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謝謝。」女孩笑著回答。女警也報以微笑,接著猛然將視線移向真一,問道:「你還好吧?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真一沉默不語,只是動了動下巴。女警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立刻又改變主意,走出了房間。
會議室的門開著,可以聽見外面的人說話的聲音。當房裡只剩下真一和女孩獨處時,女孩迫不及待地跟他說話:「怎麼好像我們倆都遇上了麻煩似的。」
真一點點頭,並沒有看對方的臉。女孩改變坐姿,身體靠前,小聲說:「早上出門散步的時候,誰會想到遇見這種情況?世事真的是很難預料。」
「嗯。」真一點頭稱是。女孩說話的聲調很可愛,令真一困惑不已,心中納悶,為什麼她可以發出這麼明快的聲音?
真一伸手抹去額上的汗水,長出一口氣。
或許因為是別人家的事。對女孩而言,這件事跟自己沒什麼直接關係。所以從震驚中恢復後,又是原來的自己。她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水野久美。」女孩表情認真地看著真一,「你也是高中生嗎?」
真一默默點頭。久美的表情變得很擔憂。「糟糕……你還好吧?臉色很不好呢。」
「我沒事。」
「真是嚇死了。」久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演戲,「我覺得好像是在做夢。」接著她又吐了一下舌頭說道,「不過也有點刺激。」
真一終於受不了了。他推開椅子,猛然站起身,衝向門口。
久美吃驚地跳起來問道:「你怎麼了?你要去哪裡?不可以亂跑!」
真一無視她的制止,跑到走廊上,撞上了一個正要走進房間的大塊頭中年警察。對方嚇了一跳,猛地後退。
「怎麼了?你要去哪裡?」
「對不起,我有點想吐。」真一簡短地回答,「我想到外面吹吹風,可以嗎?」
嘴裡還在問「可以嗎」,腳下卻徑直衝下樓梯。大塊頭警察立即抓住真一的手臂,說:「等一下!」
「我馬上就回來,請讓我去吧。」
這時走廊另一頭走來一個警察。那人沒有打領帶,還穿著涼鞋,腆著大肚子,顯得很邋遢。
「喂……喂……」那警察走過來關心出了什麼事。真一簡短地說了聲「我不會跑太遠的」,便快步走下樓梯。在轉角處,他用眼角的餘光瞄見沒打領帶的警察制止了想追上來的大塊頭警察。
出了自動門來到室外,陽光明亮且十分炫目。走下大樓前的三級水泥階梯,他靠往一旁,在最下面的石階上坐下,雙手捂住眼睛。警衛走過來看了看。真一坐著一動不動,警衛也沒有做聲。在這難得的沉默中,真一痛苦地置身於腦海裡重現的所有影像與聲響中。一旦開始回憶,就必須從頭到尾過一遍,無法中斷。他雖不喜歡,卻早已認命。
不知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真一抱著身體一動不動。記憶如狂風暴雨般掠過之後,他才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沒有哭泣。他全身顫抖,卻沒有流淚,因為淚早已乾涸了。
等他回過神來,才注意到今天天氣宜人,秋意正濃。警局前四車道的馬路上,各式各樣的汽車來來往往。最右側的人行道上有公交車站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站著讀報紙。風吹動報紙的一角,也吹起了男人腳下的落葉。
人世間什麼變化也沒有,陽光仍是金黃的,空氣依然清新,一切都顯得和平。真一搖搖頭,雙手輕撫臉頰。
這時,警局前的車道上駛進一輛白色卡羅拉。汽車在大樓前右轉,開進訪客專用停車場。車門開啟後,有人走了下來。
一共是三個人。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一個穿著灰色襯衫和灰色格子外套的老先生,兩人都是矮胖體形,走路的樣子也很像,該不會是父子吧?
