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畑滋子居住的葛飾區南部町距離墨田區的大川公園並不太遠。但距離近卻造成了反效果,滋子至今還沒去過。那裡是東京市內有名的賞櫻勝地,因為工作的關係多少也該去過兩三次吧。可不知為什麼,滋子和大川公園就是缺少緣分。
板垣只花了兩天便將塚田真一目前的住址、就讀的學校等資訊查出,告訴了滋子。據說真一現在寄居在亡父的朋友石井夫婦家,在大川公園步行可及的區域,學校也是附近的市立高中。滋子決定先到案發現場大川公園走走,再去石井家採訪塚田真一。
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板垣連塚田真一的照片都弄到手了。
「這是教師全家被殺案發生時,我們週刊的記者拍到的。」他說,「當然沒有刊登,連名字也沒有公開。」
照片拍的是葬禮時移靈的場面。在兩輛靈車之間,站著一個穿著立領學生制服的少年,雙手抱著遺照,臉孔微偏,正看著身旁手持話筒跟前來參加葬禮的親友打招呼的男子。男子大概是少年的親戚。喪主固然是塚田真一,但他們一定是不忍心讓他太難過才如此安排。
照片是用望遠鏡頭拍攝的,連塚田真一的表情也拍得很清楚。如果只是臉部表情的特寫,會覺得這是一個快要睡著的男孩。因為眼皮下垂、嘴角無力,下巴的線條也十分虛弱。
可是他胸前抱著父母和妹妹的合影遺像。他的表情和遺像互成對比,別有一番意義。
那是站在廢墟中的人的表情。一覺醒來,人生化成了碎片,而自己就站在這些碎片上面。雖然想拾起碎片,卻不知從何著手。哪一片是妹妹的骨頭?哪一片是媽媽的頭髮?哪一片是爸爸的血肉?
滋子凝視著少年手上的遺像。雖然拍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妹妹站在父母之間。不知是誰沒選用三人的獨照,而挑選了這張合照。居然還能找到這麼適合葬禮的照片。說不定就是塚田真一拍的。在全家旅行的時候,「沒關係,我來拍吧」,他手執相機,對著微笑的家人按下快門,所以畫面中沒有他。當時妹妹也許曾戲稱「討厭,三個人拍照不吉利」,或「站在中間的人會死哦」。抱著遺照的塚田真一,內心可能想起了這些往事。
塚田真一鼻目輪廓很深,長相可愛。一想到慘案對他的影響,滋子有些猶豫是否該去見他。照片中神情木然的少年,一年後,不知變得怎樣了?
「滋子,不要想太多,讓自己不敢行動。」板垣在交照片時,故意先發制人地鼓勵她。想起板垣的用心,滋子不禁苦笑,將照片收進口袋,走出了家門。
在東向島車站下了車,看著地圖前往大川公園。站前街道熱鬧非凡,跟滋子現在居住的地方有種相似的情調。多層建築、住宅、商店和工廠混雜林立。婚前滋子住在高圓寺一帶,那裡學生較多,氣氛較年輕化。婚後搬到葛飾區,總有種遠走鄉下的感覺。今天來到這陌生的街道,卻認為氣氛跟葛飾很像,油然升起一種安心感。原來人也是說變就變的。
大川公園夾在隅田川和公路幹線之間,形狀狹長。但對都市叢林而言,仍不失為一個難得的綠色空間,比想象中要寬廣許多,滋子有些驚訝。
進入公園,先去尋找發現右手的垃圾箱。週刊雜誌上附有現場的簡圖,她已剪下帶在身上。邊看邊找,不一會兒便來到波斯菊花圃前。垃圾箱就在附近。
那是加了蓋的大垃圾箱,看起來還很新。一定是因為案件新換的。上面既沒有編號,也沒有寫字,就是很普通的垃圾箱。開啟蓋子,裡面的垃圾已經堆了七分。
現在再來調查垃圾箱已沒有太大意義。滋子不禁心虛地看看四周。公園裡人影稀疏,偶爾看見的人都悠閒自得,步履緩慢。陽光雖然輕柔,照得人很舒服,卻少有人坐在花圃邊和便道旁的長椅上曬太陽。公園裡安靜而閒適,只有某些地方立著警方的告示牌,呼籲市民提供案件資訊。緊張的氣氛已不復存在。
滋子還是在公園裡轉了一圈,希望能捕捉一點當時的情景。何況她還有些時間。
聽說收養塚田真一的石井夫婦都是教師,白天家裡應該沒有人。滋子曾打過電話到石井家,是昨晚八點左右。
接電話的是女人,大概是石井太太。
滋子不敢報上姓名,只問道:「塚田在嗎?」
對方語氣明朗地回答:「不好意思,他正在洗澡。」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
滋子故意不說姓名,好讓石井太太誤以為她是真一的朋友。她還儘量裝成學生。
「要不讓他回電給你?」
「不用了,太晚了。我明天再打。」
「哦?真是不好意思。」
「塚田通常都是什麼時候到家呢?」
「四點半到五點吧,目前好像沒有參加社團。」石井太太接著問,「你是水野同學嗎?」
一時之間滋子不知如何是好。水野?
