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亙的心願

又是一段長長的階梯。但這次並不是螺旋式攀升,而是在每一個拐彎平臺折返上升。

終點出現了。

周圍展現的並不是塔內的情景。映現昔日情況的壁面也消失了。淺藍色的空間如黎明前的天空,悠悠懸浮著透明的階梯和終點——圓形的女神寶座。簡直是置身宇宙。浮在空中的階梯勾畫出未知的星座形狀。

跑上去,跑啊。在視界裡,女神之座在接近,看得見女神之座中心,有一個默然端坐的身影。亙做好心理準備。怦怦跳的心深處,已下定不可動搖的決心。

終於——登上最後一段階梯的時刻來到了。

女神之座。

在水晶圓盤中央,坐著一名少女。她身著純白裙子,長裾優雅下垂。她雙目俯視,雙手恭謹地置於膝上。長髮整齊地盤結於頭頂,從耳垂到下頜、頸脖的優美線條清晰可見。整個苗條的身體籠罩於清淨的光環中。

少女一抬頭,一縷黑髮從曲線柔和的白淨額頭垂下。

竟然又是大松香織。

「亙。」少女呼喚道。她櫻唇微啟,面帶喜色。

「你終於來到了。這裡是你旅行的終點。你已經抵達啦——命運之塔的頂點。」

亙一時駐足不前,既不想後退,也怯於上前。他感覺混亂。

也許明白亙內心的動搖吧,大松香織端正的臉龐光彩照人。

「和奄巴大人一樣,我這副姿容也是借用的。從存在於你心中的現世人們中,我借用了這位少女的外貌。不過,我和奄巴大人不一樣。既沒有要算計你,也沒有打算害你。請放心吧。」

我是命運女神。

雖然是少女的聲音,卻充滿凜然的威嚴。

「為什麼……」亙發出聲音。彷彿自己的魂魄已經溶化,變成水銀般凝滯沉重,墜積在腳跟處。這樣一來,才好不容易繫留住要輕輕飄走的身體。

「為什麼……是香織呢?」

女神又露出微笑:「答案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奄巴大人已經說過了吧?」

「因為我,」亙一隻手按在胸口,「一直把香織放在心上嗎?」

女神點頭:「因為她也跟你一樣,天真幼小的靈魂被殘酷的命運傷害,是一名犧牲者。你通過完成這次旅行,在拯救你自己的同時,也企望拯救所有和你一樣受苦的人。這就成為你的目的。」女神溫和地問,「你沒有察覺嗎?」

「那些犧牲者中,也包括美鶴嗎?」

「當然包括。因為他也存在於你身上。」

從一開始——女神喃喃自語般補充道。亙聽不清楚。

「現在,如果你說出你心中的願望,我可以讓你如願以償。我在這裡,就為了這件事。明白嗎?」

我明白——回答的聲音跑調了。亙臉熱身顫。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實現我願望的時刻。

「請到這邊來。」

命運女神吩咐道。

「請拉著我的手,說出你的願望。把你的願望傳遞到我手上。」

少女纖細柔和的手臂、大松香織的手臂,向亙伸過來。

完美的寧靜降臨了。多麼純淨、愜意的沉默啊。只有亙終於鎮靜下來的呼吸聲,細數著時間逝去。

一下、兩下、三下,呼吸連著心跳。活著的亙,身在此地的亙。

所有不在這裡的人們。

亙向前邁出一步。一動起來,就是一個流動過程。不曾學習過這套做法。即便拉奧導師也不曾指示,見到女神應如此這般。而亙卻自然地做了:跪在女神膝下,右手恭敬地托起女神的手,左手放在胸口,垂頭。

「我的……心願……」

「你的心願是什麼?」

溫柔的催促聲撫著亙的頭髮。

把心願……說出來。

從遠未察覺這就是自己的真正願望之前,亙的心早已在頑強地等待著這一刻。所以,要說的話彷彿是開頭便已確定的一樣,沒有絲毫遲疑和障礙便已現成,從亙內心流瀉出來。

「女神大人,請以您的力量擊碎常暗之鏡。讓常暗之鏡也如真實之鏡一樣,變成人手一塊的小碎片,遍撒人間。請求您了,毀掉常暗之鏡吧。我希望以此斷絕魔界入侵之路,拯救幻界。」

