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有馬義男正好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剛過上午九點。今天的工作還沒有全部結束。他站在水槽前,雙臂自肘部以下泡在鹼水裡,清洗做木棉豆腐用的木框。
「該不會是桔梗亭打來的吧?」站在炸鍋旁的木田孝夫回過頭,笑著問義男。
「差不多也該打來了。」義男脫下橡膠手套,掛在旁邊的水管上,直接走向辦公室。電話鈴聲仍在持續,第六響、第七響、第八響……義男走到辦公室前的拉門時,電話鈴聲響了十一次。
「不對,應該不是桔梗亭。」義男回過頭說道,「那裡的老闆沒有這麼好的耐性。」
木田或許答了什麼話,但被抽油煙機的聲音遮住了,義男什麼也沒聽見。
兩個裝大豆的桶佔據了辦公室一半的空間,必須繞過大桶才能夠到辦公桌盡頭的電話。費了這麼大工夫,電話卻依然響個不停,應該是真智子打來的。義男這麼想著,拿起話筒一聽,果然是女兒的聲音。
「喂……是爸爸嗎?看了電視沒有?」連聲問候都沒有,劈頭就是問話。義男反射似的瞄了一下旁邊的客廳。那裡有一臺十二英寸的小電視,此刻並未開啟。
「沒有啊。」義男回答,「出什麼事了嗎?」
「你先開啟電視,不過可能在播別的新聞。」真智子聲音沙啞,情緒有些激動。大概是哭過了,義男心想。
「新聞播了什麼?」
應該是忍不住了,話筒裡傳來真智子的嗚咽聲。
「不要哭,哭了爸爸什麼也不知道。新聞播了什麼?」
「他……他們說發現了屍體……」
義男握著話筒呆立著,沉默不語。店裡傳來木田將油網從炸鍋裡撈起的聲音,接著抽油煙機被關掉了。照理說應該讓抽油煙機繼續轉動,木田大概是怕影響他聽電話。
「你說屍體,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智子仍不停抽泣。義男重新握好話筒。鹼水令手變得很滑,就算戴了橡膠手套也一樣。
「警方說了什麼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真智子邊吸鼻子邊回答,聲音有些顫抖,「我只是看了電視新聞,說是女性的屍體。」
「是早間新聞嗎?」
「嗯。」
「在哪裡?」
「說是在墨田區的大川公園。」
義男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大川公園在哪裡。不過是鄰區,開車過去只要二十分鐘。那裡是賞櫻花的勝地,前年他還去那裡參加過工會的賞花大會。
「一大早起來就很熱鬧。」真智子小聲地說,「來了一大堆記者。」
聲音聽起來已經平靜許多。最近這一陣子她都是這樣,忽然之間會情緒激動地悲傷哭泣,馬上又會釋然地安靜下來,然後又開始激動。義男心想,這樣下去可不好。
「那個……那個怎麼樣了?」「屍體」兩字實在不好發音,義男說得結結巴巴,「說是女人,是年輕女孩嗎?」他不敢問是不是和鞠子年齡相仿。
「好像是。只是屍體……是散的。」
「散的?」義男大驚。店裡寂靜無聲,他的聲音在水泥地上回蕩。
「是的,而且他們說早上發現的是隻手。」
木田來到辦公室門口,一臉困惑地看著義男,眉頭緊皺。他大概聽見剛才的談話內容了,所以動著嘴唇無聲地問道:「是鞠子嗎?」
義男搖搖頭,出聲回答:「不知道,倒是真智子有些慌亂。」
「我才沒有慌亂呢!」真智子在電話那頭抗議,聲音又開始不穩定了,「誰叫他們說發現的是一隻女人的手。」
「那也不一定就是鞠子啊,你不用窮緊張,知道嗎?」
「可是……爸爸……」
「有什麼事,警方會跟我們聯絡的,我們不是一直都在等訊息嗎?你不要想太多了。」
忽然間真智子放聲哭喊道:「什麼叫不要想太多……」