「什麼?我不是。」
「哦?真是對不起。聽起來你們好像不是同一個學校的,我才會那麼問。」
滋子連忙說聲「沒關係」便掛上電話,隨即開始擔心對方會不會起疑。說不定已經有媒體和真一他們接觸過了,可是石井太太的語氣卻沒有什麼防備。也許因為我是女的,她才沒有戒心。
漫步在大川公園裡,滋子不時看看手錶。她打算一到四點就離開公園,前往石井家。如果按了門鈴沒人應聲,就站在路邊等真一。有人應門當然最好,就算是說出目的吃了閉門羹,也比在路上攔塚田真一有效率得多。
滋子相當緊張,走在公園裡,卻什麼都視而不見,腦海裡不斷練習著該如何自我介紹,見到真一時該如何開口,有時喃喃自語。經過的行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繞了一圈後,又回到波斯菊花圃,還差十分鐘才到四點。滋子通過波斯菊花圃前往出口,這時才發現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女孩。瘦長的臉頰很漂亮,如果能再豐腴些應該會更可愛。女孩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白球鞋,上身披著紅色運動外套,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相對於一身法國國旗般鮮豔的顏色,她的表情顯得灰暗,一雙怒目直視前方。神情是那麼嚴肅,不禁吸引住滋子的視線。
大概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還是跟父母起了衝突呢?讓十幾歲的女孩表情如此憤怒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滋子忽然又想起早上的新聞報道:在三鷹市內的兒童公園裡發現被勒死的女高中生屍體。據說是日前到新宿廣場飯店給古川鞠子的外祖父送信的女高中生,所以引起社會震驚。而且在發現屍體之前,利用變聲器打電話的嫌疑人還特別通知了高中女生的家人。
當初新聞報道新宿廣場飯店事件時,曾提到送信的是一名衣著普通的女高中生。這次發現的死者果然也是身著校服的普通女高中生,但另一方面好像也利用賣淫賺取零用錢,過著奢華的生活。對而立之年的滋子而言,這實在是難以理解的少女生活。
斷定這名少女是繼身份不明的右手的主人、古川鞠子之後,同一嫌疑人的第三件犧牲品,大概不會有錯。她也是正式確認已經死亡的第一個犧牲者。右手的主人和古川鞠子還未正式判定生死。當滋子這麼說時,昭二還一臉不愉快地表示:「手被切下來,應該就已經死了。那已經是殺人分屍案了。」
滋子心想也是,說來殘酷,右手的主人還存活的機率實在不大。只是如果還被嫌疑人囚禁,就還有活著的可能。從這次事件觀察嫌疑人一連串動作,感覺這傢伙居然可以殘酷到切下活人的手扔出來,只為了看看社會的反應。而在古川鞠子事件中,嫌疑人以其物品為餌耍得警方和家人團團轉,似乎也能察覺出他別有企圖。嫌疑人抓住了鞠子,利用她的東西進行惡作劇。這一切不是要做給誰看,或許就是要讓鞠子親眼目睹吧,飽受折磨。這固然是陰險至極、慘無人道的做法,但至少鞠子還可能活著。
縱然這些只是滋子的猜測,但其他兩名女子依然生死未卜、警方還被耍得團團轉之際,為何只有女高中生像垃圾般被扔了出來?滋子不得不產生自己的想法。難道高中女生只是個道具?還是嫌疑人因為有罪惡感,才趕緊讓屍體曝光?
