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我已經留了一封信在家裡。」
「你寫了什麼?」
「我說暫時不會回家,請不要擔心。」真一的目光有些渙散,「總之阿姨回家後遇見那女孩,就會知道怎麼回事了。」
那女孩就是指坐在門口的少女吧?原來她和離家出走有關。按捺住迫不及待想問出結果的衝動,滋子點點頭說:「那就好。」
真一卻不可置信地搖頭道:「奇怪的人。」
「我?」
「嗯,真是愛管閒事。」
「是啊,可你若是我,也會這麼做吧。實在是不能扔下不管。」
而滋子內心卻想著,誰叫你看起來真是被追趕得極其憔悴啊。
「滋子,做這種事不會有問題嗎?」昭二在滋子耳邊低聲問道。
「做這種事?」
「會不會被說成誘拐青少年?畢竟他父母什麼都不知道啊。」
塚田真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木然地盯著電視。滋子和昭二在廚房裡一邊準備晚餐一邊小聲地快速交談。
滋子帶真一回家時,正好在門口遇見剛下班的昭二。昭二稱今天工作結束得早,所以回家也早。滋子忙將他推到門後,並拉著一臉愧疚的真一說明情況。
其實在回家的路上,滋子便感覺忐忑不安。帶一個素未謀面的高中生回家,還要讓他住一晚,不知昭二會怎麼想。答案是未知數。她跟真一保證說沒問題,只是裝樣子,也是情勢使然。如果說出「可能會被昭二嘮叨」的真話,相信真一的脖子會縮得看不見。
昭二並沒有立刻抱怨,也沒有生氣,只是一臉困惑地打量塚田真一。真一整個人縮得更小。怕他說出「對不起,我還是走吧」,滋子在一旁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了……總不能扔下一個無處可去的孩子不管吧。」昭二的話雖然奇怪,但已經很讓滋子放心。也許待會兒會吵架,總之目前已經平安度過。於是滋子開始用心準備晚餐。擔心讓真一和昭二面對面坐在一起,彼此會不自在,她把昭二叫進廚房幫忙。
晚上沒時間出去買菜。若要把真一留在家裡,他們夫妻去超市,也許真一會趁機逃走。所以只能就現成的東西湊合著做菜,將就一頓。
「不會被認為是誘拐啦。」滋子邊切洋蔥邊說,「你想太多了。」
「是嗎?我有些擔心。」
「你怎麼這麼膽小?雞蛋不要打過了,只要用筷子攪拌一下就行。」
「你一個人無所謂,」昭二有些低沉地說,「因為是你的工作。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卻被牽扯進來。我可是上班很累想回家休息啊。」
「我也很過意不去。請原諒我嘛,拜託。下次我會補償你的,真的。」
昭二雖然還是一臉不高興,卻哈哈笑道:「這雞蛋要怎麼辦?」
「先放著,從冰箱裡拿乳酪。」
拿了乳酪回來,昭二神情嚴肅地問:「不管是報告文學作者還是記者,都會做這種事嗎?過分關心採訪物件,不是一件好事吧?」
這倒是一針見血的質問。昭二所謂的普通記者,面臨這種情況時不知會如何處理。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滋子如實道,「可是那孩子真的很可憐。」
「感覺是很可憐,但為什麼一定要離家出走?這一點不先搞清楚,不是很奇怪嗎?」
「他不想說。好像有什麼複雜的內情吧。」
「哦?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應該是和父母吵架吧,就是這麼簡單。要不要打賭?」
滋子一點也不認為會是如此。
「那種年齡的小孩,什麼事情都會說得很誇張。何況他是父母過世,被其他人收養的吧?輕微吵架都會看成嚴重的事。根本是太誇張了!」
「你也是一樣嗎,以前跟媽媽?」
昭二有些猶豫。「是吧。對了,千萬別跟媽說,要是讓她知道就糟了。」
「我才不會說呢,只要你肯閉嘴。」
「可是隔壁有個bcia。」
「如果她問起,就說是我堂弟好了。好了,拿個盤子來。」
真一儘管正值食慾旺盛的年齡,遇到這種情況,還是不太願意動筷子。他幾乎沒有吃,不管滋子怎麼勸,他只是沉默著畏縮不前。昭二看著真一和滋子,不時故作開朗地說「你餓了吧?不用客氣」,或是「滋子還挺會做菜的嘛」。但真一卻表現得更加畏首畏尾。
難熬的晚餐即將結束時,滋子開始後悔帶真一回家。也許應該找家飯店讓他住下,可是又怕一移開視線他又跑了。
「累了吧?我幫你鋪被子,你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商量吧。」
