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崎老師的來訪過於突然,長壽庵一陣忙亂。那時正是下午,店暫停營業。伸勝和文子正在吃過了飯點的午飯,老師竟上門來訪。
柿崎老師被領到裡面的包廂時,立刻為突然造訪而道歉,並說明主要是為了和明而來。當時和明帶著由美子到公營游泳池玩耍,並不在家。
因為學習成績、運動能力和交友情況,伸勝夫婦對和明操心不已。文子還以為老師來是要對寶貝兒子有所責難,內心失望至極。自從轉到游泳社近一年來,和明經常向她報告:社團活動跟以前的軟網社不同,非常快樂,柿崎老師很好,等等。沒想到,兒子那麼信賴的老師居然還是到家裡宣佈放棄他。因為這一先入為主的想法,文子沒等老師說完便低聲問道:「是不是我們和明不能留在游泳社了?他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柿崎老師嚇了一跳,接著那張被水和陽光造就的黝黑的臉笑開了,他搖搖頭說:「對不起,我突然來訪,一定嚇著兩位了。我不是為了你說的事而來的,和明是個乖孩子,很用功也很老實,我的確認為他是個好學生。」
文子聽老師這麼說,安心的同時,不禁眼眶溼潤。過去沒有人,也沒有任何老師這樣稱讚過和明,總是聽到「很費心」、「能力不佳」、「影響其他孩子」等負面評價。
「這孩子好像影響了大家的學習進度……」文子含淚訴說。柿崎老師則就事論事地繼續說道:「兩位一直都與和明生活在一起,難道沒有覺得他的眼睛有些不好嗎?」
文子和伸勝彼此對視,一向話不多的伸勝沉默不語,似乎有些不解。
文子說:「如果是近視,應該沒有。視力檢查的時候,兩隻眼睛都是一點五,而且也沒有散光。」
老師點頭道:「是的,這些我也知道。他的確視力良好,但據我觀察,他似乎看不見講義或黑板上的字。明明視力沒有問題。他的計算能力也不好吧?」
文子悲傷地點頭道:「讀小學的時候,差點連九九表都背不下來!」
「應該不是懶惰,他也很努力背吧?」
「這倒是真的。」伸勝第一次回應,「那孩子真的做功課很認真。」
「就是啊。」柿崎老師向前傾身說,「我也覺得奇怪。看和明在游泳社的表現,絕對不是智力有問題。他聽得懂別人的意見,也能說出看法。甚至對打掃游泳池、整理工具等工作,還能提出分工合作的有效建議。他怎麼可能智力有問題?我反而覺得他擁有中等以上的判斷力和想象力。」
文子抬起頭,再一次看著丈夫。伸勝則直視老師。他沉默寡言,不只是話少而已,而是整張臉都顯得毫無變化。但是這張毫無表情的臉逐漸有了變化。
「我認識一位醫生。」柿崎老師接著說,「他是我大學時所屬社團的同學。前一陣子到美國作研究,上個月才回國,我們見了一面。他不是臨床醫生,而是研究人員,目前在東都醫大八王子校區的研究室,主要研究視覺障礙。」
「視覺障礙?」
「是的。簡單說來,就是研究眼睛的異常問題。我們閒聊時,他說起非常有意思的話題。其實確切說來,日本雖然很少見,但美國已經很重視視覺障礙研究了。他說的就是有關在專門醫療機構就診的病例,他這次到美國的主要目的就是研究該病例。」
「哦……」
高井夫婦似懂非懂地微笑,柿崎老師繼續說道:「我儘量不用專業術語,只是我不知道這樣說不說得清楚。簡單說來,這個病例兩眼的視力都比正常平均值要高,但就是看不清楚。說得準確一點,就是不能正確辨識看到的東西。剛才也說過,美國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承認有這種病例,也一直在研究。患者大半是小孩。並不是說大人不會得這種病,而是沒有人發現,甚至本人也沒意識到就長大成人了。畢竟知道這種功能障礙,也是最近幾年的事。」
文子忸怩地問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病呢?」
「那不是病,因為視力沒有異常。應該說是一種‘功能異常’。」
「功能……異常?」
「是的,和明媽媽。我們都有兩顆眼珠吧?」