義男閉上眼睛。作為父女,義男今年已經七十二歲,真智子也將四十四歲。兩人都是大人了,但說自己是大人,聽起來都很難為情:他這做父親的不知如何安慰女兒,而女兒也心亂如麻,痛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女兒不見了……已經快三個月了。叫我不要想太多,那怎麼可能!」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爸爸又沒有丟過女兒!」真智子開始胡言亂語,聲音也逐漸沙啞,不用看就知道她已淚流滿面。義男十分清楚現在真智子只能對父親發洩情感,也知道是自己讓女兒如此不幸。正因如此,他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撫女兒。
「要不從我這裡去警察局問問?」他好不容易提出意見,「既然是在大川公園發現的,負責的警察局也是這裡的。我陪你一起去,還是你先跟坂木先生聯絡一下?」
「嗯……」真智子小聲回答,「我馬上就跟坂木先生聯絡,他應該已經知道早上的新聞了。」
「他應該知道吧。對了,順便問他要確認……怎麼說……確認那個的話該怎麼做。」
「我會問他的,然後再去爸爸店裡。店裡沒問題吧?」
「有孝夫在,沒問題。」
「哦!說得也是。」真智子喉嚨哽住了,「我在說些什麼。」
「你鎮定一點。對了,有沒有通知阿茂?」
真智子不答,義男也沉默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真智子說道:「不需要跟那個人說。」
「那怎麼行!他是孩子的爸爸。」
「我哪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打電話到公司不就得了。」
真智子頑固地辯解道:「通知他,他也不會來,只是白費工夫。算了,只要爸爸陪我,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義男看著立在電話旁的旋轉電話簿。造型還不錯,就是不太好用,裡面應該記著女婿古川茂的電話號碼。還是我跟他聯絡吧……
這時,真智子尖聲說道:「爸爸,你也不要打電話給古川!」
義男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
兩人陷入沉默,當真智子表示待會兒見時,她的聲音顫抖不已。
「對了,爸爸……」
「什麼事?」
「他們發現的一定是鞠子。」
義男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冷靜地回答:「不是叫你不要隨便亂說嘛。何必自己瞎擔心。」
「一定是鞠子。萬一真是鞠子,那該怎麼辦?」
「真智子……」
「我就是知道,憑著當媽媽的直覺。那一定是鞠子,我……」
「總之你先問一下坂木先生,我們再一起去警局。你去準備吧,聽見沒有?」
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真智子溫順地回答一聲「是」,便掛上電話。隨著一聲嘆息,義男也放好話筒。
「老爹!」木田隨即問道,「是不是發現了鞠子的訊息?」
義男搖搖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雙手低垂著發愣。木田雙手抓著脖子上的毛巾,等待義男的回答。
「你知道墨田區的大川公園嗎?」
木田立刻點頭。「知道,以前去那裡賞過花。」
「早上在那裡發現了一部分女屍,這是電視新聞裡報道的。真智子擔心會不會是鞠子。」
「噢。」木田下意識地嘟囔了一聲,用毛巾擦了擦臉之後又不自覺地「噢」了一聲。
「根本都還沒有確定,真智子何必那麼焦躁……」
「也難怪,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說了之後,木田才意識到這種事情義男也明白,於是停頓了一下改口道,「老爹也不好受吧。」