另外還有一個女人,也是中年人,年紀和石井阿姨差不多,不對,應該是跟真一的母親相仿。
那女人看上去很奇怪,像喝醉了,左右搖晃。穿著灰色襯衫的老人看不過去,趕緊過去攙著她一起走。老人努力配合女人的腳步以幫她掩飾,還對著她微笑,笑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一心想,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呢?既然是來找警察,目的應該都很明確,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受害人一方還是加害人一方的。
就在他的注視下,向這邊走來的三人之中的老人和他四目交會。他看著老人。一如身上灰色的襯衫,老人的表情也顯得陰鬱。秋日的陽光照射在老人光禿禿的前額上,彷彿給不幸的房間投注一絲溫暖的光線。
老人也看著真一,好奇的目光中夾雜著些許同情與關心,但或許是真一多想了。老人的視線移向墨東警局的門口。走在前面、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和警衛說話。說話聲被大風吹得斷斷續續,真一隻聽見:「……擔心會不會是自己的女兒。」
真一立刻站起身,轉過頭看著自動門前的三人和警衛的臉頰。
原來這些人是擔心那隻右手會不會是自家的女兒而到警局詢問。真一被突如其來的想法猛然一擊,清醒了。這些人是為那隻手的真相而來。
還會有更多的家庭前來墨東警局,每個人都將面呈陰鬱之色,祈禱等待的答案不是最壞的結果。真一再次想起那隻指著他的手。被切斷的手的主人,原本也是想回家的某人。對於這些來到這裡接觸此手、想要握緊此手的人而言,真一才是真正的死神。因為是他發現了他們女兒的死訊,而這是他們若不知道就不會相信的事實。
穿著西裝的男人跟警衛打了聲招呼後便進入局裡。老人和他攙著的女人也跟了進去。三人的身影正要消失,那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匆匆回頭看了真一一眼,隨即走進門內,但他那關切的眼神深深留在真一心底。
其實那老人回頭看真一時心裡在想:這孩子好像是騎腳踏車跌倒了,一臉尋求母親安慰的表情。真一後來才從老人的口中聽到這些。
警局門口又只剩下警衛和真一兩人。有些涼了,真一打算起身進去,忽聽背後有人問道:「你是塚田真一嗎?」
「是……的。」
那個沒打領帶的警察走下階梯,坐在真一身旁。受他影響,真一又坐下了。
警察身上散發出髮油的氣味。聽完真一的回答,他便急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可是大風立刻吹熄打火機的火苗,他只好用厚實的手掌圈住打火機,好不容易才點著火。隨著吐出的白煙,他低聲問道:「塚田,你是不是佐和市教師一家被殺案件中的塚田?」
聽到與香菸奮戰的警察忽然如此發問,原本茫然的真一更是說不出話來。警察一邊吸菸,一邊斜眼看著真一。
「我是警視廳的武上。調查佐和市的案子時,一個嫌疑人逃到東京的朋友家,我參與了偵查,所以記得你的名字。」
「原來……如此。」真一好不容易說出話來。他也想起是有一個嫌疑人在東京被捕。
武上繼續抽著煙,點點頭說道:「你的父母和妹妹,真是遺憾啊。」
真一不知該怎麼回答,是該說「沒錯」呢,還是「謝謝」?這件事不是一句遺憾就能概括的,至少對他而言。所以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對方既表示了同情,又是警察,還盡力逮捕了嫌疑人。
真一考慮回話的同時,武上已性急地扔掉香菸,用鞋底踩滅菸頭,有些自責地說道:「對不起,這根本不能安慰你,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
「我平常沒有什麼機會和受害者或家屬說話,所以不會表達。」謹慎的語氣和習慣用語之間的落差,充分顯現了武上的困惑。「你現在住在這裡嗎?」
「是的。」真一點頭回答,心中卻想,簡直就是我將死神帶到了這裡。
「住在親戚家嗎?」
「是我爸爸的朋友家。他們是小時候的朋友,都在中學當老師。」
「是嗎?」警察的眼睛被涼風吹得眯了起來,「那麼你成了他們的養子。」
