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4章

東京都中野區中央,位於山手路和青梅街道十字路口北邊的第三個街角,有一家名為「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

說是中心,聽起來規模很大,其實員工包括臨時打工的學生在內共五人,四十五歲的老闆坂崎還身兼司機,是家小公司。表面上是做搬家業務,趁著空當也接其他工作,例如家中有大傢俱想挪地方、組合傢俱不會組裝、一個人無法更換漏水的屋瓦、想要丟棄大型垃圾、公寓外側的安全梯下不去等瑣事,只要一打電話服務就到。親切的工作態度頗受街坊鄰居好評。開業不過六年,尚算新公司,但經口耳相傳,從去年起已有東京東部的客戶上門,電視也曾經報道過這家奇特的公司。

在東京二十三區的西部地區,包含中野一帶、新宿區北部、練馬區、豐島區等地,儘管經過五十年代經濟高速發展期,目前還留有很多獨立住宅、低層住宅和聯體式公寓等老式建築。如果泡沫經濟多維持一年或許有所改變,這些舊式建築分佈在忽然冒出的停車場、零碎的空地和空屋率頗高的寫字樓之間,其實也已形成一種街頭風景。住在老房子裡的居民,抬頭就能看見新宿的高樓大廈和奢華得令人好笑的市政府。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平均年齡很高。很多人獨居,老伴已先行過世。這一帶的氛圍很適合用「古老」來形容,除了肯忍受不便的人外,一般年輕人都不願意住在這個衰敗的地區,所以這裡進出的人口有限,定居人數持續減少。

因為是這樣的地區,提供便利服務的行業甚為必要。若是單身的年輕人或有了孩子的夫妻,換傢俱這種小事通常自己就能做。郵購來的傢俱,也不至於不會組裝,一拆封就束手無策。但是隨著小家庭制度的普及,高齡者越來越多的地區情況就另當別論。老闆坂崎就是看準了這一點,公司業務立刻上軌道。雖然沒有賺大錢,營業額倒是逐年增長。老闆本身也覺得對地方有貢獻,不免有些自負。

十月十一日星期五這一天,一早就有一件搬家業務,老闆坂崎清晨五點便起床了。公司是木質住宅,月租十八萬元,老闆一家就住在二樓。兩輛卡車停在五分鐘路程之外的雙層停車場。要不是門口有塊手寫的招牌「坂崎搬家中心——任何小東西都接受搬運,任何小問題都提供協助」,恐怕沒有人會認為這裡竟然有一家搬家公司。大門口擺滿了老闆娘精心栽培的花卉,旁邊則停著孩子們的腳踏車和三輪車。

坂崎起床後,下樓開啟大門,走到信箱前取報紙。這時,他看見腳踏車輪子旁邊放著一個紙袋。不是色彩鮮豔的百貨公司紙袋,而是牛皮紙質、約五十釐米見方的紙袋。附有拎繩,開口的地方用膠帶封著。

他想,會是什麼東西呢?走近一看,發現紙袋很新,封口上的膠帶也很新。誰把這東西忘在這裡了嗎?

拿起來一看,比想象的要重些。坂崎皺眉思考。他沒撕開膠帶,而是從縫隙中往裡窺探。有土塊,好像很潮溼,還夾雜了一些枯草。

什麼東西嘛!他有些不太高興。會是有人不知扔哪裡,就把廢土扔到他家嗎?附近應該沒有人會把空罐子扔到別人家門口,也不會有人在不可燃垃圾日丟棄可燃垃圾。這種沒常識的人應該很少才對。

坂崎十分生氣地提著紙袋繞到屋旁。他家和隔壁之間有一條寬五十釐米的防火巷。先將紙袋塞在那裡吧。泥土屬於不可燃垃圾,還要幾天才能拿出來倒。在那之前只能先保管。誰這麼缺德,真是過分!

