一點小生意都快斷絕了。一些買營養口服液、胃藥的常客都不上門了。不管怎麼努力,栗橋藥店根本敵不過大藥店的折扣戰術。

何況現在的藥店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開處方藥的叫藥店,要不然就是大型連鎖店的藥妝店,客人一般是慢性疲勞的工薪階層、擔心小孩肚子痛的家庭主婦和女學生、年輕女職員等。

栗橋藥店兩者都不是。之前浩美還願意跟父母溝通的時候,他曾經分別問過父母,為什麼不受理醫生處方?既然爸爸是藥劑師,要做,應該沒什麼困難。

父母各說各話,稱擔心會出問題。

「我不太相信你爸爸啊……」母親說。

「壽美子能處理嗎?萬一出事了,我可不想受牽連。」父親說。

兩人都說:「如果浩美能成為藥劑師就好了。」可是他沒有讀藥理學,而是選擇了經濟專業。

栗橋藥店逐漸走向沒落。浩美依然毫無顧忌地在吸取它的養分,而最近終於看到了界線。

所以他得依賴和明,不對,「依賴」這個詞那傢伙配不上。那傢伙是被我利用而存在的。

也有高利貸、銀行卡貸款等手段,但比起使用和明這呆瓜的錢包,既沒有利息也不怕催討,有什麼必要選前者呢?反正和明有錢也不會花,他應該不會有意見。過去不也是沒說什麼就把錢拿出來了嗎?

但我好像把次序弄錯了。

浩美瞥了一眼正舒服地靠在椅背的明美,心想,在接明美之前,應該先去長壽庵才對,這樣就沒什麼問題了。可是自己居然會忘記送花的事!

都怪明美打來電話,這傢伙就是沒耐性。這麼一想氣就上來了,浩美用力踩油門。因為太靠近前面的車,明美嚇得抓緊門把大叫。

「小心點,危險!」

浩美正一肚子火,沒有搭話。他瞪著前面的車牌,用盡全力緊抓方向盤,咬牙切齒。如果此刻抓的不是方向盤,而是明美纖細的脖子,他大概也不會鬆手,而且那樣肯定會很痛快。

狂怒來得快去得也快。最近常發生這種情況。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忽然發怒,動怒後又瞬間平息。

最近常發生的情況還不止這個。接到明美來電聊了一半時,他就忘了買花的事,也忘了如果不向和明敲詐就會沒錢花,居然高高興興去接人。這種健忘的情況比易怒還常發生。

這是因為浩美逐漸沉溺在明美為他打造的幻影中,逐漸充滿幻想色彩。他也覺得自己是一色證券出色的業務員,是社會上的有用之才,是精英。這是一種自我中毒,就跟大多數藥物中毒的人一樣,浩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這種情況。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浩美開口道。

「什麼事?」

「我忽然想到,今天是我小時候的朋友家新店開張。」

「也是藥店嗎?」

「不,是蕎麥麵店。」

「哇,好可愛喲。」

浩美不明白蕎麥麵店有什麼可愛不可愛的,見明美笑了,他也跟著笑。

「我朋友將會繼承那家店。他沒念高中就到蕎麥麵店學手藝,現在跟他爸爸一起做。」

「不錯嘛。」

在明美的價值觀裡,蕎麥麵店根本毫無意義可言,但她還是出言讚歎,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讚美勤奮工作的麵包師傅一樣。

「我想去送新店開張的賀禮,可以嗎?可是得先回我家附近才行。你餓嗎?」

「也沒那麼餓啦。可以啊,午飯不吃就陪你吧。不過晚餐你可要好好補償我,這樣你沒話說了吧?」

「謝謝。」

自以為是美食家,問她「餓了嗎」,絕對不會回答「餓了」,這就是明美。應該說年輕女孩都這樣吧。

「送什麼好呢?還是送花吧。」汽車繞回練馬方向,浩美問道。

「對啊,送花最好。要豪華一點的。」

「蝴蝶蘭的花籃怎麼樣?」

「嗯,很棒。」

「可是送太貴的,那傢伙會不好意思的。這樣反而不好。」

「是嗎?」

「就送一萬元左右的吧,你看呢?」

明美聳肩笑道:「不要在市中心買,在你家附近的花店大概可以買到豪華的蝴蝶蘭,千萬不要在青山買。」

「嗯。」浩美笑著說,「我也覺得那樣就夠了。」

「店名叫什麼?」

「長壽庵。」

「長壽庵!」明美笑得很誇張,「古典得很可愛嘛。好,就送一萬元的吧。送五千元的也可以。上面寫著‘賀長壽庵’,然後繫上緞帶,花店的人會這樣做吧?我一直都想做這種事呢。」

