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著惺忪的睡眼起床,臥室的窗戶已射進午後的陽光。今天天氣大好,左鄰右舍的視窗和陽臺上攤滿了形形色色的棉被,正在享受日光浴。
「哎呀!糟糕,又起晚了。」前畑滋子用力拍著額頭,感覺好像又聽見婆婆在嘮叨:「早晨睡懶覺,那是指睡到九點十點,至少上午就起床。睡過了中午,怎麼可以說是睡懶覺呢!」
那是婆婆以前對昭二嘮叨的話。對於結婚四十年、每天一早五點半就起床準備早餐的婆婆而言,這或許是她忍無可忍說出口的話。滋子當然理解婆婆的心情,何況不管有多少工作,身為主婦的滋子每天睡到下午,也實在不像話。滋子也想照婆婆說的在上午起床,可是常常因為前一天晚上工作直到黎明才鑽進被子,很難如願。
先到廚房燒水,然後看了看時間,居然快兩點了。點一根起床煙,利用水開的時間吞雲吐霧一番。滋子心想,要是這時有誰拿傳閱板過來,自己一定會成為街頭巷尾討論的話題。
「滋子,都已經下午了,你還穿著睡衣!」肯定會被這麼說上幾句,而且昭二也會捱罵。於是滋子趕緊先換衣服。
喝完一杯速溶咖啡,身體開始恢復知覺,肚子咕咕直叫。忍著想往胃裡塞東西的衝動,滋子先去曬棉被。抱著昭二的褥子走出陽臺時,重田太太正在隔壁陽臺上拍打棉被,像一直在等著似的。
「哎呀!滋子,你早!」
什麼早不早的!滋子還是裝出一副笑臉回答:「你好。」
重田太太一臉笑容,用力拍打棉被,簡直就像在對仇人拳打腳踢。
「曬得好蓬鬆呀!今天真是好天氣。」
「就是,昨天的雨簡直像是騙人一樣。」
重田太太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至少滋子看到的是這樣。
「滋子,你應該早點出來曬被子!」
滋子笑著敷衍道:「我剛出去才回來,再說因為昨晚的雨,我家陽臺上午還是溼的。」
「是嗎?」重田太太用力點頭道,「你出門就頂著那個頭嗎?睡得都翹起來了。再見!」
她立刻轉身回了屋,留下被將了一軍的滋子站在那裡。頭髮睡翹了嗎?滋子摸摸頭髮,果然亂糟糟的。
「哼!可惡的老太婆。」
鄰居重田太太是滋子婆婆的童年玩伴,兩人無話不談。最近重田太太好像從向滋子的婆婆鉅細靡遺地報告滋子的失態中找到了人生意義,例如滋子半夜出來倒垃圾,送快遞的人來,滋子睡著了沒開門,由她幫忙簽收等。滋子因此絲毫馬虎不得,十分頭疼。
去年夏天,前畑昭二求婚時,滋子就提出:她要繼續工作!
「所以我不能幫你做家裡的事業,也不想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如果一起住,我就不能工作了,這樣好嗎?」
昭二回答:「我無所謂,隨你自由吧。我會繼承家裡的事業,但我是我,你是你。反正哥哥嫂子也沒有回家住,所以沒關係,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只是昭二附加了一個條件:一旦有了小孩就必須辭去工作。當時滋子回答:「到時候再說。」
照理說這種婚姻生活對滋子來說應該不錯,只是如意算盤也不能打得太精。首先是婆婆強烈要求:可以不幫家裡的事業,也可以不住在一起,但是必須住在婆家附近。
「昭二可是咱們家的頂樑柱,忙的時候還必須上夜班,所以最好能住在走路就能上下班的地方。我們這附近到銀座或新橋就難說了,但是到滋子上班的出版社只要四十分鐘,不也很方便嗎?」
滋子無奈讓步了,不料婆婆得寸進尺。
「既然是住在附近,何必付房租給別人?就住在我們的公寓吧,房租會算你們便宜的。剛好三樓空出一個角間來。」
前畑家除了自家住宅和工廠外,還蓋了一座三層公寓用來出租。對滋子而言,夫家頗有資產並不是壞事,但要她住在那棟公寓裡就另當別論了。她覺得不自由。
於是她大力反抗,準備找理由推辭。誰知道住在埼玉的父母竟被婆婆的意見說服了。
「你是嫁到有工廠的人家當兒媳婦,人家居然還答應讓你不用幫忙做家裡的事業。所以至少這一點也該聽婆婆的。」
