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美爾隊長將大手放在亙肩頭,手上戴的手套已損壞、弄髒了。
「你完成了旅行。既然如此,答案自明。」
是美鶴嗎?
「我要上去到女神身邊。在這裡遇見你太好了。若能獲得為離開幻界的旅客送行的特權,做人柱也不壞。」
倫美爾隊長嘴角微微一翹,向亙笑笑。
失去了的感覺,彷彿通過倫美爾隊長擱在肩上的手的感觸被喚醒過來。腳下也有力了。心中的焦點對好了。
「不能哭。」
被搶了先手。倫美爾隊長的藍眼睛嚴肅地注視著亙。
「這不是令人悲痛的事。所以,你不能哭。」
因為發不出聲,亙抿著嘴,只是點點頭。
「是你為我們打碎了常暗之鏡吧?」
亙又點點頭。
「謝謝。我代表幻界的所有人,為你獻上感謝之辭。」
亙想起了該說的話。雖然有許多想說的話,但該在這裡說的話衝口而出。
「隊、隊長先生。」
不能哭。
「我——我,沒有保護好卡茨女士。我讓她死去了。」
隊長眉毛一揚,又垂下視線。
「是嗎?」
「她保護了索列布里亞的孩子。倉促之間……卡茨女士的皮鞭丟了,但她還是徒手迎擊魔族。」
「很像她。」
亙點點頭,為了壓抑住湧上來的嗚咽。
「在幻界,人死了變成光。」
「噢,我知道。基·基瑪告訴過我。」
「是嗎?那麼,不久就要轉生也知道?」
「對。」
隊長的眼角變得柔和,笑容重現。
「我會看護著幻界——她轉生後下一次生命度過的地方。這也不壞。越來越好了嘛。」
這不是硬充好漢。
「但願千年之後我完成任務,化為光,然後轉生時,與已多次轉生的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因為我跟她的爭論還沒有了結。」
逞強。
「其實我並不想爭論。」
隊長揚一揚下巴,簡短地笑一笑。
「你走吧。讓我為你送行。」
亙沒有抗拒。他應一聲,突然盯著隊長。
「勇敢的旅客啊。」
倫美爾隊長握拳置於胸前,行騎士禮。
「願現世的你,也蒙命運女神保佑。」
「謝謝。」
亙回一個騎士禮,邁步。他感到隊長的視線推著他的後背。
所以,他沒有回頭。
走完階梯,見拉奧導師站立一旁。他雙手扶杖,彷彿等待亙出門辦點小事就回來——就那麼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那就走吧。」
他只說這麼一句,先邁開了步子。
傷心沼澤也好,村鎮的透明貼上畫也好,都消失無蹤。亙只望著導師的後背默默地走,走在浮在宇宙的廣漠空間,如同通往女神之座的階梯。腳下有沒有路?就連這一點也不明白。
心又重回空白狀態。
要御扉出現了。頂上雲遮霧繞——現世與幻界的巨大邊界。
從這裡走過彷彿已是千年舊事。
距大門稍遠,拉奧導師便止住腳步。他歪著頭,仔細打量亙的臉。
「降魔之劍,已還給女神了?」
「是的。」
「那麼,把旅客證明——垂飾還給我吧。」
亙摘下垂飾,輕輕放在導師枯瘦的手掌上。導師把它放入懷中。
「你的旅行很精彩。」
「對。」
「你走的路是你的,任何人都拿不走。」
「對。」
長鬚搖晃,也許導師在笑。不過,只是極短時間。之前那位苦口婆心的老爺爺拉奧導師。像是換了一個人。
因為我要回去了。因為我已經不是幻界的人了。必須想到,自己和拉奧導師之間有了不可逾越的隔閡。
導師瘦如枯枝的手放在亙頭頂。
「生於現世的小小人子啊。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吧。祝願你現世的旅行,也像這次精彩的旅行吧。」
「好。」亙應聲道,仰望著拉奧導師。
「導師大人,我有事相求。」
導師眉毛一揚,問道:「事已至今,尚有何求?」
亙摘下火龍護腕,遞給他。
「我想把它……交回去。他們看見它,就會放心,知道我已平安地結束旅行,返回現世。」
見拉奧導師臉一沉、皺紋縱橫,亙有點兒慌了。
「不好辦嗎?很過分嗎?」