浩美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再度發作的怒氣,雙手用力抓著方向盤。為什麼又再度發怒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明美嘲笑長壽庵,就等於嘲笑他的出身,所以他會生氣,但他不知道。

可終歸還是生氣,即便是幻想中毒,還是知道有人嘲笑自己。但是在浩美模糊的思考鏡子中卻映不出怒氣的物件,映不出誰在嘲笑他。

還是跟以前一樣,很順利地向和明要到了錢。這傢伙最近似乎為了方便浩美前來要錢,在店裡工作的時候也帶著錢包。若非如此浩美就會命令他開啟收款機,他才會先作好準備吧。不管怎樣,冤大頭就是冤大頭!

剛才趁明美在店裡選花,先打電話給和明是對的。今天進賬八萬。聽和明說他今天領薪水。

「你還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嗎?」和明不該多嘴。

「少囉唆,跟你沒關係!」

「你還是不要常騙人為好。」

浩美生氣地看著和明那張又圓又大的笨臉。和明從小就胖,長大以後更是油光滿面。他說自己胖得不難看,而且結實。胖子就是胖子,還分什麼種類!

「我可不是隨便就能讓你批評的人!」

和明眨動小眼睛說:「我是擔心你。」

「誰要你擔心!」

「騙女孩子是不好的。你應該好好找事做,浩美。」

親切的語氣、說話時伸出來拍浩美右肩的寬厚的手和忠告的口吻都令浩美生氣,但最令人生氣的是「浩美」這個稱呼。這個死胖子有什麼權利叫他「浩美」?

一如火山即將爆發,怒氣直衝頭頂。栗橋浩美搖肩甩開和明的手,正準備揍他,忽覺旁邊有人。

和明連忙回頭看,是妹妹由美子。浩美站直了身體。

他的怒氣立刻蒸發不見,臉上浮起笑容。剛要開口對由美子說話,長壽庵的廚房裡便傳出催促送外賣的叫聲。聲音太大,浩美不禁嚇了一跳,也因此可以掩飾剛才危險的瞬間。浩美客氣地打聲招呼,拍拍和明的肩膀便離去了。

可就在上車時,由美子追了上來。感覺背後有道刺人的視線,回頭一看,由美子目露兇光地瞪著他,卻又一副準備送外賣的樣子,很不協調地站在那裡。

「喂,由美子,工作很認真嘛。」

栗橋笑臉相迎,由美子卻沒有反應。一瞬間栗橋見她目光游移,心想她是看到了什麼嗎,原來是在觀察栗橋的車和坐在車上的岸田明美。這時栗橋才注意到車身和明美的迷你裙是同一顏色,像血一樣鮮紅。女人就是會注意這種奇怪的地方。

由美子一副吵架的氣勢,嘴裡說些奇怪的話,說不要接近她哥哥、她全都知道之類。浩美按照自己的想法加以解釋:由美子曾經寫過情書給我,很久以前,小時候吧,當時我還不是什麼人物。由美子一聽立刻反擊,明美一看情勢不對也加入進來,認為由美子是歇斯底里的笨蛋。

於是浩美開車離去,將由美子留在原地。後視鏡中捧著托盤準備送外賣的由美子身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轉角處,一如亮著鬼火的靈魂。

「剛才的女孩……」明美說,「有病哪!」

「沒錯,簡直是瘋子。我是那個由美子的初戀情人,可是我沒理她。」

明美一臉認真地看著前面。「我再也不去那家長壽庵了。」

「是啊,今天讓你見到了不愉快的一面。」

「你以前的朋友,我不喜歡。」

「我明白。」

明美沉默了一陣後,又看著前方低聲說:「以後你再給我介紹朋友,只能介紹大學和公司的朋友。」

浩美又開始用力抓緊方向盤。

去過長壽庵後,明美始終板著臉,在青山餐廳的晚餐吃得很不盡興,浩美氣得很想扔下她自己先回去。

用餐的時候,浩美想討明美歡心,於是問她為什麼不高興。明美抱怨道:「最討厭那種又髒又破的蕎麥麵店。」長壽庵新店開張,絕非又破又髒,但在明美崇尚名牌的價值觀裡,不管商店街的蕎麥麵店裝潢多麼新穎,她都覺得窮酸破爛。