「是的,有兩顆。」
「我們是用兩顆眼珠看東西。但是有一些罕見的例子,明明有兩顆健康的眼珠,卻只有一顆能看東西。也就是說一隻眼睛關店休息,沒有上班。」
「那麼……」伸勝咳了一聲,問道,「是不是應該綁眼帶呢?」
「不,也不是那麼簡單。在這種情況下,是一隻眼睛的視神經和負責這部分機能的腦組織停止執行,比起只需用眼帶遮住眼睛要複雜嚴重許多。」柿崎老師舉起手說道,「更嚴重的是,有這種問題的人無法辨識文字的形狀。例如他們眼中的‘甲乙丙丁’跟我們看見的形狀不一樣。他們讀取的文字和數字不同於我們,所以記不住,也寫不下來,就算寫下來也是‘不正確’的。」
文子捂住嘴巴,似乎想說「哪有這種事」,但隨即阻止了自己。
「因此有這種問題的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字寫得都很難看。和明是不是因為字寫不好常被批評呢?」
文子立即點頭道:「他妹妹由美子的字就寫得好。和明的作業簿連我都看不懂寫了些什麼。」
「兩位小時候的情況怎樣?是否跟和明一樣字也寫得不好?」
文子抬頭看了伸勝一眼,伸勝慚愧地承認:「我的字寫得不好。」
「可是沒有和明那麼糟吧。」文子說,「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只有和明字寫得特別醜?」
柿崎老師點頭道:「剛才也提到和明的算術、數學也不好,這也是有那種問題的人的特徵。他們看到的數字排列和形狀,與我們看到的不一樣。他們很認真地做,結果卻是錯的。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看見的跟別人不一樣。但這也難怪,因為他們眼中看見的才真實,誰會認為自己看見的字母、漢字和隔壁桌田中看見的是兩回事呢!於是有這種問題的人,尤其是學齡期兒童,幾乎都會被認定是智慧不足!實在很不幸。」
文子慢慢眨眼,凝視著老師健康的臉龐。她終於明白老師想說的是什麼。
「那麼老師,我們和明也是有這種問題嗎?」
「是的。我懷疑有這種可能性。」老師點頭承認,「我跟朋友提起,他和我意見相同,而且還問可不可以帶和明到研究室接受檢查。」
一聽到「檢查」二字,高井夫婦面生恐懼。老師趕緊說:「說是檢查,其實沒那麼嚴重。只是讓和明看一些東西,問他看到了什麼,請他寫下來,並製成資料,而且要反覆進行。這絕對不是病,我朋友也說得很清楚。視覺障礙是一種腦部功能障礙,不是病,就算吃藥、動手術也治不好。需要的是對眼睛進行‘訓練’好恢復原來的功能。」
文子的臉上出現希望的光輝,眼裡則忍不住流淚。
「還有,我必須慎重提醒一點,」柿崎老師繼續說,「為什麼會造成功能障礙,原因是什麼,目前還不清楚。只能確定不是遺傳的因素,據說也不是嬰兒時期的養育方法造成的。所以假如和明真的有功能障礙,兩位也不必覺得丟人,責任並不在你們身上。」
細心的話語令文子釋懷,伸勝也沉默地點頭。
「老師,這件事已經跟和明……」
「我還沒跟他仔細說過,我只是說:‘老師覺得你的能力沒有問題。書讀不好不是你的責任,而是有其他原因。’還跟他提過,可能會就這件事跟你們見面。」
老師還說:「如果你們能夠接受,是否請直接跟和明提這件事?如果他想知道得更清楚,再由我來跟他解釋,好嗎?到時候再請兩位一起商量,決定是否接受檢查。我朋友表示隨時願意效勞,你們不必客氣。」
高井伸勝對於大學醫院、研究室等權威機構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他縮著脖子問:「要去那種地方,總覺得怪怪的。可不可以到附近的眼科診所看呢?」
柿崎老師笑道:「很遺憾,街上的眼科醫生大概幫不上忙。」
「想治好就必須到大機構去吧。」文子振作精神表示,「就算再遠也沒關係,我們會去的。」
接著,柿崎老師就和高井夫婦閒話家常等和明回家。夏日的午後炎熱無比,泡在游泳池裡的小孩不會那麼早就回家。加上明天是游泳社的活動日,於是老師說聲「下次再聯絡」就告辭了。