在亙手中,女神白皙的手指一動不動。

「那就是你的心願嗎?」

「對。」

「你明白那是怎樣一種心願嗎?」

「是的,我明白。」

「我讓你如願以償的機會,只有一次,並沒有第二次。」

「我知道。」

「你不會後悔嗎?實現這個願望的話,你在現世的命運,就一成不變了。你來到幻界,以命運之塔為目標,克服了許許多多艱難困苦,真的就是為了實現你剛才所說的心願嗎?」

女神提出疑問,彷彿一圈圈輕柔的布把亙捲起來。亙用心靈去承受這一切。

「行嗎?救得了幻界,便救不了你自己了。」

亙揚起臉。微笑從女神美麗的臉龐消失了,她帶著嚴肅、真摯的表情,黑眸子定定地注視著亙。

「不,那不一樣。女神大人,如果幻界得救,我也就得救了。」

女神緩緩地側過頭。

「你來這裡之前,看過了幻界的悲慘狀況。你看見了襲擊你旅行夥伴的魔族群。所以,現在只有這件事深深銘刻在你心上,你就覺得救助夥伴們、保衛幻界,是超過一切的大事吧。但是,亙,你想想吧。你已無須返回幻界。幻界不是你生活的世界。跟夥伴們也不會再相見了。你從這裡返回現世。你一回去,就會清醒過來。你就要面對並咀嚼與在幻界時極不相同的、圍繞你的殘酷命運,你豈不要頓足後悔了嗎?那時悔之晚矣。」

連亙自己都頗為吃驚——他可以對女神微笑了。

「正如您所說,我最初為了改變自己在現世的命運,來到幻界。即使開始旅行後,我也下了很大很大的決心。我要前往命運之塔,改變在現世的不合理命運。」

不過,現在不同了。一切都不一樣了。亙看得很清楚。

「那是我想錯了。是我錯了,女神大人,因為這個幻界是我的幻界。我在幻界旅行過了。與此同時,我是邊旅行邊創造了幻界。我的幻界。」

從魔族手中保衛這個幻界,純粹是亙要保衛自己的心靈。

「若返回現世,等待著我的艱辛命運,將與我離開那裡時一成不變吧。這我很清楚。不過,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來幻界前的我與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你是說,你變得強大了?」

亙搖搖頭,繼續說道:「我不認為我變得強大了。現世的我,是個不能獨自活下去的孩子。所以,只能為艱辛的命運哭泣。因為自己軟弱無力。」

現在也是這樣。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來。因寂寞而哭泣,因恐懼而哆嗦。害怕被奪走重要的東西,害怕受傷。

「來訪幻界之前,我在現世悲傷欲絕,以為一生中再沒有更傷心的事了。心想再沒有這麼憎恨人的了,再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了,所以,就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在幻界旅行中,我遇到了許許多多快樂的事情。遇上了很棒的人。開心事之多,有時幾乎要忘記旅行的目的。但另一方面,畢竟也有過悲憤填膺的事情、恐懼得要死的事情。我因悲傷而哭泣,放聲大哭。我因恐懼而發抖,也曾害怕得站立不住。可我不能逃走。因為我希望繼續旅行。因為我想抵達命運之塔。

「此刻我終於抵達了,就明白了:幻界之旅,意義並不在於抵達命運之塔這一終點。這次旅行本身,對我而言是不可替代的東西。這次旅行教育了我。憑藉女神之力得以改變命運,終究只限於一時而已。今後,我也像經歷許多快樂和幸福一樣,也要遭遇許多不幸和悲傷吧。那是不可避免的。況且也不可能每次遇上悲傷或不幸,就要求改變命運。」