浩美經由明美的表現,似乎也看見了自己的雙重人格。明美不屑一顧的窮酸破爛的長壽庵,象徵著浩美的生長環境,當被明美瞧不起時,他就會激憤不已。但同時另一個自己跟明美有一樣的感受,可以理解她的輕蔑與厭惡。就像明美既誇耀自己家有錢,又以自己在東京不過是個鄉下人為恥,為了克服這種羞恥才追求浩美——準確說來,是她對浩美存有的幻想。兩人的性格分裂如出一轍。

我們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明美用的錢不是她自己賺的,而是拜父母所賜,而支撐浩美虛榮的後盾,則是蒐括自他和明美共同輕視的長壽庵高井和明所有。

淋上醬汁的萵苣和小黃瓜像模型一樣閃閃發光。浩美用叉子戳蔬菜色拉,同時閉上眼睛想,我在這裡做什麼?這女人對我而言算什麼?

和平!如果是和平,這時會怎麼做?如果是和平,應該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情況吧?和平應該會跟更聰明的女人交往吧?和平不會偽裝自己,讓自己人格分裂吧?

「浩美……」明美慵懶地轉動咖啡杯,問道,「浩美你相信鬼嗎?」

浩美眨眨眼睛。在他神情恍惚之際,咖啡已經送上來了。他面前也放著一個漂亮的咖啡杯。不記得吃過什麼,還有這女人幹嗎忽然說起這個?

「人家是問你相信有鬼嗎?相不相信那種靈異照片?」明美再次詢問,身體微微前傾,香水味兒飄了過來。

「忽然之間說些什麼嘛。」浩美說。

和明美說話時,常會有這種天馬行空的話題。其實這都是因為浩美習慣陷入自己的思緒,抓不到明美的話題而已。

「上週跟朋友去紀州南部的飯店。就是和代啊,高瀨和代,你記得嗎?一起吃過飯。」

浩美根本不想記住明美朋友的長相和名字,所以不知道她在說誰。他含糊地點點頭。

「她在那家度假飯店有過可怕的經歷。遇到鬼了,還聽見怪聲,看見滿屋子東西亂飛,她還被鬼壓身呢。她很得意地說她快嚇死了!」

「既然那麼可怕,為什麼還得意?」

「這表示她的感應力很強啊。」明美說得煞有介事。在她心中,感應力很強意味著很高階。

「和代說的話有一半以上都是騙人的!」明美雙手靠在桌上,晃動塗得鮮紅的十指說,「可是看她說得那麼高興,感覺上好像又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你在說什麼?」

「所以……」明美抬起眼睛看著浩美說,「所以人家才問你相不相信有鬼,想不想親眼看看。」

浩美伸手舉起咖啡杯,冷淡地說:「不想。」

「為什麼?」

「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為什麼?」

「如果真的有鬼,東京豈不到處都是鬼了?你不這麼認為嗎?就像這家店前的馬路,出現一兩個因車禍死掉的鬼也不奇怪吧?就在三個月前發生過一起車禍,我就看到路邊有人供花和上香。」

明美不滿地咂舌道:「人家說的不是這個。車禍死掉太平凡了,比方說殺人案、全家自殺或因男女關係糾紛而被殺的女人。那種人的鬼魂出現在可能出現的地方才叫刺激呢!」

浩美直視著明美問:「今晚我們要住在哪裡嗎?」

明美撲哧一笑說:「沒有嗎?就這樣吃完飯便回家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去那家鬧鬼的度假飯店,不是嗎?」

明美託著臉頰靠在桌上,故意笑出聲來。「答對了!浩美真是聰明。」

「別犯傻了!」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人家可是仔細調查過的。」她開始翻皮包,「有很多情報呢,還說那裡是東京的最佳靈異場所!」她拿出一些大概是雜誌的剪報。

