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子睡不著,於是穿著睡衣在書桌前寫日記,試圖將難以整理的心情寫進日記。不久聽見了上樓的聲音,她趕緊將頭探出門外。是和明。
「哥,怎麼樣了?」由美子上前追問,「栗橋的事怎麼樣了?」
和明一臉茫然地看著由美子,一副「你不困嗎」的神情,不斷眨著大象般的小眼睛。
「由美子,哥的眼睛不好。」他忽然快速說道,「他們說我的眼睛不好。」
「什麼啊!我沒聽說過這個。哥和栗橋……」
和明不斷低聲重複道「我的眼睛不好」,走進自己的房間。
「笨蛋!」由美子罵了一句,又探頭看樓梯下方。乾脆再下去跟爸媽說說自己的意見吧。
猶豫之際,樓下的燈熄滅了。浴室傳來拉門開合的聲音,那扇拉門一向都很難開合。由美子只好回房間。
此後的一個星期,由美子為沒有獲得栗橋藥店和浩美的進一步訊息而心神不寧。藥店關了,不知浩美是不在家,還是整天關在家裡不出來,完全見不到。
高橋對於這件事也沒有再來說過什麼,長壽庵正常營業。由美子不得不回到跟過去一樣的暑假生活。她想知道整件事是怎麼回事,也很擔心栗橋。為什麼栗橋要騙人說是哥哥做的?她想知道理由。大家卻都擺出一副不關你的事、不關我的事、不關任何人的事的態度。每次文子一問「要不要去游泳」,伸勝問「要不要吃冰激凌」,她就想大吼:「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
另一方面,和明好像很忙。每天都去學校,連不是游泳社活動日的時候也去,而且回來後總是一臉興奮。有時柿崎老師會打來電話,媽媽會先接電話,然後交給和明,最後又將話筒交還給媽媽,而且說的時間很久。
「是嗎?那檢查……」
「是,研究室也在放暑假……」
「好的,真是非常感謝。和明也因為有救了很高興呢。」
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由美子對這件事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不滿。父母與和明都不肯好好跟由美子說清楚。
「哥,你眼睛不好是怎麼回事?」
她一問,和明滿身是汗地解釋了,可是根本不得要領,她完全聽不懂,只聽到「一隻眼睛看不見」,那是什麼意思?騙人的吧。哥哥遮住一隻眼睛還是可以走得好好的!
她只得去問母親,母親也不肯說明白。
「其實這件事有些複雜,媽媽也不是很明白。」文子說,可是她表情開朗,好像在期待什麼似的,「我不想跟由美子說得不清不楚,所以等我也很清楚的時候再告訴你吧。反正不是什麼壞事,對你哥來說是件很棒的事。」
父親只會說:「去問你媽。」不管問他什麼,都像是和大石頭說話一樣。
由美子非常不滿,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情況。如果是三個人聯合起來,那也應該是爸媽和由美子三人才對。過去他們三人總是為了和明功課不好、動作遲鈍、被朋友欺負而心煩,聚在一起商量對策。
我不允許爸媽和哥哥三個人聯合起來!他們究竟在討論什麼呢?什麼是「對哥哥很好」的事呢?