義男將視線移向電視,原想開啟看新聞報道,立刻又改變了主意,反正待會兒就會去警察局。去之前看那些無謂的報道,變得跟真智子一樣激動反而不好。
「已經三個月了吧,鞠子失蹤的事?」木田抬頭看著辦公室牆上掛著的豆腐工會印製的月曆,喃喃問道。
「今天已經是第九十七天了。」義男回答。
木田一臉像是被毛巾打到的表情,問道:「老爹在計算日子嗎?」
「嗯。」
豆腐店樓上的房間裡也掛著一份一樣的月曆,自從唯一的外孫女失蹤以來,義男每天都在那份月曆上畫斜線做記號。
「要是鞠子能回來就好了。」木田說,旋即又改口道,「她一定會回來的。」
義男看著木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回應他的鼓勵。該做的都做了,於是他說:「這裡收拾一下吧,爐火關了嗎?」
回到九十七天前,六月七日晚上。名叫古川鞠子的二十歲女孩在jr山手線的有樂町車站前打公用電話回家,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半。比新宿、六本木等鬧市區要早安靜的銀座地區,這時行人還很多,車站也顯得明亮,更何況今天是星期五。接電話的是母親真智子,由於鞠子身邊十分嘈雜,她問話必須重複好多次。
鞠子說:「本來不會這麼晚的,對不起。我現在在有樂町,馬上就回家了。」
「你一個人嗎?不是跟同事一起嗎?」
「今天……我……」鞠子的聲音明朗無邪,好像有點醉了。
「路上小心點。」
「是,我知道了。先幫我準備洗澡水,還有,我想吃茶泡飯。拜託媽媽了。」
說完後,鞠子掛上電話。她大概不是用電話卡而是投幣。在電話掛上之前,真智子聽見了錢幣即將用盡的警告聲。
聽完電話,真智子開始準備洗澡水、重新熱晚餐。怎麼可以只吃茶泡飯,一點營養也沒有。然後,她來到客廳看電視。夜間新聞正在播低利率時代的理財特別報道。
古川家距離jr中央總武線東中野車站步行約五分鐘。那條路沿著鐵軌,夜裡不太有人經過。真智子就像普通的母親一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微微擔心夜歸的女兒。一開始她並不是那麼在意牆上的時鐘,四月份剛上班的鞠子已經開始適應工作,也有了可以一起玩的同事。到了週末或假日,一下班就回家反而成了稀罕事。真智子多少也習慣了女兒生活狀態的轉變,畢竟今天是黃金星期五。
從有樂町到東中野,加上轉車的時間,一般要花四十分鐘。就算是深夜,算上走路的時間,一個小時後鞠子也該到家了。真智子暗暗算著,從十一點半等到了凌晨十二點半。
過了十二點半,門鈴還是沒響。真智子心想,該不會是鞠子沒趕上車吧。
她看了一下時鐘,時間是十二點四十分,接著又將視線移回電視畫面。
之後又看了一下時鐘,十二點五十二分。真智子站起身來,走到大門口,確認門口的燈亮著後又回到客廳,坐到椅子上點了一支菸。她抽菸並不兇,一天頂多十根淡煙。
抬頭看時鐘,她的視線沒有移開,十二點五十五分。她眼睜睜地看著秒針悄無聲息地轉了兩圈。
這時,她才覺得,太慢了吧。
她再度將視線移回電視,可是根本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新聞報道已經結束,這時段播放的淨是些吵吵鬧鬧的無聊節目。
鞠子邊看報紙邊吃早餐時,說過今天深夜播的影片不錯,一定要看。真智子怕自己撐不到半夜兩三點,拜託鞠子幫忙錄下來。鞠子便說必須要用新的錄影帶。家裡的帶子不知道重複錄過多少次,畫質根本不行,她會買新的回來。
對呀,那孩子不是打算買新的錄影帶回家嗎?路上有便利店,她大概是繞到那兒去了,才會這麼慢,一定是這樣。
就在真智子這麼想之際,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過了一點十分。分針即將指向一點二十分。便利店有那麼多人嗎?需要這麼久?