這裡面是否隱藏了嫌疑人的女性觀?到目前為止,作案物件都是年輕女子。他對女性的想法能否從以往的過程中嗅出端倪呢?滋子想著這些,目光竟不自覺盯著長椅上的女孩。
忽然間她和女孩四目相對,她立刻避開視線,往出口邁進。女孩的視線似乎始終追隨著她,但她還是頭也不回地快步前進。
石井家很容易便找到了。若走得快一點,距離公園不過十分鐘路程。那是一棟感覺蓋好沒幾年的兩層樓房,有一個兼做院子的停車場,拴著一隻牧羊犬。滋子走上前去,隔著圍牆窺探南面凸出的窗臺,牧羊犬竟然立起身子,不斷搖動尾巴。看來它並不適合做看門狗。
門牌上只寫著石井夫婦的名字。視窗和陽臺上都沒有晾曬衣物,也沒有停放年輕人喜歡的越野腳踏車。一眼看過去,似乎感覺不到塚田真一的存在。
這時牧羊犬忽然叫了起來,滋子嚇得跳離圍牆。狗雖然在叫,尾巴依然不斷搖晃。大概是希望滋子摸摸它吧。滋子穿過巷子,來到對面。對面是舊式瓷磚外立面公寓,一樓大門開著。滋子一腳踏進門裡,巧妙地隱藏起來。
牧羊犬還在斷斷續續地吠著,石井家卻沒有人開啟門窗。滋子看了看手錶,四點十五分。
後面的公寓裡傳來重播的電視劇聲音。過了一會兒,牧羊犬也停止了吠叫。滋子靠在門後的牆上守候著,心中則不斷練習和塚田真一第一次見面時該說的話。「你好,我是前畑滋子。」不對,應該說:「我叫前畑滋子。你是塚田真一嗎?」還是問:「你是真一同學嗎?我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滋子在穿著上也做了考慮。穿得太休閒會被認為不夠莊重,可是著正式的套裝又顯得太嚴肅。最後她選擇了白襯衫配薄的秋裝外套,下搭卡其布裙和平底短靴。看起來簡潔清新。手提包還是平時常用的那個,拿著大提包更具有說服力:「我沒有騙人,我真的是來採訪的,而不是為了追蹤你的訊息才來的。」
這時,牧羊犬又開始叫了,而且是連續吠叫。滋子探頭一看,牧羊犬正拖著鐵鏈,在狹窄的院子裡來回奔跑,十分激動。一定是家裡的人回來了,滋子作好了準備。
幾乎就在同時,小巷的右手邊有人走了過來。那人穿著牛仔褲和運動上衣,肩上掛著帆布包。果然是塚田真一,滋子立刻就認出來了。滋子從門後走出,想要叫住他,這時響起了其他人的說話聲:「慢著!就這樣逃跑,未免太卑鄙了!」
高亢得幾乎可說是尖叫,尾音像箭頭一樣鋒利。塚田真一彷彿想躲避尖叫聲似的跑著。接近家門口時,開始摸索褲子口袋,大概是要掏鑰匙。他臉頰緊繃,雙肩膽怯地縮著。
「等一下,你等一下!」
聲音緊追了上來,是年輕女孩的聲音。當聲音的主人進入視線時,滋子大吃一驚。是剛才在大川公園看見的少女,那個一臉憤怒瞪著天空,表情陰鬱的女孩。
真一掏出鑰匙開啟門時,少女也衝到了石井家門口,一把抓住真一背後的帆布包。
「求求你,不要躲著我!」
真一沉默地拉回背包,頭也不回地開了門,一滑進家,立刻將門關上,門板差點撞上少女的鼻子。少女貼著門大喊:「為什麼?為什麼不聽我說呢?你開門啊,開開門啊!」
少女又是扭門把,又是用力敲門,並大聲呼喊:「塚田同學!塚田同學!你聽見了嗎?」
可是石井家裡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牧羊犬還在吠叫。面向院子的窗戶裡面,窗簾好像動了一下,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少女的狂亂舉止嚇著了滋子,令她有些不知所措。附近居民聞聲也紛紛從門窗探出頭來問:「怎麼回事?吵什麼呢?」
少女無視周遭的氣氛,退後幾步,抬頭朝著二樓對街的窗戶,大聲呼喊:「塚田同學,躲起來是沒用的。我今天不打算回去了。你不出來見我,我就不回去!」
滋子的正上方有人笑了出來。她抬頭一看,大概是這棟公寓的住戶,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捂著嘴在笑。石井家隔壁的小工廠裡,也有兩個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從鐵門下方探出頭來,看著少女和石井家二樓苦笑。
