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4章

「真一同學,」滋子搖搖頭說,「夠了!」

「可是不行。」真一說,「只殺他們是不行的,那樣還是不能解決問題。要怎樣才能解決問題,阿姨你應該也很清楚。」

良江臉色發青。「小真……你還在意那件事嗎?」

「我也有責任。」就像反芻一般,真一緩緩說道,「就算殺了他們,我還是有責任。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才到處逃避。」

滋子最後結束話題:「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再說了。」

石井良江握著水杯,杯內的冰水不斷震動。

一來到街頭,吵鬧便包圍住滋子和真一。看著良江前往御茶水車站方向踽踽獨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真一說道:「我想走一下。」

「我也是。」

他們朝秋葉原方向前進。過了一會兒,真一問:「前畑太太,你不問嗎?」

「問什麼?」

「我說我家出了事我也有責任,你不問是什麼意思嗎?」

「嗯,不問。」滋子神情認真,「我已經決定在你說我可以問之前絕不問。」

真一雙手插在褲袋裡,這時他的臂肘碰到了滋子的。

兩人沉默地走著,感覺疲倦有所減輕。

「阿姨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真一說,「她平常不會那樣說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說要殺人……」

「精神有些混亂了吧。」

「要不是這樣,對不起說得難聽一點,她也不可能將我託給來路不明的前畑太太你。」

滋子笑道:「說得也是。」

「在前畑太太眼裡,我才是來路不明的小子吧。」

「所以我們打平了。對了,小真,要不要買電視或音響什麼的?」

他們已經來到秋葉原車站附近。非節假日的電器街一樣人潮洶湧,商店林立的大樓外牆上貼滿了色彩鮮豔的海報。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感覺很寂寞吧。」

兩人穿越人行道。滋子在石丸電器一樓的電視賣場前停了下來。

陳列的電視螢幕播放的都是同一個畫面。行人在電視牆前排成了半圓形圍觀。

那是新聞實況轉播,真一看了,滋子也看了。雖然被消音,但光是看也能瞭解新聞內容。

「是那個事件……」真一說,「找到遺體了。」

滋子撥開人群走到前面,真一看著她的背影。滋子還在寫真一在大川公園發現那隻右手的經過,並打算去見水野久美。如今發現了遺體,她的採訪計劃將有所改變。

畫面上出現年輕女孩的照片特寫,字幕打出「古川鞠子」。對了,就是公園發現的皮包的主人。長得很漂亮,笑得很可愛。

忽然間真一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才會抓到這個兇手?就算抓到,到時候一定又有一些人會出面維護那個人,說他也是社會的犧牲品。而反對的聲音總是又小又細,終至聽不見。

這世上充滿了犧牲品,每個人都是,真一心想。真正該對抗的「敵人」究竟在哪裡呢?

新聞快報開始時,有馬義男正好一個人看店,沒空看電視。

木田出去送貨了。桔梗亭又臨時來叫貨,只好從冷藏庫裡湊出數量。木田邊做邊叨叨:「那裡的老闆實在亂來。」

義男笑著送木田出門。自從上個星期嫌疑人打電話過來後,兩人從未就此事談論過。彼此都裝作沒有這回事,繼續著日常工作。守候在隔壁公寓的警察,也幾乎不會成為他們的話題。這樣大家都輕鬆。

上午客人不多。義男在辦公桌前記記賬,時而讀讀報紙,也算是看店。今天的社會版並沒有報道大川公園相關事件。他翻到體育版正要閱讀,門口有人喊:「老爹。」

是常客,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輕主婦。因為下午有兼職,經常會在上午來買豆腐。平時她都是一個人騎腳踏車來,今天則帶著小孩。五六歲的小女孩騎著有輔助輪的鮮豔腳踏車,跟在媽媽後面。

「歡迎光臨。」

義男一出來,年輕主婦便指著冷藏櫃,朗聲道:「哎呀,油豆腐已經上市了呀?」

「是啊,前天上市的。」

「那給我四塊,還要一塊絹豆腐。」

義男先洗手,然後將豆腐裝進紙袋。這時小女孩下了車,正走進店來。

「有沒有跟爺爺打招呼?」媽媽說道。

「你好啊。」義男笑著說。小女孩還是扭扭捏捏沒說話。

「是你的小孩吧?第一次跟你來我店裡呢。」

「這是小女兒,上幼兒園的是大的。」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義男彎腰詢問,小女孩趕緊躲到媽媽身後。