「什麼!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要到前畑鐵工廠上班,我是和前畑昭二結婚!」
「結婚可不是那麼回事!」
「媽,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當然是你這邊,所以才好言相勸,聽媽媽的準沒錯。太堅持己見,到時吃虧的就是你,媽媽擔心的是這個。」
媽媽和婆婆都是傳統女性,跟她們說什麼「女人的自主」、「婚姻是基於雙方情投意合而成立」,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偏偏連唯一的靠山——昭二也說道:「能住在工廠附近當然再好不過了,房租又能便宜,這不是很好嗎,滋子?」
都怪昭二說出這麼沒骨氣的話,在滋子還沒確切答應之際,整件事便塵埃落定。本想至少沒有和婆家住在一起,誰知搬來後卻發現隔壁還有個間諜——重田太太。
「那是bcia!」滋子有一次這麼批評道。
「什麼是bcia?」
「老太婆中央情報局。」
「滋子,你還真會亂說!」
看著昭二無所謂只知道笑,滋子實在很想一拳將他擊昏!
婆婆一直很在意滋子總是沒有懷孕的跡象,這也是她們倆不太合的主因之一。事實上在討論要不要結婚時,滋子就聽說婆婆公然表示:「三十一歲了?那不是快要不能當女人了嗎?」
還好這句話激怒了昭二,他難得生氣地大喊:「我老婆不是生小孩的工具!」滋子甚感欣慰。然而,婚姻生活趨於穩定後,昭二竟然十分想要小孩。不!如果是他說要生,滋子也不會有太多意見,可仔細詢問的結果卻是「媽媽吵得兇」,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目前的方針是隻要懷孕就生,也沒有做避孕措施,但小孩就是不來。要不是婆婆太多管閒事,滋子也想在自己精力充沛的時候生個孩子。只是現在心情既緊張,又有些寂寞,感覺好像在接受緩刑似的,五味雜陳。
滋子坐在廚房餐桌前嚼著抹了果醬的麵包片,讀著早報。昭二習慣晚上小酌時閱讀一天的報紙,所以這會兒早報還沒人看過,連廣告傳單都還夾在裡面,整份放在桌上。
妻子比丈夫先讀報——一家之中女人先讀報,這種事情雖小,卻常常惹婆婆不高興。都怪昭二把這件事說了出來。他和員工聊天時,不經意間扯出了這個話題。他說:「我家是滋子先讀報紙,畢竟她從事媒體工作嘛。」
「什麼媒體工作!」婆婆肯定會嗤之以鼻。但自從有了專屬的cia,滋子也不認輸。情報員就是在工廠上班的年輕會計小姐。那位小姐實在是太會模仿婆婆的聲調語氣了,每次都逗得滋子大笑。
「滋子寫過什麼偉大的文章嗎?說是採訪,怎麼從來沒見她採訪過我知道的名人?還寫了什麼報道‘好吃的萵苣做法’,我看只有那種連怎麼淘米都不會的笨女人才會去讀!」
話說得很刻薄,但婆婆的說法卻也正中滋子的痛處。滋子倒不是說「好吃的萵苣做法」沒有意義,而是對那種雜誌讀得津津有味的女人,果真如婆婆所說,都是些於日常生活沒什麼用處的「笨女人」。滋子身為自由撰稿人,已經在女性雜誌、家庭月刊等領域工作了十年。如果她拿自己文章的讀者當笨蛋看,這工作也做不好了。
然而現在她和昭二共組了家庭,她開始思考這樣是否妥當。有采訪物件的工作,往往得配合對方的時間,導致滋子工作時間不規律,連帶影響生活毫無規律。最後滋子變成了夜貓子,文章必須在半夜才寫得出來,難怪一早起不來。
昭二對此早就見怪不怪了,所以不曾面有難色。反倒是滋子經常覺得過意不去。不能幫丈夫做早飯,家裡的清掃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甚至連衣服換季都拖延了。去年冬天就讓昭二到十二月還穿著秋天的薄外套凍著了。昭二當時笑道:「我又沒有上班的制服,無所謂啦。這本來是自己的事,我做就好了。」滋子聽了既後悔又生氣,說道:「你不要那麼善解人意,你可以衝我生氣呀!」昭二竟說:「我可不是為了這種生活才結婚的。」
於是滋子想,既然自己連家庭都處理不好,還有什麼資格為家庭雜誌寫文章呢?