由美子整天在家抱怨、發脾氣、任性使壞,結果招致父母責備,心情更加糟糕。
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就是藥店出事後由美子第一次見到栗橋浩美的日子,也是盂蘭盆會最熱鬧的時候。長壽庵十三、十四、十五日連休三天。十三和十四兩天,高井一家到大洗海岸遊玩。十五日則好好休息了一天,因為明天又要開始忙了。伸勝賴在床上,心想難得能晚起。文子說要出門買東西,和明說要到同學家寫作業,兩人上午就出去了。
由美子心情很不好,既不想跟朋友玩,也不想和父親一起看家。去大洗海岸時,她因一點小事和哥哥吵架,在回來的電車上狠狠捱了伸勝的罵。
由美子的好朋友不是全家出去旅行就是回鄉下,都不在家。心情這麼低落,也不想跟不太好的朋友打交道。
她決定騎腳踏車去圖書館。那裡空調夠涼,而且不同於暑假,中元假期書架區和閱覽室應該很空。
果然,圖書館停車場停放的腳踏車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由美子拿著裝有習題和鉛筆盒的手提袋,輕手輕腳地走進圖書館。平時大廳裡總是擠滿了翻閱雜誌、讀報紙的大人,現在幾乎沒人,鬆軟的沙發上空無一人。由美子衝過去坐下。
她開始閱讀電影雜誌和有些可怕的推理小說。其間她脫了涼鞋,將腳放在沙發上,管理員也沒有制止她,感覺真自由。她又拿起一本電影雜誌,翻到新上映的動畫片報道。忽然間聽見一聲巨響,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
她吃驚地抬起目光,櫃檯裡的管理員也站了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看著閱覽室大門,由美子自然也跟著看過去。
栗橋浩美就在那裡。
他站在閱覽室門口。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一個跟他一樣高的陌生少年。看來剛才那聲巨響,不是栗橋就是那個少年用力關門所致。
站在櫃檯最邊上的男管理員對他們說:「你們,關門時小聲點!」
由美子以為他們應該會說「對不起」,但兩人充耳不聞,直直走向書架區。
男管理員皺著眉頭,對旁邊的女管理員嘀咕了幾句,接著又用嚴厲的目光看了閱覽室大門一眼,才繼續工作。
由美子看著這一切,心跳得很厲害。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栗橋那種態度。
由美子不太清楚栗橋上了初中以後的情況,可是完全記得以前一起玩時的他。人很好又聰明,運動細胞發達,還有一對漂亮的雙眼皮,讓身為女孩的由美子羨慕不已。連文子都說:「栗橋長大了一定很帥。」
由美子穿上涼鞋,走向書架區。只有三三兩兩的人,今天人真的很少。不須用心找,她立刻發現了栗橋和那個少年。
兩人背對著由美子站在書架區最裡面。由美子看了看書架上貼的圖書類別標誌,是法律類。
栗橋正在看著同伴手上拿的一本厚如辭典的書。看起來好像很難讀,兩個人卻有說有笑。由美子停下腳步,不知該不該靠近,也不知該如何靠近。
這時,栗橋身邊的少年有所察覺,猛然抬起頭,看向由美子,然後對栗橋小聲說話。於是栗橋的視線轉移到由美子身上。
由美子愣住了,立刻感覺自己臉紅了。這麼久沒見面,她該問聲好嗎?
兩個少年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栗橋朝由美子走出一步說:「由美子,和明也來了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由美子記憶中的還要像大人,就像個成年人。
由美子連忙搖頭。
「哦?真是難得。和明到哪裡都不敢一個人去,總是要拉著妹妹才行。」
栗橋這番話並非說給由美子聽,而是對著身旁的少年說的。嘲笑中顯然帶有惡意。由美子問了聲好,立刻低下頭去,準備離開。她很想趕緊逃離這裡,她不喜歡這種氣氛和這樣的栗橋。
「慢著,由美子。」栗橋叫住了她,「和明在幹什麼?」
由美子害怕地回過頭。栗橋則離開那排書架走過來。
「和明背叛了我,他想幹什麼?」
栗橋身邊的少年哈哈大笑,笑的時候還猛地合上手上的書。
由美子看了看四周,根本不見其他人影。「法律」書架旁邊的是「化學」,後面則是「人文·社會」,都是不怎麼有人看的類別。
栗橋一步步接近由美子。地上鋪了地毯,雖然已經破爛不堪,但還是發揮了功效——不會發出腳步聲。栗橋無聲地穿越書架逐漸靠近由美子。一瞬間,由美子陷入一種妄想——大人聽了會付諸一笑的奇怪錯覺。
栗橋死了,一定是這樣。這是他的鬼魂,所以才聽不見腳步聲,才會有這麼可怕的表情。我好害怕!一定是這樣,否則我怎麼會怕栗橋呢?