鑽進自己房間床底哭泣時,心想這麼痛的飲泣再不會有了吧。可是,亙為卡茨的死而哭。送別美鶴時,亙哭了。

別離、喪失、受傷害,今後也將反覆出現吧。無論多少次想改變命運,從中逃脫,被改變的命運前頭,以及那命運中的喪失和別離都等待著你。

有快樂就有悲傷。有幸福也有不幸。

「幻界之旅給了我許多快樂和悲傷,由此讓我明白了這一點。告訴我不可徒勞地依賴改變命運,以致失去重要的東西。真正的東西,存在於連女神之力都不可改易的東西之中。能夠改變的,只有我。我如果不開拓、改變自己的命運,無論經過多少時間,我都只是在同一地方重複同樣的事情,終其一生而已。」

正因為這樣,亙要保衛亙的幻界。不能讓亙的幻界覆沒於因憎恨而產生的魔族手上。

「對力量薄弱的我——我們而言,不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擊敗魔族。照此下去,幻界要被魔族吞噬掉了吧。所以,求求您。請拯救我的幻界。請讓我的幻界遠離憎恨,請給它一個未來。請給我的夥伴們一個未來!」

亙說畢閉上嘴,注視著女神的臉。女神眼瞼微微顫動,令人覺得她馬上就會瞪大眼睛,回視著亙。

可女神還是緊閉雙眼。女神交給亙手中的白皙的手,也沒有傳遞出任何情感,如同人偶的手一樣沒有動靜。

「即便在此清除了來自魔界的進攻,幻界未必就有未來。」

女神說著,緩緩地搖搖頭。

「你也很清楚吧。北方統一帝國和南方聯合國家,不可能輕易就和解。爭執將會持續。根除種族歧視也是很難的。儘管如此,你仍想為了幻界的人,將足以改變自己現世命運的唯一機會讓出來嗎?」

亙沒有任何猶豫不決。

「是的,我希望這樣。」

爭執不休的不明智也好,心中只有自己的狹隘也好,只顧得眼前快樂的性急也好——包括所有這一切,就是亙的幻界。

因為這些就是亙本身。

「即便再犯錯誤,就退回來重新思考,活下去、拼命地活下去,重新開拓自己的道路,這才有意義。求求您,把這個機會給予我的幻界吧。」

亙的心很平靜。要對女神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胸中已不再翻騰,得以沉浸在卸下重擔般的安詳寂靜中。

亙再一次深深地低下頭。

不久,感覺到女神嫻雅的手指用力握住了亙的手。

「我知道了。」

女神向前傾身,撫著亙的臉頰,讓他抬起臉。微笑回到女神臉上了,圍繞女神的光環令人目眩。

「批准你的請求。站起來吧。」

亙起身,來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

「把你的劍、你所完成的‘降魔之劍’給我。」

亙從腰間解下劍,雙手捧著遞給女神。

女神輕盈無聲地站起。

「請看腳下。」

亙看腳下,吃了一驚。女神座的正圓形呈現出映像。

曾為水晶宮的地方,有一面常暗之鏡,在漆黑的霧翼支撐下懸浮著。從它溢位黑暗的邊緣,接連不斷地湧出魔族軍團。即便只是映像,也令人觸目驚心。亙慢慢後退,目光卻不能脫離映像。

女神一手拔出降魔之劍,一手挽起純白的裙裾,向前走去。她雙手平伸,恭恭敬敬捧起降魔之劍,置於腳下映現的常暗之鏡正上方。

「旅客亙啊,此刻,從命運之塔,將你找到的答案歸還地上。」

女神將降魔之劍劍尖朝下,輕輕放手。劍落下。穿過女神寶座下墜,墜向幻界,朝著常暗之鏡。

那一瞬間——

君臨昔日皇都索列布里亞中心的常暗之鏡,為從中洶湧而出的魔族而瑟瑟發抖的人們看到——

一道光從天而降。是筆直落下的光劍。光芒拖著尾,一閃而過將天空分為兩半。

光劍被吸入常暗之鏡中。

承託著常暗之鏡的漆黑霧翼大力振翅。踉蹌般在空中划動了兩下,然後開始從邊緣消失。失去承託的常暗之鏡傾斜了,彷彿要將漫溢的黑暗傾倒到地上,這時,鏡中心如閃電般掠過光的龜裂,彷彿要將黑暗撥開。