文子在為下午五點開店作準備的同時,心中想了很多。她感覺到一股溫暖。不是她自誇,她從來就認為很少有小孩像和明這樣認真老實。過去在學校受了再大的委屈,和明還是忍了下來。那不是他的錯,他身上揹負著別人不知道的殘缺。那孩子沒有錯。
文子抑制住內心的亢奮,在店裡忙進忙出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接近。
「出什麼事了?」伸勝停下手,抬起頭問,「好像就在附近。」
文子走到馬路上,正好看見救護車經過長壽庵門前的大馬路前往商店街方向。儘管事不關己,聽見刺耳的警笛聲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文子正準備回店裡,見前面巷口,臉曬得跟柿崎老師一樣黝黑的和明和咖啡色的小公主由美子,不斷鬥著嘴往回走。一時之間母愛湧現,文子大聲招呼:「你們回來啦。」
兩個孩子也看見了文子。由美子跑了過來,和明則大聲回答:「我們回來了。」這時又響起了警笛聲。
警車閃著紅色的警燈朝剛才救護車的方向行進。和明和由美子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文子跑到兩個孩子身邊,跟他們一起目送警車離去。
「是商店街的方向。」和明說,臉上浮現不安與擔憂的神情,跟剛才伸勝在廚房聽見救護車警報聲逐漸接近,停下手說「好像就在附近」時的表情一樣。是誰受傷了,還是誰倒下了?哪裡失火了嗎?有誰求救嗎?
這是大人的反應。就像遠處上空有猛禽掠過,一聽到翅膀舞動聲,雁群領隊就會昂首傾聽,確定敵人的方位,好挺起腰桿保護老弱婦孺。
文子頭一次發現這孩子有著比實際年齡老成的一面。通常像和明這種年齡的男孩,一看見街上跑過警車或救護車,立刻會好奇地湊熱鬧,而不是感到不安;會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跟在警車或救護車後面跑,而不會停在路邊,擔憂地看著紅色的警燈離去。
文子正想著這些,由美子已經喊道:「哥,我們去看警車。」
和明則笑著搖頭道:「太危險了,不要去。」
「真無聊!」
文子這才發覺,原來過去有太多機會可以看到和明與普通小孩不同的地方,但每一次她都解釋成「遲鈍、愚笨」,而且也習慣接受該事實。
但是今天完全不一樣。柿崎老師告訴她的一番話,讓過去在文子心中定型的「和明印象」發出不同的光芒。她才明白過去斷章取義解釋成「愚鈍、缺少霸氣」,其實可以用「老成」來形容。
我真是個糊塗母親!文子想到這裡,內心充滿了愧疚。為什麼自己從來不相信孩子說的話,而只在意老師說了什麼呢?
「我們回家吧。」文子牽著由美子的手說,「你們兩個都餓了吧?」
長壽庵的人得知商店街發生的事,已是那天晚上關店的時候。商店街規模最大的「阿誠超市」老闆,即民意代表高橋,為此事來找伸勝。
伸勝和文子對高橋的來訪都很驚訝。文子心想,今天真是吃驚不斷的一天!而且說實話,還真麻煩。關上店門,她會和伸勝一起對和明提起白天柿崎老師說的話,所以很不希望外人打擾。
「有些事要跟你說,但電話裡又不太方便,所以想關店後來比較不會打擾你。」
「什麼事?」伸勝的語氣有些困惑。
「今天商店街出了點糾紛。你沒有聽見警車的聲音嗎?」
「有啊。」
「真是令人頭疼,所以才來找你商量。我可以坐下嗎?」
關門後店裡很安靜。高井夫婦和高橋先生在餐桌前對坐。
高橋比伸勝年長五歲,腦袋已經禿了。大概是急性子的關係,光頭總是因為汗水而閃亮。與其說他做事磊落、不拘小節,其實作風只要再偏一點,就會被形容為下流、低階。但因為他是生意興隆的阿誠超市的老闆,也是連任的民意代表,還算頗有聲望。
長壽庵不在商店街,和那裡的活動無關,但還是加入了商店街商家組織的「青葵會」。高橋當過該會會長,現在也是實質上的負責人。伸勝見過高橋,曾經一起旅遊過,也一起吃過飯。可是兩人關係並沒有好到商店街出事要找伸勝一起商量,他也從來沒有那麼受過信賴。究竟是怎麼回事?