栗橋的鬼魂正低頭看著由美子,並抓住她水手服的衣領。
「和明在幹什麼?那頭大笨豬呢?你回答我。」
栗橋比由美子高了約三十釐米。被他一抓,由美子的脖子很不舒服,幾乎快發不出聲音來。為了緩解壓力,讓呼吸順暢些,她用力伸長身體。雙腳不斷掙扎時,一隻涼鞋掉了。她重心更加不穩,脖子更加不舒服。
「哥……哥……」由美子好不容易發出聲音,但不是回答栗橋,而是因為太痛苦了,不知不覺這麼喊道。
栗橋用力搖晃。由美子的後腦勺撞上不鏽鋼書架,發出聲響。
「你哥算什麼東西?一個智障還敢背叛我,太放肆了!我絕對不放過他!就說是我說的,你去告訴他,聽見沒有!」
他邊說邊再度用力搖晃由美子,想讓她的頭撞到書架。由美子閉上眼睛。隨著一聲比剛才還大的聲響,她的眼瞼裡冒出了火花。
睜開眼睛的時候,淚水一起迸出,沿著臉頰滑落,流過微微顫抖的嘴唇。
這時,前面通道上有人大喝道:「你們在幹什麼?」
是女人的聲音。栗橋趕緊放手,將由美子扔了出去。他不再瞪著由美子,而是循聲望去。由美子淚眼模糊地看著栗橋的臉頰,看著他消失在眼前。他逃跑了,同時響起了書掉落在地毯上的聲音。
「喂,別跑!」女人大叫,但沒有追趕的意思。那人立刻跑到由美子身邊。「你還好吧?」
由美子睜開眼睛一看,剛才坐在櫃檯裡的女管理員正在看她。由美子想回答「我沒事」,嘴唇卻顫抖不已,發不出聲音。
栗橋和那個可能是他朋友的男孩已不見蹤影。
「你是不是被那些男生恐嚇?錢被拿走了嗎?」
由美子搖搖頭,好不容易出聲道:「不……不是。」
「他們是初中生吧?你不認識他們嗎?」
雖然不是真的,由美子還是點點頭。女管理員仔細觀察由美子,表情變成是告誡剛吵過架的小朋友那種——對方雖然不對,但跟人吵架的你也有錯。
「看來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痛?」
「沒有。」
其實頭痛得不得了,由美子還是沒說真話,因為從聲調和表情可以知道,對方心裡正在想「要是受了傷,我會多麻煩啊」。
「你還是小學生吧?一個人來圖書館嗎?你還是回家吧。」
「好,我回家了。」由美子低著頭答應。
掉落的涼鞋大概是在栗橋逃跑時被踢開了,落在一開始他們站的法律書架前面,旁邊還躺著一本厚如辭典的書,封面向上。
管理員看見了,彎下腰把涼鞋撿過來套在由美子腳上。
「謝謝。」
接著她又撿起了那本書,看了看書名和藏書編號,放進法律書架上面數下來第五格的最前面,然後才回櫃檯。
由美子心跳得很厲害,膝蓋也在發抖。為了給自己打氣,她深吸一口氣,但呼吸聲還是透著膽怯。她揉揉臉好抹去淚痕,不希望被家人發現自己在圖書館哭過。若被問起理由,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以前那麼努力幫栗橋說話,今天卻又說他的壞話,實在太善變了。她覺得這樣不對。就算是對的,父母大概也不會這麼想。他們會認為她在亂說話。她決定先在圖書館的洗手間洗完臉再回家。當她走動時,頭又開始痛了,令她幾乎快掉出眼淚。
走了兩三步,為確認已經脫離恐怖,她回頭看了一下「法律」書架。她仔細一看,剛才那本書,即栗橋浩美的朋友拿過的厚如辭典的書,已經放回書架,書脊正對著她。那是本什麼書呢?
書名是「六法全書」。
幸好白天哭的事好像成功躲過了父母嚴厲的雙眼。吃晚飯的時候,父母都很高興,不停提到昨天的旅遊,還說明年要去海水浴場住兩三晚。尤其是母親文子,自從柿崎老師來訪以後,好像煩惱減少了許多,神情十分開朗。也因此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沒有發現由美子的異樣。
由美子回到家檢查了一下後腦勺,摸上去還會痛得令人跳起來,感覺已經腫了。腦袋變得很重,因為是在腦後,有時連太陽穴附近也跟著抽痛。
她還是沒有告訴父母,還打算萬一被發覺了,就敷衍說是「騎腳踏車跌倒了」、「不小心撞到電線杆」,可是她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要是在敷衍時難過得哭出來,爸媽應該會覺得很奇怪。
由美子還是害怕說出是被栗橋打的。害怕一旦說出口,就變成真的。栗橋才不是那種人呢。只要自己沉默不語,那件事就沒有發生。
晚上八點過後,她一個人在房裡發呆。文子來喊她洗澡:「哥哥剛洗好,你快去洗。」
「我今天不想洗。」
「你胡說什麼。流過汗了不是嗎?不洗澡可不行,就算衝一下也好。」
由美子懶懶地起身,摸了一下頭,腫的地方抽痛了一下。
洗澡的話,會不會更嚴重呢?也許腦袋會痛得更厲害吧。
猶豫之間,樓下的文子又催促了。假日大家都很悠閒,只有媽媽還是那麼嚴厲。只要不聽她的話稍稍耽擱,就會沒來由地生氣。由美子無奈只好走出房門。
有人上樓了,是和明,正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拉著開口的短袖睡衣扇風。比起昨天,哥哥曬得更黑了,走在陰暗的樓梯和走廊裡,只能看見雪白的牙齒。