常暗之鏡開裂了。二變四、四變八,炸裂引來炸裂,碎裂下去,粉碎下去,化為微塵。

正要衝出常暗之鏡的魔族群,在鏡子損毀的同時撤回魔界,支支稜稜地亂伸出來的手或翼,一瞬間化為黑色塵埃。

無論是北大陸還是南大陸,在常暗之鏡粉碎的瞬間,遮天蔽日襲向村鎮街巷的魔族們,如同被巨人之手扼爛一樣,發出爆炸似的聲音,瞬間化為黑塵。舉起武器要迎擊魔族的人、要逃離魔族的人、因恐懼而號哭的人,眼看著眨眼間就殺到的對手消失了。眼看著追逐著自己的魔鬼化身消失了,驚叫號哭聲戛然而止,人們目瞪口呆,魔族殘渣化作黑塵,唰地從頭撒下來。

人們面面相覷,個個一臉黑垢。

消失了。徹底消失了。魔族沒有了。

不一會兒,爆發出歡呼聲。

此時的加薩拉鎮,基·基瑪在警備所房頂上,正要對付撲上來的三個魔族。一個要來抓他的頭,一個要來咬他的喉,一個要撲到他的背上。米娜手握平底煎鍋從旅館廚房衝出,趕來支援以一敵三的基·基瑪。

「滾開!討厭的傢伙!基·基瑪,要挺住!」

「好磨人的傢伙哩!」

傷痕斑斑的基·基瑪依然鬥志昂揚,用他突出的牙齒輕易就咬下魔族的手指。

「我怎麼可能輸給你們呢!」

一個魔族被基·基瑪甩到地上,米娜用平底煎鍋砰地狠敲一下。

一瞬間——那傢伙消失了。

全都消失了。數不清的、襲擊加薩拉鎮的魔族們消失無蹤。基·基瑪和米娜披著一身黑塵呆立。

「這……是什麼?」

基·基瑪正要回答米娜的問題,一塊烏黑的魔族殘渣鑽進嘴裡,他「呸」地把它吐掉,才說出話來。

二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仰望天空。仰望更高的天上。天上的命運之塔。

「是亙……」

舒丁格騎士團的騎士正拼死守衛著加薩拉鎮大門。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們避往鎮地下室。奮力擊退這次攻勢,在下一次攻擊到來之前,必須讓他們逃往安全的巖場或樹林。為此,必須死守大門。

有騎士丟下折斷的劍,揮舞松明應戰。在街壘的背後,躺著身披甲冑、力竭身亡的戰士。鎧甲和頭盔滾落一旁。

「不要怕!頂回去!」

隊長的聲音激勵著部下。無人不帶傷。魔族人數、力量佔優勢,一名又一名騎士倒下。

「隊長,危險!」

倫美爾隊長連斬數名魔族,他抬手要去擦拭流入眼中的汗水,魔族趁這微小空隙向他猛撲。隊長背後遇襲踉蹌幾步,衝過來要幫忙的騎士被俯衝下來的魔族撞翻,摔倒在街壘上。魔族群一陣喧囂,誇耀般刮響利爪,滿天撲動不祥的雙翼,震耳欲聾。

「隊長!」

騎士掙扎著要從街壘站起,因用力過猛甩脫了頭盔,頭、臉一下子暴露了,驟然開闊的視野裡,只看見漫天黑塵。

這是什麼?