「不,還沒有正式收養。所以我的姓還是塚田。」
武上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看來真是個不善於說話的人,談話之間不時有不自然的中斷,但對方還是沒有起身的打算。
真一問:「武上先生是為了調查今天早上大川公園的事件來的嗎?」
「嗯。」
「這是個大案子吧?」
「還不知道。」武上搖頭道,「只是發現一隻被切斷的手,還不能斷言是殺人案。說不定只是毀屍、棄屍而已。」說完,他不禁失笑道:「那也不可能,都已經發出惡臭了,明顯就是殺人案,不是嗎?」
「我不喜歡。我真的不喜歡這種事。」
武上看著真一。「聽說是個姓塚田的高中生髮現的,我真是嚇了一跳。一年之間,你又遇上了麻煩啊!」
「說不定我被什麼怪東西附身了。」
武上用力拍拍真一的背,說道:「你可別亂說話!」
真一也希望如此,但死神手指的印象不會那麼輕易從心頭抹去。
「現在的家,住得還好嗎?」
「他們都是好人,叔叔和阿姨都是好人。」
「有沒有其他小孩?」
真一搖頭道:「只有我一個,還有一隻狗。」
「狗呀,有狗還真不錯。」武上將雙手放到膝蓋上,準備起身,「怎麼樣,心情好些了嗎?」
「是的,對不起。」
「那就辛苦你接受一下訊問。做完就能立刻回家,應該可以趕上下午的課。」
真一本想回答:平時就常請假,石井夫婦也已經預設他經常逃課的行為。所以今天不上學也沒關係,而且他也不想去。但他還是沒有說出口。武上走向警局大樓,真一跟在後面。來到自動門前,又聽見一輛車開來的聲音,真一回頭去看。
這次是計程車,從後座走出一對看似母女的人。兩人表情緊張,彷彿被針一刺就會脹破。
真一看著她們,說:「又是來確認手的身份的吧。」
「大概吧……」
「剛才也有一個家庭像是來確認手的身份。」真一腦海中浮現出剛才那個穿灰色襯衫的老人。
「畢竟跟女孩有關的不幸案件特別多。」武上回答,聲音低沉,「以前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時,那些有人失蹤的家庭反應並沒有這麼敏感。可是近幾年變了,因為大家都更有知識了。而且最近大阪剛發生過女子被分屍的案子。」
那對母女還沒有趕上來,真一已經走進大樓了。上樓前往會議室的途中,武上忽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問道:「你需不需要出庭參加案子的公審?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第一次公審是在案發半年後,即今年三月舉行的。真一既沒有出庭也沒有旁聽。他也很擔心以後的公審自己是否需要出庭,但還不知道答案,便如實回答:「負責的檢察官說盡可能不讓我出庭。」
「你也不想出庭吧?」
「你是指坐在證人席上面對各種提問,會勾起當時不愉快的回憶?」
「嗯。」
「那……倒不會。」
「真的嗎?」
「就算不被任何人提問,自己也常會想起那些事情,所以還不是一樣。」
武上避開真一的視線,看著自己突出的肚子,一副怪罪自己說錯了話、指責自己肚子的表情。
「對不起。」真一說,「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武上揮動厚實的手掌回答:「我才是很不會說話。」
看著武上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真一忽然有想哭的衝動,於是抬高下巴忍住了。「不管怎麼說,我家的案子從上一次結束後就沒再舉行公審,下一次大概還要很久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還不確定三個嫌疑人是否要分開公審,而且對方希望做精神鑑定,現在正在處理。」
武上睜大眼睛問道:「三個人都要?」
「嗯,是的。」
「真是令人吃驚!主犯是姓樋口吧,連他也要嗎?」
真一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人的臉。代替流淚的衝動,胸口盤旋起一股刺痛。「沒錯,就是樋口。」
「怎麼看那傢伙都沒問題!」
「好像鑑定結果是有問題。」
武上吃驚地拍了一下額頭,鼻子噴出怒氣。「他們打算怎麼說?精神失常嗎?」