由美子準備不說一句話和哥哥擦身而過。和明卻站在樓梯口,抬起大腦袋看著由美子。
「讓開!」由美子說,「我要去洗澡。」
和明動也不動,只有嘴唇困惑地蠕動。他好不容易問道:「由美子,你今天哭了?」
由美子驚訝地抬起頭。
「你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哭了吧?」
「你為什麼這麼說?」由美子嘟著嘴說,「你有問題啊,哥。」
和明少見地沒有笑臉相向。
「我看見了,在圖書館前面的紅綠燈下,你正摸著後腦勺,一臉不高興。」
由美子嚇了一跳。「哥也在那裡嗎?」
「嗯。秦野他家跟圖書館是同一方向。」
秦野是今天跟和明一起玩的朋友。
「你和人打架撞到頭了嗎?好像很痛。你應該跟媽說,讓她幫你敷藥。」
由美子心慌意亂,不知該說什麼。頭部的傷的確很痛,過了許久也沒消,她開始有些擔心。
她很想說「跟哥沒有關係,不要隨便偷看人家」,或者不理他就算了。也可以說:「哥是大笨蛋,我最討厭你了!」
可說出來的卻不是想了千萬遍的責備、抱怨和詆譭。
「哥!」由美子問,「哥是不是背叛了栗橋?哥對栗橋做了什麼?他很生氣。」
所以我才會被打——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由美子已經哭了。
那晚由美子沒有洗澡。和明帶她下樓,對父母說:「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他這樣帶領妹妹,在高井家是前所未有的。對由美子而言,是跟白天遇見栗橋一樣吃驚的事。事後和明解釋長期以來自卑的元兇是視覺障礙,所以由美子能夠理解哥哥在短時間內恢復了自信。但這時她還不知道,只懷疑眼前這個人是戴了哥哥面具的機器人。栗橋浩美的鬼魂和高井和明機器人。
由美子想到可怕的事,不禁又哭了出來。和明瞭解妹妹的心情,竭力說明白天的事發經過。瞪大眼睛聽完的父母,也跟由美子一樣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和明,質問道:「栗橋說你背叛了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和明先是閉緊嘴巴,一雙小眼睛不斷眨動,鼻子下面沁出汗水。即便是跟以往不同了,和明還是不善於表達,用語的貧瘠跟過去沒有太大差別。
他就像拉著眼睛被矇住的人觸控形狀複雜的東西,好讓對方猜出那東西是什麼。可是必須引導正確的順序與方向,對方才能正確作答。和明很緊張,因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答案。他一個人解不開謎底,也弄不清楚「那個形狀複雜的東西」是什麼。
「我……」和明開口了,張著嘴巴想尋找適當的字眼,於是舌頭拼命打轉,「我因為腦袋不好。」
「你不是腦袋不好!」文子立刻糾正道。
「嗯,我知道。我雖然知道,可是一直以來大家都認為我腦袋不好,不是嗎?」
文子只好不太情願地承認。
「所以我的朋友很少。栗橋他很棒……怎麼說呢?他對我而言是個很重要的朋友。」
「嗯……嗯……」伸勝出聲表示贊同。
「所以我們會說很多話。例如我曾問過栗橋,我為什麼腦袋不好,完全聽不懂老師說的話?」
文子緩緩點頭並問道:「栗橋怎麼回答?」
「他說這是天生的,沒救了。」
文子目露兇光。
「可是他還說:‘你很可憐,我來照顧你。’於是我就一直跟在栗橋後面,不是嗎?」
的確,和明說得沒錯。
「我總覺得沒了栗橋,我一個人什麼都不會,所以很害怕被他討厭。」和明圓圓的肩膀緊縮,腦袋也縮著,「也一直認為栗橋說的話一定要聽。」
文子這才發覺,過去和明經常有這種姿勢和表情。這就是這孩子的模式,他的生活。他決定自己的生活是聽從另一個同歲男孩所說的一切。
伸勝終於開口問道:「具體有哪些事?你所謂聽栗橋的話是怎麼回事?」
以問答的方式進行,讓和明鬆了口氣。微微抬頭看了看父親,確定他沒有生氣後,和明說:「比方說,栗橋有時會忘記帶東西,小學的時候不是經常要我們從家裡帶些無聊的東西嗎?」
一如發現自己的臺詞到了,由美子立刻接道:「就像手工課用的牛奶鋁箔包和空罐吧?」
「沒錯。栗橋要是忘記這些,就會要我的。所以有時候我會準備兩份。」
「你就乖乖給他嗎?」
「嗯。」
「不然就會被他揍或欺負嗎?」
「有時也會。」和明老實回答,「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可是我也害怕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文子對丈夫說:「這就是孩子剛才說的,他除了栗橋什麼朋友都沒有……」
伸勝一言不發地將雙手盤起來,下巴深深抵在胸前。
見父親這樣,和明將身體縮得更小。爸爸一定覺得我很丟臉,覺得我是沒用的東西!