「唉,她就是這樣害羞。」

「女孩子這樣才可愛嘛。」

「那可不行,現在女孩這樣就糟了。老爹,你可別這麼想。」

正說著,後面的電話響了。年輕主婦無所謂地說:「沒關係,你去接電話。」

「不好意思。」

義男小跑著來到辦公桌前接電話。是坂木達夫。

「有馬先生,你在看電視嗎?」

鞠子失蹤成為大案後,坂木常常打電話鼓勵義男,也陪他一起去醫院探望真智子。可是今天他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沒有,正在播什麼嗎?」

「請你開啟電視,轉到hbs臺。」

「又發現什麼了?」

「隔壁的警察沒說什麼嗎?」

「是啊,什麼都沒有。」

「那他們還不知道吧。有馬先生……」坂木停下來,微微吸了一口氣,說,「看來是找到鞠子小姐了。」

一時之間義男呆住了。他什麼都沒有說,放下話筒後立刻跑到客廳開啟電視。螢幕上出現鞠子的大幅照片。

那是他應警方要求,從相簿裡找出來的,是今年新年時拍的照片。畫面上只用了臉部,但他一眼就知道是那張照片。鞠子正笑著,手上應該是握著橘子。那之後還拍了一張,鞠子故意將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裝出可笑的樣子。

「老爹?」年輕主婦在店裡喊道,「怎麼了,老爹?」

她住在附近,當然也知道鞠子的事,知道鞠子是義男的外孫女。但到目前為止,她只開口問過義男一次。那是廣場飯店的事報道後,她來買豆腐,找錢時她說了一聲:「老爹,你還很健康,千萬別認輸。」

她的聲音很有精神,「別認輸」的說法也很新鮮。此前人們總是對義男說「真可憐」、「你很擔心吧」之類軟弱無力的話。她這句話帶給了義男一些力量。

可是現在她的聲音卻有些顫抖。在店門口也能看見電視,她大概也已察覺到事態嚴重。

義男盯著畫面,聽記者現場播報。當畫面切回到鞠子臉部特寫時,他才緩緩回到店裡。

「老爹……」主婦輕聲低喃,泫然欲泣。小女孩緊靠在母親背後。

「是不是找到你外孫女了?電視正在播新聞嗎?」

義男點點頭,同時身體一軟,兩手撐在冷凍櫃上。

「太過分了!」年輕主婦手按額頭,「真是太過分了!」

她空著的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女兒。小女孩抬頭看看母親,又看看義男,然後又轉向母親,小聲問道:「媽媽,你為什麼哭呢?」

遺骨正式被確認是古川鞠子,已是當天深夜,凌晨兩點以後。屍骨安置在墨東警局,義男在坂木的陪同下前往警局。

根據齒模鑑定身份的過程十分順利,完全是坂木的功勞。鞠子失蹤不久,他就從精神狀況還正常的真智子那裡問出了鞠子一向就診的牙醫。

坂木解釋這件事時,語氣充滿了歉意。彷彿因為他這番居心,招致了這種不幸的後果。

義男搖搖頭道:「鞠子的事,我早已死心。回來了就好,這樣也能安葬她了。」

坂木噤口不言,因為他知道義男並不是真的「死心」。

義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死了心。說話沒有什麼力道,連腳下也感覺像踏空一般無力。心中想的、腦中思考的,都彷彿不是真的。連鞠子已變成一堆白骨,他也沒有真實的感受。

古川茂已經先行抵達墨東警局,一位年長的警察陪在他身邊。

「爸爸,」古川說,「真是遺憾。」

古川臉色灰暗發青,眼睛充滿血絲,下巴上滿是胡楂。義男忽然發現他濃密的鬍鬚如今已然花白。

四人一起來到地下的遺體安放室。安放室的大門已退成灰色,上面鑲著磨砂玻璃。走廊上靠牆放著一把長椅,來到椅子旁就能聞到線香味兒。

陪同的警察做出「請進」的手勢。這時古川說道:「對不起,爸爸。請讓我先進去。」

義男無言地抬頭看著古川。

「我想和鞠子單獨見一面。她是我的女兒。」

坂木想開口,但見義男點了點頭,便退到後面坐下。

警察和古川消失在灰色門板後面,坂木坐在義男旁邊。

周圍一片安靜,與門板同樣顯得灰暗的水泥走廊上,到處都有黑色痕跡。義男一一數了起來。

有些痕跡形狀像是鞋印,延伸至出口。或許是來時一身輕,回去時揹負著什麼,因為揹負的東西太重,才留下了鞋印。

來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呢?他們帶來了什麼,遺失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才離開呢?是達觀、絕望、悲傷,還是憤怒?