伸勝有種不祥的預感。
面對不安的高井夫婦,高橋以一種故作為難的誇張表情開始說明:「開藥店的栗橋先生,你知道吧,就在商店街北側?」
「是的,我知道。」
「栗橋先生的兒子和你兒子應該是同學吧?」
伸勝看著文子尋求確認,文子點點頭。
「是的,栗橋家的浩美和我們和明是朋友,從小學就在一起玩了。」
「就是嘛,那邊也是這麼說的。」
那邊是指栗橋藥店嗎?
「言歸正傳,今天下午的警車就是栗橋先生的兒子引來的。」
文子探身問:「浩美嗎?他做了什麼?」
高橋以一副好像吃到酸東西的表情說:「他打了客人。」
伸勝雙手抱在胸前,深深嘆了一口氣。
「浩美在家看店嗎?」
「是啊,他父母都出門了。」
「所以說是一個人嘍。」
「嗯。結果那個老太婆來了。」
「老太婆?」
「你們店裡沒受過害所以不知道,真的沒聽過那個要命老太婆的事嗎?」
長壽庵沒有人知道。
「算了,其實我也不應該叫人家‘老太婆’,可我真的很生氣。老太太年近九十,沒有家人照顧,一個人住在車站西側的都營小區。有時候會到這附近買東西,但其實是順手牽羊!」
「順手牽羊……」
「嗯。我想不是故意偷的,而是精神恍惚,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真的很糟糕。常常在我們店裡,不付錢拿了東西就跑,或是當場將麵包、香腸拆開來吃。尤其是將牛奶開啟來喝後,更是不好處理。不管怎麼說她,她都是一副什麼都沒有做的無辜表情。有時氣急了罵她,她就會大哭大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欺負老人呢!結果只好讓她帶回破壞過的商品,拿回賴不掉的商品的錢——可不是全部,我也很不甘心啊。」
文子想起蔬菜店老闆娘也說過這種事,好像還不只是遇到過一次。
文子一說出口,高橋立刻大聲肯定道:「沒錯。就是八百德蔬菜店嘛!」那裡也很慘。大概是四月份的時候,老太太在那家蔬菜店門口拿起橘子便吃,老闆娘讓她付錢,老太太裝作沒聽見撒腿就跑。八百德過去遭殃過好幾次,老闆娘實在氣不過便衝出去追。結果老太太嘴裡不乾不淨,還在擺著蘿蔔、西紅柿等商品的門前小便!鬧得人仰馬翻。
對八百德而言,真是損失慘重。
「還不只是這樣。我們收銀臺的主任說:‘那個老太婆根本沒有痴呆症,是裝成痴呆來騙吃騙喝、偷東西的。她是事先算計好才做的。’結果老太婆聽了可不得了。」
「在栗橋先生那裡被打的,就是這個老太太嗎?」
文子一問,高橋才想起今天的主題,雙手一拍說道:「沒錯!」然後一臉正經地說:「大概是四點左右吧。栗橋藥店隔壁,就是那家賣衣服的吧?」
「村田家的店?」
「對,就是村田時裝。」高橋唾沫橫飛地說,「那裡的老闆娘聽見栗橋藥店有東西倒地的聲音,還聽見有人尖叫,於是趕緊跑過去看,發現那個老太婆倒在地上,嗯嗯唉唉地哭泣,頭上流著血,看起來很慘。商品陳列架也倒了,胃藥啊創可貼等散落一地。栗橋家的兒子則一臉慘白地站在老太婆旁邊。」
老闆娘問栗橋浩美怎麼了,浩美沒有回答,也不看老闆娘,居然握緊拳頭想攻擊倒地的老太太。老太太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尖叫,爬著逃了出去。