「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少女一宣佈,便轉過身坐在石井家大門口的階梯上。滋子可以看見她的面容。或許是有些激動,少女的臉色比起剛才在公園時要紅潤許多。可生氣的眼神還是一樣,扭曲的嘴角破壞了可愛的容顏。
「小姐,跟男朋友吵架了?」隔壁工廠的男人故意取笑她。少女轉過頭瞪著那人說:「才不是這樣呢!」
「好可怕喲!」那人笑彎了腰,連忙鑽進鐵門。
少女雙手抱膝,將頭深埋其中。看在滋子眼裡,女孩似乎因過度激動而垂淚了。
這看起來確實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戀愛故事,但滋子卻被剛才微微瞥見的塚田真一因害怕而顫抖不已的臉頰吸引。滋子當然也有類似的吵架經驗,她和昭二就吵過。和在昭二之前交的男朋友之間,甚至發生過比吵架更嚴重的爭執。可是不管怎樣,被一個正和自己戀愛的女人大聲責罵,男人很少會抖成那樣。女人生氣,男人才不會害怕呢。也許會因為惱羞成怒而反擊,但絕對不會是害怕。男人反而害怕女人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即便是少男少女,也莫不如此吧。如果他們之間真的是小情侶吵架,塚田真一要麼就是像隔壁工廠的男人一樣反唇相譏,要麼就是回過頭來大聲斥責女友,絕不會關起門來做縮頭烏龜。
滋子悄悄離開公寓門口,越過小巷,走近少女。滋子的身影覆蓋在少女臉上,少女還是不肯抬頭。
「你好。」滋子出聲打招呼道,「對不起,你也許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我還是要問一聲,你還好吧?」
少女看了滋子一眼,立刻又將視線移開,雙手依然抱著膝蓋。她那兩顆眼球就像黑色的小石頭一樣閃亮。
「這樣做反而會有反效果。」滋子凝視著少女,繼續說,「想跟塚田說話,想其他方法比較好吧?今天還是算了吧。依現在的情況,不管你怎麼做,他也不會出來。」
少女不屑地扭過頭,冷冷地吐出一句:「誰要你管!」
「你是塚田同學的朋友嗎?」
「要你管那麼多!」
「可是……」
「不要管我,你不要多管閒事!」少女猛然站起身來,對著滋子怒吼。
少女的口水噴在滋子臉上。她就像高壓電線一樣盛氣凌人,身體瘦小,卻充滿了力量。但這種力量並不開朗,而是充滿了憤怒與悲嘆。究竟是什麼折磨著少女呢?
滋子故意嘆了一口氣,好讓少女聽見。她站起身抬頭仰望石井家二樓的窗戶。窗簾晃動了一下,可以看見塚田真一的臉。一瞬間,真一和滋子四目相對。
少女仍坐在地上,蜷縮著身體,用手臂抱住膝蓋,一如保護自己一樣。
她在哭泣。
滋子又回到對面公寓的門口,邊走邊從提包裡掏出手機。她將手機藏在手裡,側著頭面向石井家二樓,稍稍將手抬高。真一還站在窗邊,應該可以看見滋子的手機。滋子立刻晃動了一下手機,默默動了動嘴唇:「我打電話給你。」
她躲進公寓的大門後,按了石井家的電話號碼。鈴聲響了一下,便有人接起。
「事情忽然變成這樣。」滋子劈頭便說,「門口的女孩說她不回去,你要怎麼辦?」
還沒聽見回話,先聽見一個深呼吸聲。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困惑,滋子不禁有些同情塚田真一。
「……對不起。」他小聲回答。
「總不能扔下她不管吧。該怎麼辦才好呢?」
真一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是附近的人嗎?」
「不是。」滋子對著小小的手機微笑道,「我是來找你的。」
真一沉默了一下,接著小聲問道:「找我?」
「是啊,你是塚田真一吧?」
「是……是的。」語氣讓人感覺只要不是塚田真一,這一瞬間他甘願當只毛毛蟲或蚯蚓。可是一旦回答「不是」,後果又會怎樣呢?