不對,來這裡不可能獲得什麼。那個留下鞋印的人其實沒有揹負什麼東西,而是在離開的時候,覺得存活也是一種負擔,才留下了鞋印。

數到第七個痕跡時,門裡傳出古川的哭聲。

「真是遺憾!」坂木說。

義男雙手掩住了臉。埋首手心的黑暗中,眼前浮現出鞠子的各種身影:在產房嬰兒室玻璃窗裡面的小睡臉;搖搖晃晃拍著手學走路的笑臉;因為幼兒園制服的帽子太大被義男邊拍照邊取笑,氣得哭出來的小臉;嘟著嘴說再也不穿粉紅色之類顯得孩子氣的衣服的圓臉;收到同學的情書,吐著舌頭欲羞還喜的紅臉……

「鞠子是不是喜歡那男孩呢?」

「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怎麼辦呢,外公?」

還有她跟真智子吵架,離家要求在義男家住一晚時困惑的臉;穿著剪短的牛仔褲,整個屁股都要露出來了,義男責怪她,她反而嬌嗔道是外公居心不良想太多,好一段時間見了面也不說話的生氣的臉。

「爸爸好像有外遇了!」她來說這件事時一臉擔心,「外公除了外婆,有沒有其他喜歡的女人?」義男回答:「我哪有那閒工夫!」於是她睜大眼睛責怪道:「這算什麼回答,根本是逃避問題嘛。」當時她嘟著嘴的表情也浮現出來了。

最後一次見面,她是怎樣的表情呢?

義男血壓高,她很擔心。「等我領了年終獎,就買個血壓計送給您。讓您每天量,注意健康。」可是還沒到發獎金的日子,鞠子已經不在了。

「鞠子!」古川的呼喚聲傳了出來。

義男也在心中呼喚:「鞠子,你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已經沒事了,不必再害怕了……」

說起來,以前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安慰鞠子。那是鞠子六歲的時候,古川家住在公司宿舍,院子裡有一棵大柿子樹。鞠子和朋友吵著要摘樹上的柿子,於是直往樹上爬,等到一不小心低頭髮現爬太高時,竟害怕得不敢動彈。當時在她家做客的義男正好經過,將她抱下來,並安慰哭成淚人兒的她道:「已經沒事了,下次不可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

鞠子!義男在心中反覆呼喚。鞠子,那時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下次不可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是誰騙了你,帶你去爬說過不再爬的柿子樹?那傢伙在哪裡?他長什麼樣子?你告訴我啊,告訴外公啊!不管他跑到哪裡,外公都要追到他,一定要抓住他!

鞠子,鞠子。你是外公的心肝寶貝啊!

「有馬先生!」

坂木將手放在義男肩上。義男一邊感受到他手的溫暖,一邊聽著古川哭喊。他站在緊閉的灰色門前悲傷飲泣。

「喂……」尖銳的機械聲呼喚道。

接電話的是木田孝夫。他留下看店,有馬專案組派了一個警察陪他。那個警察按下錄音鍵。

「是有馬豆腐店嗎?」機械聲問。

「是的。」木田回答時感覺自己的嘴唇在顫抖。

「你不是老先生嘛。對了,老先生應該是去警察局了。」

「你是兇手?」木田說,「有什麼事?到現在你還想怎樣?」

「哎呀,你的口氣很橫嘛!」機械聲高興地挑聲說道,「你是他親戚?」

「你管我是誰!」

木田有兩個上初中的小孩,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鞠子遇害是好友家的悲劇,對他而言絕對不是外人的事。

「你這傢伙口氣倒是不小!」機械聲說,「對我這種態度,小心會後悔。還有,你為什麼沒有感謝我?」

「感謝?有什麼好謝你的?」

「我不是將鞠子還給你們了嗎?」

「你這渾蛋……」

「我可是很辛苦啊。已經埋起來的東西還要挖出來,這種骯髒的活兒很辛苦啊。我是看老先生太可憐,才特意為他做的。」

木田氣得眼前一陣暈眩。「你還算是人嗎?」

對方大笑,木田更是氣憤。「像你這種渾蛋,我最清楚了。連一對一也不敢的膽小鬼,只會打這種騷擾電話、欺負女孩子,根本不敢跟男人對抗!你是個沒用的渾蛋!」

「你真的這麼想嗎?」機械聲停止了笑聲,說道,「你以為我不敢對男人下手?」

木田倒吸了一口氣。旁邊的警察做手勢讓他繼續拖延對話的時間。

「嗯?那好,我也有我的想法。你給我仔細看著,死老頭。下次要是死了個男人,那可是你害的喲。」

電話斷了。坐在旁邊負責聯絡的警察低聲說:「又是手機打的。」木田抓起電話機,用力甩向牆壁。電話機發出一聲鈴響,滾落在地,露出底部,就像是在嘲笑木田。

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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