單身時代從來沒想過,還沒成家居然會寫給有家庭的人看的文章。雖然可以很簡單地區分道:「這是工作,我是以專業能力寫出正確無誤的文章。」但現實中……
有一句格言說:「結婚是用方便替換幸福的工具。」對滋子而言,結婚是免除單身時代產生的罪惡感的工具。
「你只是在從事一個拿丈夫當藉口的工作,不是嗎?」不知不覺,滋子開始反省。她哼了一聲,將報紙摺好,站起來開啟電視。應該在煩惱前先洗衣服,那還比較實際。
此刻是社會新聞播報時間,電視畫面上出現了神情緊張的記者。背景是綠意盎然的公園,記者身後有幾輛警車,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來來往往。滋子正準備去洗衣機旁,見狀停下了腳步。
「被發現的右手,應該是目前提出失蹤搜尋的女性之一……」記者報道。
滋子立即睜大眼睛,在電視機前坐下,調高音量。
是實況轉播。記者和電視臺的主持人正在對話。
「齋藤,請問大川公園的現場是否有新的發現?」
「目前為止還沒有。」
「那隻右手和被發現的手提包是否為同一人所有?已經確定了嗎?」
「不,還沒有完全確定。」
「嗯,如果有什麼訊息,請再跟我們聯絡。」
鏡頭轉向演播室,電視畫面右下角出現了白色字幕:「神秘殺人案?公園裡被分割的屍體。」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案子,希望能早日破案。接下來播放一段廣告。」
滋子趕緊轉檯,想找出報道得更詳細的電視臺。這個時段的電視節目不是社會新聞就是重播電視劇,滋子焦急地轉檯卻一無所獲。剛才的新聞節目開始報道其他訊息,分屍案已不見蹤影。
滋子咂了咂嘴,思考之後走進浴室。浴室牆上掛著一部收音機,昭二習慣在洗澡時聽棒球轉播,特意買了防水的。滋子調整頻率找到nhk,聽見了播音員的聲音。
「因此現場可謂錯綜複雜,一片忙亂。」
是剛才那個案子的報道!滋子將耳朵靠近收音機。
「我們再重複報道一次,目前已經知道被發現的手提包為今年六月失蹤、已經提出搜尋請求的古川鞠子所有,她現年二十歲。而這隻右手是否也屬於古川小姐尚不能確定,還在調查。」
滋子過於震驚,連著三次用手心拍打額頭。浴室牆上的鏡子裡映出了她大張著嘴的樣子。
古、川、鞠、子。
是我名單上的女孩!
「這是怎麼回事?」滋子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一份寫到一半、一直放在抽屜中的稿子。
「消失的女子。她們為什麼消失?為了追求什麼?又消失在何處?還是說,是什麼讓她們‘消失’了呢?」
這些問題似乎變成了案件呈現在滋子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滋子再次出聲質問。睡意霎時全無,寒意從背後躥起。
那應該是兩年半之前,一九九四年春天的事。當時《莎柏琳娜》雜誌剛好停刊,所以記得很清楚。