浩美冷冷地說:「那些靈異場所不都是你認為又破又髒的地方嗎?不是破產的舊工廠,就是有人自殺過的簡易旅館,你真的想去那種地方?」

「我當然不會去那種地方。」明美得意地遞過剪報,看起來像是什麼週刊的黑白照片。

「你看,這就是有名的鬼屋。本來是要蓋綜合醫院和高階住宅,因為泡沫經濟垮掉,整個計劃停了,只剩下骨架,像廢墟一樣。」

栗橋浩美伸手接過剪報,果然照片裡的都是冰冷的鋼筋骨架廢墟。

地點在群馬縣赤井市東北部的赤井山中。說明文字不多,一如岸田明美所說,這個人工廢墟不知在什麼時候居然成為被年輕人稱為「鬼屋」的約會景點,還產生了許多令人害怕的傳說,謠傳這裡有各式各樣的鬼魂出現。雜誌的報道還收集了幾則親眼目睹的例項。

另一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應該是深夜,暗夜背景下白色廢墟聳立,一對情侶肩並肩在廢墟底下拍照。明明是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對情侶卻高興得不得了,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聽說這裡是最近首都圈很有名的約會地點。」明美用了不屬於她的「首都圈」三個字強調,「我是沒有注意到,但電視臺報道過。說有女通靈者到了那裡,立刻感受到強烈的靈氣,幾乎令她站不住腳。然後就自動寫出男人的名字,嘴裡則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事後調查發現,這個失敗的開發計劃有一個管理層人士曾留下遺書,表示計劃失敗以致虧損都是他的責任,然後就吊死在鬼屋裡!」

浩美默默看著照片,仔細觀察那對情侶的臉。

根本就是一群笨蛋,一點知識都沒有!這種人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大家可以平心靜氣地讓這種人活著?

大家——大家指的又是誰?

我就不能忍受!

明美熱心地勸道:「還有呢。有個女的在鬼屋被迫分手,哭著跑上馬路被車軋死了。她根本就沒想到男朋友會跟她分手,結果她的鬼魂經常出現。有趣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以為男朋友會來找她,所以檢視每一個來鬼屋的男人的臉。就算是情侶來,她也只看男人的臉。就像這樣從後面拍拍肩膀,讓對方回頭。」

浩美抬起眼睛,看見明美閉著嘴巴裝成女鬼的樣子。

「你去這種地方幹什麼?」

明美盯著他,慢慢眨眼睛。

「你不覺得很無聊嗎?不覺得這些都是騙人的嗎?像這種失敗的開發計劃,日本到處都有,現在都成了不良債權。這些是拖垮日本經濟的嚴重問題。聽說有鬼,你就鬧著去看,這麼大的人了,丟不丟臉?」

明美瞪大眼睛看著他,似乎臉色發青。

「我看錯你了!」浩美繼續說,佯裝生氣。

一開始在大罵「你去這種地方幹什麼」的時候,真的是在生氣,言語也稍稍激烈了些。可是當他看見明美的反應時,怒氣立刻轉換成一種有趣的心情,他覺得愉快,因為他知道要掌握明美——令明美更屈服、更被他吸引、更為他所控制,這是一個絕佳機會。

「我真是看錯你了!」浩美重複強調這句話。周圍餐桌的客人開始注意這邊,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不具理性、也沒愛心的女人。居然說管理層變成鬼出現是一件好玩的事。一聽就知道那是騙人的說法,但如果說那是真的,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反而會認為因開發計劃失敗而自殺的男人缺乏抗壓能力,但至少他死了還掛念自己的失職。就算是陌生人,也該替他惋惜。結果你是怎樣?」

明美嘴唇顫抖,眼角沁出淚水。鄰桌的客人好奇地看著她。

「什麼看見鬼就表示感應力很強?這算什麼說法?可以拿來炫耀嗎?被鬼壓身、看見滿屋子傢俱亂飛,這些事情很重要嗎?這些能成為一個人情感豐富、充滿愛心的證據嗎?開什麼玩笑!我看你是腦袋有問題。」

明美開始掉淚。

「如果你那個叫和代的朋友為這種事自傲,你就應該跟她說清楚,問她這種事有什麼價值?尊重生命的價值、明白人生存的意義,這些才是重要的。你卻只為了跟朋友比賽誰更值得驕傲,就想去更有名的靈異場所嗎?我最討厭這種人,這種人根本就不入流!」