「你們都知道村田老闆娘個頭很大。她不忍心,於是用身體擋住栗橋家的小鬼。可那小鬼拼命掙扎,差點將老闆娘甩開。老闆娘大聲呼救,附近的人圍上來,才一起將小鬼制伏,救了老太婆。栗橋家的小鬼大概是氣壞了,一心想揍放走老太婆抓住自己的大人。對面書店的老爹也捱了他一拳。慌亂之間也不知是誰報了警,叫了救護車。」
文子想起栗橋浩美的臉。他是和明的朋友,由美子也跟他一起玩。是個活潑、會讀書的好孩子,看起來不像會動粗。
「浩美現在怎樣了?」
高橋揮動大手說:「在家裡。警車是不會將初中生帶回警局的。但的確有人受傷,警察也不能不管,所以問了很多話。」
栗橋夫婦在警車騷動中回到家,母親演了一場悲傷嘆息的戲,場面著實驚天動地。
「誇張地哭鬧道:‘如果浩美被帶回警察局,那我不如死了算了。’之後又到我這裡,託我想個善後對策,讓事情圓滿落幕。我想不過是小孩子的事情,罵一罵,並負擔老太太的醫藥費就解決了。警察也不會多說什麼。而且真要說起來,整個商店街還希望那個老太婆能反省呢。」
「沒錯。」
可是這件事跟長壽庵又有什麼關係呢?文子和伸勝滿臉疑問。高橋只是嗯嗯啊啊地點頭,然後摸摸光禿的頭頂說:「整件事就是這樣。」
他看著高井夫婦又說:「警車離去後,我又被叫到栗橋藥店。小鬼……不對,他叫什麼來著?」
「浩美。」
「對,就是浩美。要從他嘴裡問出事情經過,看看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因為對方是那個老太婆,我一開始也無意責罵浩美,還說:‘你的心情我們很理解……’」
浩美一開始就什麼也不說,像塊石頭一樣不開口,坐著乾瞪眼。
「他太頑固了,最後惹得我也很生氣。於是開始教訓他,說他不該使用暴力!結果那小鬼……不對,浩美居然說:‘我又沒有打人!’」
「他不是因為要揍人才被制止的嗎?」
「沒錯。可是他說一開始打人的不是他。」
文子慢慢地眨眼看著高橋,問道:「是說當時還有別人嗎?」
高橋立刻點頭道:「正是。」
文子嚇了一跳。之後的內容她想都沒有想到。
高橋一臉歉然地說:「他說你兒子也在場。當時高井來他家玩,跟他一起看店。是高井揍了老太太,然後跑了。他當時嚇死了,忽然發生這種事,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人也因害怕而錯亂。最後那孩子垂頭喪氣地說了聲‘對不起’。」
文子說不出話來,兩隻手在空中比畫。一直保持沉默的伸勝開口道:「我家小孩下午去游泳了。」
「是啊。」別的聲音出現了,是孩子們。文子立刻回頭,看到由美子和和明躲在廚房柱子後面。
「我們去游泳池了。」由美子重申道,清澈的眼睛瞪得很大。
看來他們偷聽了大人的談話。大概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感覺高橋來訪跟白天的警車有關係。
相比由美子瞪大眼睛驚訝的樣子,和明在文子眼中,就顯得很膽怯。這也難怪,自己的朋友居然偷偷向大人告狀,說他今天在沒去的地方做了沒做的壞事!