《莎柏琳娜》是一九八五年創刊的月刊雜誌,是以二十到二十五歲的單身女性為讀者群,提供電影、戲劇、書籍、文藝活動和學習等資訊的綜合雜誌,也介紹流行服飾、美食等資訊,同時還開設了深入淺出的國際問題與環保問題的解說專欄、女性評論家的訪談專欄等。就內容而言,滋子認為並不單薄。
然而就是因為這種定位不明的風格,《莎柏琳娜》自創刊以來經常負債經營。尤其是八十年代後期,日本進入泡沫經濟時代,社會崇尚奢侈,金錢主義大行其道,一向拒絕成為商業服務雜誌的《莎柏琳娜》顯得分外樸素,境況堪憂。但諷刺的是,正因為泡沫經濟的景氣,《莎柏琳娜》的股東才願意繼續支援雜誌。
滋子負責撰寫「傳統手工藝」專欄,她對手工藝很感興趣,工作得很愉快。當時,《莎柏琳娜》的工作是她的主要收入來源,另一個重要來源則是撰寫就業雜誌的採訪專欄,即採訪各式各樣企業的人事主管和希望就職的學生,聽聽彼此的想法,標題叫「真心話」。拜泡沫景氣所賜,這個專欄很受歡迎,但內容並非如標題所示,而是聽學生們大言不慚地發表意見,以及企業天花亂墜的宣傳。
《莎柏琳娜》的工作多少給了滋子安定人心的溫馨感覺。滋子採訪過許多手藝人,有努力培育接班人的和服裁縫,有經常說「不讓下一代師傅難做事」的裱糊匠。聽他們說話,看著他們的眼睛,不禁讓人覺得認真做事就是這樣。他們不問對或不對、有利與否——那些不是重點,而是要認真做事。滋子覺得就是要認真地做事。她也是在從事這份工作時,認識了前畑昭二。剛開始交往,滋子就深深地被昭二吸引,或許也是《莎柏琳娜》的工作經驗所致。滋子通過「傳統手工藝」才認識了用自己的手擦拭額上的汗水完成工作的生存方式,進而對此產生尊敬與憧憬。
滋子和《莎柏琳娜》編輯部交情漸深,當時的總編板垣也是她一起喝酒的好朋友。「傳統手工藝」的連載到第十四回便結束,之後滋子像打游擊般,隨時被總編抓來幫忙撰寫其他採訪文章。這就是她的工作,做來十分愉快。然而,泡沫經濟像夢一般破滅,社會陷入不景氣的低潮,到處都因缺錢而動彈不得。處於這樣的時代,一聽到《莎柏琳娜》也危險了,滋子深受衝擊。她才明白世事的諷刺:過去支援不媚世不流俗的《莎柏琳娜》的竟是這泡沫經濟的虛假景氣!
剛決定停刊時,總編約滋子痛飲。兩人徹夜尋找未打烊的酒館,一家接著一家地喝。隨著雜誌停刊,總編的職位也有所變動。酒酣耳熱的總編冷不防對滋子說:「希望你能有份不被世間左右的工作!」
「不被左右的工作是什麼?」一樣喝得醉醺醺的滋子自嘲道,「像我這樣不成器的撰稿人,哪裡找得到那種工作?沒有你們的策劃,哪有我們這些撰稿人?」
「說得也是,撰稿人……」總編醉眼朦朧地趴在酒館櫃檯上,頗生氣地說道,「所以說,你自己寫不就好了嗎?你可以寫的。」
「寫什麼?」
「寫本書,寫你感興趣的題材,你可以寫報告文學。」
「報告文學?」滋子趁著醉意大笑道,「怎麼可能?我不行。我怎麼可能會寫?總編真是愛說笑!」
「不,你可以的,試試看嘛。」
兩個喝醉了的人你來我往地爭論可不可以,之後說的話全都消失在酒精的濃霧中。太陽昇起後,滋子回家倒頭便睡,直到午後才起床。儘管飽受宿醉之苦,滋子內心還是受到某些牽動。
自己試著寫些東西!可是我能寫什麼呢?