浩美憤然說完,用鼻子重重撥出一口氣,這也是故意演出來的效果。然後無聲地舉起咖啡杯,一口喝光。

明美淚眼婆娑,睫毛膏將淚水染成了黑色。鄰桌的客人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探頭盯著她。

「我……我……」她斷斷續續抽噎道,「連爸爸都沒罵過我!」

浩美本來想問:「你所謂的爸爸是真的爸爸,還是其他男人?」但沒有說出口。問這種事會有模糊焦點的危險。浩美並不想破壞他對明美生氣的模式,所以不能節外生枝。

「那真是對不起!」浩美嚴肅地回答,「我只是基於信念告訴你,我不認同你的想法。很抱歉對你大聲吼叫。」

「沒關係……對不起,是我不對。」明美低頭抽泣道,「真的很對不起。浩美你說得都很正確,對不起。你討厭我了嗎?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嗎?」

她掩面啜泣,浩美將咖啡杯放回托盤,低頭掩飾笑意。

「我們為什麼為這種事而吵,真是無聊。」他溫柔地安慰明美。

「我們沒有吵架,是我被你罵了。我們不是吵架。」明美徹底表現出順從的樣子,目光充滿了哀求。

浩美感覺很滿足。「好了,沒事了。不要再哭了。」說完,他再度將視線落在剪報上,「要不我們去這裡看看?」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進攻——這也是操控明美這種女孩必要的技巧。

明美吃驚地抬起頭,嘴巴還半張著。「可是你……人家不要,為什麼?浩美,你還在生氣嗎?我已經不想去那種地方了,你不要再說帶我去了!」

浩美笑了,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可以去看泡沫經濟留下的痕跡。我希望你也能明白這種事,因為一個錯誤就可能造成一座廢墟。社會就是這麼嚴厲,我也身在其中。」

劇本隨他高興隨意寫就,一開始很生氣,結果卻能以不同的藉口達到所求。對於被寵壞了的嬌嬌女岸田明美,這一招很有效。

果然她也開懷地大笑道:「謝謝你,浩美!」

以前沒去過群馬縣赤井市,甚至連地名都沒聽過。利用地圖查了一下地理位置和路線,發現山對面有小山遊樂園,多少才有了一點距離感。

由於在餐廳待得太久,現在若要去群馬縣,當天往返是不太可能了。在雜誌上找到當地飯店的聯絡方式,先打了電話預約。時間太倉促,只能選擇路邊的飯店,交通比較方便,自然就很難滿足明美的高要求,但現在她大概不敢說什麼。浩美意外地對她進行了一番說教,藉此攻擊她的弱點,倒在金錢方面節省不少。

用手機安排這些時,明美在一旁擔憂地小聲問道:「明天上班沒問題嗎?」

浩美這才想起自己是「忙碌的職員」。今天能從中午就跟明美約會,是因為他將今天設定為上週六加班的補休假期。

沒有固定工作、不用上班、整天遊手好閒的他,這種時候最容易露出馬腳。他嚇出一身冷汗。

「沒辦法。明天我給公司打電話,說‘先到客戶那裡,下午再回去’。」他笑著對明美撒謊。

「真的可以嗎?」

「我想騙得過去吧。」

「我沒關係啦,今晚不用勉強去群馬……」

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令浩美臉頰發熱。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什麼?一開始不就是你提出的無聊建議嗎?配合你還不知道感激,說這些話算什麼!

正好這時浩美將車停在路旁,在駕駛座上檢視關東地區的路線圖。他用力抓著地圖,幾乎快揉皺了。好不容易將怒氣集中在指尖,說道:「那我們不去嗎?」

明美坐在他身邊,內心卻想逃離似的將身子縮向窗邊。她眼睛朝下,看著浩美緊抓地圖而顫抖的手指。

浩美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加強烈:「我們是不是不去了?」

明美不敢動,只是抬起頭,微笑著看著他,不敢回答。就跟過去一樣,每次只要浩美生氣發火,只要對他微微一笑,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可是……

第三次,浩美的語氣裡明顯充滿了怒氣:「我說明美,我是不是現在就送你回家?」

地圖因浩美手指的力量而捲曲。他手指的力量似乎可以折斷比紙張還硬的圓珠筆或鉛筆。

明美第一次覺得浩美可怕。不,應該說是第一次對男人感到害怕。

對她來說,男人通常是容易駕馭的、溫柔的、手到擒來的、有趣的、可以利用的東西,也是女人不可或缺的。所以不在男人身邊的女人,她覺得毫無意義。將好用的男人留在身邊,才是女人的人生目的。