難得的是文子還沒開口,伸勝先斥責孩子:「不要躲在那裡,都給我出來!」
「你們好啊。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高橋立刻裝出笑臉打招呼,目光卻盯著和明。
和明眼珠不安地轉動。當他的眼神和文子的對上時,也只是默默將頭轉到一邊。大概是「我今天根本就沒有去栗橋藥店」的意思,同時也是表示「我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文子立刻就明白了。可是見和明畏縮的樣子,傷心的同時又不免有些生氣。既然什麼壞事都沒做,為什麼不能抬頭挺胸,為什麼會那麼沒用?
「過來這邊。」文子叫他們。高橋一副「這下糟了」的神情看著文子,但文子並不想讓孩子們離席,尤其是揹著和明繼續談這件事。
「你們過來坐,剛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
文子一問,和明畏縮地點點頭。由美子則一把跳上椅子坐下,毫不害怕地「嗯」了一聲,然後又很擔憂地看了在座的大人,問道:「栗橋打了老婆婆,是真的嗎?」
文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對由美子而言,栗橋不只是哥哥的同學而已。從和明和栗橋小學時起,由美子就一直跟他們一起玩,雖然現在已不再那樣。所以應該說和明、由美子和栗橋三人是童年玩伴才對。而且從小由美子對遲鈍的哥哥,還不如對做什麼都很棒的栗橋更親近。
由美子對栗橋的感情至今還存在吧。所以她才會歪著頭,一臉懷疑地自言自語道:「栗橋為什麼要打客人呢,而且還說是哥做的?」
高橋插嘴道:「還不知道是不是栗橋打的呢!」
由美子立刻回道:「是嗎?但也絕不是哥做的。哥哥和我今天都沒有跟栗橋見面。上午我們在寫作業,兩點店關門以後就去游泳池了。」
「哦?你們是去學校游泳池嗎?」
「不,是公營游泳池,在若葉町。」
「是啊,那就得搭公車去嘍?原來如此。」
高橋一方面配合由美子的語氣說話,一方面還是很注意觀察和明。不知栗橋用了什麼說法令他那麼信服,總之他來此並不是想聽和明的說法,而是抱著很深的懷疑。
「這麼說栗橋大概是想錯了,你怎麼認為呢?嗯?」
「他叫和明,我女兒叫由美子。」文子說。
「噢,你叫和明。」高橋笑嘻嘻地對和明說,「你怎麼認為呢?」
和明低著頭,兩側太陽穴附近有些顫動。高橋越是想看他的臉,他越是低頭。
文子看不過去便開口道:「不好意思,和明有點怕生。」
「都已經初二了,又是生意人的孩子,真是少見啊。」
看來高橋對和明的印象不是很好。文子有些緊張,心想,這種好動外向的人一定不喜歡畏畏縮縮、扭扭捏捏的小孩,尤其是男孩。
「在游泳池有沒有遇見其他朋友?」
由美子回答:「遇到過。」
「誰呢?」
「美典。田中美典,她是我班上的同學。」
「你是和哥哥一起遇見朋友的嗎?」
「不是。那時候哥在大人用的游泳池,我們是在兒童游泳池。」
高橋瞥了和明一眼。和明低頭看著地板。
「是嗎?和明是在大人用的游泳池?」
「是啊,因為哥比我會游泳。今天哥還教我怎麼仰泳。對不對,哥?」
妹妹開口詢問,和明好不容易才低低地點頭。
「所以說,栗橋很奇怪。我們今天根本沒和他見過面。」
「由美子,夠了。」伸勝說,「這些一開始就知道了。栗橋那孩子亂說話。」
語氣斬釘截鐵。高橋先生看見伸勝的表情,忙賠笑道:「請不要生氣嘛,高井老闆。」
「我沒有生氣。」
「我既然受人所託處理善後,就必須先將事情弄清楚,所以得聽聽每個人的說法。」
「那你問過被打的老太太嗎?她怎麼說?」文子問,「問她應該是最清楚的,不是嗎?被誰打的,老太太是當事人,應該最清楚。」
高橋誇張地擺擺手道:「沒用,她已經痴呆了。」
「可是不問清楚怎麼行?」
「我問過了,但還是不明白。她淨說些聽不清楚的話!」高橋一副「要不然,我幹嗎那麼辛苦」的口吻。
「那就交給警察處理好了。」文子也生氣了,乾脆這麼說。