「聽說是低能弱智。」
「明明是有計劃的犯罪,哪有什麼弱智的。」
真一沒做聲,只是微微一笑。準確地說,他只是做出了類似微笑的表情。
「我說真一……」武上一臉正經地說,「你家發生的事真的很悲慘,你也是受害人。所以千萬不要有剛才那種想法,知道嗎?」
真一敷衍地點點頭。
「你沒有錯。」武上說,「你沒有任何責任。這一點你千萬要記住。」
包括當時負責案子的葛西先生,大家都這麼說。
看到真一點頭,武上走向會議室。真一尾隨其後,一如被帶著走的人犯一樣,低頭看著腳尖。
由於坂木利落的安排,義男和真智子沒有受到阻礙,很快就被帶到警局三樓的小房間裡。這是個談話室,除了桌子和沙發外,牆邊有一臺舊式轉鈕電視機,旁邊的小桌上有一部內線電話。
義男他們坐好後,坂木說了聲「你們在這裡等一下」,便走出房門,還帶走了真智子從皮包裡取出的鞠子的梳子和照片。
房間裡只剩下義男和真智子兩人。真智子身體前傾,坐在扶手椅前端,眼神落寞地看著地板,坐姿和剛才在車上時幾乎完全一樣。義男不禁擔心她是否知道這裡已經是墨東警局了。
「真智子,你還好吧?」
沒有迴音。真智子乾燥的嘴唇半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地板。
義男開始後悔帶她一起來。自從開始擔心大川公園發現的手會是鞠子的,真智子心神就已脫離現實,深深陷入妄想。就算待會兒確定手不是鞠子的,也不知真智子能否恢復正常。
三樓和一二樓不一樣,少了進進出出的人,比較安靜。來這裡之前,經過了好幾扇緊閉的房門。說不定這一層樓平常外人是不能進來的。大概是為了讓義男他們的情緒能夠穩定下來,坂木特地請人做了安排。
靜靜地坐在一旁,可以聽見真智子不規則的呼吸聲,氣息很輕,但很快。她就像是發高燒的小孩,一個臉色通紅、閉著眼睛躺在一旁的小孩。
很久以前——沒錯,就是很久以前,義男心想。那時真智子才四歲,大約是一九五五年左右,義男開的有馬豆腐店經營還不到半年。真智子半夜發高燒,義男抱著她去看醫生,結果是肺炎。他大聲斥責妻子俊子:「都是你的錯!」把妻子都罵哭了。
俊子過世已經八年了,要是她還活著,應該比我更能安慰真智子吧。義男心想。或許應該說,因為俊子先走,所以不必擔心唯一的外孫女可能發生不幸。這難道也該慶幸嗎?
忽然間,真智子發出類似哭泣的長嘆,看著義男說:「爸爸,時間還真是久呀。」
義男沒說話,握住了女兒放在膝蓋上的手。幾十年來他從沒這麼做過,就連女兒出嫁那天也沒有。真智子也緊緊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坐著等待。一個小時後,坂木快步走回房間。他一進屋,真智子便抽出手,站起身來問:「結果怎樣?」
「把你們扔在這裡,真是不好意思。」坂木擦拭額上的汗水,說,「目前還不是很明朗。」
「到確定結果還需要相當久的時間嗎?」義男問。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說服真智子,帶她回家。
「公園方面還在搜尋。」坂木說話間,真智子頹然斜躺在椅子上。「目前除了一開始發現的右手外,沒有其他發現。我在這裡也是個外人,所以比較麻煩。關於那隻手的身份,還是應該越早知道越好。」
「是否知道了什麼線索?」
坂木分別看了看義男和真智子後,決定問真智子比較好,於是轉過頭說道:「今天早上發現的屍體還很新。」
「新……」
「沒錯,大概是死後過了約一個晚上。所以模樣還很清楚。」
「所以呢……」
面對探身詢問的真智子,坂木緩緩地問道:「古川女士,鞠子小姐是否擦指甲油?」
真智子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複雜。「指甲油嗎?在公司裡是沒有,因為公司禁止,畢竟是銀行,這方面比較苛刻。可是約會的時候,她會塗些顏色較淡的指甲油。」
「失蹤那天呢?你還記得嗎?」
真智子兩手抱著頭。「到底有沒有呢?我記得她那天穿的是粉紅色套裝。晚上要出去玩,所以打扮得漂亮些。那是新買的。平時沒什麼事的話,反正有制服,她習慣穿牛仔褲上班。可是那天她穿得很講究,只是有沒有擦指甲油呢……」
「那隻手上擦著指甲油嗎?」
「是的,應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深粉紅色,還是淡紫色?總之是那種色系。」