男人不應該可怕才對。可是現在浩美卻將可怕、恐怖的一面呈現在她眼前。

如果明美以前也經歷過許多可怕的男人,知道男人的可怕,她就應該知道現在坐在身邊的男人栗橋浩美,散發出來的可怕跟過去的男人性質大不相同。男人的可怕,不過是男人本質中的一小部分,跟她熱愛的男人的溫柔、可靠、寵愛女人等特質是一體兩面。

但浩美對她表現出的恐怖氣氛,卻有著根本的不同。並非因為他是男人才可怕,而是明美傷了男人的興致,浩美才給她臉色看。

有經驗的女人大概會有所察覺,會說「好吧,今晚我想回家洗澡睡覺」,然後回家躺在浴缸裡,再次冷靜思考是不是該跟浩美交往下去。那男人太危險了,脾氣暴躁。雖然很有魅力,但也有些奇怪。這是本能——不是「女性本能」,而是身為一個人的本能告訴我的。應該說是生存本能。

可明美過去沒有經歷過男人的可怕,無法分辨真相,以為浩美令她感到的害怕就是男人的可怕。她在聽從生存本能提出警告前已經屈服,只想著該如何討對方歡心,讓僵局圓滿收場。

「不,人家不想回家。」她說,「既然飯店都安排好了,人家要跟浩美在一起。我們出發吧。」

她說話時尾音有些顫抖。浩美將視線從地圖移向她的臉,不是直接看她,而是透過後視鏡看她。

發現自己被注意,明美抬起了頭。兩人視線相交。

先笑的是浩美,為了配合他,明美也跟著笑。

這時,剛好有一個女人經過車前。女人心想,好一臺威風的汽車、好一對亮麗的情侶,視線自然被兩人的長相所吸引。看見明美的笑容時,她想這女人怎麼哭喪著臉!常常會有一種人,明明在笑,看起來卻像是在哭。那女孩長得很漂亮,可也是那種笑臉。

女人從此再也沒有想起過那對情侶。

明美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給人這樣的感覺,依然裝出笑臉。浩美移開目光,在汽車發動之前,始終微笑。在他表示「好了,你可以不笑了」之前,明美必須像忠實的狗一樣笑著。

路上很暢通,兩個小時後,兩人來到進入赤井山的綠色大道入口。

一路上,浩美十分健談,而且不斷質問明美,反覆提到在青山餐廳的對話,尤其是關於明美的朋友和代經歷的靈異現象,要明美鉅細靡遺地說清楚。他都是用語尾上揚的疑問句逼問明美。

「你憑什麼那麼相信和代說的話?」

「她說聽見無人的走廊裡傳來女人聲音?真的沒有人嗎?她是怎麼確認的?」

「怎麼調查知道那裡有過女人自殺呢?調查資料的可信度高嗎?」

「相信靈異現象和相信靈魂存在,對你而言是一樣,還是不同?你說呀!」

「剛才你很輕易地就表示相信有鬼,鬼魂和靈魂有什麼不同?」

明美覺得很累,好幾次想回嘴「你可不可以閉嘴?可不可以不再逼問我」。本來像她這種好強的人,是無法忍受這種單向攻擊的。

可是她嚥下所有委曲,全力配合浩美。她不希望浩美再次兇臉相向,那不是普通的生氣。浩美對我剛才在青山提到的話題十分不高興,他生氣是應該的。我再也不想看見那種兇相,我實在快嚇死了。

談膩了靈異現象,浩美開始提泡沫經濟的後遺症。大部分內容明美都無法理解。頭腦裡一閃,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寫在報紙經濟版上的文章!