高橋馬上瞪大眼睛說:「那怎麼行!請不要隨便亂說。要是交給警方,可是會破壞我們商店街整體形象的。」
文子笑道:「什麼形象?未免太誇張了。又不是百貨公司。」
事實上,警車來過一事早已傳遍左鄰右舍,想隱瞞也於事無補。不想將事情鬧大的理由,跟商店街根本毫無關係,應該是跟栗橋藥店和栗橋浩美有關才對。
「不管怎麼說,不過是小孩闖的禍,圓滿解決也不是什麼難事,一切就交給我處理。」
長壽庵也沒有人託高橋,他一拍腿就自作主張說:「就這麼辦吧。」
什麼「就這麼辦」、什麼「不管怎麼說」,事情總要弄清楚才行吧!現在令困擾的高井一家也氣憤難消,文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見高橋急忙抽身,連道別的招呼都免了。
不只是文子,高井家每個人都沒有跟高橋道別。伸勝沉默地將雙臂抱在胸前,嘴閉得緊緊的。由美子小嘴微翹,睜著大眼睛看著所有人。和明還是一樣低頭看著地板。店裡沒有客人,明明只是家人坐在一起,氣氛為什麼這麼令人難過?文子不由得生起氣來。為什麼我們就得受這種氣?今晚對這個家而言,本來是要跟和明談論那件重要的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沉默不語的伸勝忽然叫了一聲:「和明!」
伸勝對上兒子的視線,慢慢粗聲粗氣地問道:「你是不是和栗橋吵架了?」
和明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用力搖頭。
「好好出聲回答!」
和明害怕地看著文子,希望母親能夠出面幫忙。但文子只是默默注視著兒子,用眼神告訴他:好好跟你爸說。
和明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們沒有吵……吵架。」
「那你和栗橋是朋友嗎?」
和明先是搖頭,然後好像又想了想,才說:「嗯,是朋友。」
「到底是不是?」
和明緊張不已,就像小孩有時會問大人「真的有神明嗎」或「人死後會去哪裡」,大人心想「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又不能裝作知道,而且說不定自己知道,只是說不清楚,自己真的也搞不清楚」時流露的神情。
沒過多久,和明還是張皇失措地回答:「我想是朋友吧。」
伸勝放下手,擱在膝蓋上。他的手很大且長滿了繭,但卻很白。他嘆了一口氣,說:「既然這樣,栗橋為什麼誣賴你?」
「好奇怪喲。」由美子插嘴說,「真是奇怪。簡直亂七八糟……」
「你給我安靜點!」
由美子嚇得閉上了嘴。
「和明,你今天不是為了教由美子仰泳,陪她一起去公營游泳池了嗎?」
和明點頭道:「嗯,去了。」
「你沒有去栗橋藥店吧?」
「沒有。」
「跟浩美見過面嗎?」
「沒有。」
「也沒有毆打去藥店的老太太?」
和明用力點頭,然後第一次抬起頭來回答:「我沒有打老太太。」
伸勝深深點頭,喘了一大口氣,然後說:「爸爸相信你應該不會做那種事,今天也不可能做那種事。栗橋他在說謊。為什麼你的朋友栗橋要說謊栽贓你呢?栽贓你聽得懂嗎?」
和明正在猶豫,由美子已經搶先說道:「栗橋才不會說謊呢!」
「由美子!」文子出言制止,但由美子還是鼓著臉看著父親和哥哥說:「栗橋才不會說謊呢!」
伸勝沒有生氣,表情也沒有大變,而是微笑著問由美子:「聽了剛才的話,我覺得栗橋在說謊。由美子,你怎麼想?還是你覺得說謊的人不是栗橋,而是哥哥?」
由美子焦急地跺腳道:「我又沒那麼說。哥一直和由美子在游泳池那邊。我們回家時還看見警車經過,開往商店街。」
「那麼你哥哥說的話是真的,也就是說栗橋在說謊。」
「不對!」
「哪裡不對?」
「栗橋不是會說謊的人,我剛才就說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