真智子穿上拖鞋走到門外。街上一片寂靜,街燈孤零零地亮著,不見半個人影。一回頭,透過蕾絲窗簾可以看見客廳裡電視畫面正在閃爍,旁邊時鐘的指標已接近一點半。
明亮的室內,昏暗的街道。
我的女兒卻還不回家。
「鞠子!」真智子低聲呼喚著。而這不過是長夜的開始而已。
真智子打來電話兩個小時後,義男站在豆腐店旁邊的冷庫裡,忽然聽見外面停車場響起汽車的聲音。他從門口探出頭去,看見一輛白色卡羅拉正在倒車。
是真智子和坂木達夫。坂木坐在駕駛座上,屈身回頭倒車。當他看見義男時,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向義男點頭致意。
「早安。」
義男跟著回了禮,感覺胸口落下一個重物。那重物不是太大,就像是釣鯽魚時隨手捏成的鉛塊。
從鞠子失蹤那晚起,義男心頭的重物便開始下沉,如今還在沉落。既不動也不浮出水面,連一絲水紋也不驚動,重物就一直落在那裡,透過幽暗的水面可以確知它的存在。要是將它舉起來,應該會很重吧,而且下面好像沉睡著一個被打得很慘的東西,舉起重物的同時,那東西也會浮現,屆時就必須面對了。義男一邊想,目光始終注視著沒有變化的水面。這就是一心一意等待離奇失蹤的家人歸來的人每天所過的日子。
然而,一看見坂木,義男心中落下的重物竟在水面上激起了小小的漣漪。兩個小時前真智子沒頭沒腦地打來電話,都沒有在水面上激出浪花。
坂木先生會不會也認為在大川公園發現的屍體就是鞠子呢?
如果不是,他就不需要特意跟過來了。
坂木達夫是警視廳東中野警察局生活安全科的警察。由於頭髮較稀疏,看上去比較顯老。實際問過他年紀,才四十五歲。對義男來說,他就像是兒子,而且兩人體形相似,都是矮矮胖胖的,有一次還被誤認為是父子。
九十七天前,過了六月七日深夜,直到八日清晨,鞠子還是沒有回家。真智子給義男打了電話,當時她已經聯絡過鞠子所有的好朋友,確認沒有人和鞠子在一起。
義男立刻讓她跟警方聯絡。鞠子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和她競爭,從小就備受寵愛。周圍都是大人,對她簡直就像是對待小寵物。因此成年之後,她有時表現得很任性。
但相對地,鞠子也明白自己對父母、外祖父以及所有親戚而言是多麼重要。她一舉手一投足,都會讓大家瞠目結舌、忙亂不堪。
所以不管什麼時候,鞠子都必須按時間表行動。要是晚一點到達目的地,或是不能照原計劃行事、必須取消行程時,她毫無例外地會很神經質地告知相關的人。例如與人見面遲到時,即便只是慢了十分鐘,她一樣會通知對方。鞠子心中一直認為,一旦自己不能守時或不遵守約定,就會使很多人擔心。否則,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利用浪漫的週末約會或和女性朋友吃飯、出去玩,到了要回家的時候,誰會那麼費心專程打電話通知家裡的母親呢?這是義男的想法。
鞠子不說一聲就離家出走,實在有些奇怪,不,應該說是十分怪異才對。假如說她在車站打電話給真智子之後,已經跟她揮手道別的男朋友又回來說今晚還是想和她在一起,她也改變了心意,那她也應該會向真智子報告。也許她不會明說晚上要和男朋友去賓館,但至少會說計劃改變了,回家會更晚。這才是鞠子的做法,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在青春期最叛逆的時候,她都沒有不說一聲就離家出走。即便和母親大吵一架跑到朋友家借住一晚,她還是會打電話回家知會一聲。雖然她以一副吵架的語氣說「我只是不想讓你們以為我在街上鬼混」,但還是會通知家裡。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何況從去年年底,真智子的丈夫茂離家之後,古川家實際上就只有母女倆一起住。真智子生活上沒有其他牽掛,每天幾乎都圍著女兒轉。鞠子不怎麼喜歡這樣,卻也沒有必要故意打破習慣,造成母親不必要的擔心。
所以義男才讓真智子立刻與警方聯絡,可真智子竟然不怎麼理會。於是他再三說明鞠子在這些方面很規矩,根本不可能擅自外宿。最後他讓木田看店,自己衝到東中野警局報案。
當時遇見的就是坂木達夫。在一間狹小的會客室裡,面對雙眼紅腫、垂頭喪氣的真智子,坂木歉然低頭站著。
從接到坂木的名片起,義男就對他的一切感到不滿。不論他那渾身的窮酸相,還是他隸屬的生活安全科,聽起來就像是區政府的投訴科一樣,不像是什麼幹正事的單位。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半夜忽然在東京市中心消失,沒有回到她應該回的家裡。家屬來報案,出面接待的竟是生活安全科!又不是丟了小貓要他們幫忙尋找!
