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開始看見前方南大陸的海岸線時,上空的風更冷了,潮水的味道也更濃了。
「那——是博鰲的漁港巴奇斯達。」
米娜伸手越過亙的肩頭一指,示意右邊遠方出現的一片人家。
說是港口,與所諾的感覺大不一樣。沿漫長的海岸線,白色的沙灘蜿蜒伸展。小漁船點點漂浮在海面,但都離海岸線不遠。沙灘上分散著女人和孩子,正在做什麼作業,似乎是曬魚、採貝。
喬佐沒有像去迪拉·魯貝西時那樣往高空飛。與地面的距離,感覺就像現世作新聞報道時搭直升機拍攝的畫面。沙灘上的人吃驚地仰望飛越他們頭頂的龍。有孩子在揮手,為了顯示這條突然出現的龍沒有危險性,亙他們也揮手回應他們。
「火龍太有人氣啦。」基·基瑪感嘆道。
「是傳說中的事物嘛!」米娜滿臉生輝。
「不過,我快凍僵了。」
「再降一點高度吧?」喬佐提議道。他像亙的拳頭般大的漆黑瞳仁,閃動了一下,「哎,亙。」
「什麼事,喬佐?」亙跨坐在喬佐的脖頸上,窺看一下喬佐的臉。
「終於要到海面上了……不過,剛才的話當真?真要前往北大陸嗎?」欲言又止的口吻。
「真的呀。喬佐,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坐在最後的卡茨耳朵尖,聽見了亙的提問,挺直身子。亙向後瞄一眼卡茨,壓低說話聲。
「如果有不對勁之處,別客氣說出來吧。」
「噢……」喬佐又眨巴眨巴眼睛,「跟你保證過搭你去任何地方的,不好意思了。」
「是去不了北方?或者喬佐的雙翼飛不到?」
「沒那事兒。只要筆直地飛,兩個晚上就送你們到了。」
不過呀——從喬佐已長全的尖牙縫裡,看見舌頭晃了一下。
「之前我們一起去過迪拉·魯貝西吧?之後我回了一次我們的島上。然後,我向龍王報告說,我在迪拉·魯貝西看見了女神的懲罰之風。」
據說,龍王聽了神色為之一變,把島上的龍都召集起來,嚴厲地命令道:在目前階段,任何龍不可擅自遠行。要待在海島附近,以便隨時可以集中。
「平時沒有這種事。對我們龍孩子來說,平時都說飛到各地去看看各種各樣的東西,是好事。當然啦,有規定,不可動輒與地上的人交朋友。我們,就像米娜說的,是長久以來被遺忘的、傳說中的事物,有心做某事時很厲害的,所以若被捲入地上人們的爭鬥,就會很麻煩了。」
亙反省了自己:人家說過可以使用龍笛,自己就不假思索地依賴了喬佐的雙翼……
「對不起。既然龍王這樣說了,說不定,回應我的笛聲到加薩拉來,也不好吧?」
「沒、沒關係了。」
喬佐連連搖頭。這一來有點兒搖晃。基·基瑪差點翻倒,抱緊了翼根處。米娜大笑不止,而卡茨依然注視著這邊。
「亙是我的救命恩人嘛。龍王也說過,得了地上人的恩惠,一定要表示感謝。所以,是特別的。」
「謝謝啦。不過,龍王有話在先,你挺在意的吧。」
「噢,所以我呀,在北渡之前,想順路去一下我們島上。不花多少時間的。路過嘛。然後跟龍王正式提出請求再出發,行嗎?」
亙一下子答不上來。他情不自禁地回頭望一眼卡茨,見她輕輕站立起來,貓著腰移近亙。
「怎麼啦?」
亙作了說明。卡茨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就往喬佐的頭部探出身子,啪啪地拍一下喬佐的脖子,說道:「把你捲進這種事情,不好意思啦。但我們實在很想盡早過北方去呀。」
「你是頭兒吧?」喬佐問道,「去北方的目的是什麼?我總覺得有危險哩。」
卡茨打算透露到什麼程度呢?亙看看她的臉。但在卡茨回答之前,喬佐說話了:「亙,把龍笛拿出來一下。」
亙摸摸衣兜。他取出來的龍笛已斷成兩截。
「你看,已經用不了啦,吹不出聲音了。」
「對呀……」
「如果亙他們到北方去做危險的工作,我很擔心。如果我放下亙他們飛走,當有困難要召喚我時,已經做不到了啊。我要是為此而在附近盤旋等待,會很惹人注目,給亙他們帶來不便,對嗎,卡茨女士?」
卡茨苦笑起來。龍翼帶起的強風吹動她漆黑的頭髮,蒙在臉頰上。
「龍先生,腦瓜子很靈呀。」
「我叫喬佐,多多指教。」
「我叫卡茨。說來,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納哈託加薩拉鎮警備所的負責人。我對你們的祖先深懷敬意。」
「哦,看你的護腕就明白了。」
「謝謝你。我明白你的意思啦。我們去一下龍島吧。不過,帶我們地上人去你們的地方沒關係嗎?事後不會捱罵吧?」
「那沒關係。」喬佐擔保道,「因為你們是高地衛士。而且,龍王說那些話,一定有他深刻的理由。我希望高地衛士也聽一聽那些理由,可能是好事。」
「是……嘛。」
「噢。我爸爸和媽媽都這麼說:說不定會發生要離開海島、與人同心合力拼搏的事情呢。」
亙和卡茨對視一下。
「從前有過這樣的事嗎?」
「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啦。約三百年前,北大陸發生了一個事件,據說那時候火龍們都離開海島,和地上人一起作戰了。」
那究竟是什麼事件呢?