滋子回到了沒有《莎柏琳娜》的日常生活。那時牽動內心的東西,不論早晚總會記得。為了彌補失去《莎柏琳娜》的經濟損失,現在不能想太多。
過了半個月,正值五月連續長假,滋子第一次跟昭二外出旅行。昭二開車,兩人到伊豆的下田遊玩。兩人交往是從「傳統手工藝」第三回連載那月開始的,至今彼此已經十分熟識,但出遊還是頭一遭。
難怪朋友都嘲笑她:「未免太慢了吧。」
那次旅行很愉快,實際上比滋子想象的還要有趣。昭二開車很謹慎,在高速公路上總是被超車。後來換滋子開車時,她惡作劇般提速飛車,嚇得昭二鐵青著臉說:「很危險啊,滋子!這樣太危險了!」滋子對此樂不可支。
結了婚之後,昭二坦白道:「那時你沒什麼精神吧?我想是《莎柏琳娜》停刊的影響。所以才想利用旅行讓你散散心。」
「你是認為我心情低落,更容易答應跟你去旅行吧?」
「沒錯!」
雖是這樣,但昭二的確很開朗,總是隨時隨地逗滋子高興。當時兩人交往已很成熟,也有了親密關係,但昭二對這種事很慎重,不太主動要求。住在下田的三個晚上,這方面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原因是昭二總說笑話給滋子聽,破壞了氣氛。
「只要一笑,我就沒辦法了。」事後昭二坦白道。滋子心想,的確也是如此。這樣也好,那次旅行還是很棒的回憶。
四天三夜從頭笑到尾的旅行到了最後一天。滋子吵著要再次乘坐遊覽船,於是兩人前往碼頭。因為是連續假日,等候的乘客很多,尤其是全家出遊的家庭,小孩在一旁又哭又叫,嘈雜無比。滋子覺得有點累,心想下一班船還要二十分鐘才來,和昭二說了聲「我先到外面抽根菸」,便出了候船室。滋子吸菸,但昭二完全不碰煙,雖然他在學生時代曾因好奇碰過。
天公作美,這一天也是豔陽高照,海面波光粼粼。天氣溫熱,穿著外套容易出汗。滋子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在海濱大道上散步。低矮的防護堤對面就是海水,水上繫著幾隻小船。小船隨波緩緩浮動,有時幾乎要跳上岸來。一路上不時有漁網堆積,散發出濃郁的海水味。舉目可見繪成彩色海豚或鯨魚的遊覽船滿載著客人越過海灣。一切恰似事先安排好的海邊假日風情。
捺熄香菸,滋子舉步回候船室。忽然間一陣風吹來,滋子舉起手遮在眼睛上方。夾著大海氣息的大風襲過臉頰,翻起了裙襬。這時,腳尖不知碰到了什麼。
一看,是一張被風吹來的傳單落到了鞋面上。她隨意地彎腰拾起一看,上面有張女人的臉,照片是影印的,上方寫著「尋找此人」。
原來是尋人啟事。
大概一直是貼在公告欄上,傳單已經泛黃、粗糙,邊緣有些破損和缺口。
照片下面有一段手寫的字:「此人於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離家出走,未歸。家人都很擔心,努力尋其下落。盼好心的知情人士與我們聯絡。」
女人名叫田中賴子,三十六歲。在下田市內的溫泉旅館「湯船莊」當服務員。身高約一米六〇,體形微胖,做過盲腸手術,近視並戴眼鏡。聯絡地址是在下田市內,聯絡人叫田中昭義,大概是她丈夫。
這是家庭主婦離家出走嗎?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和服,說不定就是旅館服務員的制服。照片解析度很低,無法辨識細節,但女人的笑臉和突出的齙牙很醒目。長得不算美麗,卻不失性感。
滋子心想,大概她離家是跟男人有關。失蹤超過兩年了。傳單看起來很舊,但還不至於滿兩年。應該是被拋棄的家人——她的丈夫不斷地做傳單,然後張貼。
難得旅行,卻看見這麼令人掃興的東西。滋子想將傳單揉成一團,但又下不了手。上面的筆跡不能說漂亮,卻是努力書寫的結果,滋子不由得心生同情。無奈只好折整齊,帶到候船室,扔進垃圾桶。
「滋子,船要開了,快點!」
循著昭二的呼喚,滋子跑向棧橋。兩人搭乘的是一艘外形像海豚的粉紅色遊覽船。
假日結束後不久,滋子因為旅遊雜誌的工作到川越採訪。這座人稱「小江戶」的城市,在水路水運發達的江戶時代和江戶中心區域直接連結,因而繁華熱鬧。即便如今已成為首都圈的衛星城,依然儲存了濃郁的江戶風情。近代風格的街道里,古典瓦牆、鐘樓錯落有致,吸引許多遊客前來探訪江戶昔日風貌。滋子的工作是以一天往返遊為主題,選擇川越進行報道。