高中時在父親的要求下,明美曾幫忙做報章雜誌的剪報工作,算是在家打工。公司裡的職員經常出錯,父親才直接交給她辦,相應地報酬也高得出奇。因此明美以為工作就是這麼回事。

剪報的內容主要是經濟雜誌及房地產相關新聞。不只是內容,連標題的含義她都不是很懂。而現在浩美滔滔不絕地說出當時看過的許多專業名詞,又像是電視主持人嚴肅播報出來的新聞標題。

如果明美更現實一點,這時多少能推測出浩美的真實內在。這個人有些虛張聲勢,其實只是將從報章雜誌和電視上得到的資訊拿來亂說一通。

可明美不行,她心中那副評價當下社會的天平根本測不出浩美內在的空虛,也看不出他除了外表風光外其實本質很輕浮。

汽車在進入綠色大道入口後先繞到了加油站。趁著浩美和加油站的人打交道之際,明美去了洗手間。廁所打掃得很乾淨,只是不知是不是油氣,洗手檯的鏡子有些模糊,映照出的臉彷彿處在朦朧的煙霧中。

一個人上廁所時,明美忽然感覺很累。看著鏡中朦朧的臉,一心只想回家。不是回東京一個人租的房間,而是回川越老家。她忽然間思鄉情切,很想看看爸媽的臉。

這也是本能發出的警告。想念爸媽,代表她內心像小孩子般脆弱。她是弱者,而且正處於危險之中,本能以這種方式通知她:栗橋浩美很危險,不能跟他,尤其是跟現在的他繼續在一起。

明美想,還是回家吧。

這裡是加油站,應該可以打電話叫計程車。這樣就不用擔心怎麼回去,而是可以大膽地跟浩美吵架。旁邊還有加油站的人,若他一氣之下想揍人,那些人應該會上前阻止,我也可以逃跑。

明美覺得自己真的受夠了!為什麼要忍受浩美這樣的威脅、苛責和虐待呢?我真是看錯了,他竟是這種男人。怎麼會那麼囉唆,說話那麼無聊呢?

雖然很害怕,但是在這裡的話,就可以跟他說清楚,也能逃掉。我已經不想跟你交往了!因為還有很多男人願意更溫柔地對我,願意拿我當公主一樣伺候、尊重。

明美對著模糊的鏡子擠出笑臉。趕快恢復自信吧,明美。

從洗手間出來後,她走向汽車。浩美靠在車上,正在跟加油站的人說話。是個年輕女孩,穿著藍外套、迷你裙和長統馬靴,看起來很可愛。明美立刻給她打分——不錯,她的腿比我的漂亮,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栗橋浩美輕鬆自若,雙手插在口袋裡,跟女孩談笑風生。女孩也熱情地回應。

「真要是這樣,那一晚我會高興得睡不著覺!」女孩說。

「說得也是,我一定也會很興奮。」

看起來兩人意氣相投。明美站在浩美身邊,他看都不看明美一眼。女孩也無視她的存在。

「你們在聊什麼?」明美問。

浩美一副「你怎麼也在這裡」的表情,斜眼看著她。「我們在談葛雷·馬丁。」

浩美回答的方式,讓明美不屑反問「誰呀」,可是臉上還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女孩回答:「他是現代波普藝術的泰斗,紐約畫家。」

「哦。」明美硬是擠出微笑。

「聽說今年一月新開幕的赤井山美術館買了他的作品。」

「他本人來日本的時候,還專程到美術館拜訪呢。」

女孩用力擊掌,做出向上飛的姿勢。「真是太感動了。我在歡迎會上等了好久,終於和他握手了。」

浩美就像看著可愛的東西一樣看著女孩。女孩也一臉興奮地看著他。

「為什麼會聊到這個呢?」

「因為那張海報啊。」浩美用下巴指著貼在加油機旁柱子上的海報,上面的標題寫著「現代波普藝術展——葛雷·馬丁的世界」。在明美眼裡,只能看見海報中央是塗成一團的色塊,似乎那幅畫就出自那個叫葛雷·馬丁的畫家之手。

「看見那張海報能表現出關心的男人,附近實在很少。」

「是嗎?我是葛雷·馬丁迷。下次我應該在美術館開的時候來。」

親切的笑臉好像在說:「如果我來,能約你嗎?」女孩也一副當然願意的神情。

明美怒火中燒,但怒氣不是針對浩美,而是因為這個鄉下女孩居然這麼不要臉敢搶別的女人的男人。

「我們趕快走吧,好冷。」

明美挽著浩美的手臂,想將他拖離女孩身邊。她一心只想對抗女孩,居然忘記了想家和對浩美的不滿。

最後的退路也沒有了。這一瞬間決定了岸田明美的命運。接下來只能等待定時炸彈爆炸了。

日本獨特風俗,在男孩三歲和五歲、女孩五歲和七歲時舉行的慶祝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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