魔族群消失了。彷彿整個加薩拉鎮,不,整個幻界的村和鎮,同時進行了煙囪大掃除,煤屑漫天飛舞。

不是煤屑——這是魔族的殘骸。

騎士們對突如其來的勝利難以置信。擔心著隊長安全的騎士發狂般用雙手扒開街壘。

「隊長、隊長!」

找不到了。隊長蹤影全無。倖存的騎士夥伴們個個黑塵遮面。銀盔銀甲也不成樣子。眾人無言地仰望天空,目光逡巡著,揮手趕開飄浮的塵屑——剛才對戰的魔族就在那裡。

人人鼻頭、額頭漆黑。個個像滑稽演員。不過,浴血拼殺的決絕表情,正慢慢緩和下來。

結束了嗎?結束了。如同開始時一樣突如其來。

有人開始念女神的祈禱辭。眾人隨即附和。

不過,看不見倫美爾隊長的身影。撞向街壘前一瞬間,騎士腦海裡烙下了親眼所見的情景:魔族啃咬著隊長沒有防護的頸項,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魔族的獠牙。

魔族消失了。各處都有騎士們開始發出喜悅之聲,勝利的歡呼吶喊傳來了。然而,他仍在搜尋倫美爾隊長。

魔族消失了。不過,倫美爾隊長也消失無蹤。

亙平靜地看著常暗之鏡化為塵,魔族化為灰,被幻界的風一刮,紛紛揚揚散入整個北大陸、南大陸原有的人群之中。

皇都索列布里亞恢復了藍天。亙看清楚後望向女神。

女神面帶微笑。

亙也帶著笑容。

亙再次捧起女神的手,單膝跪下。

「蒙女神允准我的心願,衷心感謝。」

突然,本該只是借姿現身的女神,似乎完全成了少女之身,她輕盈地躬身屈膝,雙手扶起了亙。

「謝謝。」

用香織的聲音——噢噢,這一定是大松香織的聲音——一句輕聲細語,使亙的心鬆弛下來。他忘記了禮儀,拋掉了害羞,也忘記了對方是命運女神——以緊緊的擁抱回報香織。

好長時間,就這樣相擁。在女神溫暖的手臂上,亙加上許許多多人的溫暖。媽媽。米娜。基·基瑪的肩膀。卡茨撫過臉頰的手指。在最後的祈禱時緊握過的美鶴的手。

「旅客啊,返回現世的時刻已到。」女神輕柔地推推亙的肩頭,勸說道。

「是。」

「由來路返回吧。退下女神之座,走下階梯,拉奧導師會等著你。」

亙站起身,理一理亂了的衣服。女神用指頭梳理一下他的頭髮。

「再見,亙。」

亙向那溫柔的笑臉用力點點頭,興奮的思緒未能化為言辭,他轉身離去。

亙覺得心中空蕩蕩的。

雖然很開心,雖然安心得飄飄然,但好傷心,分離好難過,而這一切感情,感覺好像不屬於自己。

一步一步、一級一級往下走,彷彿騰雲駕霧,輕飄飄。睜著兩眼,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在藍藍的虛空中游向前。

所以他沒有立即察覺,直至垂下的視線裡出現滿是泥汙的銀靴,直至咔嚓咔嚓的腳步聲傳入耳鼓。

在下一個拐彎平臺,站著倫美爾隊長。

他望望已發現自己的亙,點一點頭,又緩緩地走上階梯。走近來。

銀盔夾在腋下,金髮粘結了血和泥,變得亂而硬。甲冑的胸板上有無數長長的抓傷。步伐疲乏沉重,右肩略低。脖頸上有個大傷口,凝著快乾的血。

「隊長先生……為何來到這裡?」

倫美爾隊長登上亙所在的拐彎平臺,停下。

「為什麼來到命運之塔?」

倫美爾隊長眨一下眼睛,輕輕呼一口氣,答道:「因為我已獲選。」

不明白意思。亙的心剛剛卸下重負。

「被選中了。作為半身,作為人柱。」渾厚的聲音繼續說。

「我將與另一名人柱、剩下的半身一起,變為冥王,重新佈置大光邊界。在今後漫長的一千年,將起守護幻界生命的重大作用。」

人柱——哈涅拉。

「另、另一個人呢?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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