「不用洗澡嗎?洗了澡會舒服許多吧。」
「對啊,我都迷糊了。我找些衣服給你穿。」
「不是有我的內衣褲和睡衣嗎?還有一些沒穿過的新貨吧。我妻子每次一遇到優惠就會買一堆放著。」
兩人一唱一和,真一卻低著頭不發一語。滋子覺得她和昭二就像相聲演員,說些冷笑話想暖場,卻只惹來一身汗。
忙了半天,昭二不禁發火了。大概他覺得生氣是他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力吧。
「我說……」他大聲教訓道,「你雖然是孩子,可也不是小學生。到別人家做客,也不應該是這種態度。搞什麼嘛,板著個臉!」
「昭二!」
「滋子你閉嘴!」昭二氣勢凌人,「我是要教他做人的禮貌,不能太慣他。」
真一抬起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還是告辭吧。」
「最好這麼做,這樣的話我也輕鬆。」
「可是你要去哪裡呢?」
「他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兩個晚上露宿街頭又不會怎樣。」
真一一把抓起帆布包,往大門走去。滋子抓住他的手臂說:「不要太沖動。昭二也是一樣,拜託。是我將塚田同學帶回家的,這一切都是我的提議。塚田同學一開始就說要去別的地方。」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去?」
「你怎麼可以說那麼冷酷無情的話?」
「我冷酷無情?」
「這不是冷酷無情是什麼?」
「我可是工作完回到家,沒想到來個不認識的傢伙,還不知為何板著臉。我一直忍受到現在,這樣還說我冷酷無情嗎?」
「整天嘴邊掛著工作工作的,工作就那麼偉大嗎?誰還不是一樣在工作啊。」
真一吃驚地看著吵起來的滋子和昭二,接著臉上浮現出近乎絕望的痛苦表情。
「你們別再吵了。」聲音有些像洩了氣的皮球。
滋子回過頭看著真一,不知不覺放開了緊抓著他的手。一不小心觸到了不該提的事情。
「塚田同學……」
昭二還是一臉怒容,但情緒已經沒有那麼激動。真一對著他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們那麼親切地對待我,我卻表現得那麼差勁。」
「可提議的人是我啊。」
真一搖搖頭道:「這是兩回事。還是很謝謝你們。」
「你打算去哪裡?」
「隨便找個地方住吧。我身上帶了錢。」
「你還是回家吧!」昭二忽然開口道,「離家出走只是裝裝樣子吧?」
「昭二!」滋子出言阻止。真一則看著昭二。
「我也有過經驗,和父母吵架,臉上總是掛不住的。」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昭二怒吼道,「小孩不回家一定有什麼理由!」
「昭二!聲音不要那麼大。」滋子靠近昭二說,「大家小聲一點說話。塚田同學,其實我也很在意,你為什麼非得離家出走不可?能不能告訴我理由,我們也好幫忙?」
塚田真一無力地垂下雙肩,沉默不語。
昭二一副不相信的口吻說:「我就說吧,根本說不出來。我看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昭二,你安靜點!」
滋子始終看著真一,一如對決般凝視對方。如果滋子在這場瞪視比賽中輸了,真一將永遠離她而去。現在是關鍵時刻。
真一的頭有些向右傾斜,眼皮也動了一下。他說:「你會寫吧?」
「啊?」
「我離家出走和大川公園事件毫無關係,可是你會寫吧?只要我說的,你都會寫出來吧?這就是你的工作,這就是你的目的。」
滋子把心一橫,答道:「如果跟大川公園事件無關,我就不寫。」
「騙人。」
「我沒有騙你。」
「來我家採訪的人都這麼說。」
昭二上前一步,袒護道:「滋子不會騙人,她說不會寫就是不會寫。不要把她跟一般社會版記者混為一談。」
真一因昭二誇張的聲勢而睜大了眼睛。滋子也探出身子想說幾句話,但被真一搶了先:「別說得那麼好聽,是真的嗎?聽我說完後,真的不會寫嗎?即便自己不寫,也可能將訊息賣給其他媒體,不是嗎?」
「你這傢伙,說的是什麼話!你以為滋子是那種人嗎?」
滋子連忙拉住掄起拳頭的昭二。
「算了。」
「既然這樣,我願意說。」真一語速快得有些歇斯底里,「今天你也看見了吧,那個追我的女孩?你以為她是誰?為什麼要緊追著我不放……」