在坂木慢慢說明該科就是負責處理離家出走案件的時候,義男憤怒至極。
「鞠子不是離家出走!有哪個笨蛋要離家出走了,還專程打電話說馬上就要回家?那孩子本來就要回家了,結果沒有回去!」
是不是被捲入什麼案子了——義男連忙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因為真智子整張臉已經埋在手帕之中。
「你們的心情我很明白。」坂木安慰道。義男心想,說話真夠遲鈍的,就連他那雙小眼睛不斷眨動的樣子也很惹人厭,難道沒有其他更厲害的警察了嗎?
「可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太早下判斷搞得人仰馬翻,最後說不定反而會讓鞠子小姐丟臉。」
「我們鞠子不是那種人。」
「每個做父母的都這麼說。」
「你怎麼……」
義男一時說不出話來。本來他就不怎麼會說話。一般開店當老闆的人,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能言善辯型的,另一類則是立刻語塞型的。前者多半開超市、電器商店之類專門做修理或銷售的商店,後者就像義男一樣,大多經營製造與售賣並行的店鋪。
坂木看著哭泣的真智子和一臉不高興的義男,重新抓了一把椅子坐好後,慢慢地說明:「年輕女孩忽然失蹤是件大事,有可能變成案件。這一點我們也很清楚。只要稍有可能,就會發動大規模搜尋。但目前搜尋為時尚早。請媽媽和外公——稱呼您外公沒錯吧?」
「沒錯。」義男說完,抹了一下額上的汗水。坂木的話他能理解——都是些藉口,可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請不要淨往壞處想。剛才請教過你們。」坂木問義男,「鞠子小姐的父親是古川茂先生,目前正與真智子女士分居?」
「對,他住在杉並。」
「有沒有可能鞠子小姐是去他那裡了呢?」
「不可能!」一如被敲了一下,真智子立刻抬頭說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坂木不為所動,微微一笑安慰道:「是不是絕對還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打電話給媽媽後,碰巧在有樂町遇見爸爸。彼此說話之際,夜色更晚了,於是就有了住在爸爸家的可能。而打電話通知媽媽則太晚了。」
真智子閉著眼睛,搖頭否定:「這是不可能的。」
「你先生在哪裡上班?」
「丸之內。」
「那在有樂町遇見……」
「這種事當然不是沒有。」真智子有些焦急,提高了音量說,「她有時會跟爸爸吃過飯才回家,畢竟那孩子也擔心我們夫妻的事。可是那孩子從來沒有跟爸爸一起喝酒晚歸,甚至住在爸爸那裡。她爸爸也不會讓她住的,一定會送她回家。」
「可是……」
「茂和別的女人住在一起。」義男說,「所以不可能將女兒帶回去。我找過他,他也沒有讓我進去過。」
眼看坂木的目光有些渙散,義男心想,他一定認為這個家庭的情況有些複雜,所以離家出走的可能性很強,那可不行。於是義男接著說:「這對他們夫妻來說是個問題,但是和鞠子沒有回家毫無關係。她可不是那種因為父母即將離婚而鬧離家出走的女孩。而且都到了這步田地才離家出走,未免太奇怪了。」
一口氣說完這些,義男有點忐忑。萬一惹火了坂木可不太好,畢竟這裡是警局。
坂木心裡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看起來倒是不怎麼在意,目光依然有些渙散,好像正在思考跟此刻話題無關的事情。
「總之。」坂木輕咳一聲,睜大眼睛說,「今天先觀察,請繼續聯絡鞠子小姐有可能去的地方。我也會密切與你們聯絡。這樣可以嗎?很有可能鞠子小姐會一臉愧疚地回到家。」