「是女子的手,沒錯吧?」
「這一點沒有問題,不是男人的手。從皮膚狀態來看,很年輕,聽說是二十到三十歲之間。」
「指甲油……」真智子抱著頭低喃。
「請不必過於費心思考。」坂木語氣沉穩地制止真智子,「我只是小心起見,問問有沒有這種習慣。鞠子失蹤已經九十七天了,而手腕的主人死亡才一個晚上。所以就算是鞠子,這中間有太多的機會可以塗指甲油。」
真智子失望地放下雙手,說:「是嗎……是這樣啊。」
「還有一件事。」坂木豎起指頭說,「鞠子小姐右手內側是否有痣或胎記之類的東西?」
「痣或胎記?」
「是的,郵票大小、顏色不深的胎記。只是還不知道那是本來就有,還是因為其他原因造成的……」為了儘可能不用到「死」、「殺人」之類的字眼,坂木著實費盡苦心,「目前還不清楚。鞠子小姐應該沒有什麼痣或胎記吧?我沒有聽說過。」
真智子用力點頭道:「是的,她身上才沒有任何胎記或痣!」
「那隻手上有胎記嗎?」
「是的,剛才我也說過了,因為時間不是很久,一眼就能辨認出是胎記。」
「那就不是鞠子了!」真智子雙手握在胸前,臉上明顯露出解脫的神情,大聲喊道,「爸爸,不是鞠子啊!」
義男也放下一半的心,但又覺得不能高興得太早,因為坂木說過不知那個胎記是什麼時候造成的。他很擔心真智子的情緒起伏太劇烈,於是安慰她道:「太好了!鎮定一點,我們坐下吧。」
這時門口有人影出現,義男抬起頭,坂木也回過頭看。一個穿著制服的女警窺探似的尋找坂木,找到後說道:「坂木先生,麻煩過來一下。」
為什麼對真一和水野久美的訊問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其理由在和負責的警察聊過後便自然知曉。其實並不是懷疑最早發現屍體的真一他們——先回家的水野久美似乎有些不滿,而是想了解他們在發現那隻手之前看見或聽見了什麼。他們每天到大川公園散步,在最近幾天裡有沒有感覺到異常,例如有什麼車停在奇怪的地方、看見不常見的人或行動怪異的人等。警方為慎重起見,鉅細靡遺地詢問他們。
真一很清楚警方會不厭其煩地重複詢問同一件事,所以他不覺得難過,也不會因此生氣。而且詢問真一的警察大概從武上那裡聽說了什麼,態度很溫和。但真一畢竟是在一年之中兩次發現殘忍的殺人案或可能的證物,對方多少還是抱著好奇的眼光看他,令他覺得很累。
中間休息一次,是為了吃午餐。「只能提供這個,真是不好意思。」負責的警察說完便遞出一份便當。大概是認為一起吃不方便,那人走出了房間。真一反而鬆了一口氣。
仔細一想,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但是沒什麼食慾,而肚子卻咕咕直叫。涼了的便當沒什麼味道,真一默默地吃完一半。用餐之際,外面傳來電話聲、嘈雜的人聲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午餐過後又持續了一個小時,訊問才結束。留下必要時可以立即聯絡的住址和校名後,真一被允許回家。
「辛苦了,把你留下來,真是不好意思。」負責的警察表示,「對了,你母親在樓下的會客室等你。」
「我母親?」
對方似乎是想詢問一年前的案子,真一幾乎條件反射地想要說出:「我母親已經死了。」
「你母親是石井良江女士吧?她從家裡打來電話,我們說過了中午就會結束,她就說要來接你。已經來了將近三十分鐘。」
「是嗎?」
真一下到一樓,依據警察指示的方向前往會客室。石井良江已在雜亂的大廳對面看到了真一的身影。
「小真!」石井良江在便服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沒有化妝。她輕輕揮著手小步跑向真一。「還好,我還擔心人太多,看不見你呢。」
說是會客室,只是擺著幾排塑膠椅。前面就是交通科,來辦事的人較多,所以不像局裡氣氛那麼嚴肅。
「真是遇見麻煩了,累了吧?」
「有點累。」
「午飯吃過了嗎?」
「吃了便當。」
「還要不要吃點熱的?我們去吃碗蕎麥麵再回家吧。」
「阿姨,學校沒關係嗎?」
「你不必擔心,我已經不是班主任了,今天請假。」
石井善之、良江夫婦在當地中學任教。兩人的學校不同,善之今年春天剛當上教務主任,良江是語文老師。真一已遇害的父親和善之是朋友,從小感情就很好,加上石井夫婦沒有小孩,出事之後,他們便爭取收養真一。