「我們知道了,和明。」文子鼓勵道,「你和栗橋原來是這樣的朋友。」
忽然間伸勝冒出一句話:「那不算是朋友,根本就是奴隸。」
「你怎麼這樣說!」文子斥責伸勝,「聽起來好像是在罵這孩子,不是嗎?」
接著又再度面對和明,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搖動,說:「我懂了。你過去以那種方式聽栗橋的話,所以給他背黑鍋,也代替他被老師處罰過吧?」
和明點點頭,目光還是很在意父親的表情。
「一直都是這樣。」文子像是說給自己聽,好接受這事實,「你一直都是這樣跟他交往,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栗橋在藥店打了客人鬧出事來,被人責罵時,謊稱不是他打的而是你打的,可是你這一回不想要幫他圓謊,沒錯吧?」
和明縮著身體點頭。
「你不必畏縮,又不是你的錯,要你跟人家道歉。這一次你沒有聽栗橋的話,你做得很好!」
「所以栗橋才會那麼生氣。」由美子說,接著又自言自語地低喃,「氣得連我都打。」
「沒錯。所以他說你哥‘背叛’了他。」文子的聲音已經難以掩飾憤怒。
「可是為什麼?」文子盯著和明問,「為什麼這次不聽栗橋的話?為什麼會有勇氣?你告訴媽媽,是因為有柿崎老師幫忙嗎,還是你知道自己功課不好不是因為腦袋不好而是眼睛的緣故呢?」
和明連忙抬起頭,用力搖頭。「不是,不是那樣。媽媽告訴我眼睛不好,是在栗橋打客人出事以後,不是嗎?」
也是。文子想了想,和明說得沒錯。
「討厭!哥哥的記憶力居然比媽媽好。」由美子笑著說,心裡很高興。
可是和明笑得很軟弱,還避開文子的目光,繼續說下去:「這件事必須回到以前……」
「沒關係,你說說看。」
「我和栗橋雖然是剛才說的那種朋友,但也不是經常走在一起。栗橋還有其他朋友。」
「嗯,應該是吧。」
「尤其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他有了一個比我更要好,就是整天都在一起的……怎麼說呢?」
「嗯,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
「哦?反正就是栗橋有了新朋友,是個轉學生。」
「怎樣的孩子呢?」
「和平。」
「什麼?」
和明比出「和平」的手勢撐開嘴角,做出笑臉。
「就是微笑標誌‘和平’。他的臉很像微笑標誌,所以有了這個外號。聽說在之前的學校就有了。」
「叫什麼名字?」
和明說出全名,但文子連姓和名都沒聽過。
做生意的家庭,很容易讓孩子覺得寂寞,所以家長會盡量參加學校的活動,積極擔任家長會的委員。可文子還是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你和那孩子同班嗎?」
「只在小學同班。可是和平跟我沒有來往,也沒來過我們家。上初中後,我們三人分在不同班級。初三又要分班,會不會同班我也不知道。」
「難怪……媽媽一點印象也沒有。」
「和平功課很好,可是經常請假。」和明說,「這麼會念書的人……」
那副可惜不已的語氣令文子差點笑了出來。「那個叫和平的孩子比栗橋會念書嗎?」
和明立即點頭道:「成績全年級第一。每次考試成績公佈,名字就會貼出來。栗橋雖然肯定是前十名,可是沒有得過第一名。」
「所以說栗橋比和平差一點。」
「所以他好像很尊敬和平。」
一直沒說話的伸勝開口了,語氣中充滿了不像他為人的惡意:「什麼東西!就會欺負比自己笨的人,遇到厲害的就低聲下氣。」
和明嚇了一跳,以為又捱罵了,但還用膽怯的口吻反駁父親:「栗橋並沒有對和平低聲下氣,只是覺得和平比較厲害……很欣賞他。和平家很有錢。」
「有錢人就很偉大嗎?」
「幹嗎這麼兇?」文子生氣地對丈夫說,「你可不可以安靜點少說幾句。」
或許是生氣,伸勝立刻站起來走了出去。
「你去哪裡?」
「上廁所。」說完他用力關上門。砰的一聲,令母子三人嚇了一跳。
「對不起啊,打亂了你的話。」