卡茨小聲嘀咕道:「要說三百年前,是北大陸結束統一戰爭的時期啊。」
「那就是說,龍也參與了那場戰爭嗎?」
「不可能的呀。火龍不可能站在地上人的某一方進行戰爭的,更不用說什麼北方統一戰爭啦。」
的確如此。「喬佐,你爸爸媽媽說,那時候他們跟什麼作戰?」
喬佐立即答道:「是魔族啦。」
魔族?這可是頭一次聽說。連卡茨也摸不著頭腦。
「什麼是魔族?」
「我也不清楚。魔族是不可以輕易提起的,因為是禁忌。不過,看來是極強大、可怕的敵人哩。置之不理的話,幻界也許要被毀滅。」
喬佐含糊地補充道,不過,那時的事件在規模上似乎不太大。
「若是北大陸的歷史,我們所知不多。看來只能向龍王問問看啦。」
「龍王會告訴我們嗎?」
「嘿,那得看我們怎麼跟他談啦。」
卡茨對對方是龍是人,似乎不大計較。
「那就定啦。亙,我把你介紹給爸爸媽媽!我爸可不得了,比我強三倍哩!」
喬佐自豪地眯起眼。對啊,喬佐還是個小孩子,他爸爸媽媽會擔心的,亙心裡頭想。而我們卻只考慮按自己的意思行事。
「好啦,我們來到外海了。馬上要衝進針霧中了。大家低下頭,躲進我的翼間,絕對不能站起來呀。否則針霧會猛扎個不停哩。」
話音未落,龍翼更有力地撲動,喬佐大大提高了飛行速度。
海島看上去宛如靜臥霧茫茫的大海一角的龍。
海島本身形似龍頭,有兩隻角,大眼睛閉合著,兩隻圓圓的鼻孔並排朝天,長而突出的下頜,尖銳的牙齒。如果空氣不是這般寒冷,大海不是看似凍僵了的青白色,幾乎可以形象地說,海島就是一幅「火龍入浴圖」。
「即使不解釋,也一眼看明白啦。」
基·基瑪從喬佐翼間探頭察看,嘴裡喃喃道。
「那就是龍島了吧?」
「對,就是我的家鄉!」
因濃霧阻隔,視線模糊,不過,龍島周圍是一望無邊的大海,看不見有其他海島、岩礁。這幅情景原原本本地反映出龍族在幻界的孤獨處境。
「大家都那麼鑽出來可不行啊。」喬佐慌忙出聲制止,「我們還在針霧裡頭哩。」
「真的哩。」米娜邊說邊手捂著臉,「挨紮了。」
眾人一看,米娜右眼下方冒出一顆小小的血珠。卡茨說聲「我也是」,抬手按著頭髮。她額上垂下兩道血痕。亙毛骨悚然。
美鶴也要在這團針霧中穿行。以他的魔法,或撐起屏障,或喚起大風,防身之術多的是吧……
照此情景,搭風船從南大陸過海限制在某些時期,乃是理所當然。判斷既可迴避針霧、又有風吹向北方的時期——讀星人的力量是如何重要,真是親身體會到了。
不被風向左右,不必張帆,關在船室裡便可操縱的動力船,在幻界是如何劃時代的存在,也可想而知。
說來,喬佐的鱗片夠硬的。
「喬佐眼睛疼不疼?鼻孔癢癢嗎?」
「算不上什麼,有點兒冷而已。不過,到島上就暖了。」
據說龍島是火山島。亙小心地探頭觀察更大的範圍:火山究竟在哪裡?噢,他恰好看見了:從龍島鼻孔的位置,噴出了白色的蒸氣!