「整件事很奇怪。栗橋不可能說那種話,也不可能打老婆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由美子為了幫栗橋說話拼命解釋,坐在一旁的文子則看著和明。妹妹說栗橋不是會說謊的人,那一瞬間和明瞪大眼睛看了妹妹一眼,接著內心好像立刻開始萎縮。和明身材高大,有些肥胖,但藏在身體裡的靈魂其實很小,就像偌大的窠巢裡窩著一隻蜷著翅膀的雛鳥一樣。如今見由美子拼命維護栗橋,文子覺得那隻雛鳥縮得更小,躲進了巢的深處。
「由美子覺得栗橋是好人。」由美子對著爸爸努力表達意見,「說他打了老婆婆,這是真的嗎?我總覺得奇怪。由美子說的奇怪就在這裡啊。」
對著高橋,由美子會用「我」來稱呼自己,但在父母面前則會撒嬌地改稱「由美子」,但認真表達的心情是一樣的。
文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這樣——由美子喜歡童年玩伴栗橋並信任他,和明才什麼都不敢說,選擇沉默。
剛才伸勝問和明是否和栗橋是朋友,和明開始搖頭,隨即改口,是因為顧及由美子。和明和栗橋浩美之間,是否存在很難言明的裂痕?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是大人口中的「朋友」,關係有些扭曲。否則栗橋浩美為什麼要陷害和明?
看著說不清的和明坐在拼命為栗橋辯解的由美子身旁,文子備覺難過。今晚一家人本來不是要討論這樣的話題!
「由美子,可以了。」文子制止道,「你該睡了。」
「可是媽……」
「去睡覺!」
由美子看著父親求救,伸勝雙臂抱胸,一臉嚴肅地瞪著地板。由美子不悅地站了起來。
只剩下三人後,文子提起今天柿崎老師來訪一事,說到和明可能會有視覺障礙。和明本來垂頭喪氣,漸漸抬起頭來嘴巴大張,不時還詢問母親聽不太懂的地方,表現得很熱心。
「你是說不是我不行?」那表情就像是知道了魔術的內幕一樣。
詳細情形明天再說——說完這些,讓和明上床睡覺後,文子才去洗澡。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竟哭了出來。文子不想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便將視線從浴室的鏡子上移開,十分用力地洗起臉來。
由美子記得,那晚她被命令去睡覺之後,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哥哥還是沒有上樓。自己一個人被支開實在令人不快,為了弄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她還好幾次躲在樓梯間偷聽,卻只聽到媽媽壓低的說話聲,根本聽不清楚。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而且比起笨手笨腳的哥哥,我更懂事!
對由美子來說,哥哥和明實在很難用什麼詞來形容。那是一種憑她的理解力難以掌握與認識的複雜情感。
和明一直遲鈍、愚昧、動作笨拙,總是在緊要關頭出錯。已經有數不清的次數,她希望這樣的哥哥最好不在。如果有人問「我不會罵你,你老實說,喜歡哥哥嗎」,她一定毫不猶豫回答「不喜歡」或是「如果沒有哥哥,不知道有多高興」。
可是……可這真的是她的心聲嗎?
幼小的由美子還搞不清楚。這麼令人生氣的哥哥,打棒球時總是被三振出局;跑得慢還會被壘包絆倒;不僅是對手連隊友也被惹得在一旁大笑,而他自己卻一臉呆傻地摸摸頭跟著笑。如果真的討厭這樣的哥哥,為什麼看見哥哥一個人努力寫功課的背影,她會心酸?為什麼看見哥哥在店裡找錯錢被客人罵,她會對客人生氣呢?
為什麼她就是無法徹頭徹尾地瞧不起哥哥呢?
對,問題就在這裡。她明明覺得沒有哥哥最好,為什麼今天見有人誣賴哥哥,她會生氣呢?為什麼不能不管哥哥死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