和明沉默地搖搖頭,但好像忘記了自己說到哪裡,一臉困惑。
「栗橋很欣賞和平。」文子提醒他,「剛才說到這裡。」
「對。我是這樣覺得。」
「嗯。然後呢……」
忽然間由美子插嘴道:「那個叫和平的人,今天也和栗橋一起在圖書館!」
「真的?」
「嗯。他也看見我被打,他一定看到了。」
和明點頭道:「如果說是兩人在圖書館,那就一定沒錯。我也曾經在圖書館見過他們。」接著又小聲說:「所以我才很少去那兒。」
「他長得確實很像微笑標誌。」
「圓臉嗎?」
「不是,不太圓。應該說長得很漂亮。」
「那幹嗎叫他和平?」
「媽只要看過就會知道了。」和明說,「因為他長著一副‘微笑標誌’的和平臉。」
「是好孩子嗎?」
和明沒有說話。由美子摸摸後腦勺。
「看著由美子被栗橋欺負也不說話,怎麼可能是好孩子?」
文子嘆了一口氣,和明也跟著嘆氣。
「然後呢?哥哥繼續說啊。和平出現後,栗橋就不像從前一樣欺負哥哥,但也很少幫哥哥了,是嗎?」
「是。」和明小聲回答。這個小小的肯定表示更多的空白需要認同。
「於是哥哥決定不再聽栗橋的話,所以這一次就不肯幫他背黑鍋了,是這樣嗎?」
「什麼是背黑鍋?」
「由美子,安靜點。」
沉默了一陣,和明才回答:「是的。」聲音比剛才還小。而文子還在等下文。
但和明不再說話,嘴巴緊閉,茫然看著前方。
無奈文子只好說:「也就是說,哥哥也長大了吧?」
話說出口,自己也覺得好像是電視劇裡的臺詞一樣。簡直是陳詞濫調!
但和明沒有反駁,而是聲音更小地回答:「對。」
聲音越來越小,表示和明和文子問答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於是難以成為「答案」的東西逐漸穿越縫隙而過。如果可以,文子願意縮短壽命,只要能看見現在這孩子眼裡看到的東西。
但這不可能。因此她說:「你們的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在廚房偷喝啤酒呢?」
幾天後,高橋又來長壽庵拜訪。這次時間很短,他只是來報告栗橋藥店的事已經當作意外事故解決了。
「老太太的家人總算找到了,是她兒子兒媳。」高橋不斷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興高采烈地說,「對方因為丟下老太太一個人生活不管,所以不敢大聲說話。何況又是小孩闖的禍,如果硬要交給警方處理,那我也有我的說法。這麼一暗示,對方態度就軟了。事情自然也順利解決了。」
「那栗橋的兒子呢?」
「今天應該乖乖在家吧。」說到這裡,他好像才想起事情不只是這樣,於是接著說,「他已經在反省誣賴你兒子打人的事,栗橋夫婦也說近日會親自登門道歉。」
但是栗橋夫婦和浩美根本沒來長壽庵。暑假結束後,文子問和明:「哥哥,有沒有見到栗橋?栗橋跟你說什麼了嗎?」
和明倒是一副沒發生過什麼事的語氣說:「什麼都沒說。倒是碰過面。」
「可是……」
「栗橋是不會跟我道歉的,他不是那種人。」
「哥哥不生氣嗎?」
「不。我已經習慣了,而且我現在更在意檢查的事。」
下個週末的下午,將要拜訪柿崎老師介紹的大學研究室。
「是啊,媽媽也一樣。其他事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只要你別再跟栗橋來往就好了。」
和明對此沒有回應,只是表現出答應的表情,接著立刻轉身背對文子。
文子以為人母親的直覺,知道和明和栗橋之間還有很多沒有說出的事與秘密。和明沒有回答文子的背後,還有一段以文子看不懂的文字所寫的故事。
可是……
那孩子已經不是嬰兒了。打他屁股,他也不會照實說。所以在他自己願意表明之前,只能在一旁看著。
但是文子萬萬沒有想到當時作的這個簡單選擇,沒有抓住正讀初二第二學期的兒子高井和明,逼他說出所有真相,竟讓她在十五年後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