「我叫前畑滋子,今天來是想要問你一些事情。其實我正在寫報告文學,聽說大川公園事件,你是第一發現者?」
「是的,沒錯。」真一稍稍提高了音量,「但其實不是我一個人發現的。」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是嗎?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可不可以見面談呢?」滋子忽然笑出聲道,「如果你拒絕,我是不會賴在門口不走的。但我真的很想見你一面。」
真一沉默不語。他一點笑意都沒有。
「門口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嗎?」
對方馬上回答:「才不是呢。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哦……我也這麼認為。還是讓她回去比較好吧。」
真一沒有回答,卻說道:「這樣下去,她一定不會回去。所以還是我出去比較好吧。」
「你?」
「是的。」
「把她留在這裡嗎?」
「對。」
「馬上你父母……石井夫婦就要回來了吧?」
「是的。你是前畑小姐吧?」
「對,沒錯。」
「你知道我的事情嗎?」
大概是因為滋子剛才改了口吧。滋子對著手機點頭道:「是的,我知道。石井夫婦是你過世父母的朋友。」
「沒錯,我不想讓他們擔心。」這句話近乎低喃。
「可你怎麼離開呢?」
「我可以從後面的陽臺爬上圍牆跳出去。」
「後面也有小巷嗎?」
「有,是單行道。」
「要不這麼做吧,我去攔一輛計程車,到路口接你。我準備好後再打電話給你,可以嗎?」
「好。」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謝謝。」
「不客氣。」
結束通話電話後,滋子又想了一下。情況比想象的順利許多。塚田真一願意出來,真該謝謝那個少女。
少女還坐在石井家門口。天有些涼意,她固執的表情絲毫不變。滋子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但她將視線移開了,滋子便沒說話。
回到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一如真一所說,石井家後面有一條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窄巷。開啟車門時,滋子看著石井家的陽臺打電話,真一立刻接起電話說:「馬上就下來。」
窗戶果然開啟,出現一名少年的身影。少年輕快地翻過陽臺,跳到一樓屋簷上。
「小心點!」滋子一邊留意鄰居的目光,一邊小聲地提醒少年,還必須小心不讓少女發現。
塚田真一穿著剛才的衣服,揹著同一個帆布包。雙腳踏上圍牆後,輕輕一躍落在計程車後方。站直了身體,滋子才發現他比想象中要矮一些。他還正在發育,不必過於擔心。
「你是前畑小姐嗎?」
「是的,我們走吧。」
真一上車後,計程車便啟動了。一駛離石井家,少年便發出輕聲嘆息。
「最好不要離這裡太近,我們找家咖啡廳坐坐吧。」
真一沒有回應滋子的提議,也沒有點頭,只是默默看著車窗外。滋子也沒有多說話。
他們來到御茶水一帶。山上飯店的咖啡廳應該還不錯。滋子便對真一說:「經常和受訪者在這裡談事情。」真一還是不發一言。
計程車停在飯店前。先下車的真一擋在即將下車的滋子面前問道:「剛才的車錢……」
「哎呀……沒關係,那沒什麼。」
少年搖搖頭說:「那可不行,請問是多少錢?」同時準備開啟背包。
滋子不禁笑了,心想,真是個老實的孩子。「真的沒關係。因為你要接受我的採訪。」
「所以我說不行。」塚田真一第一次看著滋子,語氣堅定地說,「我幫不了你。」
突如其來的一擊令滋子有些錯愕。「啊?」
「我不能接受採訪。我什麼都不會說。」
「可是你都跟我一起來了……」
「我好像是利用了你,對不起。我一定要離開家,所以至少讓我付計程車錢。」
「慢著,這到底是怎回事?」
「我不能接受採訪。」
「塚田同學……」滋子有些語塞。