回到家,老闆娘已經起床到廚房燒開水。坂崎嘟著嘴提起此事,老闆娘也一臉不高興地回道:待會兒看一下里面是什麼再說。

「也許就跟你說的一樣,不知道泥土該怎麼處理,就扔到我們家了。」

「既然這樣,也該先說一聲吧。」

「可能是想會收錢吧。」

吃早飯的時候,員工紛紛來上班。今天要搬家的是住在彌生町獨戶住宅的八十五歲獨居老太太。聽說是因為覺得一個人住有危險,決定搬到八王子和長子夫婦一起住。長子夫婦為母親騰出了一間三坪大的和室,現在這個家的所有東西根本容納不下,所以搬家的同時還必須幫忙處理廢品。

開完會後,坂崎帶著員工到彌生町已是七點多。八點正式開始搬。老太太不肯丟棄舊傢俱,吵著這個要帶走那個也要帶走,讓坂崎好生頭疼。長子夫婦事先已將要帶走和要處理的傢俱清單交給了他,但是老太太不同意。畢竟付錢的是長子夫婦,坂崎搬家中心夾在中間很為難。為獨居老人搬家常會遇到這種情況,坂崎多少也有些經驗,只好不時安慰老太太,不時跟著一起罵罵長子夫婦,好讓搬家工作繼續進行。

就是說嘛,他們也都不來幫忙。老太太你可千萬不能生氣啊。以後就要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坂崎正在說這些安慰的話時,工作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妻子打來的。「老公,你等一下!」聲音有些奇怪,有些顫抖,「今天早上你說的那個紙袋,我開啟看過了。」

「哦,你說那個呀。怎麼了?難道里面埋了金塊?」坂崎一邊擦拭額上的汗珠,一邊笑著說。可妻子毫無笑意。

「才不是那樣呢,一點也不好笑。裡面好像有骨頭!」

「骨頭?」

「是啊。不是有土塊嗎?土裡有頭骨之類的東西,還有手掌和手臂的骨頭。怎麼辦?要報警嗎?」

「等……等一下!」

坂崎嚇了一跳,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做。要是隨便打一一〇,事後丟臉更討厭。他避開周圍的員工,走到路邊,壓低聲音說:「等我回家再說。」

「可你今天要工作整天,不是嗎?而且是在八王子,必須將傢俱和老太太送到那邊。我不想等到傍晚。實在太恐怖了!」

「你不會放到看不見的地方嗎?放心吧,不會有骨頭什麼的。」

「可是真的很像頭蓋骨!」

「那是模型啦,模型。因為不好處理,才扔到我們家。你也真是笨,這麼大歲數還那麼膽小。」

罵過依然不安心的妻子後,坂崎關掉手機,回去繼續工作。將行李捆包好後,讓老太太坐在副駕駛座,便驅車前往八王子。經過高圓寺的陸橋時,手機又響了。

「老公……」

「怎麼又是你?什麼事?我正在開車。」

老闆娘不只是聲音顫抖,情緒好像完全崩潰了:「電視臺的人來了!」

「什麼?是上次‘special東京’的人嗎?」

「special東京」就是曾經報道過坂崎搬家中心的節目。

「才不是呢!是報道新聞的人。說是hbs電視臺。」

不是地方臺,而是全國聯播的電視臺。前面的訊號燈是綠燈,坂崎先將卡車停到路邊。還來不及問電視臺的人來家裡幹什麼,老闆娘便開始哭訴:「那個紙袋中的東西果然是骨頭!hbs電視臺接到了電話,說是那個行蹤不明的女孩的屍骨。」

坂崎眼前一陣漆黑。

坂崎一邊安慰妻子一邊捆包傢俱時,hbs總機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我要跟報道大川公園和三鷹女高中生謀殺案的人說話。」

是使用變聲器發出的聲音。自從上次其他電視臺接到嫌疑人打來的電話後,hbs規定只要是提到案件的電話一律轉到新聞部。因此總機小姐不管是什麼電話都轉過去,至今已轉了十幾通。這一次她也認為可能是惡作劇電話,但還是轉給了新聞部。

新聞部記者在通話之前先按下錄音鍵。這只是小心起見,過去已經被許多愛湊熱鬧的人耍過,浪費了不少時間。記者其實沒有太多期待,於是叼著煙前來接電話。

第一聲便如此說明:「這不是惡作劇電話!」

記者心想,是喲!大家都這麼說。

「我是想給你們獨家訊息才打來的。你是新聞部的記者嗎?真是幸運啊,該不會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吧?」