真一還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已經好幾次埋伏在我上學的路上,或是打電話給我。我拼命求她不要到石井家來找我,她也答應過一次,但是因為我始終避不見面,今天她終於追上家門了。我一直很努力不讓叔叔阿姨發現這件事,見她那樣,現在應該已經曝光了。」
昭二不禁嘿嘿笑道:「原來是你的女朋友啊。該不會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她要你負責任吧?」
這話說得太過分,連滋子都想賞昭二一巴掌。但是動手之前,整個人卻先僵了。
昭二也僵了,發不出聲音。
塚田真一全身顫抖,連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顫抖。
「你幹嗎做出這種表情?」昭二裝腔作勢地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女孩……」塚田真一開始說話,一如要吐出不小心吞入的汙水,像反胃一樣一字一句從身體深處說道,「叫樋口惠。本來應該上高二了,現已休學,因為某種不得已的原因。」
「樋口惠……」
滋子不認識這個名字,卻感覺好像聽過。忽然間她想起殺害佐和市教師一家的報道中,好像出現過樋口這個姓氏。
像遭受電擊一般,滋子不禁喊道:「樋口?是那個樋口嗎?」
「樋口是誰?」昭二也問,「我怎麼不知道?」
滋子明白了,真一也知道滋子明白了。塚田真一,滅門慘案的倖存者,嘴角悲慘地扭曲,想要做出笑容。
「樋口秀幸就是殺我父親、母親和妹妹的兇手。樋口惠是他女兒,他的獨生女。」
昭二啞然地張著嘴,然後問道:「兇手的女兒為什麼要來找你?為什麼緊追著你不放?」
深吸一口氣後,真一低聲回答:「她要我去見她父親一面。」
「要你去?」
「沒錯,就是我。去見她父親,聽他說話。然後……然後……」
真一的話語開始混亂。就像跟朋友吵架,抽泣著跑回家向母親哭訴的小孩一樣,言語斷斷續續。
「她說只要我跟她父親見了面,就會知道她父親其實是犧牲品,那麼我就會答應在減刑請願書上簽名。樋口惠希望我那麼做。」
在真一恢復平靜之前,滋子和昭二隻能默默守候。他們將真一帶回客廳,讓他坐在沙發椅上。滋子也在他身邊坐下。
真一的淚水立刻止住了,只是呼吸還很侷促,痛苦得就像長期窒息的人渴求空氣一樣。他剛才的確溺水了,沉溺在苦惱的泥淖中。如今好不容易才用雙手撥開冰冷的池水,遊向岸邊大聲求救。
「你還好吧?」
過了一會兒,真一才大喘了一口氣。滋子凝視著他,問道說:「要不要喝水?」
「好。」
滋子遞給他一杯水。他接下並說聲「謝謝」,還有些微顫抖。
「對不起。」昭二縮著頭說,「剛才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真一低頭搖了兩下。滋子對著昭二微微一笑,示意現在的真一需要一點安慰。昭二也回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當然也安慰了滋子。於是兩人共同來安慰真一。
「樋口惠正在為她父親申請減刑嗎?」滋子緩緩問道。
真一點點頭道:「不只是她,附近的人和公司以前的員工也在幫忙。」
詳細情況昭二完全不清楚。滋子一方面向他解釋,一方面跟真一確認。
「樋口秀幸在塚田同學家附近開了一家洗衣公司,他是總經理。擁有專有的洗衣工廠,生意很好,底下有十名員工。」
公司的名稱是「白秀社」。
「他本是繼承家業,將洗衣店擴建成了公司。經營手腕十分高明。」
「剛才說他手下有十名員工,規模和我家工廠差不多嘛。對了,我家是開鐵工廠的。」昭二向真一說道,「是做零件的企業。」
「是的,樋口的野心很大。而且他並不只是擴大白秀社而已,他還經營房地產。」
昭二表情劇變。「什麼時候?」
「還用說嗎,不就是泡沫經濟時期!」
「那泡沫經濟一完蛋……」
「一切都化為烏有。當時想靠轉售房地產賺錢的公司和個人不都是同樣的命運嗎?」
負債換來了更多負債。樋口秀幸在一九九五年秋天的負債額高達十億日元。結果白秀社破產,他的個人資產歸零,員工也紛紛離散。
「這種情況日本到處都有。很倒霉,卻也很可憐。」昭二喃喃自語。忽然間看見真一默默點頭,他連忙改口道:「我這麼說並不是袒護樋口。」