之後坂木一直都是以這種態度應付他們。過了一個星期、十天、半個月、一個月……鞠子沒有回家的日子不斷增加,東中野警局認定是失蹤案件才開始調查,並在全市的警察局貼出鞠子的照片和記錄失蹤時所穿衣服等的傳單,但坂木的態度依然沒變。「還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不要想太多」、「警方已經在盡力了」、「不能往壞的方面想」……好像一旦認為可能出事了,想象就會立刻變成事實。
這麼說來,坂木在這九十七天裡一直都很專心地將落在義男和真智子心湖裡的重物撈出來往外扔。然而就在今天早上,他卻不一樣了。
「你也來了。」義男邊說邊招呼兩人進入客廳,他也知道自己的聲音很緊張。
「剛好今天不當班。」坂木的聲音還是跟平常一樣沉穩,和隨後進來垂頭喪氣、一臉疲憊的真智子恰成對比。坂木回過頭看了真智子一眼,說:「古川女士情緒有些不穩,我想還是陪她一起來比較好。而且如果待會兒要去墨東警局,我在也比較好說話。」他似乎努力讓自己顯得沉穩。
真智子走進客廳時,義男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大早,她紅腫的眼眶裡又飽含著淚水。
「坂木先生也說了,還不能確定是鞠子啊。」
真智子點點頭。「我去泡茶。」說完便走向廚房。看到她關上隔開客廳和廚房的玻璃門後,義男問坂木:「說真的,你們是怎麼判斷的?」
坂木正視著義男,視線卻並不咄咄逼人。這就是這人的特點,面對周遭,他只投出方便接球的速度。義男忽然認為他的家人應該很幸福,而且他其實不適合當警察。
「不能立即斷言吧。」坂木回答。
見坂木正看著菸灰缸,義男遞上煙盒,自己也拿起一根來抽。這盒煙是今天早上才開封的,沒想到只剩最後一根了。在等待真智子的時候,他竟像煙囪似的不斷吞雲吐霧。
「古川女士好像已經認定那是鞠子小姐了。」
「她情緒太激動了。」義男小聲說,「只是她的第六感一向很準,鞠子失蹤的時候也是。」
「今天已經是第九十七天了。」
義男吃了一驚,問道:「你也數著日子嗎?」
坂木點點頭,撥出一口煙。他輕輕地吸菸,就像在吸紙片一樣,然後說道:「出門前我試著跟墨東警局聯絡過,到目前為止除了那隻右手之外還沒有發現什麼。他們正在大力搜尋,徹底調查整座公園。」
「我們不瞭解這種事……」義男說到一半停住了,他實在無法像電視上推理劇的演員一樣,流利地說出分屍案的殺人情況,「屍體被……被分解了,應該不可能扔在同一個地方吧?就是為了分開處理,才會分屍,對吧?」
「沒錯,但為謹慎起見,墨東警局才這麼做。何況大川公園很大,又有很多垃圾箱。」
「垃圾箱?」
「您還不知道嗎?那隻右手就是被扔在公園入口附近的垃圾箱裡,外面包著紙袋,褐色的紙袋,很像超市常用的那種。」
真智子端著裝有咖啡杯的托盤走出廚房。她眼睛充血,但已不再流淚了。
「我找不到日本茶……」她一邊請坂木喝咖啡,一邊問,「究竟放在哪裡了?」
「噢……我最近只喝健康茶。」
那是一種能有效抑制高血壓的茶。義男猛然想起,最初在雜誌上看見那種茶,買來給他喝的就是鞠子……
「外公,聽說你血壓高得超過兩百了?那哪裡是人的血壓,根本就是長頸鹿嘛!」鞠子笑著說,目光卻滿溢著擔心。
她還說:「不能吃太鹹的東西。吃豆腐的時候,記得不要加醬油,蘸柚子醋好了。聽見了嗎?」
一時間胸口像被針刺到一樣,義男疼得雙手掩面。幸虧真智子只顧著手頭的事情,沒注意到。義男緊閉著眼睛喝下咖啡。
可是坂木注意到了。他故意將視線移開,伸手端起咖啡杯。
萬一那隻右手真是鞠子的,那該怎麼辦?義男的心緒如同真智子般動搖,腦海中不斷翻騰這個問題。如果是生身父母,光憑一隻右手應該也能認出來。是不是鞠子,只要去看看就能知道。但問題是現在能否擠出前去確認的勇氣。