「有何貴幹?」

「不要那麼不客氣嘛,小心我掛電話,到時候你會後悔一生。聽清楚了,你現在接的電話,可是具有讓臺長表揚的價值。」

因為銜著香菸,記者的眼睛被燻到了。昨天半夜在能登半島的日本海上發生外籍漁船沉沒事件,至今還不能確定船員安全與否。新聞部正為這條訊息忙得不可開交。

「如果你提供的訊息這麼有價值,那我一定要聽聽了。」記者儘可能裝出認真的語氣。走過的其他記者聽他這麼說,故意對他擠眉弄眼。他則舉起手揮了揮表示:又是惡作劇電話。

「我是希望對所有媒體公平,這次選中你們臺。」變聲器發出的聲音說,「準備好了嗎?你要聽清楚。在中野坂上車站附近,有一家名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公司很小,不要錯過了。那裡有古川鞠子的遺體。」

記者坐直身子問:「古川鞠子?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嗎?」

「不是說過了嗎?叫你聽清楚。鞠子的遺體裝在紙袋裡,寄放在坂崎搬家中心。我是覺得有馬老頭很可憐,才決定還給他的。」

電話那頭髮出尖銳的笑聲,還笑得噎住了。

「你們去看一看嘛!這可是獨家訊息。大概連警察都不知道。但要是坂崎搬家中心報案了,那就另當別論。總之你們還是快點行動吧。」

電話到此切斷。記者一時間啞然無聲,然後趕緊查坂崎搬家中心的電話。果然有這家公司,也有電話號碼。打過去後,出現的是中年女子的聲音。記者報上姓名後,立刻說明情況,並問有沒有一個怪紙袋。對方十分狼狽地回答:「裡面有……有一些奇怪的骨頭,我還在想該怎麼處理呢。」

接電話的是坂崎的妻子,她剛跟坂崎通過電話。因為覺得奇怪,心中不安,記者一問便都說了出來。

「請你放著不要動,我們立刻過去確認。也請不要報警,說不定是惡作劇。」

這時記者的指示是否構成妨礙公務罪,日後將成為國會上爭論的大事件。但此刻不知所措的坂崎太太,聽見記者堅定有力的聲音,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自然聽從其指示。三十分鐘不到,電視臺採訪小組便到達現場。

hbs的記者戴上白手套,檢視紙袋裡的東西。混在泥土中的人骨立刻被分了出來,有頭蓋骨、下顎骨、手足的骨、肋骨,幾乎呈現出一具完全化為白骨的遺骸。

「該不會是模型吧?」

臉色蒼白的坂崎太太立刻衝去打電話,記者也攔不住她。還在上幼兒園的小兒子看見母親非比尋常的模樣,神情十分害怕。小男孩雙手緊抓著打電話報警的媽媽,電視臺的攝像機不忘捕捉這一幕。

附近的人發現坂崎家的異樣,都趕來看熱鬧。記者開始在現場採訪。坂崎家對面的鄰居開啟電視,轉到hbs臺,電視劇重播已經中斷,改成臨時插播的新聞快報。沒想到自家門口竟成了新聞現場。

在混亂與騷動中,從紙袋中取出的白骨遺骸就暴露在一片空寂中。地上只鋪了一塊塑膠布,骨頭分散地擺在上面。塞滿潮溼泥土的眼窩靜靜地望著這個陌生的家庭,尋找著親友的臉孔。這時屍體還只是身份未明的「她」,到比對牙醫的齒模記錄確定是古川鞠子,已經是那天的深夜了。

鞠子終於回家了。沒有比這種回家更孤寂的了。

hbs開始播放新聞快報的時候,塚田真一正在山上飯店的咖啡廳,和石井良江面對面坐著。旁邊座位上的前畑滋子則擔憂地看著兩人。

真一住進前畑家之後,滋子便打電話跟石井家聯絡。她要求真一說說話,但真一表示不知該說什麼,拒絕了。滋子和良江約好見面後,便掛上電話。

她對真一說:「石井夫婦已經知道整件事情了。」

一如真一擔心的,他離家出走那天,樋口惠一直守在石井家門口。遇到剛回家的良江,她還出言相逼:不要將真一藏起來,趕快把人交出來!