真一的父母都有兄弟姐妹,彼此間也都有相當程度的往來,不料出了事,大家對於收養真一都面露難色。這件事深深地傷了真一的心,他甚至認為固然事情發生有其原因,但終究是自己不被原諒。
被石井夫婦收養後,真一還是很在意這件事。平靜的表面下,他總是擔心,雖然石井夫婦和父母感情良好,但畢竟沒有血緣關係,會不會將責備他的心情藏了起來?真一害怕說出口,或者應該說他害怕那樣的結果,所以佯裝不知道,但經常因猜測石井夫婦的心意而處處小心。
「洛基呢?」
「警察先生帶它回家了,我聽到訊息後嚇呆了。」
「對不起。」
良江面呈同情的神色,說道:「小真,你不需要道歉。」
真一還不習慣被稱為「小真」。從前母親曾經叫過他「真一」、「哥哥」,卻從來沒有叫過「小真」。初二時,真一有了女朋友,對方打來電話時總是問:「小真在家嗎?」妹妹模仿這種說法嘲笑他,令他惱羞成怒,一整天都不理妹妹。結果妹妹哭著跑去向母親告狀,害真一被狠狠訓斥了一頓。家人叫他「小真」,那是唯一一次。
良江叫他「小真」,善之則叫他「阿真」,再也不是「真一」或「哥哥」了。從今以後,這一生再也不會有人直呼他的名字或叫他「哥哥」了。過了一年,他還是不能適應這一點。他閉上了眼睛。
實在不應該來警察局,不願想起的種種大事小情不斷浮現在腦海中,擾亂了平靜的心情。真想趕緊離開這裡。
良江將車停在訪客專用停車場裡,是那輛她上下班用的紅色小車。
「這車對小真而言實在是太寒酸了。」良江邊開車門邊說,「該換輛新車了,乾脆換成四輪驅動的。而且再過一年,小真也可以考駕照了。」
一如良江立刻將車駛離警局大樓,她也希望能將真一的心情帶離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件。一般的父母肯定會問,被問了些什麼、情況究竟怎樣……良江卻一句話也沒問,反而顯得不自然。
良江自己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坐進車裡時,她的表情有些陰鬱。
真一回頭看著警局大門,心想也許會再見到武上。武上或許很忙,應該不可能跑到外面來,但真一希望能再見他一面,就算時間很短,說些話也不錯。真一覺得剛才和武上之間的距離感,正是現在自己最需要的。
武上沒再出現。但就在真一死心準備上車時,自動門開了。兩小時前看見的那對母女走了出來,母親靠在女兒身上,哭得死去活來,女兒也在哭泣。兩人步履蹣跚地走向街道。
真一抓住車門呆住了,心想,那隻手的主人就是這家人的親屬嗎?她們因此才哭嗎?就這樣失去了親人,真是令人難過。
「小真?」
不顧良江的呼喚,真一跑了過去。他穿過停車場,朝著公交車站牌奮力奔跑,追上那對母女。
「請問……」他一齣聲,那女孩就回過頭來,臉形瘦長美麗。儘管兩眼通紅,淚水滑過臉頰,但還是一眼可以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請問……請問一下……」
女孩攙扶著不斷哭泣的母親,問語塞的真一:「有什麼事嗎?」聲音帶著些許哭腔。
「那個……我……我想請問……是不是確定身份了?」
「啊?」女孩側頭和母親對視,然後兩人一起看著真一,「什麼身份?」
「今天早上在大川公園……」
女孩吃驚地後退一步,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真一。真一也慌了,連忙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是看熱鬧的。其實是我發現了那隻手,我無意中發現的,所以才……」
「噢。」女孩溼潤的眼睛旋即亮了起來,說,「沒有,手的身份還沒查出來。」
「可是……」
女孩和母親伸手擦乾眼淚,相視而笑。「我們只知道不是我家哥哥。」
「你哥哥?」
「是呀,我們看的新聞報道並沒有說明是男人還是女人的手,而且又是在我家附近,所以很擔心。我哥哥一直行蹤不明。」
「我們是因為安心才哭的。」那母親說道,「可是想一想,又不是我兒子回家了。」
「不管怎樣,還算好的。」女孩說,「真是太好了!」一副自我安慰的語氣。
兩人相互扶持著離開了,只留下真一。
搞錯了,原來是搞錯了嗎?難道是比那對母女還早來的家庭?