「好像有客人來了。」坂木說。
抬頭一看,店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黃色馬球衫的女人。那女人一見義男,便堆起了笑容說:「老闆,我要豆腐。」
「馬上來。」義男起身走到店裡。
「給我一塊絹豆腐、一塊木棉豆腐。」
那女人是住在附近的主婦,每天下午到傍晚會騎腳踏車到十分鐘路程之外的牙醫那裡打工。半個月前,義男去拿治牙齦發炎的藥時,她出聲喊道:「這不是豆腐店老闆嗎?」義男才認識她。
「今天有沒有炸豆腐?」
「對不起,還沒做呢。」
義男的店裡夏天不賣炸豆腐。就算到了秋天,不到深秋炸豆腐也不會上市。
「差不多也該上市了吧,晚上已經開始變涼了。一旦吃過老闆賣的炸豆腐,那些超市賣的根本就不能入口。」
「謝謝你。」
義男隔著玻璃櫃將裝著豆腐的塑膠袋交給客人,並接過零錢。他說了聲「下次再來」正要送客時,那女人卻停下腳步說:「老闆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出了什麼事嗎?」聲音洪亮得連坐在客廳裡的兩個人都聽得見。
義男故意笑著回答:「我只是年紀大了。」
「討厭,老闆才沒那麼老呢。」女客人笑著走了出去。義男又說了聲「下次再來」,便轉身在旁邊的小水池洗手,順便抹了一把臉。
一回到客廳,看見真智子又在哭泣。
「爸爸,你也有所預感吧。」
義男默不做聲地坐下,喝完杯裡的咖啡。
「木田先生去哪裡了?」坂木問。
「他去送貨了,十二點以前會回來。」
「那我們就那時候再出發吧。」坂木語氣輕鬆地說完後,轉過頭對真智子說:「剛才在路上我就說過了,畢竟只是一隻右手,能不能確認還是個問題,你不要想得太多。」
真智子一邊點頭一邊拿起身邊的手提包開啟,說:「坂木先生說讓我帶樣有鞠子指紋的東西去。」
她拿出東西遞給義男,那是一把裝在塑膠袋裡的小梳子。
東中野家鞠子的房間自從鞠子失蹤以來始終保持原樣。即便沒有人要求,真智子也會這麼做,但坂木早已交代過了。
「這只是為了謹慎起見。」坂木立刻補充道,「畢竟整體情況還不很明朗,也不知道發現的右手能否檢查出指紋。」
義男見真智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梳子,便說:「真智子,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幫我買包煙?剛好抽完了。我必須看著店才行。」
「好啊。」真智子站起身來問,「賣煙的在哪邊?」
「出店門向右,就在郵筒旁邊。」
義男等真智子出門,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才轉過來面對坂木。坂木正看著茶櫃上整條的香菸。
「真智子不在比較好說話。」義男說,「見你一起陪她過來,我想大概沒錯了。」
坂木的杯裡還有咖啡。他看著咖啡杯,輕聲問道:「香菸鋪很遠嗎?」
「就在附近,可是今天沒開。找其他店買香菸回來,大概要花十分鐘。」
義男正是這麼打算,才讓真智子出門的。
「坂木先生,你那裡的訊息應該比電視臺快。請跟我說實話,現在情況怎樣?大川公園……那隻被發現的手……有沒有什麼特徵?」
坂木低著頭,用手摩挲著臉,像是不想讓義男發現他臉上浮現出多餘的情感。「還不清楚,只能確定是年輕女子的右手。但這樣一來,是鞠子小姐的可能性便增大了。」
「只有這些?你也在懷疑吧?」
「我是擔心萬一。」
兩人的對話難以繼續。坂木耷拉著肩膀,義男覺得他隱藏了什麼新的而且是關鍵性的線索,卻不知如何才能套出話。
這時正好有客人上門,是結伴同行的兩人。就在義男招呼客人之際,木田回來了。他將有馬豆腐店的貨車停在坂木的汽車旁邊時,真智子也回來了。除了香菸,她手上還提著超市的紙袋。