「事情並不難。但是,即使不做這事,你旅途的夥伴們,也都很明白你已達到目的、返回現世啦。」
「不過我還是想交給他們,求您了。」
亙鄭重行禮,拉奧導師不為所動。
頭上傳來了帶著嘆息的聲音:「哎,算啦。接受吧。那就是所謂的心意吧。」
亙從心底裡感激。
「咦,」拉奧導師仰望頭頂,意外地說道,「噢,從這裡可以,看得見了。」
亙追蹤著導師的視線,抬眼望。
廣漠的空中,高處有一塊閃亮的光幕,優美的裙裾飄忽著,拖曳而過。彷彿滿眼是放射的極光。柔滑的曲線溫和地撫著天空,如同母親的手指輕撫幼子頭頂。
「這是新的大光邊界。」拉奧導師平靜地說。
保護幻界的光幕,以自此輝耀千年的新鮮光明盪滌天空,眼看著遠去。
「你明白無誤地看見,哈涅拉結束了。」
亙點頭,伸手緊握拉奧導師的手。無言地緊握著。
然後一旋踵,仰望要御扉。
要御扉無聲地開啟。送走亙又關上的話,再次開啟將是十年之後。
亙已無從知曉。下一位旅客將帶著怎樣痛切的願望來訪。
「亙,」導師喊道,「你不久就會忘掉幻界。忘掉這次旅行。但是,真實會留存心中。」
「真實……」
亙抓住的、旅行的結論。
「你,只在離開時獲得真實。」
拉奧導師莊重地說,往旁邊一退,彷彿讓開道路。
「回去吧,旅客啊。你有義務作為一個現世的孩子活下去。」
亙一步一步向前走,邁著永不回頭的步伐。要御扉迎接了亙。
什麼事情在現世等待著自己?在現世感受如何?今後在現世如何生活下去?
一切都視亙的心思而定。
來這裡時,亙是一個人。現在不是一個人,大家在一起。有美鶴、有卡茨,還有米娜和基·基瑪。
命運女神的美麗形象,也在心中。
在魯魯德國營天文臺,帕克桑博士拘謹地坐在木靴子上面。木靴子放在最上一層的研究室窗邊,羅美陪伴在旁。
「博士。」羅美招呼道。
「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不過,你且等一下。」
博士在想,我那些不肖弟子們都在兢兢業業觀測嗎?
「漸漸消失啦。」
博士沒有回答羅美的話。二人沉默地注視著天空。
過了一會兒,博士開腔了:「要御扉也到關閉的時候了。」
說話的同時,博士打了個特大噴嚏。羅美慌忙揪住博士的衣領,以免他跌下木靴,甚或摔出視窗。
靠近加薩拉鎮邊上,空中飛人馬戲團支起大帳篷,打算作為臨時醫院兼避難所。
診所醫生忙個不停,只恨分身乏術。剛才高舉平底鍋戰鬥的米娜,此刻承擔起護士的責任,和醫生一起,在傷員中間奔忙。
她害怕安靜下來後會思索問題。她只想忙碌眼前的事情,但願接連發生的緊急情況纏住自己不放。那邊孩子在哭。這邊傷員在呻吟。繃帶有嗎?藥品呢?
「米娜!」卜卜荷團長在大帳篷入口處喊道,「到這邊來。聽說老婆婆在找你。」
米娜鑽過傷員的行列,時而從他們腿上跨過,終於來到團長身邊。
「真希望有三頭六臂。老婆婆有急事嗎?」
「你自己去問她吧。」
卜卜荷團長目光溫柔。
「然後你歇一下,即便只是做一個深呼吸的工夫。別一副只認一條道的眼神。」
米娜出了帳篷。
老婆婆在靠近大帳篷處擺開了小桌小椅,桌上放置了水晶球,自成一格。這裡與周圍的喧鬧截然分開,如果只看老婆婆的背影,就好像幻界也好加薩拉也好,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忙碌之中,已值黃昏時刻。暗紅色的天幕展開在頭頂上。魔族可憎的翅膀,連影子、碎片都沒了蹤跡。
亙救了我們。他求了女神,擊退了魔族。
「看我的吧,米娜。」
在崩塌的索列布里亞城牆邊,亙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那是他的諾言。他履行了。
可亙的心願呢?亙的旅行,這樣結束也行嗎?曾經堅決不去想的疑問,總是不肯罷休地一再湧現心頭。
於是米娜自責起來,而壓倒一切、最讓她心絃顫動的念頭是——
已經見不到亙了嗎?