「阿姨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她很擔心你。」滋子說。

儘管已經約好,但碰面還是花了些時日。石井良江一見真一,便急著確認他是否健康,然後道歉:「我很想早點來看你……可是我很害怕。」

「害怕?」滋子覺得奇怪。

良江點點頭,看著真一說:「小真,那個女孩……叫樋口惠的,為什麼會知道我們家呢,你知道嗎?」

真一沉默地搖搖頭。

「她說是找了偵探社調查。」良江如聞到臭味般皺起鼻頭,「小真的行李搬到我們家時僱用的卡車就是線索。」

真一茫然想起當初從佐和市的家,那個作為殺人現場的家搬來書桌、椅子、小型書櫃和一些衣物。原來是那輛卡車。

「當時我先生極力反對,說不要從佐和市搬東西過來。發生了那麼不幸的事,東西應該全部留下才對。可是我沒有同意。」良江對滋子說,「我認為至少該讓真一帶一點東西過來。當初要是聽他的就好了,這樣那個女孩就查不出我們家了。小真,我對不起你。」

良江聲音沙啞,真一聽後低下了頭。他盯著眼前的紅色菸灰缸說:「當初是我說要把桌椅搬過來的。」

良江從皮包裡取出手帕,擦拭眼角的淚水。

「這不是你們兩位的責任。」滋子靜靜地說道,「真一同學被人追著跑,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那個女孩瘋了!」良江生氣道,「實在太不要臉了。有那樣的父親,就有這種女兒。」

「是她說找偵探社查的嗎?」

「是的,說的時候眼睛還發亮呢。當時小真不見了,我心情很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女孩居然每天都來家裡或是打來電話。不管我怎麼說小真不在家,她就是不相信,還說是我們將小真藏了起來,喊著讓我們交出來人。後來她終於發現我們說的是真的,才肯罷休,但馬上就接著問我們將人藏在哪裡。我說不知道,她就說,沒關係,她自有辦法找得到。然後就說出了偵探社的事。」

良江悄悄回頭看了飯店門口一眼。

「從那之後,我和我先生就變得神經兮兮,總擔心有人在跟蹤我們。因為太害怕,幾乎都不敢出門。畢竟對方是那種人,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前天還請了專門拆竊聽器的人來家裡檢查了一遍。我先生說是以防萬一。」

「對不起,阿姨。」真一說,「真的很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這不是你的錯。」良江說完,聲音有些哽咽。

「電話中我也說過了,真一同學現在和我們夫妻住在同一棟公寓。」為了讓良江安心,滋子儘可能用最溫柔的語氣。真一十分了解她的用心。

公寓的房東自然就是前畑鐵工廠。一樓南側有個房間正好空著,除了三坪大的臥室外,還附有兩坪大的廚房。為了幫真一租這個房間,滋子和婆婆之間還起了點衝突,昭二夾在中間極力周旋才沒事。真一也知道這件事,因為就發生在身邊,不想聽也能知道來龍去脈。

「這件事千萬不能跟石井女士說。」滋子事先叮囑過他,「你不必在意,昭二不是也說過嗎?我們都站在你這邊。」

有關房租和生活費,石井良江和滋子夫妻討論後,決定讓真一支付一定金額。真一有以自己名義開的賬戶,那是父母留下來的遺產,原則上在他未成年之前是不能提的。但是一部分金額還是可以自由運用,所以先動用那一部分。

石井良江見過管理真一財產的吉田律師,說明情況商量對策。今天和真一見面的目的就是來報告商量的結果。

「吉田律師也很驚訝,」良江說,「還說不能這樣就算了,必須跟負責的檢察官商量才行。他會跟樋口秀幸的律師,他們那邊是‘律師團’吧,說明情況。」

「通過正常的法律程式,真的能制止樋口惠的行動嗎?」

良江嘆了一口氣道:「吉田律師說這種情況他沒見過,所以不敢肯定。如果是被樋口秀幸威脅不準說出不利於他的證詞,那就是威脅罪。可若是樋口惠說的話,就不一樣了。我倒覺得兩者沒有什麼不同。」