jr車站周圍和東京市中心一樣,佈滿高樓大廈和整齊的道路,人潮洶湧,令人懷疑這裡是否真是小江戶。不過滋子畢竟饒有經驗,旅遊雜誌的編輯和攝影師也都有心理準備,採訪工作繼續進行。在太陽下山之前,所有行程都已結束,眾人回到車站。正想找地方喝杯飲料休息一下,滋子在車站大廳的公告欄上看見了一張傳單。
那是張尋人傳單,屬於官方的佈告,而且不是影印而是印刷的。滋子讀到「盼好心的知情人士與我們聯絡」時,同行的編輯已走上前來。
「你在讀什麼?是尋人傳單。」
傳單尋找的是一位年輕女子,二十歲,學生,名叫岸田明美。
忽然間,滋子想起下田那張早已忘記的尋人傳單。
「我上次到下田旅行時,也看見過這樣的傳單。那張是手寫的,大概是家人自己做的。」
「這種東西很多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應該說是失蹤吧?這些人竟忽然就不見了。」
編輯雙臂環抱。「說得也是,可最近這種情況不也很多嗎?畢竟是年輕女孩,根本猜不透她們在幹什麼。自從發生泡沫經濟以來,很多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滋子凝視著傳單上的照片。岸田明美一頭長髮梳得很整齊,長得十分漂亮。妝濃了些,但也許是照片的效果所致。總而言之,是個隨處可見、亮麗可人的女孩。
「這麼說來,最近倒是不再用‘蒸發’的說法了。」編輯說道,「以前……不對,應該說是很久以前,這還是流行說法。如今有人忽然消失不見了,可是沒有人會說誰‘蒸發了’,也不再被視為一種社會現象。好像失蹤已經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了。」
「為什麼會不見呢?」滋子喃喃問道。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是嗎?萬一你蒸發了,誰會來找你呢?」
滋子想了想回答:「昭二大概會吧。」
編輯笑道:「我會找你,因為還沒有交稿。」
「原來如此!」
兩人笑著離開了公告欄,但滋子心中仍記掛著傳單上女子的照片。下田的田中賴子,川越的岸田明美。
消失的人們,行蹤不明的人,滋子找到了興趣的焦點。
照一般方式通過電視和廣播儘可能取得資訊後,滋子決定打電話試試。翻遍桌上用舊了的名片簿,就是找不到那張想要的名片。焦躁地翻第二遍時,滋子總算想起來,坂木並未給她名片。他的聯絡方式記錄在採訪手冊上。
滋子立刻拿出採訪手冊。許多同行已經開始利用電腦管理資訊,但滋子還是沿用傳統,依工作內容分別記錄在採訪手冊上。所要找的採訪手冊歸於「本業——撰稿」一類,成堆排列在書櫃底層用來裝日用品的抽屜最裡面。長久以來,滋子幾乎都已忘記它們的存在。
翻閱片刻,終於找到了,在封底電話號碼一覽中,從上往下數第三行寫著「坂木達夫東中野警局」。一時間,滋子心跳加速,拿起了電話。
坂木不在。接電話的警察表示:坂木有急事,從家裡直接去現場了。滋子又是一驚。所謂急事,不用說一定是大川公園的案件。於是她留言道:前畑滋子來過電話,敬請回電。隨後掛上了電話。
沒有找到坂木,更加激發了滋子的鬥志。她繼續翻閱採訪手冊,找到幾個人,迅速瀏覽其簡歷後,又開始撥電話。這次是長途電話,在電話號碼一覽表最上方寫著「伊豆的下田」。她要找下田警局風紀科的冰室佐喜子。
滋子回想起和佐喜子最後的談話是在一年半之前。撥電話時,她心中不免擔憂,佐喜子會不會調動了。還好是杞人憂天,佐喜子還在下田警局,只不過所屬科室改名了。現在不叫風紀科,而是生活安全科。
一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滋子就聽出那是佐喜子,不禁既安心又高興。「冰室小姐嗎?我是前畑滋子。」
「前畑滋子?」對方重複道,「對不起……」
語氣顯得冷漠。對了,佐喜子就是這樣,滋子想起來了,但一喝酒整個人就變了。
「忽然打電話給你,真是不好意思。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我曾經為了做失蹤女性的報道採訪過你……」
這時,滋子猛然想起當時她用的還是父姓木村,正要解釋,對方的語氣豁然開朗:「原來是滋子小姐!木村小姐嘛。」
「沒錯,好久沒見了。」
「聽說你結婚了,現在是姓前畑嘍。我收到了你寄來的明信片,剛才忘記了,真是對不起。你最近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