少年表情嚴肅,跟剛才逃離少女時一樣,顯得十分膽怯。眼睛不斷眨動,目光似在尋找出路。
滋子心想,如果生氣罵道「可惡」,或許可以扭轉情勢。但看見真一走投無路的哀傷眼神,滋子便心生同情,無法憤怒。
「要不先這樣吧,」滋子臉上泛出笑容,輕輕將手放在真一手上說,「我們一起喝茶。反正你也不能馬上回家。那女孩一定還在那裡撐著。把你帶到這裡的人是我,我有責任送你回家。到時我再提採訪的請求,也會跟石井夫婦見面。」
少年抽回手,快速搖頭道:「這樣也不行。」
「既然不喜歡受訪,多花一點時間也沒有關係。我會繼續請求,直到你答應。但要宣告,我不是在追蹤號外訊息,因為我不是記者。希望你能瞭解這一點。」
「不行。」真一幾乎是在懇求,「不管你怎麼等,來多少次也沒用。我已經不會回那個家了。」
「不會回去?」滋子吃了一驚,「塚田同學,你是說離家出走嗎?你真的要離家出走?是嗎?」
「沒錯,就是這樣。」
少年游離的目光越過滋子的肩頭找尋離開的方向,感覺一刻都不願停留。
「你以為我會靜靜地看著這種事發生嗎?你尚未成年,究竟能去哪裡呢?有地方嗎?」
「我……我要去親戚家。」
滋子抬起下巴,看著真一,想判斷話的真假。少年躲開了滋子的目光。滋子立即明白他在說謊,怎麼可能去投靠親戚?這孩子根本無處可去。
「一句話不說就走,難道不會覺得對不起石井夫婦嗎?」
「就是因為這樣才想要離開。」
「什麼意思?」
真一猛然抬起頭,大聲說:「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種事跟你沒有關係,不是嗎?」
飯店的門童不斷看著他們倆,但滋子毫不退縮。
「沒錯,對你而言,我是個陌生人。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別忘了,塚田同學,是你利用了我!」
「所以我說要付計程車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
滋子一怒吼,真一立刻嚇得縮起身體,反應就像幼童被母親責罵時的一樣。
「不然你要我怎樣!」他的聲音變成無力的低吟,「只要告訴你大川公園的事,說了你就能滿足嗎?我知道的不多,也沒有接受其他媒體記者的採訪。」
忽然間滋子發現了以前沒有注意到的事,真一其實十分疲憊,緊張得就像戰敗計程車兵,滿身創傷卻不能鬆口氣。因為還未找到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才會強迫自己撐過這一切。
「塚田同學,你一定很累吧?平常都睡不好?」
真一默默點頭。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看你很痛苦。或許這也是你離家出走的原因?」
輕輕點頭之後,真一低聲道出:「沒錯,但這件事我不想多說。」
一瞬間滋子作了決定。
「我明白。」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很振奮,「既然被利用,就好人當到底。你暫且先到我家吧。」
「什麼?」
「我讓你住一晚,考慮一下未來。離家出走後該怎麼辦,你應該還沒有詳細計劃吧?」
「嗯……」
「像你這樣怎麼看都像是高中生的男孩,想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是很難的。包吃包住的工作不是那麼好找的。畢竟不是演電視劇,離家出走的男主角,廣告過後就已經租到了房子。現實生活沒那麼簡單!」
真一不斷眨著眼睛,凝視滋子。滋子不禁笑了出來。「你也不必想太多。我已經結婚了,跟丈夫住在一起。只要說明今天的情況,讓你住一晚,對他不會造成任何麻煩,請放心。但是……有一點,」滋子伸出食指,「必須跟石井夫婦聯絡,不能說明原因是沒辦法,但至少要說明目前平安沒事,離家是個人意願。還要告知今晚已經找到了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