「你買了不少嘛。」
「剛好看見巨峰葡萄。」她開啟袋子讓大家看,「這是鞠子最愛的水果,我買了好多。」
父親看著女兒,女兒也看著父親。真智子的眼裡飽含淚水。
義男心想,說不定真智子已經快要崩潰了。
去墨東警局的路很遠,三人在車上幾乎沒怎麼說話。真智子看著窗外,連呼吸都很壓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靜靜擺在膝蓋上的雙手,只有指尖不時因心事而抖動。
墨東警局所在的五層建築看起來像是剛蓋好不到一年。地下大概是巡邏車和警車的停車場。坂木將車停在警局前的訪客專用停車場時,兩輛巡邏車連續從地下開出。如果義男的記憶和方向感沒有錯誤,兩輛警車都開往大川公園方向。
一下車,義男便挽著真智子的手臂。她看起來似乎無法一個人走路。在穿著制服、右手執木刀的警衛注視下,三人走向大門口。
這時義男發現,在警衛旁邊,樓梯的背面,一個少年蜷身而坐,兩手抱頭,像在防備什麼似的。
塚田真一和國王的女主人是被警車從大川公園帶到墨東警局的。兩人肩並肩坐在汽車後座上,一路上女孩都在哭,真一則顯得垂頭喪氣。他們被帶上警車時,人群中有人喊道:「什麼啊!又是學生幹了什麼壞事吧。」
看見垃圾箱裡的紙袋中掉出人的手,真一當場嚇呆了,女孩則蹲下身又哭又叫,什麼忙也幫不上。最後打電話通知一一〇的是聞聲飛奔過來的一對中年夫婦。他們很冷靜,做事也很有效率。隨著警笛聲接近,圍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這對夫婦不僅保護他們倆,還在警察到達之前努力守著垃圾箱,不讓好奇又粗心的人接近。因為光是現場詢問還不夠,真一他們還必須到警局接受警方偵訊,這對夫婦便主動說幫他們照顧國王和洛基,並送它們回家。
「問了兩人的住址,剛好都住在我們家附近。」中年夫婦說道。
最後決定在一個警察的陪同下,由這對夫婦先向真一和女孩的家人說明情況。這時真一全身還很僵硬,說不出話來,只能用點頭表示感謝。那位先生見狀便低聲安慰道:「你一定嚇了一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是男孩,應該鎮定點、振作些,必須讓女朋友看到你勇敢的一面。」他還用力拍了拍真一的肩膀才離去。
真一很想辯解,那女孩才不是我的女朋友,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吃驚……如果說清楚,對方應該就能理解,可他說不出話來,面紅耳赤,背部越來越冷,膝蓋顫抖不已。
一同搭乘警車的警察穿著有淡淡樟腦丸氣味的西裝,臉上還有剛刮過鬍子的青色痕跡,並不多話。警察報過自己的名字,但真一沒有聽清楚。他耳中充斥著看見紙袋中的東西時女孩的尖叫聲和自己的叫聲。不管怎麼眨眼,眼前仍顯現垃圾袋裡掉出手指的景象。指尖直指真一,就像是指名說:就是你!真一。我又回到你身邊了。雖然讓你逃過一次,但我還是回來了。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
他想,那一定是死神的手!
到了墨東警局,他和女孩一起被帶進二樓盡頭的一間會議室。不久許多穿著便服的警察進進出出,有些人會瞄他們一眼,有些人則上前安慰道:「辛苦了,再等一下就好。」那些警察交談的樣子也很匆忙。其間,一位穿著制服的女警端來了裝有咖啡的紙杯。
或許是年輕女警散發的溫和氣息所致,兩眼哭得通紅的女孩抬起頭,問道:「對不起,可以給我紙巾嗎?」
女孩想擦鼻子,可是連條手帕也沒有。女警立刻點頭,不知從哪裡拿來一包新紙巾。
「還需要什麼嗎?要不要上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