距離一迫近,這時眾人都對龍島之大瞠目結舌了:嗨,連小孩子的喬佐都有這般身材,成年龍更龐大了吧。若海島小,擠成一堆,氣都喘不了。
在巨大的灰色岩石上一刀刻出的龍頭——就是這樣一個島。看不見一棵草木。
喬佐的目標是巨大龍頭的兩隻角之間。雖然為霧氣所阻,看不清,但似乎那裡有一個圓形廣場。可能是龍的升降地點吧。
喬佐緩緩盤旋著,向廣場降下。針霧終於稀薄下來,亙發覺廣場兩端有兩頭龍等在那裡,仰頭望他們。與紅寶石般鮮紅的喬佐相比,那兩頭火龍色彩較沉,近似深紅色或暗紅色。
「我回來啦!」
喬佐向地面上的兩頭火龍歡喜地喊道。
「爸爸、媽媽,我載了亙過來!」
那就是喬佐的父母。亙有點擔心:說不準要挨訓,說自己對喬佐頤指氣使。與喬佐相比,他父母的身材更大兩圈,牙齒就有亙的手腕粗。
但是,這些都過慮了。
「你回家啦,喬佐。歡迎歡迎,旅客先生。喬佐能幫上忙嗎?」
亙一行人從落地的喬佐背上提心吊膽地下來,喬佐的父母以春日般溫暖的言辭迎接他們,雖然他們喘息如熱風,說話聲如雷。
一行人首先被建議泡溫泉,恢復凍僵的身體。四人吃了一驚:「這裡出溫泉?」
「對呀,有火山嘛,並不稀奇吧。就是有點鹹而已。」
不用說因寒冷而動作遲緩的基·基瑪,米娜也大喊:「我第一次泡溫泉!」大喜過望。但卡茨頗焦躁。理所當然的,這是她去辦大事的途中啊。
喬佐的媽媽有說法:
「現在是龍王休息時間,而且要開‘牙翼集會’,也需要準備。大家泡溫泉回來時,就該弄好了。」
「‘牙翼集會’是什麼?」
這次由喬佐父母作答:「我們龍族的全體大會叫‘牙翼集會’。本島的自治——不至於這般嚴重啦,平時由龍王會同各族族長——‘七大支柱’管理,但有重大事情時,則集中島上每一頭龍,全體商議。」
島上的龍當然都是火龍的後裔,但即便如此,翼的形狀和牙齒數目也不一樣。據說以此分類,共為七種。這七種便稱為「族」,各族族長稱為「支柱」,所以就是「七大支柱」了。
此外,年邁的龍王——僅比幻界年輕一點兒——據說一天中的大半時光是打盹度過的,要清醒視事,頗費些功夫呢。卡茨聽了這些說明,也就接受建議,享受溫泉的款待去了。
龍島內側隱藏著錯綜複雜如迷宮般的洞窟。洞內曲折延伸,分支無數,通向許多空的橫穴,成為龍的巢穴。雖大致按族群分開居住,但據說因龍們相處融洽,有一個大巢穴供三個家族居住的,或老龍由其他龍來照料等等,來來往往,很是熱鬧。
雖然島外側盡是巖體,但洞窟內則草木繁茂,到處有小片的樹林。既有開花的樹,也有結果的樹,果實看上去美味可口。雖然龍的主食是海里的魚,但在洞窟裡頭,幾乎感覺不到魚腥味。洞裡充滿新鮮的綠葉氣息,只夾雜著一點潮水味兒。
溫泉是露天池子。因位於洞窟上部,等於沒有了天花板。熱騰騰的水,加上冷浸浸的風。草木紮根在環繞露天浴池的巖隙,隔著熱水汽搖曳。
「哎呀,上天堂啦上天堂。」
亙情不自禁地哼起日本老頭泡溫泉的老調調,基·基瑪笑道:
「你說什麼?‘上天堂’是什麼?」