滋子說:「不管動機是什麼,樋口惠的行為算是一種跟蹤狂的舉動,難道不能申請對她下禁止令嗎?比方說禁止在真一同學半徑兩百米的範圍內出現之類的命令?」

「聽說申請很花時間。」

「可還是應該試著申請吧。」

真一搖搖頭道:「沒用的,那傢伙居無定所。」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也這麼說過,對吧?」滋子問道。

真一抬起陰暗的目光回答:「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並對她說過。我說要報警,請求法院判決。那傢伙居然嗤之以鼻。」

「你說什麼?」良江聲音尖銳地表示,「她憑什麼笑你?」

「她說警察沒辦法抓她。她還未成年,連離家出走都會受到保護,而且沒有做出觸犯法律的行為。到法院也是一樣,不管我控告什麼,因為不知道她的住所,根本無法找到她;就算下了判決,檔案也送不到她手上。做什麼都是沒用的。也的確是這樣,那傢伙研究過這方面的知識。」

「她母親在幹什麼?」滋子不高興地問,「難道她母親也居無定所嗎?」

「吉田律師說要查一下才知道。只是不清楚她母親是否知情。」

「如果是她母親出面指責,或許會有些效果。讓她母親來告訴她,做那種事只會招致反效果。」

喪失鬥志的真一幾乎是以毫不關心的語氣表示:「說了她會聽嗎?」

「不聽也要叫她聽!」良江生氣道。

「話雖沒錯,可是也不能將那女孩關在什麼地方吧。」

「這難道真的是樋口惠一個人的想法嗎?」滋子納悶道。

「什麼意思?」

「這不像一般女高中生會有的想法。尤其是居然會想到讓真一同學在減刑申請書上簽名。應該也不可能是律師團讓她做的,該不會是她父親的慫恿吧?」

良江瞪大眼睛問道:「樋口秀幸嗎?」

「是的。不是說樋口惠去看過她父親嗎?」

「這是什麼父女嘛!」

良江雙拳緊握,彷彿事實已經確定了。

「簡直是畜生,殺了三個人還不夠。只能說他們是野獸,真不知該怎麼形容了!」

滋子偷偷瞄了一眼真一。真一低垂著眼睛,用手觸控裝了冰水的玻璃杯。

「為什麼不能趕緊判死刑呢?」良江眼睛充血,幾乎怒不可遏。「為什麼還得公審呢?他們做的事不已經罪證確鑿了嗎?偏偏現在公審中止了,居然是對方要求作精神鑑定。什麼鑑不鑑定,為什麼要答應他們這種要求呢?」

「阿姨,你不可以說這種話。」

在真一還沒說出「阿姨是當老師的」之前,良江激動地說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你不覺得很不甘心嗎?他們不問是非就殺了你全家,不是嗎?只是為了要錢。他們有什麼權利?做出這麼殘忍的事,為什麼還能活著?為什麼法院還要保護他們的權利?」

「阿姨……」

「沒有人願意幫受害的這邊多想想!說什麼嫌疑人也有人權,人權必須受保障,整天將這些掛在嘴邊。難道說被殺的人就是活該?如果法院不能為我們做什麼,那我就去殺了他們,對!我就去殺了他們!」

良江氣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渾身充滿怒氣。她睜大的眼睛裡掉下一滴滴淚水。

「我也很不甘心啊,阿姨。」真一好不容易說出這話。

良江猛然抬起頭,驚惶失措地舉起手掩住嘴巴,說:「對不起……我居然問你甘不甘心……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一點頭,身體微微顫抖,無法正視良江的眼睛。

「我恨他們!」他反覆訴說,「我不能原諒他們!也想殺了他們!儘管殺了他們,爸爸、媽媽和妹妹也不會回來,我還是很想殺了他們。我不能忍受跟那群人呼吸同樣的空氣,我不想讓他們活在這個世上!」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勇者物語》《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