「是的,你別誤會。」滋子也接著說,「我也覺得那種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儘管面臨破產危機,只要有心東山再起,樋口這種人應該會有出路。繼續在洗衣店工作,慢慢累積資金,自然能重開自己的店。要將店面擴大,固然需要長久的辛苦與努力,可他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上班族,畢竟還有一技在身,站起來自然沒有問題。
然而時代的洪流霎時吞沒了樋口所有的財產,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忍耐了,只想在最快的時間裡取回失去的東西。他想籌集資金,早日振興公司。只要有資金,只要有錢。
銀行、公營的金融機構當然不會禮遇樋口,景氣也一路下滑。當年泡沫經濟時期,滿日本都是黃金,而今看來卻都是幻影。幻滅和焦躁交錯之下,樋口走向極端。
他決定去偷盜。
「如果他去搶銀行還說得過去,為什麼會去你家呢?你父親是做什麼的?」昭二問。
真一低頭看著茶杯,回答:「他是老師。」
滋子偷偷觀察真一的臉頰,看是否可以繼續說下去。
「聽說你父親剛剛繼承了一筆遺產。」
「遺產?」
「是的,一小筆金額。」
「於是傳出風聲嘍。」
「沒錯,住在附近的樋口也聽說了。真的只能說是運氣不好……」說到這裡,滋子連忙閉上嘴。她見真一緊閉雙眼,好像在忍受痛苦一般。
「塚田同學,你還好吧?」
真一沒有回答,但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的呼吸又有些紊亂。
「不管怎麼說,錯的都是樋口,不是嗎?」昭二雙手抱胸,看著滋子,「但家人總是希望救自己人。什麼是減刑申請我不知道,要找人簽名也無所謂。可是找上塚田同學,未免也太過分了,只為自己好。我聽了就很生氣!」
樋口秀幸頗受員工信賴。公司破產使得員工和家人走投無路,他甚覺責任重大。重整的壓力或許是逼他鋌而走險的原因。
「案子不是樋口一個人乾的。」滋子繼續說道,「還有兩個以前的員工幫他。現在三個人都被關了起來,減刑申請活動他們的家人應該也參與了吧?」
「大概吧。」真一點點頭。
「減刑的根據是什麼?他們有什麼理由申訴呢?」
這一點滋子也很想知道,於是她問真一:「樋口惠有沒有說什麼?」
真一想了一下,動了動嘴唇,結果還是保持沉默,只是搖搖頭。
「該不會是強調他們是泡沫經濟的受害者吧?」
昭二氣憤不已,語氣也顯得暴躁:「開什麼玩笑!一開始他們想靠房地產賺錢就不對。對於老老實實做生意的人來說,他們的理由根本說不過去。」
前畑鐵工廠的生意也很吃緊,任何時候都像是在走鋼索。只是隨著時局變化,鋼索的粗細也有所不同。所以昭二的憤怒比起滋子所想要激烈許多。
「樋口惠的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嗎?」
「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先不管石井夫婦,對方,也就是樋口的律師是怎麼想的?他知道樋口惠來找你嗎?」
「應該不知道。」真一回答得很直接,「就算知道,說不定也無法阻止她。那傢伙居無定所。」
「樋口惠?可她這是干擾受害人家屬的情緒。你沒有跟負責的檢察官說嗎?」
「沒有。」
「為什麼不商量呢?我不懂公審。公審進行了嗎?」
「對方要求做精神狀況鑑定,現在公審中斷了。」
「精神狀況鑑定?」昭二又生氣道,「什麼啊!難道他想說因為當時喝醉了或吸毒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簡直是逃避責任!」
「你不要吼嘛!事情不像你想象的簡單。何況那也是被告的權利。」
「那被殺的人該怎麼辦?」
「這根本是兩回事!」
「滋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滋子不禁苦笑起來,昭二就是這麼單純。
「有什麼好笑的!」昭二憤然說道,「從來沒聽過這種事。這豈不是一而再地踐踏塚田同學嗎?」
他蹲著走上前,拍拍真一的肩膀說:「我知道了,剛才是我不對。我明白你不能回家的理由了。你根本沒必要去見那個叫樋口惠的女孩。那種自私又無恥的女孩,對她大吼大叫,她也不會死心回去。」他露出堅固的牙齒笑道,「放心吧,從今天起我們會保護你。我和滋子都會站在你這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