不,那也不一定。畢竟整個東京或整個日本,失蹤人口不知有多少。一千,兩千,還是更多?其中被推斷與犯罪有關的失蹤就不計其數。真一隻是發現了這只不明身份的手,不小心發現的。
「小真!」良江來到真一背後,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肩膀。良江在女人中算是高的,站在正在發育的真一身旁,兩人身高几乎一樣。
「我們回家吧。」
真一默默點頭。是的,他現在真的很想回到那個剛才被稱為「家」的屋簷下。
有六千三百人。有馬義男心想。
自從坂木被叫出去之後,真智子就顯得格外開朗,不斷取笑自己過度緊張,還積極和義男說話。為維持她的好心情,義男也努力配合,只是內心明白現在高興還太早。
然而多少有了希望,他才會想到「六千三百人」。那是鞠子失蹤後半個月,他問全國一年之內有多少人行蹤不明時,坂木回答的數字。
「去年一年,總數將近八萬兩千人。」
「已經上萬了嗎?不是千或百嗎?」
「是的,只是其中包含了各種情況。像鞠子小姐……」當時真智子不在場,坂木說得比較直接,「屬於可疑的失蹤。這種可能和犯罪有關的案例,我們稱之為特殊失蹤人口,大概有一萬五千人,其中女性約六千三百人。」
「這麼多嗎?」
六千三百分之一。義男心中反覆出現這個數字,六千三百分之一。那隻手是鞠子的可能性,只有這麼多。可能性不是很小嗎?所以沒問題,鞠子沒有死。她不會被人殺害,還被切斷了右手!
義男繼續痛苦地等待。坂木在三十分鐘之後回來了,但沒有走進房間,而是站在門後,避開真智子的視線,以目光示意義男出來。
義男頓覺一陣心痛。五年前,他曾因心律不齊而痛苦過一陣子,此時就好像當年的病又犯了。
「有馬先生!」坂木避開坐在椅子上抽菸的真智子的視線,不斷呼喚義男。真智子不太會抽菸,而抽的又是烈煙,常會嗆到,但神態還算平穩。
義男若無其事地說道:「真智子,我去上個廁所。」
「你知道在哪裡嗎?」
「大概知道,我找找。」
義男一來到走廊上,坂木就抓著他的手臂,立刻關上門。
「到底怎麼了?」義男壓低聲音問。
坂木皺著眉頭,用耳語般的聲音說:「古川女士情況如何?」
「剛好了一點。」
「如果可以,還是先回家吧。回你家,不,還是回古川女士家好了。」坂木的神情也有些猶豫。義男只覺心跳得厲害。
「能否麻煩你一起去呢?待會兒這裡的偵查員會過去。我想不會很久,人馬上就會過去。」
義男喉嚨發乾。好幾次溼潤了喉嚨,才擠出一點聲音:「怎麼回事?發現什麼了嗎?」
坂木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淵,看不見一絲光亮。
「在大川公園發現了一些東西。也是從垃圾箱裡找到的,一隻路易威登的小皮包。」
義男想象不出是怎樣的皮包,但已大概猜出坂木接下來想說什麼,就算他再怎麼不願聽,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也不行。
儘可能拖延這致命一瞬的到來,義男的問話緩慢而時斷時續:「那是……是鞠子的東西嗎?」
坂木用手按住額頭代替點頭。「從皮包裡找到了女式手帕、化妝用具和古川鞠子的月票夾。」
japanrailways的簡稱,日本鐵路公司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