就是這樣一種哀傷。其實只是我的任性。因為亙是現世的人。因為亙是旅客。
老婆婆聽見米娜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她拱起的背部更圓了。
「噢,來了啊。」老婆婆摸摸光滑的水晶球,再將手伸向米娜,「不用水晶球都能看見了。來幫婆婆一把。」
米娜握住老婆婆的手,老婆婆帶她遠離大帳篷,然後抬頭仰望。
「哎,看吧。」
米娜照她說的做。然而美麗的夜空並不能讓米娜的眸子生輝。
「老婆婆,什麼也沒有啊。就是一片天空而已。」
「開始消失了。」
老婆婆指向天空的某一點。
一個扎眼的紅色亮點,總是能看見的,不想看也能看見。對於米娜來說,它的光芒有時比魔族更加可恨。
北方兇星的光亮在減弱。眼看著被吸收到夜空之中。
哈涅拉走向終結。
幻界的下一個千年要開始了。
人們在看它。大家目送著它。直到最後。
在傷心沼澤池畔,辛·申西摘下眼鏡,砰砰地敲幾下酸脹的肩膀。在提亞茲赫雲,看門人停下清掃魔族殘骸的手,仰望天空。陪在薩達米床邊的莎拉,把小手指搭在窗框上。
眾火龍也要返回龍島了。受了傷的喬佐自在地鑽過父母親中間,看看巖縫間露出的天空。
索菲公主終於與亞扎將軍的部隊匯合,她在駐地撩起沉甸甸的帳篷,看著天空。她的腦海裡呈現出美鶴在水晶宮的寂寞神色。
在曾經是託利安卡魔醫院的修羅樹林,緩緩的夜風吹過橫臥的樹木,小動物們往前躥。在趕路的達魯巴巴車的馭座,水人們仰望傍晚的天空。
哈涅拉結束了。
大光邊界已重新設定。女神的統治啊,千秋萬代。
米娜、米娜!這回是帕克在喊。米娜一回頭,帕克在大帳篷邊上蹦跳著。基·基瑪和他在一起,但臉色疲憊、傷感,粗獷的身體看起來縮小了一圈。
米娜心中忐忑。
「帕克,怎麼啦?」
基·基瑪抬起大手撓撓頭,有點兒尷尬,像為自己那副表情感到羞愧。帕克輕鬆地翻一個筋斗,跑向米娜。
「剛才飛來一隻白色小鳥。」
「白色小鳥?」
「噢。停在俺肩上啦。以為它站在肩上,卻又沒有了,然後有這個東西落在手上。」
帕克開啟手掌。
掌心裡是一個火龍護腕。
是亙的護腕。米娜一下子抬手掩住嘴。
「這是見過面的、米娜的朋友戴的護腕吧?是高地衛士的護腕吧?」
「是亙的。」基·基瑪說道,「他是向我們道別。亙平安地到達命運之塔了。他見了女神,挽救了我們幻界。然後回去了——回到他的世界。為了告訴我們這些情況,他留下了火龍護腕才走。」
「明知是這樣,明知是值得歡慶的事,可為何自己這麼傷心呀?」基·基瑪說道,然後一個勁兒地擦臉。
米娜拿起護腕,把它貼著臉頰。眼淚奪眶而出。
「米娜,你為什麼哭?為什麼要哭呀?」
帕克慌了。米娜緩緩地屈膝蹲下,雙手捂臉。
亙走了,離開了幻界。
旅行結束了。
「應該說什麼好呢?」
基·基瑪眼睛溼潤。大個子水人族全身都在哭泣。
「這時候該怎麼說?還是‘再見’吧?我們還沒有向亙說‘再見’吧?」
米娜緊緊抱著基·基瑪。
「我就是不說‘再見’!」
帕克這回一轉身,倔強地嘟起嘴說:
「米娜,你不是教過我嗎?你教過我們的呀。你說分手時不可以說‘再見’。」
米娜擦去眼淚,抬起頭說:「是嗎?那我有沒有教帕克,這時候應該說什麼?」
帕克自豪地挺胸答道:「要說多多保重!」
米娜和基·基瑪對視一下,微笑了,帶著淚痕的笑臉映著夕陽。
「對呀,這一句正合適。」
黑下來的加薩拉鎮夜空之上,北方兇星已完全消失了蹤影。夜幕上,群星馬上要熠熠閃亮了。為了裝扮夜空,為了讓幻界溫柔入眠。
米娜和基·基瑪緊緊擁抱著仰望天空,各自在心中唸叨著。亙一定能夠聽見的。
我們的旅客。我們旅行的夥伴。亙,像你為我們做的那樣,我們也祝願你幸福。
多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